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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蔷天-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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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天悟苦笑,这已是他今夜第二次听到这样的问话——可遇见吴良佐时他尚有余裕逃离;而此时,却连半分力气都没有了。
一个精壮汉子右手抽刀护身,左手提着一盏纸灯,小心翼翼靠了过来,待灯晕将董天悟笼住,那汉子看清面前这人的样貌,却突然“啊”的一声,收了刀,叫道:“王爷?您怎么在这里?”
——那人却是三名副统领之一,吴良佐的心腹兄弟齐黑子。
董天悟勉强一笑,原来自己的运道还不至于太坏。
齐黑子也不是贵戚功勋出身,在北地时便是吴良佐的臂膀,最是刀头舔血过来的草莽英雄。可如今见到董天悟这番光景,却立如没脚鸡一般,手足无措,只是原地乱转,问东问西。
——董天悟哪有精力一一回答,又害怕多说多错,只是摇头点头,咳嗽微笑;谁知,齐黑子却忽然一拍手,自己想通了,问道:
“咱知道啦,王爷,您也是遇见了那只鬼么?”
董天悟一愣,却已听那齐黑子滔滔不绝道:“果然啊!咱们兄弟原说,连吴大哥都斗不过的鬼,这京城内也只有王爷能试一试了,谁知您竟然……”
董天悟的武艺本是由吴良佐启蒙,可他十八岁之前僻居离宫,另投名师,此时已和吴统领不相上下。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众侍卫们都是武人,自然喜欢无聊时论断论断谁才是个中魁首,齐黑子此时见董天悟满身狼狈,血色淋漓,又想起吴良佐的模样虽也绝不能说齐整,却总比临阳王像话些,顿觉大感快慰——果然还是咱们统领更加厉害!
董天悟却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已转到“比武论剑”上去了,又不敢径直问,只好道:“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你快细细说来……我听。”
齐黑子道:“王爷,您问那鬼啊?这咱知道,吴大哥一回来就说,那是平澜殿的沈才人招来的。皇上已下旨处死了,给王爷您和咱们统领报仇雪恨!”
董天悟一惊,那颗本就跳脱不定的心险些蹦了出来,他哑声道:“怎……怎的?何时下的旨?人呢?”
一提这个,齐黑子的脸上立时显出不屑,嘟囔道:“皇上想把这个功劳给那太子殿下,说是明儿……不,该说是今天日落时分的。”
董天悟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还有的救,心下稍定,忙吩咐道:“我受伤颇重,你扶我去见父皇。”
齐黑子哇哇怪叫:“殿下啊,皇上在碧玄宫里头呢!看这样子,一时半会出不来的。咱还是先扶你去见太医,治了伤再说……”
董天悟忽然猛咳一阵,又是一口血喷将出来,几星血沫更是溅在了齐黑子的衣襟上。他却毫不在乎地擦了血,望着齐黑子,肃然道:“御前侍卫副统领齐黑子听宣:本王欲往碧玄宫面圣,速……速……护送本王前去,不得延误!”
齐黑子一缩头,忙答:“微臣谨遵吩咐。”再也不敢废话,直唤来两个小侍卫一左一右持着灯,自己则亲自搀上董天悟,取道碧玄宫而去。
——此时,天已微曦。距离御旨的最后期限,还有不足七个时辰。
***
沈青蔷站在平澜殿的窗前,看到的也正是这一道曦光——那曦光从层叠的楼阙的缝隙间透过来,没有丝毫温暖的颜色,只是一味的惨青与冷白,倒像是挂着的一层寂寞的霜。而杨惠妃正坐在她身后,满面关切,溢于言表。
惠妃娘娘道:“沈才人,本宫许久没有来看你了,瞧你的样貌,倒似出落得更美了些。”
沈青蔷微微一笑,转过身来,轻声道:“娘娘缪赞了。”
杨惠妃又道:“皇上已下旨,锦粹宫的两位妹妹,自今日起,便不必为故‘悼淑皇后’守孝了,内司近日会将妹妹的牌子复呈上去,往后咱们还和当年一样,亲亲热热的,共同伺候皇上。”
青蔷不动声色,依然轻声道:“婢妾遵旨。”
杨惠妃眉间一蹙,心下不禁暗自嘀咕:这丫头怎么仿佛是块木头?这般难对付。自己好话说尽,她却一味“礼貌周全”。难道是关得久了,和她姐姐一样,也变得疯疯癫癫了不成?惠妃娘娘本想迂回着先探探口风,再做决断的,可谁料七转八折,连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层,却硬是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如此下去断不是办法,太子殿下随时都会驾临,杨惠妃一咬牙,还是决定单刀直入。便开口道:“沈才人,本宫适才来时,你并未在平澜殿,却也不在流珠殿——你究竟哪里去了?”
谁料沈青蔷依然是那幅淡然样子,竟毫不犹豫地作答:“回娘娘,婢妾不知。”
听到这种睁着眼睛说出来的瞎话,惠妃娘娘涵养再好,也不免有些恚怒。但恚怒归恚怒,那不过是小小的喜恶而已——在这后宫之中,没有人是单纯靠着“喜恶”来办事的,只有永恒的“利益”才是唯一的准则。此刻的沈青蔷,虽不过是一个失宠已久、且触了龙鳞的后宫女子,她的命运,比柳絮还要轻,比一张棉纸还要薄,可正是在这条不值一提的贱命上,系着煌煌御旨,系着靖裕帝的信任和太子殿下的前途——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奇货,大可居也!
……所以,不论沈青蔷的态度多么无礼,杨惠妃都不会把那股愤怒表现在脸上;她要让她活着,至少活过这个白天,活过日落时分。也许……也许自己可以想个办法将她“控制”起来,她不过是一个小小才人,不过是靠着亲族的力量才苟延残喘到今天的,断乎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不是么?
——只要她活着,时候一到,那领了圣旨承担一切的天之骄子太子殿下,该怎样向万岁交待呢?即使他力陈绝非自己所为,以他和沈青蔷举众皆知的亲密,举众皆知的前缘,又有谁会相信?
——若……董天启失宠;而另一个“嫡子”、沈莲心的儿子天旒又是个体弱多病、蠢笨不堪的呆儿;再加上临阳王受生母所累,帝位自然更是无份——那么,又该轮到谁呢?
……杨惠妃的脸上忽然绽出了宛如春花的笑,轻声道:“沈……妹妹,你现在已大难临头了,却还不自知么?”
'55'妙计
关心则乱,沈青蔷立时动容,似不可置信般望着杨惠妃,仿佛没有听懂。杨舜华此时尚摸不清青蔷的真正心意,便索性以静制动,装出满脸神秘莫测的微笑,待她自己剖白。
果然,沈青蔷沉吟良久,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道:“娘娘,您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呢?总之我已是个死人了,总之是……命不好,又能怪得了谁?”
杨惠妃听她口风松动,心中一喜,面上却半丝不露,只道:“妹妹何出此言?皇上只是一时气愤罢了。他对故‘悼淑皇后’如此爱重,自然会爱屋及乌,不会真的想把妹妹怎么样的。”
沈青蔷苦笑一声:“娘娘,您的好意青蔷心领了,您并不知内情,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其实……唉……”
杨惠妃刻意沉默片刻,以显示自己并非十分迫切,而是正犹豫不决,随后方道:“妹妹,若你不嫌弃姐姐,能否告知,事情的始末究竟如何?姐姐虽驽钝,到底是这些年风里雨里熬过来的,多少能帮你出点主意,想个应对之策也好。”
沈青蔷忽然抬起头来,那目光定定落在杨惠妃脸上,杨舜华虽神色如故,却也免不了心头一颤。沈才人将惠妃娘娘那满脸关切之色仔仔细细端详良久,自己又思量了片刻,方才开了口:
“娘娘,真没想到……青蔷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说一句难听的话,连半点可资利用的地方都没有了,却……却还有一个您,肯慈悲垂怜,青蔷实在是……实在是不敢置信……”说着,似心潮澎湃难以自抑,竟连声音都哽咽起来。
论及虚情假意,运筹布局,杨惠妃也算是个中老手。她自然不会天真地认为只凭自己这赤口白牙的几句话,便能真的令沈青蔷如她所言般确信无疑、感动莫名。沈家的女人,从来不好对付,疑心最重——当然,杨舜华本人也是这样的人,所以她更加明白:有疑心没什么,关键看你如何利用这种“疑心”了。
沈青蔷绝对是在做戏——正如同自己也是在做戏一般,这一点惠妃娘娘心知肚明;她甚至相信,对此,沈才人的心里也很清楚……那也没什么,自己的游说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沈青蔷此时身陷的万死绝境。除非她真的甘心就死、引颈就戮,否则,断没有什么可供选择的余地,无论她信不信自己,无论她怎样权衡,最终都非得死马当作活马医,怀个侥幸之心,与自己“合作”不可——据说那溺水之人,哪怕一根稻草也绝不会放过,沈才人现在的状况正相差仿佛。
——呵,或许不该说是“稻草”,假若沈青蔷是那沉浮于江上,随时都有灭顶之灾的人的话,那么她杨舜华无疑就是站在岸上、向水中丢下一条绳索的那个人。
——只要你伸出手,抓住了这根绳子,那么你的生死,你从此的人生,便不由己而由人了。
杨惠妃心中雪亮,便继续旁敲侧击:“妹妹,切莫这样说。咱们都是女人,虽位份不同,名目有异,可说到底,还是一样的可怜虫罢了。锁在这深宫内苑里,苦苦捱着——你看我,我才三十出头,可鬓上赫然已早生华发……”
青蔷低垂着头,微摇了摇,答道:“娘娘,您不知道……并非青蔷不想分辩,只是此事连青蔷自己都无法分辩,说出去,谁信呢?恐怕反要怪我妖言惑众,治我的大罪了。”
杨舜华“哦”了一声,用眼尾扫着沈青蔷的表情,但见她一脸无措迷惑,便道:“妹妹,人只有一死,你如今在劫难逃,还怕什么‘大罪’不成?你不肯说,叫姐姐如何替你想个脱身之计?”
沈青蔷惊道:“娘娘,您是说……您的意思是说肯犯险救我?我还有救么?”
杨惠妃忙道:“妹妹切莫着急,你先说一说,大家参详参详——毕竟,姐姐能力有限,只能‘尽力’罢了,实在不敢‘保证’什么……”
沈青蔷的脸上立时闪过一抹凄然,却笑了,缓缓续道:“有娘娘这句话,青蔷已经很知足了……真的不是青蔷有意隐瞒,实在是……实在是我也不明白怎会如此。自从来了这深宫之后,总有怪事发生,让人夜里每每不敢安睡。明明上一刻还在这里喝茶习字,宛若常人;下一刻,却忽然觉得困倦不起,难以抑制地昏昏睡去——待一觉醒来,又往往发觉自己竟然身在他处,至于如何去的,为什么要去,连我自己都莫名其妙……那些奴婢们为我这个失魂之症,百般遮掩,可谓操碎了心了,谁知道……谁知道……到头来依然逃不过这一劫。”
杨惠妃见问来问去,她竟又正儿八经地讲起这无稽之谈,倒一怔。转念不由暗自冷笑:小丫头片子,想唬弄谁呢?不过说句实话,真亦无碍,假也无妨,随她信口雌黄说吧,毕竟自己本意也并不在此。
于是便顺着她的口风道:“妹妹,此种奇症,姐姐还是首次听闻,但……但也不是全无办法可想。依姐姐之见,妹妹当去面见皇上,尽述此言,请皇上为你主持公道才是。”
青蔷苦笑道:“我在这里枯坐,正是要等陛下驾临。谁知来的敕使却是娘娘,也算是青蔷三生有幸了。”
杨惠妃微有些尴尬,跟着苦笑摇头道:“妹妹,我虽确是敕使,却无权过问你的事。姐姐对你实话实说,皇上已下了御旨,着妹妹……去相陪先皇后于地下呢。”
——听闻此言,青蔷的脸色陡然死白一片,良久,方勉力镇定道:“是么?那还要……多谢娘娘专程来送我……”说着整个人紧咬银牙,满眼泪水,几欲站立不稳了。
杨妃忙抢上去扶住,假意作一副极关切的样子,道:“妹妹不必如此,实在不必如此,咱们从长计议。总要想个法子,叫妹妹见陛下一面,有个分辩的机会才好……若……若妹妹相信姐姐的话,姐姐倒有一计,说不定能叫妹妹逃过此劫呢……”
***
董天启回到建章宫之时,天已放亮。靖裕十七年七月初八这一日,京师的天空晴朗无云,蝉鸣阵阵,朝阳还未升高,却从清晨起便闷热不堪。嬷嬷李氏穿着洋红对襟小袄,带着三四个宫女太监,站在宫门外翘首以盼,终于看到了太子殿下的身形遥遥出现。
“唉呀殿下……”李嬷嬷如往常一般立时嘈吵起来,急急奔上前去,“您怎么去了那么久?那些做死的奴才们个个是榆木脑袋,连句话都说不清。老奴非诏不便进去,可快要等杀了!”
董天启听她絮絮说着,脸上不动声色,径直入内。身后随着一名侍卫,手中捧定朱漆丹盘,明黄的缎子上放着一只青云香囊。
李嬷嬷连忙赶上去接过丹盘,口中犹自喋喋不休,只道:“殿下不知道,您去了这一晚,里头倒有各式各样的谣言传出来,老奴也实不知该如何是好——万幸,您总算是回来了。”
董天启突然驻足,目光老辣,狠瞪在她脸上,口中笑道:“嬷嬷,您是这宫中消息一等一灵通之人,事态紧急,不必再乔张作致了,有什么话,径直说出来就好。”
李嬷嬷话音一段,脸上却立时换上了一副肃然神情,垂首敛容道:“既如此,老奴明白了,殿下先请入内吧——老奴也正有话,要对殿下说呢。”
董天启再不耽搁,昂首入殿,李嬷嬷毕恭毕敬随在后头。直走过两层门,来到一间净室之内,只剩下彼此二人,董天启便开门见山道:“嬷嬷,你拿上我的令信,遣人去宫内联络心腹之人,暗将平澜殿四处岗哨换过,我好行事。”
李嬷嬷一愣,犹豫着答应了,却终是不动身,反问道:“殿下……您究竟想怎样做?还请……明示老奴才好。”
董天启冷然望她,冷然说了四个字:“李代桃僵。”
李嬷嬷闻言色变,厉声道:“不可!绝对不可!万岁既已下旨,自然不会任殿下胡闹。此事若发,咱们十数年的心血,岂不是要被那个女人毁于一旦?”
董天启咬牙道:“嬷嬷,你可知道父皇为什么一定要处死青蔷?她今次本是与……与临阳王深夜相约的,却不巧遭我撞破——她若死了,此事定然会就此平息下去,那岂不是正中临阳王的下怀?我怎能如他所愿?”
李嬷嬷果然语塞,怔然思忖良久,方道:“殿下,那也不能拿咱们的前程性命冒险……”
董天启却毫不理会,径直道:“嬷嬷,你为什么不这样想:临阳王今日将她弃之不顾,她能没有怨恨?我们若能救下青蔷,她能不心存感激?咱们苦于找不到那人的把柄,如今这大好机会送上门来,又怎能轻易放过?”
李嬷嬷却依然犹豫不决,踌躇道:“可是……此事实在太过冒风险,稍有不慎……恐怕……”
董天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自古至今,成大事者,谁能不冒风险?嬷嬷你不是常说,堂堂帝子,当有大气魄么?”
李嬷嬷面有难色,低声道:“殿下……老奴是老了,皇后娘娘留下的这些人手,老奴也早该交还殿下,任殿下调用了……只是,老奴实在不放心。若您真的是为了临阳王,而着意救回那个姓沈的女人,老奴自然没有话说;可倘若……倘若……您是存着别样的心思,为这样一个女人断送一切——老奴斗胆说一句,您太傻了,这根本不值得!”
董天启脸色微变,沉吟片刻,轻声道:“我是很喜欢青蔷不假,我曾经那么信她,只信她一个……可我并不知道,我喜欢的那个人,却在背地里做着苟且之事——嬷嬷,这些年来,你一直照拂我,你还不知道我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么?我如今对她……对她……呵呵,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李嬷嬷见他满面戚容,心下不免叹息一声,满怀刚硬立时软化,只道:“殿下,沈家的女人从来如此,您也不必挂怀……老奴知道殿下最是懂事明理的,如今觉悟,还不算晚。便依殿下的意思办,咱们手脚严密些,也就是了。不过……这‘李代桃僵’的人选倒要仔细斟酌才是……”
董天启面色宁和,没有半分犹豫,亦没有半分勉强,脱口便道:“这可有什么难的?你先去布置,巳时一过,我便携上御旨,带锦绣去平澜殿——她们两人身量样貌本有几分相似,定能做得滴水不漏,万无一失的。”
***
巳正时分,董天启沐浴更衣,带了三五个从人,复出了建章宫。他将那香囊与锦绣捧着,嘱她千万小心。小姑娘满脸烂漫,全然不知自己此去,只不过是为了做个替死鬼而已。见太子殿下唤她,还特意装扮一新,将几多簇新的金花、几根华丽的珠簪横七竖八插了一头,淡淡点了胭脂、描了眉——谁料,董天启只瞥了她一眼,便皱眉道:“重新洗脸去。还有,那满头啰哩叭嗦的玩意儿,都给我拔掉!怕人记不住你么?”
锦绣愕然,“女为悦己者容”怎么也会有错了?心下不免颇觉委屈,却不敢违拗太子的吩咐,果进去草草洗了,复换成了一件再朴素不过的制式宫裙,胡乱挽了头发——待要出门,望了望梳妆匣里琳琅满目的珠玉,终是不舍;还是取了一件略大些的翠镯,戴在腕上,向上撸了撸,涩住前臂的肌肤,不至于滑脱下来,自己颇为得意的一笑。如此复将大袖垂下,外头看去,果然毫无痕迹。
董天启也只随意打量了两眼,便道:“走吧。”锦绣略红了脸应了,毕恭毕敬捧了那香囊,随太子殿下入宫去。
***
与此同时,在平澜殿内,杨惠妃正在嘱咐沈青蔷道:
“妹妹,咱们计议既定,姐姐便先走了。你放心,到时候自然有人在那里接应,你一切听他吩咐,先躲过这迫在眉睫的大难再说……一旦陛下祈祷完毕,离了碧玄宫,姐姐一定想方设法安排你们相见,让你当面剖析自己的冤屈之处——总之一切交给姐姐,你依计行事,尽管安心好了。”
'56'神隐
董天启赶到平澜殿之时,已是巳时二刻时分。殿门外密密立着两层侍卫,里面静悄悄的。见太子殿下降临,守卫之人次第跪拜下去,他的目光巡视一圈,果然都是些相熟面孔,心内顿时安定了不少。
董天启点中近前跪着的一名侍卫,问道:“沈才人呢?”
那侍卫敛容行礼,恭敬答:“回太子殿下的话,沈才人一直在殿内,倒似十分平静,未曾要过什么东西,也不曾唤过人。臣等在外小心守护着,决不敢稍有松懈怠慢。”
他单膝跪地,背对众人回话,左手在怀中当胸而立,食中二指竖起其余三指弯曲,便如捏了一个剑诀——董天启见了,脸上露出难以察觉的微笑,不由得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切顺遂,并无异状。
于是他吩咐道:“开门,当先带路——外头的好好守着,咱们奉旨行事,可来不得半点轻忽。”
言毕昂首而入;身后随着锦绣,捧定那朱漆托盘。
***
董天启进来的时候,沈青蔷正在对镜梳妆。她不知为何,已换上了一套极繁复华美的亮色宫装,八幅湘妃水云藕荷色长裙,配一条金灿灿光芒不可逼视的蜀锦披帛——即使在当年,在那样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筵之上,董天启也从未见她穿过如此鲜亮而明丽的颜色。
——衣服穿得齐整,头发却未拢起,只是拿了一柄牙玉梳子,不紧不慢地梳理着。
不见她,只是替她担心;可一见了她,心里却忍不住暗恨丛生。
“才人沈氏接旨……”太子殿下轻咳一声,开口道。那声音陌生得连他自己都不忍卒听。
沈青蔷梳发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缓缓将梳子取下,搁回案上,“啪”的一声轻响。她并不回头,只问:“殿下,您来替婢妾送行的么?”
董天启此时只想冲上前去狠狠抱住她;或者抓住她的肩,将她的脸转过来,把自己的问题掷在她心上:“沈青蔷,你的心究竟是怎么长的?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你为什么竟会和他在一起?你可知我有多么难过么?”
可是他终究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慢慢地、用一种天之骄子的威仪说道:“才人沈氏,跪接御旨。”
沈青蔷依然背对着他,声音却在笑:“我就这样接吧,一样的。”
董天启咬咬牙,从锦绣手上接过丹盘,捧在身前,口称:“奉天承运,皇帝召曰,赐才人沈氏三吉之物,相随先悼淑皇后于泉下;当孝养有佳,以代朕躬,钦此。”伸手揭开那丹盘上覆着的明黄绸缎,里面赫然是三尺白绫、一柄匕首,并一杯鸩酒。旁边搁着那只代表着皇帝的青云香囊。
——许多许多年以前,也曾有人用这样的皇封送来“三种吉物”:绡帕、金钗、御酒……死在这皇宫之中、死于此三物之下古往今来所有命运悲哀的女人们哪,你们看到“此三吉”之时,会不会也会想到“彼三吉”?想到旧日那些无限美妙、却一去不复返的光阴呢?
沈青蔷终于回转,起身,亲自从太子殿下手中接过那“御赐之物”,垂首笑道:“青蔷接旨,谢恩了。”
转身,将丹盘置于案上,想也不想,从中拿起那条白绫,说道:“我就选这个吧。”
青蔷的手轻轻抚过那柔顺如少女肌肤的白绫纱,忽然抬起眼来,轻声央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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