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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风飘逝-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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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想不通。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唉,腐败嘛,明摆着的事,但谁也没办法。”
“算了,一提起单位的事我就心烦,还是回家睡觉去。要不,刚才的高兴劲会一扫而光!”马宏楠起身就走。
推开门,他俩才发现天已下雪,院子早已落了白白一层。程立业深深地吸了口冷空气,搓了搓手送马宏楠到大门外。
走在巷子里,踩着薄薄的积雪,尽管夜已经很深了,但马宏楠仍然感到很精神,兴奋的心情难以抑制。他抬头让雪花飘到自己的脸上,丝毫没有冷的感觉,心里热乎乎地。他觉得自己一下子提高了许多,成熟了不少,似乎一条锦绣之途就在他的脚下。当他在黑夜里看到从自己家窗户上桔红色的窗帘透出来的灯光时,他知道妻子还在等他回来,一股幸福的暖流涌遍了他的全身,不由得加快脚步朝家赶去。
杨凤娟早已将手中织着的毛衣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上不断朝窗外看去,所以天气刚一下雪她就知道了。想到丈夫冒雪回来会冷的,她就下床将炉火捅得火焰直冒,然后将电褥子开到高温档,坐到床上后又下来把桌子上的香烟和烟灰缸拿来放到床头柜上,以备丈夫回来临睡前躺在床上看书时便于抽烟。多年来,除了丈夫出差开会或上夜班不回家以外,她总是等丈夫睡时才一块儿睡,因为她心甘情愿地在丈夫睡前一定要给丈夫动手洗脚。为此,马宏楠不知劝过她多少次,“娟,你白天忙了一天,晚上早些睡,我喜欢看书,有时出去串门,你不要等我,也不要为我洗脚,我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她总是柔声道:“不!我这样做心里高兴,你挣钱养活一家人,比谁都辛苦,我一定要把你伺候得好好的。”当马宏楠在单位失意之后,她既难过又高兴。难过的是因马宏楠痛苦而痛苦;高兴的是不用担心马宏楠当了官而变心,何况自丈夫不当科长之后每晚必回。尽管她读书只读到初中毕业,但尽力和丈夫把话题往一块说,避免两个人无话可谈。丈夫每说的一句话,她都牢记心间,把父母、儿女及家中的一切都发自内心地安排照顾得细致周到;坦诚而友善地与兄嫂弟妹及邻居相处。每当她一人独思静想时,她总感到自己命好,碰上了一个好男人,让她幸福,让她快乐,让她舒心,让她满足,让她脸上有光。可她内心深处的阴影却一直挥之不去,她认为丈夫有许多事情根本不和她说,丈夫心里想些什么她也无从知道。特别是最近以来,她很想和丈夫长谈,但每次谈话都令她失望。她自感和丈夫之间距离太大,天然的不平等。今晚,她又坐在床上苦思冥想,突然听到丈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就欣喜地急忙起身开门,为丈夫拍净身上的雪花,把丈夫的双手拉到自己的胸前让他暖手,自己身不由己地靠在丈夫身上,越贴越紧。
象以往一样给丈夫洗过脚后,杨凤娟让丈夫躺在自己刚才躺过的地方,自己紧挨丈夫躺下。马宏楠在枕头上再放了一个枕头,半躺在那儿边吸烟边盯着天花板出神。他有熬夜想心思的习惯,妻子早已习以为常,面向他侧身睡着将一只手臂放在他的下腹部,先是睁着眼望着自己的丈夫,慢慢地就进入了梦乡。刚才和程立业的谈话,在马宏楠的脑海里浮来荡去。“是的,人活一世,应充分体现自己的人生价值。难道自己就这样闭上眼睛就睡,睁开眼睛就吃,迷迷瞪瞪工作,稀里糊涂生活,机械而木讷地打发时日 ?”马宏楠思来想去觉得还是程立业说的对。他低头看着甜睡中的妻子:她微微地拉着鼾声,睡容平静而安详,让人顿生爱怜之心。他用手轻轻地将妻子额前的头发撩起,发觉妻的额头沁出少许细汗,就将电褥子调到低温档,然后俯下身深情地去吻妻子的额头、鼻梁、眉毛、眼睛、脸蛋、嘴唇。他的举动弄醒了妻子,她一下将他的脖子抱住,将自己的舌头送到他的口中,两个人狂吻起来,爱的洪流几乎要从身体的每个毛孔和汗眼涌出,两个人的躯体完美而和谐地扭动着,微微的喘声奏出了最动听的乐章,两人互动勾画出了最优美的舞蹈动作,随着乐章奏出的最强音,两人终于又一次完成了人生最畅意最美丽的一部男欢女爱的杰作。窗外微微的风声在为他俩欢唱,漫天的雪花在为他俩飞舞,室内炉火中的熊熊火焰在为他俩欢腾。这对恩爱夫妻静静地躺在那儿,自然而本能地在回味,回味刚才那妙不可言的快乐。此时,人世间所有的一切都与他俩无缘,唯独只有这真实的快乐。
他们夫妻俩带着快乐进入了梦乡……在群山环抱的一条大沟里,久九煤矿在众多小煤矿中鹤立鸡群。马宏楠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年轻漂亮的女秘书既是忙着让他在各种文件和票据上签字,又是忙着接电话。真烦人,电话铃声一个接着一个,马宏楠从高大舒服的老板椅上直起身来,对着秘书小姐大声说道:“不管谁来电话,都说我不在矿上。”“知道了,马总。”秘书甜甜地笑了下,并顺手从老板桌上的铁盒“大中华”中取出支烟来给马总点上,随口问道:“马总,一会晚上开车送您回家呢?还是去城里的新世纪大酒店?”马宏楠刚要回答,会计和出纳敲门走了进来,会计小声地说:“马总,这是上个月的损益表,净赚二十六万。”出纳弯腰将皮包里一叠叠人民币整齐地放在桌上,说:“从纯利润中拿出五万元作为紧急备用资金,这是二十一万,请马总点点。”面对满桌的钞票,马宏楠正要动手收拾,突然听到:“起来,快起来,你不是喜欢赏雪吗?雪真大,把树枝都压弯了,院子的积雪足有四寸厚,路上可能骑不成摩托车了,你下午再到单位去吧。”杨凤娟边摇着马宏楠边说。马宏楠睁开眼后,抬头在床上看来看去,哪儿有钱的影子?才知是南柯一梦。杨凤娟一身的寒气,头发上还有不少的雪花。马宏楠知道她刚扫完院子的积雪才进屋。
“哎呀!你迟不叫,早不叫,我正在梦里数钱哩!整整二十一万,你偏在这个时候叫醒我。”
“噗嗤。”杨凤娟忍不住笑了下,“还梦见啥?”
“还有个漂亮的女秘书呢。”马宏楠边打着呵欠边揉着眼。
“那你就继续做梦吧!”杨凤娟用手冰了一下马宏楠,他“哦”地打了个冷颤,说:“你的手好冰啊!”
“让你醒醒脑子,要不,净做美梦。”
“雪还下着?大不大?”
杨凤娟点了点头,说:“我去做饭。”刚转身,又回过头说:“好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马宏楠迫不及待地穿好衣服,脸也不洗牙也不刷就跑到院子,伸开双臂头朝天,张开嘴巴欣喜地在院子里打转转,并伸出舌头将飘落的雪花从空中舔进嘴里,滋滋有味地咂着嘴巴。要不是女儿雯玉和小子书玉都上学去了,他们没准又要喊:“我爸爸不对了!”
马宏楠手舞足蹈的样子恰好被正在自家平台上铲雪的姚民胜之妻郭芬花看见了。
“宏楠,你怎么还在雪地跳舞呢?”说完,郭芬花就哈哈地笑了起来,并笑得直弯腰。
郭芬花的话声和笑声被屋里坐在炕上的父亲听到了。老人家“唉”了声,说:“这小子啥时才能真正长大呢?”边摇头边往旱锅里塞烟。
马宏楠闭了闭眼摇了摇头,非常扫兴地回屋里去了。
他坐在火炉边烤了烤手,心里痒痒的,有种作诗的冲动。他在脑子里想来想去,憋了半天连一句也没吟出来。马宏楠懊恼自己没有作诗的天赋和才思,对雪的钟爱使他显得非常亢奋,无法用诗言情又使他非常苦恼。亢奋和苦恼同时在他胸中搅涌,弄得他浑身发热,坐卧不宁。猛然,他象跌进井中的人抓到从上面扔下来的绳子一样如释重负,从书架上拿出本《唐宋诗词大辞典》,如获至宝,急不可待地翻开目录查询古人吟咏雪情雪景的诗词佳作。还没找到,杨凤娟进屋叫他快到父亲屋里去吃饭。一坐在饭桌旁,马宏楠的激情一下子全没了。却忽而想起昨晚程立业和他谈的开矿的事,几次话都滚到嘴边却随着饭菜一块儿咽了回去。
吃完饭,马宏楠将昨晚上程立业借给他装电话用的两仟块钱交给杨凤娟,说:“天晴了好把电话装上,这是两仟块钱,还得再添上六百。”
“装电话干啥?这钱哪儿来的?”妻子问。
“别问那么多,过后我再告诉你,钱是程立业借给的。”
杨凤娟睁大眼睛满腹狐疑地看着马宏楠,想说什么却没说,转身把钱收拾起来。
马宏楠戴了双棉手套边往外边走边对杨凤娟说:“我到野外转转去。”
整个田野,除了垂直的田埂和树身及树枝的下部以外,到处都被雪花覆盖,白茫茫好个干净的世界。坟头的松柏枝蔓被雪压成弓状稍尖朝下,一个挨一个的“土馒头”在雪的粉饰之下好似晶亮的“白馒头”,长眠墓中的亡灵是否也飘逸而出窥赏雪的奇景?除了村口几个孩子玩雪仗的喧闹声外,空中偶尔有拍打着翅膀无声飞过的鸟儿,整个自然界寂静无声。马宏楠几乎能听出漫天飞舞的雪花在空中窃窃私语了,真的,他侧着耳朵合着节拍与斜飘轻舞的雪花已完全形神合一。否则,他如何能够听见雪花的低吟浅唱呢?激情和灵感从马宏楠的胸腔一并迸发,他仰天长啸:“连接天地的雪花啊!你不但用你的圣洁涤荡了人们躯体内世俗的肮脏和庸俗的污垢,你还用你的歌喉和无与伦比的舞姿驱散了人世间的争吵和喧嚣;一尘不染的雪花啊!你的伟大在于你能使世间的凡夫俗子忘却尘世的烦恼和纷扰!”马宏楠猛地跪在雪地上,用手掬起雪儿埋头亲吻,滚烫的泪水涌出他的眼眶,竟无声地哭了起来。他的灵秀和对雪的钟情,使雪花得到感应,她们以更美丽的花形和更轻柔的舞姿飘落到马宏楠的身上,马宏楠的整个身心和雪花更贴切地融合在一起。
此情此景,当为人间绝唱!
良久,他才站起身来,舍不得抖掉身上的雪花,像知音好友似地畅谈之后依依惜别。寒冷的空气使马宏楠对雪的狂热渐渐地凉了下来,双脚已感到有点麻木,虽说下雪不冷消雪冷,但毕竟不能在雪地里呆得太久。马宏楠边往回走边观赏着眼前的雪景,他突然想起一首高中时唱过的有关雪的校园歌曲,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歌名来,只记得歌词的大意是:“洁白的雪花飞满天,雪花覆盖着我的校园,漫步走在这小路上,脚印留下一串串,有的直有的弯,有的深来有的浅……”他唱着唱着,那时的生活情景就在他的眼前荡来荡去,恍惚如昨。那时,风华正茂的他和同学们一样对前途充满了理想,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憧憬,社会是多么美好!人生是多么美妙!回想起以往的岁月,特别是哼起那时的歌儿,一种幸福的感觉涌上心头,周身都洋溢着快乐,不由得脸上挂着笑容,在雪地里行走也不觉困难。正当他被往事包裹之时,不知不觉走到了自家门前。他愣了一下,重重地踩了踩脚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推门而入。
马宏楠听见郭芬花在母亲屋里高声说笑着,就径直朝自己屋里走去。一进门,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刚坐在火炉边点着烟,妻子就将熬好的砖茶倒了杯放在他面前的火炉上,说道:“刚才立业来找你,他说这么大的雪,你可能没去上班,专门来和你下棋。我说你出去赏雪景去了。他说你怎么不叫他一块去。他坐着等了会,等不着你回来,他先走了,并说让你下午去他家,他在家等你。”
马宏楠问:“他没说别的事?”
“没有。”
“臭棋篓子,还找我下棋哩。”
“棋下得好也张?人家村长当得那么好,啥事不比你强?”杨凤娟竟挖苦起自己的丈夫来。
“你别急,等我干出大事来,小心我把你休了。”
“嘿、嘿。”杨凤娟笑着说:“连个科长都没保住,猴年马月才干得出大事来?”说到这儿,用手戳了一下马宏楠的额头,接着说:“你要休我的话,也等不到今天,我知道,你不是那号人。再说,你生下的那两个宝贝,把你不吃了才怪哩!”
“好家伙!有撑腰的了。”
杨凤娟得意地点点头。
“难说啊!说不准我那天会变心的。”
“哼!谁稀罕你。”
他们二人都笑了。
“娃娃快放学了吧?”马宏楠问。
杨凤娟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早着哩,还差一个多小时。”
“芬花婶那个‘机关枪’啥时来的?”
“别叫人家‘机关枪’好不好?你刚出去一会儿她就来了,和咱妈有说有笑的。”
“大呢?”
“早出去了。”杨凤娟接着又说:“哎呀,我该做饭了。”
马宏楠围着火炉一根接一根地吸烟,慢慢地呷茶,雪地里所感受的寒冷被屋里的温暖所取代。但他对雪的爱怜,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儿时的冬天,一场接一场的大雪让人目不暇接,经常晚上睡觉时天气还好好的,早上被母亲叫醒时,外面的雪竟把窗纸映得白亮。待到母亲将破旧的布棉帽给他戴上,又把一条平时舍不得用的雪白的羊肚子手巾给他系在脖子上后,小小的马宏楠背起装有烤得焦黄的玉米面馍和烤红苕的书包,怀着欢快的心情一蹦一跳地去上学。走在巷子里,总是借着跑步的惯性滑一小段距离的雪,有时不免跌倒,拾起身来跑着又滑。每当经过村中老水池的时候,马宏楠就会驻足观看他的叔伯辈们在水池边砸冰饮牛,并突发奇想:“会不会有鱼儿从冰窟窿跃出?”由于在路上贪玩,马宏楠在下雪的早晨最肯迟到,不但要受到老师的责备,而且教室内用砖泥砌的火炉上已摆满了同学们拿来的各色杂粮早点,他书包里的吃食在火炉上已无处可放,早点时只好凉吃。好在人在少年时犹如刚出厂的机器,没有什么毛病,大雪天吃了冻得硬梆梆的玉米面馍和红苕,竟腹不帐胃不酸,哪像现在吃饭时稍不注意就肚子疼。下雪天,同学们下课后总是在一块要么猜雪能下多久?猜地上的积雪能有几寸厚?要么就争着去烤火,要么就在墙角挤游。挤游是最热闹的场面了:最先一个同学抢先往墙角一站,喊一声:“挤游!”立刻就有同学响应,一个挨一个依次用力地向墙角第一个同学挤去,把谁挤出队伍后谁就立即跑到后边接着挤,以挤出墙角那个同学而自己最终站在墙角为目标。男同学挤呀喊呀,女同学站在旁边拍手啊笑啊,经常上课铃声响了也没听见,直等到老师进来喊道:“上课啦!”男同学一惊女同学一吐舌头急忙各回各的座位。雪一停,全校师生立即开始扫雪,从学校一直扫到校外,调皮的学生总爱玩雪仗,堆雪人,在未扫的雪地上走各种各样的步法和图案;胆大一点的女同学在男同学堆好的雪人身上用红蓝墨水进行涂抹,涂完之后嘻嘻哈哈兴高采烈。下午回到家后母亲总是责备马宏楠不爱惜衣服鞋袜。末了,她抓起马宏楠的小手,看着被冻得红肿并有许多裂子的小手,不由得眼圈发红,急忙让家人吃过天天一个样的搅团就酸菜之后,拿出入冬前准备好的茄子杆,熬好半洗脸盆的茄子杆汤,让马宏楠弟妹几个泡手泡脚,泡洗之后抹上润面油,然后坐在火炉前作长时间的火烤。母亲说这是从奶奶那儿传下来的,不但能够消肿愈合裂子,而且还可以止痒祛疼。待他们弟妹几个脱衣服睡下之后,母亲又一一将他们的鞋袜烤干,等马宏楠半夜起来撒尿时,劳累了一天的母亲仍还坐在灯下或补衣服或纳鞋底或纺线……那时的生活,可怜而艰辛,小孩子们却从不知道也感觉不来什么是烦恼,什么是忧愁,更不知道先辈们已被贫穷压得直不起腰、喘不过气,加之学习负担不像现在的孩子这么重,只要家里是贫雇农成份就会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荣耀,唯地富反坏右的孩子整天在学校抬不起头来,人格和精神无时不在受到侮辱和摧残。
想到此,马宏楠觉得人生实在可笑,摇了摇头一副无奈的样子。他从书架上拿下本书刚要翻开来读,杨凤娟喊他快到妈的屋里吃饭。
在饭桌上,边吃边和母亲闲聊,他问母亲:“‘机关枪’啥时走的?”
“刚走,我留她吃饭,她说不了。”母亲和儿女们一向是最能谈得来的。
“留她干啥,‘机关枪’似地一开口就说东道西没完没了。怎么村里谁家的事她都知道?这个是非精,为说闲话嚼舌头和人家吵了多少次架,怎么就没个记性?民胜也是的,不但不管好自己的老婆,一个大男人反而跟着老婆说三道四,简直就是咱村的‘广播站’,真是越活越没出息。我看是让好日子给过的,吃撑了闲着没事帮助消化哩!”马宏楠对自家隔壁这两口子没一点好印象。他又对两个孩子说:“大人在家说的话,到了外边和学校不准乱说学舌头,知道吗?”两个孩子点了点头。
“你咋能说这样的话呢?不叫叔婶,还直呼人家两口子的名字。”母亲对人总是善良的。
“妈——,我这不是在咱家里说吗?”马宏楠又对着杨凤娟说:“以后芬花婶来了,你别理她!”
杨凤娟看了看两位老人,又看着马宏楠点了点头。
半天没开口的父亲说道:“楠楠说的对。芬花那人闲话太多,还是少招惹为好,民胜也说不到好处,助红灭黑,看人的走手(方言,意为笑话)。邻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还是我大清白。”马宏楠对父亲的恭维惹得杨凤娟“噗嗤”一下笑了,险些把嘴里噙的饭菜笑出来。
“怎么就你大清白,这样说,妈是老糊涂了。”母亲不满地说。
“妈——你和我大一样清白,你们二老都清白。”杨凤娟不失时机地插了一句。
母亲听高兴地笑了。
“我爷和我婆就是好。”马宏楠的女儿雯玉边说边撞了一下小弟弟。
马宏楠的父亲哈哈笑着说:“瞧这小猴精,嘴多甜!”
女儿马雯玉抬起头看着马宏楠和杨凤娟,爷爷的表扬使她喜形于色,得意地摇头晃脑,口里嚼饭的声音咂得蛮响,惹得马宏楠和杨凤娟相视而笑。
祥和的家庭氛围犹如一杯醇香的陈年美酒,似清新剂般喷洒在马宏楠的五脏六腑上,涤荡去他多日的烦恼和灰色的心情。父亲的宽厚、母亲的慈祥、妻子的温柔、儿女的天真,使马宏楠深深感悟到人之所以眷恋生命的原动力和热爱生活的内驱力——爱父母、爱妻子儿女,由此推及爱你周围所有的人。眼前这看得见,摸得着、现实而具体的真实与快乐,淹没了马宏楠平日里斤斤计较的名利之心(岂止是淹没,名利之心早已无踪无影),胸腔内产生出的一股强劲的冲动直往脑门上窜去,他恨不得马上提笔写一篇散文(一篇真实而自然但却震憾人心的生活美文),将自己的情感倾注于笔端挥洒于报刊来和众人共享。
面对摊开的纸张和手中握着的钢笔,浑身的激情却无法用文字表达出来。马宏楠不断用左手叉开的五指将头发向后捋去,两眼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握笔的手将笔在纸上敲敲放下,放下后拿起来又敲敲,刚才的感悟和激情逐渐被焦躁和无奈所代替。落寞和惆怅使他放下笔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回想起自己从小就酷爱文学,阅读了那么多的中外名著,也曾豪情万丈地梦想过长大了要当一名作家。参加工作后虽说没有朝着自己心中的理想去奋斗,但却在单位以笔杆子而闻名,成了写材料的行家里手,虽说也发表过数十篇专业论文,而且名噪一时,但却与文学创作无缘。“作家梦”犹如马宏楠的“初恋情人”,从他的生命之中怎么也拿不走也剥不离,对“初恋情人”的难以忘怀时常勾起他对往事的回忆……如今,马宏楠在单位连写材料的机会也没有了,虽说学识不高但一肚子的文化却派不上用场。他低头看了看右手中指第一关节靠着食指的侧部被笔杆磨出来的老茧,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哀袭上他的心头,在事业和仕途上,从未经历过的挫折感几乎达到刻骨铭心的程度。眼前,无法用笔来表达情感,无疑对他又是一个打击和挫折。多年来,他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和认识到自己只有激情而没有才华,只善于幻想而不善于动手,他突然间明白了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以往的自视清高竟一文不值。自我否定使马宏楠感到无比沮丧和懊恼,他不仅为自己刚才写不出东西而自暴,更为构思文章或认真思索时总感到力不从心而自弃。于是,他切肤地感到自己本是平庸之辈,毫无天赋和特长,他甚至想起了程立业、冯哲、王强、赵宏洲、梁建锋等许许多多自己熟悉或认识的人,绝望地感到所有的人都比他强。马宏楠就是这么一个神经质的人,情绪忽高忽低,头脑忽冷忽热,早晨起来自命不凡,晚上睡觉时却异常灰心和自卑。
正当马宏楠陷于神经质的发作而不能自拔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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