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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人间惆怅客-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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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公子走过去的时候,贵喜正领着几个先生过来,顾先生指了指我们,笑着走过来,“容若,气色不错!”。我笑着福了福身,“先生们好。”公子道:“去把蓉儿他们叫过来,还有揆叙,揆芳。”我“哎”了声,而后沿着回廊跑过去,宝珠看见我笑意盈盈的样子一头雾水,我听见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大爷好了?”

“姑姑,我把琴带过去。”我点了点头,“好,阿玛听到蓉儿长进那么大,病一定就好了。”福格道:“我拿笔墨过去,写了篇文章,这几天没敢来打扰阿玛。这下好了,可以让先生们好好指教指教。”福尔敦拉着我的裙摆,“那我拿蛐蛐儿去和揆芳玩儿。”蓉儿笑着顶了顶他的脑袋,“说你不长记性还真是,得叫三叔!”福尔敦嘟囔着嘴,“我比他大!”我笑着拍了拍福尔敦的背,“好啦好啦,快去叫上你那三叔陪你一块儿斗蛐蛐儿吧!”福尔敦重重地点了点脑袋,嗖地没了影儿。

我抱着琴和蓉儿一块儿走过去,不是沈姑娘的那把,是早年公子送给蓉儿的那张伏羲琴。还没走到已然是一片笑声,蓉儿高兴地看了看我,我们加快了步子。树下摆了好多张桌椅,先生们有几个站着,也有坐着的,都在看福格写的文章,脸上满是笑意。寒玉在给他们倒茶喝,福尔敦和小揆芳在树下斗蛐蛐儿,入神得很。揆叙站在公子身边,他比蓉儿大一岁,站在那儿已经有模有样的了。

几个先生都夸福格的文笔好,就是立意上还显不足。佩兰先生道:“你小小年纪能有这功力的确不易,往后历了事,长了阅历肯定更好,就是要一直这样勤学好问下去,严格克己,不可骄傲自满。”福格俯身拱了拱手,“谢谢佩兰先生的教导,我记住了。”公子很欣慰,寒玉自然高兴,福格资质本就好,平日里又用功,一言一行都把公子当作榜样的。

顾先生指着双夜合,“有了,今日我们就以夜合花为名题诗,良辰美景,可不能误了!”先生们都应,汉石先生道:“要不要限韵?”西溟先生摆了摆手,“不限韵也不限律。”公子也觉得好,“这样自在。”揆叙把纸铺开,我过去帮先生们研磨。贵喜和顺子把琴桌和凳子摆好,蓉儿笑着福了福身,“阿玛万福,二叔,伯伯们好。”福尔敦挑唆了一下,小揆芳往这儿瞅了瞅,“三叔在这儿哪!”福尔敦嘻嘻哈哈的乐呵得人仰马翻的,公子还有先生们也都笑个不停。顾先生道:“蓉儿丫头,今天我们可是要一饱耳福了!”蓉儿道:“阿玛,您想听什么,随便点,我都会弹!”公子笑着,“口气不小,这么多先生在就不怕闹笑话?”蓉儿仰着头,“不怕。”

公子道:“阿玛想听你弹……秋天的枫叶。”西溟先生和汉石先生对视了下,都是一脸疑惑,顾先生道:“秋天的枫叶?这是什么曲子,怎么没听说过?”佩兰先生道:“还真不知道,蓉儿丫头,是我们孤陋寡闻了!”公子笑得都合不拢嘴,蓉儿皱着眉毛看公子,我道:“先生们有所不知,这可是典故了。”蓉儿坐到琴桌前,“好,就弹秋天的枫叶!”蓉儿笑了笑,挑起了六弦,“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佩兰先生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哎呀,秋风词原来还有这般注解,有新意,妙哉……妙哉啊!”

蓉儿笑着看了看我们,声音又甜有亮,这曲子在蓉儿手里永远都是高兴的,小时候是这样,如今也没变!先生们沉思了会儿都提笔写,公子微笑着看着面前的双夜合,一气呵成,字好生潇洒!

公子念道:“阶前双夜合,枝叶敷花荣。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影随筠箔乱,香杂水沉生。对此能销忿,旋移迎小楹。”

正文 第六十三章 守取团圆终必遂

第六十三章 守取团圆终必遂

公子念完最后一句,蓉儿的曲子还没有弹完,福尔敦和小揆芳嚷嚷个不停,叫闹声清脆悦耳。就在我们说说笑笑想要看顾先生写的句子的时候,公子晕厥了过去……

这夜,公子的房里又聚了好多太医,他们这回没有再吵了,都是默默地摇了摇头,说了同样一句话,“请御方吧。”老爷一言不发,安总管来跟他回了几句话,说了些什么不知道,可老爷听了过后就随着安总管出去了。大*奶坐在榻前哭哭停停,停停哭哭,后来被齐布琛姨娘搀回房去歇息了。公子一直睡着,已经三天了,没有醒过来一回,水米不进。

二十七日,不想看见的东西被安总管和小厮们抬到了府里,寒玉忍着难过和齐布琛姨娘开始筹备起来。府里的裁缝连夜赶工做了几百身孝衣,全都堆叠在放置棺椁的堂屋里。三更,公子醒了,只想喝些水,别的什么也不想吃。我求了很久,公子总算是勉强用了小半碗莲子羹,可咽下去的时候我看他好难受。公子高烧不退,不出汗,浑身都疼。

二十八日,公子还没有咽气,那个好老师徐乾学已然把起草好的墓志铭送过来了。当日夜,梁九功过府来传圣旨,钦赐颜氏寒玉一品诰命夫人衔,还把皇上亲自开的御方送了过来。公子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梁九功传完旨意后留了两个太监住在府里没走,说是皇上这会儿正巡幸热河,等看着公子服下御药后再让他们赶回去复命。

二十九日夜,公子刚一醒,那两个太监就端着熬好的御药走到房里来。其中一个端着药碗走近几步,低头道:“请纳兰公子跪接御药。”公子吃力地侧过身子,我坐在榻沿上扶住他,“您别动了,我去帮您拿过来。”那两个太监相互对视了一下,恭敬地端着药碗,我起身走过去跪在地上,他们把药给我,我磕头道:“谢皇上隆恩。”我站起来,端着药碗走到公子面前坐在榻沿上,公子起身,靠在垫子上,我掖好被角把药递给了公子。

公子看着药碗里的深棕色的药,闭上眼睛喝了一口,竟全然也咽不下去,药汤从嘴角流出来。我夺过碗,拿帕子给他擦拭着嘴角,公子微颤着手伸向药碗,我摇了摇头,“不喝药了,再也不喝了。”公子看着我,“那怎么成,这两个小兄弟还要回去复命,别让他们为难。”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替您喝。”公子不让,我把碗沿拿到唇边,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好苦,真的是受罪。

那两个太监走过来把空碗拿过去,“公子歇着,奴才们回了。”公子点头,那两个太监走出屋子,公子看向我,微笑着道:“我想见见孩子们。”我点了点头,“都等着您呢,就在门外,我把他们叫进来。”公子微微地笑着,我起身走到屋前去开门,蓉儿,福格,还有福尔敦都站在那儿,眼圈儿全都哭肿了。蓉儿先跑进来,福格和福尔敦随即跟上走到榻前,公子笑着轻抚着福尔敦的脑袋,“今天是你的生辰,阿玛送你一样礼物。”福尔敦哭,公子把一对玉佩给他,“这是阿玛和额娘的订婚之物,你要收好了,成亲的时候用。”公子笑着抹掉福尔敦的眼泪,“过生辰要高高兴兴的,不要哭。”

蓉儿和福格看着公子,眼泪不住地往下淌,公子道:“蓉儿,阿玛看不见你出阁了,额娘当年留下来的嫁妆都是你的。爷爷已经答应,你的亲事由你自己来选,一定让蓉儿和在家里面一样顺心。”蓉儿跪在榻沿前,“阿玛,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两个弟弟,让他们都过得快快乐乐的。”公子淌下泪,微笑着,“还有福格,你最懂事,往后要带着弟弟好好念书,跟先生们学本事,阿玛没做成的事儿就交给你们了。”

福尔敦道:“阿玛,我上回惹您生气,这回我背出来了,我背给您听,以后一定像哥哥一样好好念书,再也不惹您生气了。”公子高兴地点了点头,“阿玛信你。”福尔敦哭着背道:“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遂亦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

公子高兴地看着他,福格,蓉儿也跟着福尔敦一块儿背起来,“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福尔敦扑到公子身上,公子摸着他的脑袋,“我的福尔敦长大了。”寒玉走了进来,福了福身,公子颔首,寒玉走过来坐到圆凳上,公子道:“我走后,你要替我给阿玛和额娘多尽孝,额娘身体不太好,你尽量帮衬着姨娘处理家事儿,让她老人家少操些心。”

寒玉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公子一一抚摸着孩子们的脸颊,“天晚了,回屋睡吧。”蓉儿道,“阿玛,您好好睡一觉,我们明天再来看您。”公子点了点头,蓉儿拉着福尔敦,福尔敦每走一步就往公子这儿看一眼,福格站了会儿,也随着他的额娘一块儿出了屋。

公子看着我,“什么时辰了?”我道:“快要子时了。”公子点了点头,“五月三十。”我“嗯”了声,公子笑着道:“把那个荷包给我。”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少奶奶的那个并蒂莲的荷包递到公子手上,公子抚摸着上面的每一个针脚,微笑着道:“今天是爱妻的忌日,整整八年了,终于可以团圆了。”我道:“我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公子看向我,我笑了笑,“淳雅给顾先生寄来了家书,她有身孕了。”公子笑着,“真的?”我看着公子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淳雅在家书上说想要您给孩子取个好听的名字。”公子高兴地应了声,想了会儿,“就叫‘云飞’吧,闲云的云,飞翔的飞。”我念道:“云飞,真好听,我明儿个就去告诉顾先生。”

我看着公子,笑着,公子把着我的手,“真真,你伴了我这么多年,照顾我冷暖,从来都没有怨言,到头来却还是没能给你安个家,我对不住你。”我摇了摇头,“您胡说什么呀,什么对不住的,您待我那么好,就像我的亲人一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您。”公子道:“顾先生说要收你做女儿,你答应我,等到他回南的时候跟他一块儿走,以后有了好消息记得来告诉给我听。”我定定地看着公子,点了点头,“我答应您。”

公子微笑着看着我,“我给你留了一个匣子,就在那口柜子里,是给你的嫁妆,一定要收下。”公子抹了抹我的眼泪,“真真,我好想再听你叫一声阿哥。”我握着公子冰冷的手,看着公子的眼眸,笑着道:“阿哥……阿哥,阿哥,阿哥……”

公子笑着流泪,“好妹妹,你过得幸福,是我最大的安慰。”我道:“还有一个好消息,顾先生把您的‘饮水词’全部刊印好了,那首夜合花都在,我去拿过来给您看?”公子点了点头,我笑着起身看着公子慢慢后退着,走出屋门,跑到书房里,拿起那册泛着淡淡油墨香味儿的词集,笑了笑,迈出门槛儿往回走。

我推开房门快步走进去,“阿哥,您快看,我……”公子静闭着眼睛,手里攥着那只荷包,我走过去,跪在榻前,轻摇了摇公子的胳膊,“阿哥,我把词集拿过来了,您看看。”公子不说话,仍然闭着眼睛,他睡了,在淡淡地笑。我展开词集,“阿哥,真真念诗给您听,您过去不是老说我念得好听吗,我现在就念……”

眼前已然模糊,泪水滴湿了纸,我透着晶莹的泪光看着公子的句子,念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南乡子,为亡妇题照。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

“鹧鸪天……十月初四夜风雨,其明日是亡妇生辰。尘满疏帘素带飘,真成暗度可怜宵。几回偷拭青衫泪,忽傍犀奁见翠翘。惟有恨,转无聊。五更依旧落花朝。衰杨叶尽丝难尽,冷雨凄风打画桥。”

“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终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怀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正文 第六十四章 春丛认取双栖蝶

第六十四章 春丛认取双栖蝶

公子走了,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送他,祭文和挽诗如雪花般撒向天空。蓉儿,福格,福尔敦扶着阿玛的棺椁在街上走着,漫天回荡着“天妒英才,纳兰长公子一路珍重……”

承恩寺的大殿里,寒玉,我,还有孩子们跪在棺前的垫子上为公子守夜。顾先生,佩兰先生,汉石先生,西溟先生,竹垞先生都站着,把他们写给公子的文章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念着念着,哽咽得念不下去,顿了会儿再念,声泪俱下。佩兰先生念好,他把文章递给我,我放在火盆里点燃,给公子看。

顾先生泣声念道:“其去耶?其未去耶?去不去尚在梦中,而吾两人俱未寤耶?吾哥去,而堂上之双亲何以为怀?膝前之弱子何以为祜?辇下之亲知僚友何以相资益?海内之文人才子,或幸而遇,或不遇而失路无门者,又何以得相援而相煦也……”

“盖屈指丙辰以迄今,兹十年之中,聚而散,散而复聚,无一日不相忆,无一事不相体,无一念不相注。吾母太孺人之丧,三千里奔讣,而吾哥助之以舟麦。吾友吴兆骞之厄,二十年求救,而吾哥返之于戍所……”

“总之吾哥胸中,浩浩落落,其于世味也甚淡,直视勋名如糟粕,势力如尘埃。其于道谊也甚真,特以风雅为性命,朋友为肺腑。人见其掇科名,擅文誉;少长华阀,出入禁御;无俟从容政事之堂,翱翔著作之署;固已气振夫寒儒,抑且身膺夫异数矣。而安知吾哥所欲试之才,百不一展;所欲建之业,百不一副;所欲遂之愿,百不一酬;所欲言之情,百不一吐……”

……

我打开公子给我的匣子,面上有一封书信,我拿起那封信,把纸展开来看,是沈姑娘的字迹。

吾妹真真,见字如晤。

不知道你何时才能看到这封信,可我知道当公子把这信给你的时候,定然是该告诉你一切的时候了。你本姓楚,单名一个萱字,浙江乌程人。我们家过去是江南赫赫有名的茶商,我们的爹爹是一个风雅的儒商,平生喜爱结交读书人,我们的娘姓沈,出自书香世家,爹娘夫妻恩爱,情深意笃。本该是再幸福惬意不过的日子,岂料天降横祸,癸卯年出了《明史》冤案,凡是为此书作序,校阅,刻书,卖书,藏书的人均被朝廷论罪,无一幸免。爹爹受到牵连被处死,娘被发配到边疆奴役,还不到半年就随着爹爹去了。

事发的消息传来得及时,朝廷的官兵追捕到我们家的前一夜,爹爹和娘把我还有才两岁多的你托付给了老管家,连夜送我们出了家门。管家依照爹爹临行前的嘱咐把我们姐妹送到京城故友家中安顿。然而当时鳌拜当权,四处圈地杀人,全城围捕,没有一个人敢接收我们。老管家起了私心,把爹娘给他的银子独自带走,却全然不顾我们姐妹的死活。当时正值隆冬,天寒地冻,我们被人贩子拐来拐去,终究还是难逃骨肉流离之苦。庚戌年,老管家自知心里有愧,四处探听找到了我的下落,还把你的音讯告诉了我。

当时我沦落烟尘之中,难以自脱,只好求老管家带着你的庚帖到京城来寻你,送到你手上就好,但不要相认,因为我那时候还给不了你安定的生活,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江南姓楚的人家不多,也许你得知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就能顺藤摸瓜知道身世,那么离我们姐妹重聚的日子也就不远了。可是一年一年过去,我始终没有再得到你的消息,当时我就隐隐感觉到妹妹过得很好,一定是不舍得离开现在那个家。

后来我赎了身,终于是来去自由,本想来京城亲见妹妹一眼,可途径苏州的时候遇见了恰好告归的梁汾先生。我从他那里知道了你好多事,也知道你的确过得很好,我心里安稳了不少,从此就留在了苏州。去年南巡,得知你随着公子一块儿来了,我求到梁汾先生那儿,一来是想要见见自己钦慕已久的纳兰公子,更想亲眼看看我这个念了二十多年的妹妹长成什么模样了,还能不能认出一分来。

那日,在虎丘的云在茶庄里,我总算见到了妹妹和公子,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你的眉眼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我心里想要与你相认,可我终究还是忍住了,因为我不愿意打扰到你原本安逸平静的生活,就只细细地看着你,听你叫我宛儿姐姐,也就足矣。之后,我来到京城,看到公子待你如同至亲,我心里也就彻底安定了。妹妹,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姐姐永远都想你,念你,若是想家了,就回来,姐姐等着你。

……

淳雅虽然没有在府上露面,不过她得到消息,当夜就坐船从无锡往京城赶,在承恩寺停灵的大殿里看见了公子的棺椁。格格也费了很多周折从辽东赶回来,这是格格离家十五年第一次归宁,却是为了,来给公子送行。淳雅,格格,我,还有寒玉在一块儿说了好几夜的话,话到悲处,彼此抱着哭,谁也劝不住谁。

寒玉说出了这些年来她从来都没有说起过的话,她不是包衣出身,而是和我一样,自小无父无母,被英亲王阿济格的小儿子,也就是大*奶的亲弟弟给收养了。因为英亲王谋篡的缘故,曾经显赫的亲王之子早已沦为了一文不名的庶人。

养父死后,大*奶就把尚不知事的寒玉接到自家府里,等稍大了些就让她去侍候公子,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已然定下了她日后的名分。因而,对于寒玉来说,大*奶和老爷是她的恩人,既如此,当年的事儿着实也怨不得她,我心里一直以来都有的那层阴云也终于散去。寒玉如今有一个出息的福格,又有钦此的一品诰命夫人的名号,也算是得到了她应该得到的。

……

康熙二十四年八月,京西渡口。

我就要随淳雅和顾先生一块儿回南了,哈克齐贝勒已经派人把格格接回辽东,故而格格没能来送我。不过格格知道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亲姐姐,还认了顾先生作父亲,心也就定了。寒玉带着蓉儿,福格还有福尔敦一块儿来送我们,相互间拥抱着忍不住又哭了一场,蓉儿看着我道:“姑姑,等到了苏州的家给我来信儿……一定要回来看我们。”

船渐行渐远,寒玉,蓉儿,福格,福尔敦都站在码头上看着我们,给我们挥手道别,我和淳雅并肩站在船头,也微笑着和他们挥手。这是我住了二十多年的京城,藏着我全部记忆的地方,有苦,又甜,有笑,有泪,有我敬慕永永远远的公子,和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

……

康熙二十五年,春,西郊庄园。

公子和少奶奶的坟紧紧地挨着,他们生前恩爱,如今终于是长相厮守了。粉白色的小蝴蝶围绕在他们周围,扑腾着,极目之处开满了娇艳的鲜花,细嫩的柳条随着微风轻轻舞动着。

我给公子和少奶奶斟上了从苏州带过来的新茶,我坐近,抚摸着公子墓碑上的字,绽开了笑,“阿哥,真真来看您了。”我笑着,“真真成家了,是顾先生的学生,和我同岁。真真心里面其实不是特别喜欢他,可是他特别喜欢我,待我很好很好。我觉得和他在一起很踏实,很舒心,什么也不用愁,用不着担心过得不快乐。我现在和姐姐一块儿,姐姐收了好多念不起书的穷孩子在阁子里头住,我帮着她一起教这些孩子们认字,用您的词。”

“还有一件喜事儿,姐姐生了个男孩儿,白白胖胖的,长得很漂亮,起了个名字叫福森。森林的森,姐姐其实不信什么阴阳五行的,可有个道士说这孩子八字缺木,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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