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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人间惆怅客-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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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先生对公子道:“容若,你别喝了,和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公子点点头,“就喝一盅,送送御蝉和荪友先生。”我把酒盅递给公子,大家相互碰了碰杯,喝了杯中酒。沈姑娘开始弹起来,弹得好生狂放洒脱,手法快得看不清楚,可听来着实豁达。“世事奔忙,谁弱谁强,行我疏狂狂醉狂。百年呵三万六千场,浩歌呵天地何鸿荒。”这首‘酒狂’先生们都会弹,听得都很入神,尤其是荪友先生。他刚卸了任,满身的轻松,敞开了嗓子和着沈姑娘的调一块儿哼唱起来,声音虽畅快可眼眸里却满是沧桑感慨。

顾先生提笔,匀了匀墨,在纸上写下第一句“出郭寻春春已阑”。汉石先生接过笔思忖了会儿,边写边吟道:“东风吹面不成寒”,而后又将笔递给了荪友先生。他环顾了一下亭子四周微微漾起波纹的湖面和远处的青山,念道:“青村几曲到西山”。一阵清风吹过来,湖边上的花瓣随着风吹散到湖面上,随着湖绉泛起。我又磨了会儿墨,西溟先生把墨蘸得很饱,接着提笔写道“并马未须愁路远”。竹垞先生挽了挽袖子,又举杯倏地仰脖喝了一大口酒,用狂草挥毫了一句“看花且莫放杯闲”。我笑了笑,“公子,该您收尾了。”竹垞先生把毛笔递给公子,“容若,每回都把最难的留给你,这次也没例外!”公子淡笑着接过笔,沉吟了好久,“人生别易会常难”。

沈姑娘越弹越快,我看见琴面上滴落了几滴泪水,有几个音弹滑了没发出声来,可丝毫也没有影响到她。“东流不返也那流何长,红颜白发也那催何忙,好怀呵对酒也愁相忘,题诗呵自叹也成疏狂……世相建,此心遗,此心迷,富贵功名不为稀罕。晋阮藉浩歌狂,叹那停杯,叹那弄盏,醉舞琳琅春意满。叹那弄盏,醉舞琳琅春意满。无事关心,此心不服天公管。此心不服开公管……”

正文 第六十一章 若似月轮终皎洁

第六十一章 若似月轮终皎洁

沈姑娘离京了,先生们也都回去了,西郊的庄园里只剩下我们几个,好静,只有柔柔的月光伴着我们。福尔敦睡着了,睡得很香,不知道是不是额娘在梦里唱歌哄他。蓉儿和我坐在屋前的椅子上,面前是一条静静流淌着的小河,河的一头连着外面的湖面,另一头的尽处是少奶奶的坟。

“姑姑,阿玛是不是在陪额娘说话?”我看着蓉儿泛着隐隐泪光的眼睛,点了点头,“嗯。”蓉儿靠在我的肩上,我揽着她,揉着她的手,“想额娘吗?”蓉儿难过地“嗯”了一声,“姑姑,额娘看得见我吗?”我看了看蓉儿,“看得见,蓉儿这么懂事,额娘一定很高兴。”蓉儿看着我的眼睛,“姑姑,阿玛是不是病得很重?”我鼻子一酸,抱紧她摇了摇头,“阿玛会好起来的,额娘在天上保佑着他呢。”蓉儿贴着我的衣襟,“我害怕……额娘不在了,如果阿玛再走,我该怎么办?”我抹去眼泪,笑了笑,“阿玛不会离开蓉儿的,阿玛那日还跟我说要亲自给蓉儿主持笄礼呢,还要送蓉儿出阁,抱蓉儿的孩子,给孩子起名字。”

蓉儿深深地看着我,“阿玛真那么说的?”我点了点头,“阿玛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蓉儿道:“我想去看看阿玛。”我“嗯”了声,“我带你过去。”蓉儿起来,我回屋拿了一件衣裳,蓉儿将屋前的凳子搬了进来,我提着灯笼和蓉儿一块儿往那边走。

远远地看见公子坐在墓碑前,轻轻地擦拭着上面的字,身边放了一盏小烛灯,有几只萤火虫围绕着烛光,星星点点的。走近了些,我把衣裳给蓉儿,“把这个给阿玛,陪他说会儿话,我在这儿看你。”蓉儿点点头,我轻揉了揉她肩,“去吧。”蓉儿慢慢走过去,步子很轻,她走到公子的身边,公子抬头看她,接过蓉儿手上的衣裳。蓉儿坐了下来,紧紧靠在公子身上,公子环住她,把那件衣裳给蓉儿裹上,蓉儿要脱下来给公子披好,公子把住蓉儿的手,抚着她的脸,“阿玛不冷。”

“姑姑。”

我回过身,是福尔敦,我俯身看着他,“你怎么起来了?”福尔敦挠了挠脑袋,“我起来想撒尿,看见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拉起福尔敦的手,“穿那么少,一会儿着凉了怎么办,听话,回屋躺好。”福尔敦瞅了瞅不远处,“阿玛和姐姐在干嘛?”我道:“在和额娘说话呢。”福尔敦不解地转了转眼珠,“怎么说啊,额娘能听见吗?”我点了点头,拉着他的小手往回走,福尔敦边走边往那儿看,“我也要和额娘说话。”我道:“回去穿件衣裳再来,和阿玛还有姐姐一块儿。”福尔敦重重地“嗯”了声,“我要背诗给额娘听!”我笑了笑,“好,额娘听福尔敦背诗,一定高兴得做梦都在笑。”

……

五月初一,老爷递折子给公子告了假,其实,早该这样了。我每日都劝公子早一些歇息,白天也不去叫醒他,就让公子睡到自然醒,总觉得这些年积着的辛劳好像是永远都补不回来的,能稍加弥补的也只是多睡会儿罢了。顾先生隔三差五地过来和公子说说话,有几回来的时候公子已经睡了,顾先生不让我去吵醒他,就在屋里坐一会儿而后就走。

每日晚上等公子歇下后,我都到书房里去誊抄整理词稿,书架上,书页里面,凡是能找着的一篇都不漏下,抄好了之后,顾先生来的时候就给他。蓉儿也帮着我一块儿抄,开始只有我们两个,可后来福尔敦知道了也非要来凑热闹。可这孩子老是静不下心来,字抄得歪歪扭扭的,不让他抄还不乐意,我们只好一边由着他,一边儿重新抄。

傅太医最近日日都来给公子请脉,当着公子的面儿总是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可每回请完脉后又亲自去向老爷和大*奶回禀,我这些日子老躲着傅太医,撞见的时候也总是问了声安就跑开,只管着好好地给公子熬药,然后看着公子把药喝了,别的什么都不想知道。大*奶和齐布琛姨娘这几日时常去广化寺请愿,回来后还要在佛堂里念经。

公子一告假,府里每天都人来人往的,说是探望,可事实上根本就不是来看公子的,而是借着名儿登门送礼跟老爷周旋自己的事儿。说完过后又假惺惺地跑到公子的房里要探望,公子是烦透了他们,可来了总是不能不接待的。然而把他们请到了房里后又三句话不离自己的那档子事儿,什么“劳烦长公子在明相面前多美言几句”,我听了心里就来气。后来实在是烦得不行,贵喜就差了几个小厮守在院子门口,有人来就说公子正在歇息,不让他们打扰公子。

今日,公子的胃口不错,想吃玉米羹,寒玉做好了让我端到房里去。走到回廊的拐角处,听见几个丫头凑在一块儿议论些什么,话音不轻,好生的肆无忌惮。“哎,我那天听见安总管跟老爷回话,说是把木料都给挑好了。”是宝珠的声音,伺候揆叙的。冬雪饶有兴味地凑上去,“姐姐,挑木料做什么用啊?”

“说你笨还真是脑子转不过弯儿来,怪不得……”她放轻了声音,“怪不得只能去伺候凤仪主子,这辈子都熬不出头!”冬雪哼了下没再做声,秋萍道:“哎,想想凤仪主子也怪可怜的,这会儿还是守活寡,往后可是要真的守寡啰……”宝珠呸了声,“我看活该,谁让她那副德性,你们信不信,府里的人可都记着账呢,等大爷一走,准保没人给她好脸色看,看她还横不横得起来!我前年还挨了她一巴掌呢,也得算算!”

冬雪道:“大爷是不是真的没几天活头啦……嗨呀,那可怎么办啊?”宝珠嘲讽地哼了声,“哟,你算哪棵葱啊,要哭丧也轮不着你啊,叹的哪门子气?”秋萍冷笑了几声,“就是,轮着了你那位奶奶主子也没你的份儿啊,人家本主儿都还没什么呢,你哭两声大爷知道你是谁啊?”宝珠道:“可不是,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真真啊,连老爷踹了一脚都能心疼得不行……嗨,只可惜,这种好日子可算是过到头啰,都这么大了还没人来领回去嫁人,大爷再护她还能带着她去?”秋萍道:“听说是被大格格从街上捡回来的,怎么领回去?再说,在大爷跟前这么多年了,说不定早就给收了房了,要不怎么待她那么好,我看连颜主子都不及……不过想想还是颜主子来得实惠,守着个儿子吃一辈子本儿,她有什么?”

冬雪头一个看见我,脸上一慌,她刷地站起来,宝珠和秋萍一言一语的正说得起劲儿。冬雪也不拦她们,就等着看好戏,脸上露出一丝怯怯的得意。宝珠看见冬雪站起来,笑着道:“往后啊别再到处瞎巴结了,眼珠子得瞧准,大爷没了,我们二爷今后就是顶替老爷的主儿。”她说着用手指戳了戳冬雪的额头,“你啊,脑子放聪明些,好好地听话,帮着我做事儿,以后有你享不完的好!”秋萍笑着转过头也看见我,嗖地站起来,身子晃荡了下差一点儿就要栽下去,她慌慌张张地扯了扯宝珠的袖子。

秋萍低着头站在那儿,宝珠也讪讪地笑了笑,“真真姐,哟,您看这……不是,我们,我们跟这儿说笑话呢,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可别告诉了大爷去。”说罢狠狠地拍了下冬雪的头皮,“我看你个没娘养的东西还敢不敢咒大爷死……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我……”我端着玉米羹走过去,宝珠挡在我面前,“您,您看这倒是应下了没有啊?”我没看她,“让开。”秋萍立马把宝珠拉过去,我提着步子往前走。

走到双夜合前,看见公子正抱着福尔敦摘上面的夜合花,粉色的,样子比蒲公英大一些,花瓣也是一丝丝的,不过风吹了不会散。我定了定神走过去,微笑着道:“爷,玉米羹做好了;您快趁热吃,要不要再拿些爽口的小青瓜来?”公子放下福尔敦,接过我手上的玉米羹,“这样挺好。”福尔敦笑着把他手上的花给我,“姑姑,送给你。”我捏着那朵夜合花的花柄,笑着道:“真好看。”福尔敦得意地点了点头,“姑姑,我给你插在头发上好不好?”公子笑了笑,我看了看公子也咧开嘴笑了笑,“好啊。”我俯下身子,福尔敦踮起脚嘟着小嘴把那朵夜合插在了我的发髻上,“好啦!”

我站正,轻摸了摸那朵花,看向公子,公子点了点头,“挺好看的。”我笑了笑,“福尔敦,去给姐姐也摘一朵,也给她戴上。”福尔敦蹦了一下,“不要,姐姐刚刚还欺负我呢,不给姐姐!”公子笑着摸了摸他的额头,“是你又去惹姐姐了吧。”蓉儿正好跑过来,偷偷地跑到福尔敦身后扑一下捂住他的眼睛,“我就知道我不在一会儿,你就能翻了天,说,讲我什么了?”福尔敦挣开蓉儿的手,给她做了个鬼脸,蓉儿要去捏他鼻子,福尔敦一躲往树后面跑,蓉儿要追他,福尔敦边跑边哇哇地嚷嚷个不停。

公子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笑了会儿突然咳了几声,我心一紧,“爷,回屋去吧,歇一会儿。”公子笑着道:“才歇了起来,这么一直歇下去岂不成了废物了?”我心里揪着,憋住泪,微笑着道:“那您想做些什么,我陪您,下棋怎么样,您教我几招?”公子点点头,“就把棋盘摆这儿吧,屋子里太闷,我不想回去。”我“嗯”了声,把院门口站着的那个小厮叫了过来,“摆张桌子到这儿来。”那小厮应了声随即转身,我道:“哎,还有圆凳,不要拿藤椅啊。”

我回房拿着棋子和棋盘走过去,桌椅已然放定了,就在双夜合下面,我把棋盘放在桌子上,而后和公子坐了下来。蓉儿坐到我边上,“姑姑,我来给你出主意。”福尔敦努了努嘴,粘到公子身边坐下,“阿玛,我帮你!”说着又对蓉儿吐了吐舌头,公子微笑着颔首,我道:“您得让我九个子,要不然都没法下。”话音刚落,蓉儿立马把九颗黑子一一摆上,把星位都给占了去。福尔敦把手伸到棋盒里,掏了半天揪出来一粒白子,递给公子,“阿玛,给她们点儿厉害看看!”

今天的阳光真的很明媚,太阳晒在背上觉得暖洋洋的,特别舒服。福尔敦叽叽喳喳的闹腾个不停,蓉儿也老逗他,公子看着他们心里就高兴,一边下棋一边说话,都觉着轻松自在。福尔敦怪声怪调地数着棋盘上的子,嘟着嘴道:“阿玛,我们怎么才赢了五个子啊?”蓉儿瞪了瞪眼睛,“还不是被你捣腾的,好意思说!”

“姨娘。”

我起身福了福,“颜主子。”寒玉点头道:“坐。”我坐下,寒玉道:“爷,今儿端午,晚上有个宴,您看要不要一块儿热闹热闹?”未及公子说话,寒玉随即道:“您要觉着累我就把粽子剥好了送到房里来,让几个孩子陪您一块儿。”公子点了点头,“就这样吧,你帮衬着额娘他们招呼好客人,顺便替我问候一声。”

正文 第六十二章 天上人间俱怅惘

第六十二章 天上人间俱怅惘

公子今日不太好,一用完晚膳就觉得累,我忙服侍他躺下,可又一直醒醒睡睡。眼下已然过了立夏,天也微微有些发热,可公子的手却冰凉。房里聚了好些太医院的院正,说是皇上恩旨派他们过来给公子会诊的,老爷和大*奶这会儿也坐在房里陪着他们。这些人一个个都穿着官服,架势十足,相互看着的眼神也都是怪异的。那个正在给公子诊脉的白胡子御医好像是给皇上看病的,资历最老,架子也最大。他闭着眼睛微晃着脑袋,捋着胡子,欲说话前还清了清嗓子,我忙把泡好的茶送到他手里。

他接过茶,拿碗盖儿刮了刮浮在上面的茶叶,闭着眼睛喝了一口方睁开,慢吞吞地念道:“寒为阴邪;易伤阳气;其性凝滞;主收引。恶风恶寒;发热无汗;头痛身痛。痛者,寒气多也,有寒故痛也。”话音刚落,一旁围着的几个太医忙点头称是,他道:“过去是谁给纳兰公子诊的啊?”傅太医走上前,俯身拱了拱手,“是下官。”他看了眼傅太医,“都开了些什么方子啊,给我看看。”我忙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傅太医的药方走过去,福了福身,递给他,“请您过目。”

他抖了抖那张药方瞟了几眼,什么也没说就递还给我,接着闭上眼睛意犹未尽地接着念那些听不懂的东西,“寒气客于脉外则脉寒,脉寒则脉绌急,绌急则外引小络,寒客血脉,则气血凝滞,血脉挛缩,可见头身疼痛,脉紧;寒客经络关节,经脉拘急收引,则可使肢体屈伸不力,或冷厥不仁。”

那几个太医相互对视着,频频地点头。我把笔墨纸砚拿到圆桌上,寒玉把那个白胡子御医请到圆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我研开磨,把细毛笔递给他,他接过毛笔在纸上写了个方子,而后搁下笔。我把方子拿起走过去递给老爷,老爷看了会儿,起身走到他面前拱手道:“有劳冯太医,请花厅用茶。”那冯太医整了整衣领,拍拍袖子,大*奶和老爷一块儿陪他走了出去。

这个姓冯的太医一走,屋子里的那些太医方一个挨着一个给公子请脉。开始还挺客气,可说着说着就争论不休,谁也不让着谁,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的。我好想大喊一声叫他们不要吵了,可寒玉拦着,说都是圣上派来的人,谁都吃罪不起。傅太医正好出屋,我追出门外把屋门合上,傅太医顿住步子,看向我,“姑娘。”我走过去,“傅太医,方才那个冯御医的话是什么意思?”

傅太医看了看屋门,往边上走了几步,我跟过去,他轻声道:“是书上的医理,说的是公子的病症,不过也不是字字精准,说明白些就是体内的寒气已经从肌表渗入经脉,贯穿全身了。”我怵着,傅太医道:“老朽早就与你说过,姑娘心里真的要有数了。”我看着他,顿了好久,“您跟我说实话,公子他……还有多久?”傅太医静默了半晌,“我说了姑娘可受得住?”我定定地看着傅太医,屏住气点了点头,他道:“至多……两个月。”我道:“至少呢?”傅太医沉吟了会儿,摇了摇头,“不好说,要看公子的情形,若是调养得好就稍长些。”

……

屋子里的这些人总算是走了,寒玉帮我一块儿把房里收拾干净,凳子摆好,笔墨放到原处,而后坐了会儿也回房去了。我熄灭了大烛灯,换了盏暗一些的,公子醒了,想要喝水,我倒了些热水端到榻前,公子坐起来,我拿垫子给他靠好。我坐在圆凳上,“刚才一定被他们吵得没睡着吧。”公子道:“还好,就是有些迷迷糊糊的,真真,帮我把笔墨拿过来。”我道:“别写了,明儿不一样吗,等好一些再写。”公子摇了摇头,我起身走到书案边把纸和笔拿过去,放在榻前的几案上,又端了个短脚桌放在榻沿上。

公子坐好,轻咳了声,我拿衣裳给他背上披好,我怎么也控制不住,眼泪滴到砚台里,我磨开,蘸好墨水儿把笔递给公子,随即抹干眼角。公子的手微微颤着,他使劲儿捏着毛笔,吃力地在纸上写下“休书”两个字:立书人纳兰性德,顺天府正黄旗人,因身染重疾,朝不虑夕。今有贤妻官氏凤仪尚年少,情愿立此休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委是自行情愿,即非相逼。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康熙二十四年乙丑五月十六。

公子道:“去看看凤仪睡了没有,如果没睡,叫她到这儿来,我有些话要对他说。”我点了点头,把榻子上的短脚桌端走放到圆桌上,随即跑出屋子合上门,背靠着门捂住嘴哭了会儿,深吸了口气往凤仪的屋子里走去。灯还亮着,我碰了碰门,冬雪见是我吓了一跳,我道:“奶奶可睡下了?”冬雪摇了摇头,我走进去,凤仪坐在罗汉榻上发愣,我走近,福了福身,“主子吉祥。”

她回身看着我,“你怎么来了?”我道:“爷想见你,有话要和您说。”凤仪先是一惊,随即冷笑了一声,“该不会是什么好话吧。”我道:“您快些去吧,爷等着呢。”她看着我,笑了笑,“我命真好,也有让爷等的一天。”说着抹干眼泪,起身随我走出了屋子,凤仪心里是没底的,可她脸上却摆得很强硬。她走到公子的屋前步子顿住了,我看了看她把门推开让她进去,而后又把门合上。

公子背靠在垫子上,看着我们走过去,凤仪福了福身,没说话。公子和声道,“坐。”我把凳子往外拉了拉,让凤仪坐下。公子看向我,我走到榻边,公子把那纸休书给我,我拿过来递给了凤仪。凤仪看了眼,休书两个字她还是认得的,她目无表情地看着公子。公子道:“你我之间也是造化弄人,过去种种是非,错不在你。你嫁给我四年,没过上什么舒心的日子,如此下去我心里也不安,有了这个,你今后就不必留守了。”

公子看向我,指了指衣柜,“真真,把第三个抽屉里的匣子拿过来。”我“嗯”了声,走过去打开衣柜,拉出第三个抽屉,取出匣子走过去,公子看了看凤仪,我点了点头,把匣子给凤仪。公子道:“这些是我的私银,你收着,若是能改嫁一门如意的亲事,那再好不过,我为你高兴。要是家里人不接纳你,这些银子你留着,也够用了。”凤仪撇过脑袋,脸颊上滴落几滴眼泪,公子道:“有句话想要劝你,今后无论是嫁给谁,都不要锋芒太露,事事相争,你年纪还轻,若是能明白这个道理,定会找到幸福的。”

凤仪抽泣着看向公子,“爷,您是不是特别恨我?”公子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恨你,你心里也不要有恨,错错对对原本就说不清,何不看开了好好地过日子呢?”凤仪点了点头,公子颔首,“回去歇着吧。”我把凤仪送回了房,凤仪哭了好久,我知道她不光只是难过。

……

凤仪离开了明珠府,回到娘家,这段错误的姻缘总算是了了,于她来说也是一个解脱。府里的丫鬟小厮虽背地里议论纷纷,可老爷和大*奶没有二话,毕竟,她没有给府上留下一男半女。

我已经不去翻黄历了,就让日子模模糊糊的,最好时辰就这么停住,不要再有明天了。我把药端到公子房里,公子躺在榻子上看书,我走过去坐在圆凳上,公子放下书,把药接了。我道:“您慢些喝,烫得很。”公子“嗯”了声,我强扯起嘴角笑了笑,“爷,顾先生,还有佩兰先生,汉石先生他们都说要来看您。”公子笑着点了点头,“我也想见见先生们,好久没聚了,说了什么时候?”我道:“后天。”公子想了会儿,“五月二十三?”我点了点头,“嗯。”

我不知道公子是强支撑着还是真的觉着好些了,二十三日一早,他的精神比前几日都要好,我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我认定了,这是转机。公子要下地走动,说是想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我拿来那件少奶奶亲手给公子缝过的玉白色袍子给他穿上。

我推开屋门,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公子迈出门槛儿。看见的丫鬟小厮们站定了往这儿瞅,脸上满是不敢相信。公子道:“真真,一会儿先生们来了就把他们请到夜合树下面,还和上回一样,摆些桌子凳子。”我点了点头,“我去拿些瓜果放桌上,荪友先生昨儿个捎了好些枇杷过来,我看了,还挺新鲜的,您也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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