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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人间惆怅客-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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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玛请安。”
公子从屏风后面走出,已经把衣裳披好,老爷走近,“怎么伤的?”公子道:“受了些轻伤,已经没有大碍了。”老爷看了会儿公子,忽地转过身对着我的脑门重重戳了戳手指,“你是怎么伺候的?”我心里很委屈,可却也答不上话来。门帘一开,风呼呼地透进来,老爷见子清哥领着太医进来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很客气地请太医坐,而后又看向我,厉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给孟太医倒茶。”我福身应了声是,转身走到门口,孟太医却叫住我,“姑娘留步,茶水不必了,你去倒一盆热水,再取把剪子来。”我看向老爷,他朝我挥了挥手。
待我端着热水盆子走进营帐的时候,孟太医已然在给公子看伤了。公子没有睡到榻子上去,而是坐在了桌边的圆凳上。子清哥和老爷这会儿已经不在帐内,八成又去伴驾了。我把倒好的热水放到圆桌上,把剪子递给了孟太医。孟太医看了我一眼,把剪子放下,将药箱子里的白色纱布取出来,拉开纱布,拾起剪子剪下一长段,“姑娘帮衬着打个下手,把公子伤口处的衣裳剪开,用干净的热巾子在伤口周围把血迹擦干,我再给公子敷药包扎。”
我点点头,拿起剪子将它慢慢靠近公子的胳膊,分明感觉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地颤个不停,我看了看公子,公子朝我微一颔首。我屏住气用手指轻轻提起被血沾住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顺着染上血的地方将右臂的衣裳剪开。只见中箭的地方有一个微凹的窟窿,仍在往外渗血,不能细看,一看心就绞痛。我拧干了热水中的巾子,捏着热巾子轻轻地擦干公子右臂上流下来的血,擦到伤口附近,公子的臂膀微微一颤。我缓了缓,咬紧了嘴唇,用巾子的尖儿轻轻地蘸着伤口周围。公子没有多动,脸上也很平定,不过我知道那一定是钻心的痛,他的拳头紧紧地攥着,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孟太医将预备好的药粉敷在了伤口处,用纱布绕着臂膀一圈圈地裹上而后扎紧,“幸好箭力尚欠,伤口不是太深,公子千万要静养,忌多动,右臂不要使力。这几日公子就不要骑马弯弓了,过几天的狩猎要是能免也免了吧,否则伤口破裂感染可就麻烦了。我回去给公子开药方,回头差人把配好的药送来,明日再来给公子换药。”公子点头,起身和声说道,“给孟太医添麻烦了,您把要换的药留下就行,不必亲劳。”孟太医想了想,将纱布和药粉交给了我,又叮嘱了几句,我认真地听,一字一字地记了下来。
……
夜里,擦过身,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贵喜送来了收拾好的护甲和头盔。公子晚膳只喝了碗小米粥,服了药后就睡下了。我搬了把圆凳坐在榻边,把热毛巾给他额上掖着,公子的手这会儿滚烫,孟太医说这是箭伤引起的,等胳膊上的伤好了,热度自然会退下去。营帐里仍然弥漫着一股紫玉兰夹杂着茉莉花的香味儿,我拿来针线,缝起那件稍有些断了线的护甲。
“真真,真真。”
我放下针线,转过头去,子清哥正站在帘子外,叫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也不进来,只是对着我招了招手。我看了看公子,放下榻子上的幔帐,悄声走过去。子清哥看着身边的小太监一本正经地吩咐道:“一会儿纳兰公子要是醒了,你机灵些,给支应一下,姑娘去去就回来。”那小太监应了声“嗻”,我疑惑地看向子清哥,他神情很是严肃,没多说拉起我就往外走。
一路上到处都有巡夜的侍卫,我紧跟着他的步子走到了一个稍稍僻静的侍卫看不见的角落。他四下张了张,看向我低声道:“有件事儿我一直瞒着。”我定定地看着他,他顿了顿道:“我原本以为这回是彻底瞒不住了,可眼下容若受了伤,你千万要劝他留在营帐里静静养伤,一定不要让他出来走动。”我浑然不解,“子清哥,你瞒我们什么了,为什么不能让公子知道?”他环顾四周,轻声道:“你知道了也好,万一遇了什么状况我也不至于一个人措手不及的应付不过来。”
我点了点头,他道:“你还记得你们府上的表格格毓菱吗?她这会儿就在南苑。”我惊愕地张了张嘴,“你不是说从没在宫里见过表格格吗?”子清哥沉吟了会儿,“这话放在当时也不假,可前年清明节我从上书房回到北五所,发现门缝里头塞了两份信,一封是写给我的,另一封是让我捎给容若的。”我心里一急,“可是表格格写的?”他忙给我使了个小声点儿的动作,“毓菱在给容若的信里说她已经平安回南,让我把这封信找机会送到国子监里去。后来我绕着弯子找人一打听才知道她在宫里头服苦役,可她信上嘱咐我这件事儿即便是你们也不能告诉。毓菱说她认了,不想再牵累你们,再替她白白操心。”
我心一沉,“我想看看表格格。”子清哥道:“哪是这么容易就能见到的,毓菱不是哪个主*里的女官儿,而是归在内务府分派粗使活计的婢女。我也只在道上迷迷糊糊地瞥见过一眼,大概知道她随行来了南苑。再说……”他顿了顿,“她心里不想和你们相见,看一眼又能有什么好处,两年多过去了,心里刚平静些,一见倒是又有反复。”子清哥说着有些慌张地瞧了瞧不远处走过的侍卫,拉了拉我的袖口,“我得赶回去侍读了,你留些神,千万别一不小心给露出来,啊?”说罢绕过营帐后头朝御帐的方向跑过去。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梦回酒醒三通鼓
第二日,公子依旧高烧不退,没有出营帐走动,晌午服过药之后才稍稍好了一些。可眼下热度虽退去了点儿,等药性一过却难保不升上来。傍晚,我坐在榻前给公子伤口处换药,纱布尽管裹了厚厚的好几层,可盖着伤口的那圈儿地方却仍然被渗得通红。
“真真。”
我轻“嗯”了声看向公子,公子微笑着道:“今儿是怎么了,安静得一句话也没有,可是谁招惹到你了?”我呆呆地点了点头,复使劲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缠好的纱布用细线扎紧,而后将衣裳给他披好。公子摆了摆手,自己把衣扣扣好,一边问道:“昨儿子清偷跑着来找你了吧?”我一愣,看向他,公子却仍是带着笑意,“说说,找你都说些什么了?”
我避开公子的眼睛,“没说什么,子清哥他就是问了问您的伤。”公子轻笑了两声,“你便是不说我也猜得出个七八分来。”我心里一慌,公子顿了会儿和声道:“子清为人和善,待你也一向好,你心里若也喜欢他就跟我说,不必有顾忌。”我倏地起身,眉毛皱成了一团,“您胡说些什么呀!”话音未落,已然转过身去,吹眉瞪眼地扯着手里的帕子。可没多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怎么脾气变得那么大,心里一时有些后悔,忙回过身坐下,软语道:“我不想嫁人。”公子道:“这可由不得你,湘雅把你托付给我了,要不把你的终身事办妥,你那个格格可绝绕不过我。这个千古罪名,我算是背不起!”
“爷?”
公子敛起笑,“进来。”贵喜掀开帐子走近扎了个安,“老爷让奴才给爷带话,皇上过一会儿在御帐外开宴,老爷说如果您不是实在动弹不得的下不来床,务必得到场。”公子点了点头,“你去回话,说我一会儿就到老爷营帐里去。”我把靴子放到了榻边,又到架子上取来绒毛褂子。
……
来南苑虽说已是第三日,可直到这会儿功夫才知道究竟来了些什么人。这儿是露天的营地,宴席就围绕在篝火周围,四周粗看上去足有好几百条长案桌子。地上铺了绣着盘龙花纹的红毯子,雪还没化,因而面对着熊熊燃烧着的篝火,脸上是觉得暖和的,可后背却在钻风。我站在公子身边,手脚冻得僵硬发麻,直后悔没带着暖手的炉子出来。可转念一想当着圣驾的面,别说是捂手炉子了,便是搓手取暖也得忍忍,一举一动都有人看在眼里的,还是安安静静的少动为妙。
篝火周围有几十个蒙古姑娘和汉子在大跳欢庆的舞蹈,不必说,这又是内务府事先安排好的花样,不过的确很对那些主子们的口味儿。这些宫中的贵主儿,是我第二回亲眼得见。几年过去,这些人的模样没有大变,神色却和上回在宫里看见那会儿有了很大的差异。太皇太后这回没来,故而宴上的气氛不是太严肃拘谨,皇上和几位平辈的王爷都年轻气盛,从面儿上看去他们的兴致也很高。裕亲王福全还把自己今日狩猎时捕获的梅花鹿进献给了皇上,那只鹿此刻就在篝火上烤着。
皇上坐在御座上,皇后娘娘赫舍里氏坐在他的左侧,右侧紧挨着坐的是荣贵人和去年春天给皇上生了小阿哥胤禔的庶妃娘娘,我们纳喇氏的贵主儿。皇上虽至今仍然没有给庶妃娘娘进封,不过从座次上就能看出她如今在宫里的地位并不比荣贵人马佳氏差。前面几个皇子接连夭折后,上天好像很眷顾这两位主子,在各自带走了她们的一个儿子后,又各自赐还给了她们另一个儿子。
荣贵人生的小阿哥名叫赛音察浑,大概是因为前三个“承”字辈的皇子都早夭的缘故,皇上取名儿时也有所顾忌,刻意避开了“承”字。她们两位此刻正细声交谈着,虽全然听不见她们在说些什么,可从她们的表情上来看也许和小阿哥分不太开。
左侧的皇后娘娘端坐着不开口,她的脸上洋溢着淡淡的笑容,可这种笑却带着些许强迫的意味。做额娘的没办法从丧子之痛里解脱出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可她是坐镇中宫的主子,脸上的一颦一笑并由不得自己来支配。我静静地看着她,忽然间觉出一分可怜来,她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浑身珠光宝气,可眼睛却黯淡无光,她的脸上涂着脂粉,却把脸色描摹得愈加苍白。
“常宁为何不在,才几板子就受不住了?”
皇上一发话,梁九功立马上前嘻皮笑脸道:“回皇上话,方才奴才去请,五王爷他说现而今行动不便,特吩咐奴才给皇上请罪。”话音未落,裕亲王福全笑哼了一声,“这个五弟,八成是当着众人的面儿受了皇上的罚,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躲在营帐里不肯出来见皇上,臣这就去把他给皇上揪出来。”裕亲王身边的几个王爷贝勒听了都附和着粗笑了几声。
皇上对梁九功说道:“你去给他传朕的旨意,今日暂且饶过他这一回,若是围猎大赛那天再见不着他的影子,不论他行动便还是不便,再罚二十廷杖。”说罢看向老爷,“明珠,你替朕把帐记下。”老爷起身拱了拱手,“奴才领旨。”皇上挥了挥手,梁九功立马屁颠屁颠地办差去了。老爷被叫到后,皇上随即把注意力转向我们这一边,我立马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儿看。
“明珠,朕那日看见徐元文呈上来的殿试廷对的名册里有纳兰成德的名字,可是中了顺天府的举人了?”老爷恭敬地站起来回道:“奴才犬子能有今日,全托皇上的洪福。”皇上道:“朕仔细看了名册,最终遴选入殿试的学子汉人居多,在旗的却只有成德一人,他能如此用心实属难得,朕知道后也很是欣慰。”说罢看向刚刚办差回来的梁九功道:“给纳兰成德赐酒。”公子即刻随老爷走到御座前,磕头谢恩。
梁九功用盘子托着满满一碗御酒走到公子面前,公子双手接过酒。正在这会儿,皇后娘娘忽然开口道:“臣妾听说纳兰成德昨日中了箭伤,不宜饮酒,皇上不如改赐他一壶茶。”皇上看了看皇后,随即微笑着点了点头,“既如此,就照皇后的意思办。”皇后娘娘淡淡笑了笑,公子又跪下谢恩。我攥紧了的拳头渐渐松开,心怀感激地偷偷看了眼皇后娘娘。
“伤势可重?”
老爷回道:“承蒙皇上挂念,只是些皮肉伤,并没伤到筋骨,已无大碍了。”皇上点了点头,“梁九功,等散了宴把吴三桂上个月进贡的云南白药送一些到纳兰成德的营帐里去。”梁九功道:“回皇上话,平西王进贡的云南白药如今搁在宫中的御药房里,这回没带到南苑来,奴才百密一疏,请皇上治罪。”说完极其媚态地朝前扎了扎安。我瞥了瞥眼,这世上但凡能做上总管的都是一副奴颜媚骨的臭德性。我们平日里看一眼都觉得直直反胃,却不知道这些做主子的为何竟都吃他们这一套。
“回皇上,臣随身预备了上好的云南白药,说来惭愧,纳兰成德是被臣的侧福晋董佳氏手下的随从所误伤,臣也是今日才得知,那几个奴才臣已经下令惩治过了。”我看了一眼那个说话的人,他就是康亲王杰书吗,看着足足比董姑娘大十好几岁呢。再一瞧,董姑娘此刻正站在他的身边,她接过小厮手上的药,朝公子走过来。她今天穿得极其光鲜,步态也一反常态地优雅娴静起来,像是故意出来露脸的。我心里狠狠地对她翻了几个白眼,什么被随从误伤,明明就是她放的箭。
“杰书,这就是你新纳的侧福晋?”
康亲王起身回禀道:“回皇上话,正是。”皇上笑着对董姑娘说道:“朕昨日在林中看见你骑术甚精,还以为你是哪个蒙古王爷家的格格。”董姑娘笑意盈盈地跪下,“贱妾董佳氏恭请皇上圣安。皇上过誉了,贱妾生性好武,昨日见各府的王爷贝勒们都齐齐在围场上挥鞭驰骋,贱妾一时兴起按捺不住便也随着王爷出来策马骑射,不慎冒犯了圣颜,还望皇上恕罪。”
皇上听了她这一席精心准备过的话,龙颜大悦,“我们满洲格格本应该是精通骑射的才对,如若每个府上的女人都能把祖宗的圣训牢牢记在心里,时刻敦促丈夫儿子饮水思源不忘根本,我八旗的铁骑便永远不会给外敌留下任何可乘之机。”话音未落,底下的人已是一片“皇上圣明”的声音,老爷看上去神情尤为虔诚,我暗想幸好大奶奶没来,要不然真不敢想那股子做作劲儿。
董姑娘俯身道:“贱妾谨记皇上的垂询,贱妾斗胆,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皇上恩准!”皇上和声道:“你但说无妨。”她道:“三日后的围猎大赛,贱妾愿与男儿一争高低。”皇上笑了笑,点头道:“准奏,你若能头一个射得猎物,朕照样赏你黄马褂,赐你做巴图鲁。”董姑娘微笑着磕头谢恩,皇上抬了抬手,她起身又一次步态优雅地走回到了康亲王的身边。
篝火周围眼下响起了西域风情的曲子,气氛越来越浓烈,可董姑娘无疑成了备受瞩目的焦点,不容分说,她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她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儿,那些王爷贝勒们喝酒吃肉,谈笑间却不时地把目光投注到她的身上,却不知他们的福晋们此刻的眼神里正燃烧着身为女人所与生俱来的妒忌。董姑娘的骄傲,自得,乖戾此刻毫不遮掩地释放在众人面前,却不知她的这种一时图快也许正培植着他日埋葬自己的祸根。
半晌,天上忽然飘起了雪,梁九功凑到皇上身边耳语了几声,只见皇上颔了颔首,梁太监随即走到篝火边击了击掌叫歌舞停下来。紧随着便有太监宫女儿伺候主子们起身,梁九功扯着嗓子喊了声“皇上起驾”后,所有的人都跪倒在地恭送着主子们离开……
雪飘得算不上大,可南苑地处偏僻,四下空旷,北风呼呼一吹,雪花就顺着风向疾速地旋转起来,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公子接过我手上的伞把它撑向靠近我的一侧,我忙推过去,公子止住我的手,“今儿好好睡一觉,别熬夜守着了,我这点儿小伤将养几日就见好,姑娘家家的身子板儿弱,寒气积多了可不是一朝一夕靠几帖方子就能见效的。”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嗯”了声。
公子的营帐离这儿有挺长的一段距离,加之我们的步子又不如那些拼了命到处乱窜的人来得快,没一会儿的功夫,周遭已是见不着多少人了。走了好半晌,公子蓦地放慢脚步,回身看了一眼,又看向我道:“听到什么了没有?”我四下张了张,疑惑地摇了摇头,“您听见什么了?”公子站定静默了一会儿,倏地把伞交给我朝后面疾速走去,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找什么。我心一紧,忙撑着伞去追,走到弯角处,远远地看见一顶高高大大的营帐前,一个面相狰狞无比的太监手里正攥着鞭子不时地朝手边的几个宫人抽着。
“你倒是给我利索一点儿啊,嘿,你这小贱人找打是怎么的?”
公子怵在那儿,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前方,雪越飘越大,可他却似乎毫无知觉。表格格身上的衣裳破旧而单薄,头发散乱随风飘着,脸色苍白,正蹲在营帐的支脚处用锤子加固着扎在雪地里的钉子。身后的太监对她很凶,她动作稍慢一些就猛抽着她,表格格也不躲,只是安之若素地继续干着手上的活。她过去的那双纤纤玉手眼下变得红肿不堪,满是冻疮。
“毓菱。”
公子走前几步,连喊了几声,欲走到表格格身边,却被帐前的一圈围栏挡住。公子双手紧紧抓住栏杆,“毓菱,你说句话……”表格格没有抬头,甚至连手指都没有抽搐一下,她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敲打钉子的动作,公子语无伦次起来,袖口处忽地滴下了血。
正文 第二十五章 而今才道当时错
“昨儿宴上不是已经见好了吗,怎么才一夜的功夫就变成这个样子?”老爷站在榻边,眼神定定地落在我的头顶上,我手里紧紧攥着帕子却也无从回答。
孟太医坐在圆凳上把着公子的脉,双目微微闭着,屏息凝神,神情很是专注,半晌方睁开眼,起身将挽起的袖子放了下来。我向前走了两步,放下榻上的幔帐,而后走到圆桌边拾起墨杵给孟太医磨起墨来。孟太医坐下,捋了捋胡子道:“昨日晌午才给公子把过脉,那时看来并无大碍,可不想今日为何脉象竟会如此紊乱,不知可是忽然之间受了什么大的刺激?”
我感觉到老爷看了我一眼,我只当不知,顺势撇过脸去避开他。老爷顿了顿道:“承蒙皇上恩典,昨日当着众位娘娘主子和王公贝勒们的面赐了御茶,许是受宠若惊了。”孟太医点头“哦”了声,“既是如此,那也就不足为怪了。”说罢笑着对老爷拱了拱手,“公子年轻有为,能得到皇上的垂青着实不易啊,老朽先恭喜明相了。”老爷假意地摆了摆手,“孟太医客气了。”孟太医道:“公子右臂上的伤势原本不打紧,可眼下看来却重了些,这几日千万不要再出帐走动了,行猎之事更是万万使不得。若是一切能按老朽说的办,再按时服药,老朽确保不出一个月必定见好,明相也不必太过忧心。”老爷点了点头,可脸上却不太自在。
孟太医开好了方子,老爷送他到了营帐口,又吩咐贵喜送孟太医回去,随即转身朝我走过来,我屏住呼吸,做好了跟他如实回禀的准备。可他站定了会儿并没有开口,渐渐把投注在我身上的目光移开,伸手去拉了拉公子的幔帐,可未及帐子隙开一条缝儿又把手放了回去,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终还是出了营帐。
我俯身将拖到地上的幔帐的边沿拾起来塞到了榻沿儿的缝隙里。孟太医虽说公子如今是尚在昏厥中,神志也不清晰,可我心里知道公子其实一直都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不想说话而已。周边的营帐里到处都是忙忙碌碌来回走动的身影和嘈嘈杂杂的熙攘声,一打听才知道是皇上突然间下了旨,狩猎赛提早到了明日,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措手不及起来。
营帐内门帘一合,烛灯一熄,也就分不清什么白昼黑夜了。加之周身又很暖和,淡雅的香气时时催人入眠,我膝上盖了条薄毯,用手磕着脑袋侧坐在罗汉榻上,醒醒睡睡,不觉中又是一个黄昏过去。迷迷糊糊的,不知是醒是梦,似乎感觉到一些轻微的动静,我猛地睁开眼,却见公子已经起身穿好了衣裳,正在榻边的箱子里找什么。
我一惊,忙嗖地站起来踱了过去,“爷,您怎么就起来了呢,孟太医说这几日要好好躺着不能走动的,一会儿伤口又裂开了该怎么好?”公子没说话,眼神飘忽不定,继续在箱子里翻腾着,可翻到了箱底仍是没见着想要的东西。我走到箱子边朝里头看了看,“您要找什么?”公子轻合上箱盖,回身看向我,“我的弓箭和马鞭呢?”
我耳朵一震,“这……孟太医嘱咐过了这阵子右臂不能使力,您伤成这样,哪里还能拉弓挥鞭子呢?”公子躲过我径直朝罗汉榻边上的那口大箱子走过去,环扣拉了几下没开,一时发急,敲了敲箱板儿,“把箱子打开。”我杵了会儿,走到罗汉榻边蹲下身子拉开底下的抽屉,迟疑了半晌,拾起那口箱子的钥匙起身走过去。我低着头,手里紧紧捏着钥匙,公子手心朝上伸出手,“给我。”我顿了顿,紧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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