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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断案传奇-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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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的奸情被梅先生半夜撞破时,你动了杀性,用书桌上一方龟形端砚砸碎了梅先生的头颅。然后你们伪装现场,制造梅先生不慎坠下楼梯的假象。那童谣对你竟很有神秘的作用,你深信不疑梅先生‘失其床’而死——梅夫人与你犯奸,正意味着他的 ‘床’被你窃了。而你杀了梅先生之后,乃真正感到最后一个‘失其头’的恐怖了。梅亮‘失其床’,叶奎林‘失其目’,如果童谣确是灵验的话,你这个‘何’便要‘失其头’了——郎被斩首砍头了。”
  何朋轻轻叹息,不发一言,紧闭了双目,平静地聆听着狄公滔滔不绝的解析。
  狄公问道:“何朋,本堂说的这些可是事实?本堂可以明白告诉你,梅夫人并未供出一点内情,她咬定是她亲手杀的梅先生。——她说她对梅先生的虚假的殷勤和体贴感到厌倦,感到烦恼和痛苦。”
  何朋猛地站立起来。喘着粗气问道:“她在哪里?她此刻在哪里?”
  狄公淡淡地说:“她供认了自己的罪行后便死在公堂上了。那芦席遮盖着的便是。 ——狱医已经验过,见是犯了时疫,早已不可救药。”
  何朋转过身子,圆睁着环眼,嘴唇一翕一翕,但没说话。
  这时列阙闪闪,远处传来隐隐的雷鸣之声。
  何朋轻轻呻吟了一声,强抑住狂乱的心潮,跑过去将芦席一角掀起,露出梅夫人一条细腻柔滑的手臂。何朋眼中噙着泪花,轻轻抚摸着那手臂,又将梅夫人手指上的蓝宝石戒指摘下吻了一吻,戴在自己的小指上。他站了起来,望了狄公一眼,脸上的肉抽搐着。魁伟的身躯蹒跚踉跄,象要倒下一样。
  他终于开了口:“狄老爷,这枚戒指是十五年前我送给她的,请求老爷允许我戴着它去西天。”
  他低倒了头无限深情地看着这枚戒指,口中念念有词:“蓝宝石,蓝宝石——这并非巧合,曾祖父的蓝宝石被人拐骗而逃出柳园,我的蓝宝石由于我的贫困潦倒而被迫辞别柳园。……”
  “她嫁给梅亮后,梅亮的万贯家财并没有给她带来真正的幸福。一天她苦苦哀求我,要我宽恕她当年鼠目寸光贪图富贵,她要与我重续旧好。她说即便是从此荆钗布裙,啜菽饮水也自心甘,强似在梅府受罪。并说她已遣放了家中所有奴仆,京城里又发生了疠疫,梅亮天天要去广成仓办粜粮放赈事宜,我俩正可以重温鸳梦,缱绻缠绵一阵。后来,她又说要与我带了金银细软一同逃走,到遥远的地方做长久夫妻永不分离。”,狄公打断了他的话:“梅亮死的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何朋仰起头来,痛苦的表情渐渐缓解,他的脸上泛漾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事情很简单。半夜梅亮闯进了花厅东厢房。我们正没奈何处,梅亮先开了口。他说:”你们悄悄一同离开长安吧!我决不干涉。你们在一起或许是对的,我可以资助你们盘缠‘,蓝宝石对我叫道:“杀死他!我不需要他的怜悯,只有你才有资格怜悯我、宽恕我。屈辱的日子我受够了,他不仅沾污了我的身子,而且沾污了我的灵魂。’”十多年的羞辱一齐涌上心头,人说恶向怒边生,我被她这一番话激起了杀性。当即我便上前一把揪住梅亮的衣领,抡起一方石砚向他头上砸去。砸碎了梅亮的头还不解恨,又朝他的背脊、胸前狠狠踢了几脚。
  “接下来是如何处置这老鬼的尸体。她说,看他身上衣裤凌乱,头壳破裂,不如顺势将他拖到花厅的青石楼梯下,就说是他不慎失脚坠跌下楼梯而死。——当然,我们还布置了疑阵,假造现场,意图迷惑官府。——我想这些供述也差不多了吧,左右是‘失其头’了,此乃天意,岂能躲避?”
  四名黑袍黑帽兜的收尸队走上堂来,将芦席卷裹紧了梅夫人尸身,抬下堂去。
  何朋面色阴郁,神情恍惚。两眼射出一种忧郁痛苦的幽光。
  通奸杀人,依律拟斩。何月在供状上画了押。狄公在陶甘递上的判状上朱笔签批,盖了大印,命乔泰、马荣将凶犯何朋验明正身,立即缚去西市斩来报讫。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大风乍起,乌云奔驰,豆大的雨点终于落到了地面。
  惊堂木一响,狄公宣布退堂。
  两名衙卒上前用死枷枷了何朋,钉了脚镣手栲,押解而下。
  何朋仰天长吁。呆呆地望着手指上那枚寒光闪熠的蓝宝石戒指。
  第二十章
  雨愈下愈大。衙署外三街大市挤满了欢奔雀跃的百姓。有的额手称庆;有的擎香遥拜;有的载歌载舞;有的赤足狂奔。——疠疫即将终止,朝廷很快便要迁回长安了。
  狄公欣喜之余只感到头晕目眩,全身疲乏。他不知这是半个月来劳累的正常反应,抑还是不知觉中老态已至。
  突然狄会听见衙署外有小贩的叫卖声,忙踱出衙门一看,见是个叫卖油布油纸的小贩。小贩正在与街上的行人讨价还价哩。
  狄公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疠疫一旦驱除,京师马上便会恢复她昔日的繁华,人民的生活很快便会得到改善。他作为专擅一时的京都留守,也可以金殿谢职,问心无愧了。
  狄公沏了一盅新茶,换下官袍,给凤翔的妻室儿女写了一封家书,细细备述了半个月来的艰难苦衷和思念之情。
  这时陶甘、乔泰、马荣——他的三位忠实的亲随都回到了内衙。
  乔泰道:“老爷,我们将何朋押去西市时,我问他是如何手段杀的叶奎林,竟打出他的一颗乌珠来?何朋茫然若失地望着我,说他并不曾杀了叶奎林,又说叶奎林残忍狡诈,贪狠暴戾,犯有人命,本是罪由应得。我很是疑惑。”
  狄公笑道:“何朋所言是实。他并没有杀叶奎林。”
  陶甘、马荣也诧异地面面相觑。
  狄公慢慢开言道:“听绯红说那天夜里她并没有跳上那绣榻去跳舞,故何朋在柳园的楼阁里未必能看清绯红的身影。绯红又是单身去的叶府,连那五福酒家的施掌柜都不知道。再说,何朋总不能予先便泅渡过运河来,爬上石柱,伏在窗台外窥伺长廊吧?那他又怎能这么凑巧正在叶奎林虐害绯红时突然跳进长廊,行凶杀人?何况何朋身子短粗,也不易从石柱爬上窗台。”
  “但绯红不是说那跳进长廊的是何朋吗?”陶甘问。
  “不!她仅仅疑心是何朋。当时她正在鞭笞下拚命挣扎,窗台外跳进一个黑影来,她未及细看,便怆惶挣脱出身子逃下了枕流阁。即使她想细看,那黑影可能蒙了面,也可能背着烛光,看不亲切。绯红一意挑唆何朋杀叶奎林,故危急之时当真便以为是何朋前来搭救于她。而事实并不如此。”
  “这凶手又可能是谁呢?当然如今看来不是凶手,而是豪杰,是义侠了!”马荣说道。
  狄公看了他一眼,轻轻抚摩了一下颚下的一把又长又黑的美髯,说道:“我从绯红的话里作出一种推断,这推断与眼下的案情事实皆相符合,但我还无法证实这一推断。我希望我的推断很快便可得到证实。我深信案情的进展与我的推断没有舛误。”
  陶甘道:“敢问老爷的推断从何时何地推起,又推到何时何处终断?”
  狄公答道:“我己说过,绯红的话是这个推断的契机。绯红说,她提着月琴出门时,袁玉堂当时不在家,她姐姐蓝白问她去哪儿,她撒了谎。蓝白是个精细警练且深有城府的女子,她顿时起了疑心并决定暗中窥察绯红的行踪。”
  “蓝白见绯红单身进了叶府,必然放心不下。高深严实的叶府并无第二个进去的门户。有勇有谋的蓝白小姐发现沿着运河边的石柱可以爬上那枕流阁长廊外的窗台。—— 那里当时肯定亮着灯火,于是她便从新月桥下偷偷潜下了运河。——预先将一枚铁弹丸塞进她蓬松的发髻里,再用一方白绸汗巾包盖了头发,四角系了个结扣紧。她平昔刀剑棍棒,训练有素,且又是从小随父亲走江湖卖艺为生,故爬上石柱,跳上窗台都是不十分困难的。
  “蓝白站在窗台外先听觑了半晌动静。果然叶奎林正在长廊里辱骂绯红,甚至说出了他当年用鞭子抽死绯红母亲的活。蓝白听得清楚,不由大怒,掀起竹帘,跳进长廊。叶奎林正在用鞭子抽打绯红。蓝白从头上解下汗巾,包裹着铁弹丸向叶奎林猛然击去。这叶奎林原是色厉内茬的行贷,先见窗外跳进一个黑影便吓得掉落下手中的鞭子。及再细看,认识是蓝白,不由心中发慌,被蓝白铁弹丸抢先打来,正中左颊眼窝,来势凶猛,一击便毙了命。
  “蓝白小姐击杀了叶奎林,慌忙寻绯红。却已不见。她不敢久呆,便将铁弹丸扔到窗外的河里,却无意将那带血迹的汗巾揉作一团,扔到角落里。然后爬出窗合,顺石柱滑下到河里,再泅到新月桥下,穿了衣裙,去五福酒家找施掌柜。马荣,你正是这时在五福酒家见到了她,故当时她衣袖里只有一枚铁弹丸了。——她决意将杀死叶奎林之事瞒过父亲和绯红。
  “她冷静下来时想到了那方汗巾留在长廊里必然坏事。于是她决定再冒一次风险去长廊取回那方汗巾。她第二次泅渡却是大意从新月桥南堍下的水,那里因为是河道转弯的最里圈,岸堤边污水积满时久,水下杂草蔓茎遍生,故被缠住了腿胫。马荣,你正是在那时从河里搭救起了蓝白小姐。
  “那里正是何朋家柳园的岸堤外。你已抢先说出何朋柳园的名儿,故蓝白小姐就势信口编出了何朋意图污辱她的话来哄瞒你。——晚衙前蓝白执意要来见我,恐怕正是来为何朋无辜受审辩白——她当然不知梅府一节原委。蓝白没有能取回她的汗巾,而我正是从那汗巾隐约感到杀叶奎林的是个女子。因为汗巾的四角是湿的,这表明她泅渡时曾将汗巾系在头上,这显然不是男子的习惯。另一个证据是那枚红玉石耳环。后来马荣你告诉我说蓝白在五福酒家用一枚铁弹丸打退四个无赖,我便想到了铁弹丸与那带血的汗巾的关系,又明白蓝白为何只有一枚铁弹丸了。”
  “怪不得蓝白小姐当时头发还是湿的。”马荣幡然憬悟道。“而且她渴得慌,喝酒如同喝水一般。”
  “好了。马荣,现在你可以去将蓝白小姐请来见我了,我也非常想见一见这位巾帼豪杰。红粉女侠。”
  马荣领命急忙退下,飞步出了内衙。
  狄公微笑着说:“蓝白小姐需要一个气概雄伟,体面堂皇的丈夫;我们的马荣更需要一个有勇有谋,胸有城府的贤内助。——如果他俩已有意思,我不妨今日来作个大媒吧!”
  “好!好!”乔泰、陶甘齐声称好。
  乔泰忽然问道:“老爷,那么蓝白小姐杀了叶奎林之事又怎样裁处?”
  狄公扬了扬两道浓眉,微笑说道:“我怎能让马荣的新媳妇上公堂出丑,助资那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的闲话?何况蓝白小姐是存大义,全孝道,为母报仇,为民剪翦呢!我任大理寺正卿以来尚未积压起一件滞狱,这叶奎林之死不妨挂悬起来,封存案卷,以俟后来清官明断吧!”
  陶甘忽然又问道:“这样看来,那柳园图究竟不是勘破这案子的线索,只是叶奎林吃糖汁生姜时不慎将它碰翻在地而摔碎的?”
  狄公微微一笑,答道:“我最初对柳园图花瓶的推断仍然适用,很可能倒真是勘破此案的重要线索。尽管我此刻尚无法证实它。蓝白小姐突然跳进长廊,叶奎林大惊失色,但他很快认出了蓝白,马上明白了她的到来意味着什么。叶奎林可不甘心他的横死日后被官府挂作悬案,他要为官府留下勘破此案的重要线索。因此他临死之前一瞬,狡狯地将桌上的那只青瓷花瓶推倒在地。——并不是以那花瓶的柳园图暗示何朋,而是以那花瓶碎片的蓝、白两色暗示蓝白。——来,重新与我沏上一盅碧螺春茶。”
  第十一部 御珠案
  简介
  一个大汉将点着的一香插在河神娘娘庙供坛前的夔纹香炉里,抬头细细睃着那神像安详的颜面。这颜面且自白净,与真人模样相仿佛。
  小小殿堂里烟火熏黑的横梁上垂下一盏油灯。
  夜色朦胧,那明灭不定的灯光映照着神像, 颜面上像是闪动着一层浅浅的笑影。 那大汉窃窃自语:“娘娘是我的一个主儿,只顾在这里端坐着,不消一时,管叫你称心一笑。上回娘娘那圣林里,我正待要用那人的血来酒祭你的圣灵,你反将她护出了林子。今夜我已寻了个新的牺牲,必将个齐整的身子供祭与你。今番我不可大意了,我要……”
  第一章
  一个大汉将点着的一香插在河神娘娘庙供坛前的夔纹香炉里,抬头细细睃着那神像安详的颜面。这颜面且自白净,与真人模样相仿佛。小小殿堂里烟火熏黑的横梁上垂下一盏油灯。夜色朦胧,那明灭不定的灯光映照着神像,颜面上像是闪动着一层浅浅的笑影。
  那大汉窃窃自语:“娘娘是我的一个主儿,只顾在这里端坐着,不消一时,管叫你称心一笑。上回娘娘那圣林里,我正待要用那人的血来酒祭你的圣灵,你反将她护出了林子。今夜我已寻了个新的牺牲,必将个齐整的身子供祭与你。今番我不可大意了,我要……”
  他止住了,回头朝那老庙祝溜了一瞥。老庙祝袖裰破烂,坐在庙门口一条板凳上,眼睛正朝着远处张挂着灯彩的河岸眺望。很快他又低下了头念他的经卷,他干净就没留意小庙内这唯一的香客。
  大汉又默默端祥着河神娘娘脸上的神情,木雕的神像虽未曾涂彩,珠冠璎珞,绣袍彩帔,煞是华丽。她盘腿坐在莲花宝座上,左手按膝,右手半举作祝祷之状。
  “模样儿端的是俊!”他睃了半日,沙哑着嗓子说道。“这等妩媚,这等娇模娇样撩逗人,却又因何为此残忍狠毒?勾引坏了人;落后又把人一边抛闪,使人禁不住没止休地长年挂牵。”
  他圆睁的双目突然闪露出疯狂的凶光,愤愤咒道:“今夜少不得不逢好死!教她赤条条横倒在你的脚下,慢慢割来一刀肉,一刀血——”
  他忽见河神娘娘嵌缀着明珠的平滑细净的额头微微一皱,吓得大惊失色。待定神再看时,不由长长吁了一口气,原来是一羽飞蛾闪过油灯的影子。
  他试去脸上的汗珠,紧咬着嘴唇,又犹豫地望了望神像才转过身来,走到老庙祝跟前。老庙祝正低着头念他的经卷,他拍了拍老庙祝瘦骨嶙峋的肩胛。
  “放娘娘清闲今儿一夜吧,如何?”他巴巴地堆起一脸笑说道。“龙船赛就要开始,龙船在那头白玉桥下早已安排妥当。”他从衣袖里抓出一把铜钱,“这个权且收了,上那边酒店去灌几盅吧。”
  老庙祝神态疲惫,眼圈发红,斜眼瞅着那大汉,没有伸手接钱,低声嗫嚅道: “这钱断不敢领受,贫道也离不得这里。娘娘一动怒,怪罪下来,消受不起。”
  大汉禁不住颤栗了一下,恨恨地咒了一声便出了庙门,步下石阶,沿着河边去那垂杨下牵过坐骑。——他须在龙船赛结束前赶回城里。
  第二章
  狄公和他的内眷正坐在官船尾部高高的敞轩里打麻雀牌。冥色渐浓,手上的牌面已经不易辨认了。他们的官船泊在运河里离其它船只稍远的地方,运河上下船舫鸦轧,首尾相接。
  今天正是五月初五——一年一度的龙船节。午后日头转昃,濮阳城的百姓犹如流水般涌出了南门,熙熙攘攘挤拥在运河岸边的彩台下——龙船赛的终点。彩台上披红垂绿,旗幡猎猎。
  狄公是这里的刺史,他将给夺魁的赛船发放奖礼。刺史来此也不过是凑凑这典仪的趣。但狄公对这节日倒是十分的热心,他在日落前一个时辰就离了城,带了内眷扈从,坐了三顶大轿赶到他的官船里。官船停泊在彩台对面,彩台下早已人山人海,万头攒簇。狄公在船里草草进了晚膳,用了点甜羹。晚膳后,他们便坐下来玩牌,等着月亮出来,赛船开始。
  薄暮时分,江风微寒。歌声、笑声从远近水面飘来。一应船上的灯彩都点起来了。宁静而幽暗的水面上顿时倒映出一派绚丽摇目的光彩。这景致真仿佛是仙境一般。然而牌桌上的四个人都专心致志地打着他们的牌。玩麻雀牌是狄公家的癖好,他们玩起牌来也煞是认真,又还有许多奥妙的法门和复杂的讲究。这时,牌局正临胜负的关键。
  小妾出了一枚牌,一面回头吩咐茶炉前蹲着看火的两个丫环道:“将我们的彩灯也点起来吧,恁的暮黑,牌儿上的花都看不清了。”
  狄公正思量着桌上这牌局,忽抬头见老管家走进敞轩,不由得恼了火:“又是什么事?莫不是那个蹊跷的客人又来了不成?”
  半个时辰前,狄公和他的妻妾们正靠在栏杆边观赏河上景致时,曾有一个陌生人踅上了船。管家刚待要通报,那人打住了脚步想了一想,又下船走了,道是他不想烦扰狄老爷了。
  “老爷,这番却是卞相公和柯相公叩求拜见。”眉须皤白的老管家恭敬地禀报。
  “传他们进来。”狄公叹了一口气。
  卞嘉和柯元良是负责筹备这次龙船赛的。闲常里狄公坐衙升厅,问理公事,很少与他俩有什么来往。卞嘉是位名医,开着一家大生药铺子,柯元良是濮阳城有名的古董宝玩商。
  “他们坐不长久。”狄公笑着对三位妻妾说。
  正夫人噘嘴道:“这个不妨事,不过你不许偷偷将牌换了。”
  三人一齐将自己的牌朝下放倒,起身走避到屏风后去了。狄公乃站起向等候在敞轩外的客人点头示意。
  “两位相公进来请坐。”狄公和蔼地说:“你们许是来禀报龙船赛的事吧,想来诸事都预备就绪了?”
  两位古板正经的乡绅穿着素绸的长褂袍,头上戴着黑纱便帽。
  “正是,老爷。”卞嘉答道。他声音干涩却善于辞令。“柯先生和我刚离开白玉桥,通共九条船都在起发点编排定妥。”
  “桨手都不错吧?”狄公问道。一边回头提醒端茶上桌来的丫环,“小心把牌撒弄乱了!”说着赶紧也把自己的牌面朝下放倒。
  卞嘉答道:“每条船上的十二名桨手,不消几日都募全了。二号船上的桨手全是运河船夫,他们赔了誓今番非要赢了城里人不可,争夺之剧烈自不消说。柯先生和我安排他们在白玉桥镇的酒店里尽情地饱吃了一顿,此时他们正心急着上场哩。”
  “卞大夫,你的九号船且是轻快,我的那条敢情是输,究竟是船身太沉。”柯元良噘了噘嘴说道。
  狄公道:“柯先生,听说你的船是严格按着我们祖先传下的古老样式打制的,只这一层就不同一般。”
  柯元良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他相貌端然,骨格奇拔,风度翩翩,举止优雅。听了狄公这一句奖美的话,慌忙欠身答道:“狄老爷乃是知音了,我断不敢忘了我们祖先的旧制。信而好古,吾道不孤啊!”
  柯元良累世乡宦,诗书传家,他一生只读圣贤书,又是骨董古物的收藏家。狄公也曾几番想亲眼看看柯元良搜集的古人字画。如今听了他这番话,心中赞许,不禁深有感慨地说:“听柯先生之言,端的快慰。古往今来,普天之下,但凡有江河水渎之处就有庆贺这龙船节的风俗。海内的百姓劳累终年亦只有在这一日里可尽情取乐一番。”
  “本州百姓都道是赛龙船可使河神娘娘开个颜儿,河神娘娘一开颜那年头便风调雨顺,河塘鱼满,”卞大夫道。
  柯元良皱了皱眉,看了卞嘉一眼,说道:“往昔,这赛龙船行动就着了魔道。赛船之后,用一个活人供祭,照例在河神娘娘庙里杀一个美貌的后生,披红挂绿,唤作是‘白娘娘的新官人’。那贡了牺牲的人家竟还认作是难得的风光。”
  “幸而国初定鼎就废止了这悖戾人情的淫祭。”狄公道。
  卞嘉忙道:“然而白娘娘的阴魂却还不曾消歇。此地百姓至今还供奉着她的神像,河神庙里终年香火不断。我记起四年前,赛船时翻了一条船,有个人淹死了,闹得这一州百姓纷纷扬扬都称是吉祥兆头,道是该年敢情五谷满囤,人畜兴旺。”
  柯元良不安地看了看卞大夫,他放下茶盅站起来说:“狄老爷,告辞了。我们此刻还要到彩台上去看看奖礼预备齐妥了没有。”
  卞大夫也只好跟着站了起来,他们拜辞了狄公出敞轩匆匆下船去了。
  三位夫人紧接儿从屏风后转将出来,又坐起了牌局。小妾急急地嚷道:“都剩几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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