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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情只到梨花薄-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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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进了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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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卷 【轮之卷 密绾同心苣】 权谋
待他苏醒过来,天色已经大暗。一点烛光映着杨靖业的面容,削厉冷鹜而阴沉不定,像他从小到大无数个日子所见的一样。
上次被抓去太守府,他差点死在杨靖业的手里。这次还是难逃厄运不成?
杨劼恐惧地睁大眼睛,下意识挣扎了几下。这才发现自己手脚被缚得紧紧的,全身涩麻麻的酸疼。
杨靖业见杨劼醒了,阴阴地一笑,道:“知道我为什么抓你吗?”
杨劼抬起头,努力想看清周围,好一会儿才沙哑道:“这里是都城,王法在上,我还是新科进士,你不能随便杀人!
“王法?”杨靖业哼了哼,“对,我是害泊王法,后悔当初收留你!也许你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你是邰宸的儿子,该遭灭族诛家斩六亲的。你娘生下你不久把你交给我,她哀求我收留你……我真是中了那了,竟然把你抱到南州当儿子养!如果投有我,你早就不在人世了!”
说着伸手一把抓住杨劼的前襟,杨靖业的手劲并不用力,可杨劼觉得那手已经抠着了他的骨头。他痛苦地皱紧眉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杨靖业咬牙切齿地盯着杨劼,眼里有摄人心魄的寒意,“偏偏你恩将仇报,一意孤行,逃到都城想害死我……”
他突然站了起来,拱手朝天,哀叹道:“邰宸兄,承蒙天意,杨靖业当年得遇兄长而潜心赶考。你不弃我贫寒之身百慷慨襄助,杨靖业始得为大欹国效力。皇室兄弟龙位相争,圣上凭借诸般权谋而图胜,人为贫民百姓,只图国事太平举家安康,皇位之争与其何干?养了阿劼二十年,总以为子为父隐,父为子隐……阿劼嘟与外人互通声气,我终白惶恐步步维艰……邰宸兄,前有虎后有狼,你在天之灵为我指明一条生路,救我全家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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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劼闭起眼,无奈叹道:“我无意害你,只想找到自己的双亲……”
“找到双亲又如何?他们早不在人世了。”杨靖业也是长吁短叹,脸上泪光点点,“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我无论到了何种难堪的境地,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的。”
杨劼默不作声,垂下了头。
杨靖业泪已经止了,亲手解下杨劼身上的缚绳,还作势揽住他的肩,声音前所未有的慈和,“就在府里歇着吧。我已经吩咐郎中给你徐点药膏,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不碍事。”
“明日我就回去。”杨劼道。
杨靖业缓缓收手,善意地笑起来,“回去收拾收拾,赶快搬到这里来,这里可是你的新家。你我父子冰释前嫌,理应庆贺,我会安排管家准备一下。
夜已深。隔窗听见更夫敲着竹梆,更深漏断。
杨劼睡在暖香的被窝里,身上的酸痛消失了,感受着久违的舒适,眼睛快要闭上了。
隔着镂花窗,一道黑影闪过。接着,传来几下轻轻的敲门声。
杨劼惊觉,喝问:“谁在敲门?”
他情清楚楚地听见有人用熟悉的声音轻答:“阿劼,是我。
闻言,杨劼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激跳。他沉吟片刻,用极轻的声音回道:“有事白夭再说吧。”
“你以为我们白天有说话的机会?阿劼,快开门,我有重要事情跟你说。
杨劼只好披上长袍过去开门。刚开了一道缝,那道人影便迫不及恃地闪了进未。
桌上的残烛兀地爆出灯花,明灭转瞬。七夫人站在杨劼的面前,嘴角微微牵动,投过来抚媚的微笑,“阿劼,好久不见。没想到我们在都城见面了。
杨劼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眉头轻皱,问得平静,“有什么重要的事吗?非要深夜赶来告诉我。”
“杨靖业今日是缓兵之计,你别上当。他这个老狐狸怎会安好心?”七夫人冷冷一笑。
“有何凭证?”
“你走后,太子宫里的赵公公来了。那太子是个什么人我会不知道?我怀疑跟你有关。”
刹那间,杨劼只觉得脑子里无数声音轰然而响,他木在那里,唇片极细微地颤抖着。
七夫人咬牙道:“老狐狸想做个顺水人情。他这种人,为了仕途官运,啥事都干得出来!”
见杨劼神情茫然,便柔声对他说:“现今我帮不了你了,你赶快想办法躲起来。”
“躲……能躲到哪里去?整个大欹国全是袁铖的。”
“哪怎么办?”七夫人忽地一叹,带着些无奈地说,“这世道的人攀龙鳞,附凤翼,全是一些曲意奉迎的小人。”
杨劼眼前突然冒出一个人,眼中有了少许的奇异的亮光。
关键时刻,只有靠她了。
他马上振作了精神,告诉七夫人,“天一亮你速速去宫门外,请守门护卫派人传话给三公主……”
这是个没有月光的夜,风声呼啸,吹得树木摇曳不定,嶙峋的枝干斜影窗前。杨府周围的叠脊飞檐笼罩着凝重,夜鹜发出古怪的叫声,扑打着翅膀惶急地掠过。
七夫人临走前,眼睛在杨劼的脸上流转,才好奇地问:“原来你攀上三公主了?”
又幸灾乐祸地轻啐一口,“臭丫头,活该!”
杨劼独自在屋内来回徘徊,时而望向窗外风声萧萧。
这个春天与以往的春天不同,从他只身一人到了都城,所有的一切开始改变。华越寺邰宸的话,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从颓丧、痛楚到一夜间的通透,不知不觉中,他也在改变。
或许第一次,杨劼的脑海里没有阿梨的身影。他满脑子全是袁黛儿,袁黛儿。
“袁黛儿,快来救我……”
马车一趔趄,袁黛儿猛然惊醒。她一掀车帘,晨风连着寒意迎面扑来,涂金铃档响个不停。杨靖业的御史中丞府还需穿过几条街,她急得使劲催促赶车的小六儿,“快点!快点!”
“公主,再快马车要飞起来了!”
“我不管!要是见不到杨劼,我连你的脑袋也砍了!
御史中丞府门口。
袁黛儿不容小六儿搀扶,几乎是跳出马车,便直直往府内奔。
守门的宿卫赶忙过来拦住,袁黛儿不容分说便是一记耳光。宿卫还没回过神,一个尖细的声音随之而来,“长不长眼,敢拦三公主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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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卷 【轮之卷 密绾同心苣】 锋芒
府门内外的人全都惊出一身冷汗,眼看着袁黛儿气冲冲的模样,径直闯门而入。
都城官邸布置大抵相同,走中堂拐过天井,便是直接通往杨靖业房间的长廊。端着茶点刚要进门的美香听到动静,正对上袁黛儿吃人的目光,不由哎哟一声,就叫了起来:“老爷!”
太过尖锐的叫声惊动房里的杨靖业,他皱起老脸,斥道。“鬼叫什么?投看见我刚忙完吗?那个太子……”
话说到了一半,抬眼看到了门外的袁黛儿,剩余的话就哽在嗓子里。
袁黛儿指着他道:“杨劼呢?让他出来!”
杨靖业暗叫不妙,眼珠子骨碌碌转动几下,方微躬身,勉强笑道:“一大早的三公主光临寒舍,微臣有失远迎。那些奴才也不知道通报一声,这……”
“我问你杨劼在哪里!
袁黛儿怒火中窜,大声问话。
杨靖业皮笑肉不笑地做出无辜的神色,道:“那可真不巧,阿劼半个时辰之前刚走。”
“去哪里?老实回答我,不然我把你整个御史中丞府都拆了!”袁黛儿急红了眼。
“他那么大一个人,去哪里微臣怎管得住?咱父子之间昨晚才重修于好,他说他要出去,微臣估摸他收拾东西去了,心里甚是欣慰。其余的微臣无暇知道了。
“去把守门的叫来!”
杨靖业倒也配合,唤了宿卫。那宿卫捂着挨打的脸,老实说:“少爷确实是出去了,小的看见他走不远,就上了一辆马车。那车装饰华贵,好像专门在那里等候少爷……”
袁黛儿顿时一个激灵,失声叫道:“袁铖!”
杨靖业也是恍然大悟状,急跺脚,指着宿卫斥骂,“笨奴才,这等细节为何不来禀告!又骂了几声,回身见袁黛儿匆匆跑出去了。
他一个阴笑,哼声道:“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想男人想疯了。亏得我提防,投让你抓到把柄,你们袁家自家人闹去吧!”
杨劼确实是被袁铖半道掳去的。
一夜未睡,整个身心始终被恐惧折磨着。握到了辰时,倒太平无事。杨靖业面带笑意,与以前的冷漠判若两人,还关切地询问科考的事。杨劼心里的惶惑未除,提出自个儿出去。
杨靖业果然爽快地答应了。
杨劼临到出了府门,见后面丝毫未有动静,才彻底地放下心来,以为昨晚只是虚惊一场。
未料袁铖的马车隐蔽在路旁。
一路飞车走石。待杨劼睁开眼睛,已经在太子行宫了。
委顿波斯地毯上的袁铖,细细端详着簌簌发抖的杨劼,徐得猩红的嘴唇动了动,而后轻轻一哂。在他的身后,漫天漫眼的几重幔帐。几缕晨光静悄悄透过金丝楠木窗扇,将周围垂立的宫人的影子拉得极其诡异。
杨劼曾经遭遇过这般境地,惊得连退了几步。有人在后面故意绊倒了他,周围哄笑声尖尖如针,直刺杨劼的耳膜。
“先别破了他的相,本宫留着还有用呢。”
袁铖慵懒地起身,绵软的声音深处,有着明显的狠戾。
杨劼眼看着袁铖渐渐走近,眼中幽光四射,似刀似刃向着他逼来,他不自觉地用手紧紧抠着金砖地缝儿,意识到一场噩梦又要起了。
就在袁铖弯下腰,戏弄似地抬起杨劼的下巴,杨劼攒足了劲,伸腿猛然踹向袁铖的下身!毫无防备的袁铖尖叫一声,软柿子般瘫倒在地。
杨劼咬着牙笑了,眼里的寒气似锋芒。
“来吧,想折磨我尽管来吧!”
诸宫人被杨劼的突然举动骇住,侍回过神,纷纷拥上前去搀扶袁铖。袁铖抚摸着被踹痛的部位,一张脸扭曲得几乎变形,嘴里尖嚎道:“抓住他,给本宫往死里打!”
杨劼冲向殿外,却被包抄上来的宫人逼向角落。情急之下,他顺手一扯,织锦花罗的幔帐哗哗而落,倾泻似流水。几名宫人纷纷滑倒,哎哟声一声接着一声。
鎏金的烛台、薄胎茶具、做得考究的博山炉……全都掉在了地上。只听一阵阵当啷的铿锵声,满殿乱成了一团。
一记响鞭在空中划过。
杨劼倒地,只感觉后背有冰凉的寒气向上攀爬,迅速蔓延全身。紧接着响鞭声又起,击得他不得不把眼睛闭上了。事到如今他退无可退,全身痛得僵硬,他索性任凭鞭子抽打在身上,牙齿里撕出一句话:“袁铖,我要是到了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你!”
这是绝望人的心声。
他真是受够了,这样一阵鞭抽,冷汗便漫过眉头,糊住了眼睛,坐在杏黄织锦软榻上的大欹国太子还在吼叫,在杨劼的眼里却越来越模糊了。
接随着殿外噪杂声,袁黛儿冲了进来。
眼前似是隔了层雨幕,杨劼终于盼到了会救他的女子。
鞭声停了,袁黛儿激烈的叫喊声近似嘶鸣。
“袁铖,我跟你拼命!”
她不顾一切地扑向袁铖,恍如濒临绝境的野兽做着最后的挣扎。袁铖一时逃不开,用双手使劲推开她,眼神凌厉起来,“来人,给她点教训尝尝!”
“谁敢?”
袁黛少掏出御赐腰牌,直直昂首,倒像是挑衅,“我袁黛儿也是堂堂三公主,谁要是动我,我杀你全家!
宫人们被她的气焰镇住,一时不敢上前。袁黛儿凶狠地瞪了袁铖一眼,踏过遍地的幔帐,搀扶起杨劼。
“我们走。”
“不许走!拦住他们!”袁铖失了面子,瞳子里便窜起吃人的火苗。
袁黛儿拉着杨劼已到中出了殿外,跌跌撞撞跑向宫外。气急败坏的袁铖撩过宫人手里的皮鞭,又发狠地摔在了地上。抬起眼,最先看过的是挂在珐琅墙上的九龙玉环弓,攀盘成团的盘龙狰狞欲出,箭头含着隐约血影。他一把摘下,桃花双目几近疯狂,不顾一切地追了出去。
杨劼的腿早就不听使唤了,腰背也麻得血液凝滞一般。他任由袁黛儿搀扶着往宫外走,太阳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斜,在青石道上颤抖。
后面的声音犹如乱麻交织,已满额冷汗的他再次感到了对生命的饥渴。他下意识地转头,疯狂的袁铖已经追出了殿外,朝着他们拉紧了弦。只是一瞬间,杨劼还没有丝毫的反应,袁铖手中的箭在空中疾驶掠过,发出一记沉闷的声向。
旁边的袁黛儿滞在原地,满溢的鲜血顺着她的右肩,蜿蜒而下,她闷哼一声,使软软地歪在他怀里。
杨劼死命地抱住了她。
依稀朦胧,他记起两年前那个秋天,他第一次到都城。那个叫三公主的女子,芍药红的百蝶宫裙随涟波荡漾,眉目间虽含七分骄矜,却不失奕奕动人。那个时候,她风一样地冲进了太子寝宫。
而他,不过是惊慌无能的少年。
这是她第二次救他了。他真后悔,怎么次次惹她不开心呢?
宫外的风骤然大了,从四面八方刮来。袁黛儿马车上的涂金铃铛响个不停,一直等候的小六儿惊骇得滚下了马车。
“杨公子,三公主她……她怎么啦?”小六儿结结巴巴地问。
“她受了箭伤,必须赶回去找人救治!”
“找……找谁?”
杨劼凝娣袁黛儿苍白的面色,踌躇片刻,才回答道:“去玲珑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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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卷 【轮之卷 密绾同心苣】 疤痕
“师父,出事了!三公主她……杨公子……血……”
小尼姑可悯跑进了禅房,却紧张得话也说不清楚。静心师太从可悯惊惧眼神已经料到几分,她推门而出,几乎是慌乱地走过香阁,到了后院深处的厢房。小六儿在门口不断地擦拭头上的汗,一见静心师太,扑通跪在了地上。
跨进屋门,静心立即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紧张室息。杨劼沉着脸坐在榻侧,衣衫沾满累累血迹,空洞冰冷的目光盯着她。榻的一方躺着袁黛儿,也是同样的一身血污,脸色苍白如纸,喉头轻轻呻吟着……
心下猛然一沉,静心迅即觉察到有大事刚刚发生。
当此之时,冷静为要。她转头急唤可悯:“快去房里把我的药取来!”接着破开袁黛少前襟的一块,用力撕开。沾血的箭头深深扎在肉里,杨劼吃不住,先扭开了眼。
可悯很快取来药。静心摊开纸包,将里面的药粉撒在袁黛儿的伤口上,屏气、凝神,力度又是恰当好处的,箭头便稳当当被拔了出来。
袁黛儿“咿”地哭出声。
静心一掐袁黛儿的止血穴,轻骂:“你去惹那个混世魔王干嘛?他杀人是六亲不认的,我千叮咛万嘱咐,要你少去惹他。亏这人箭法差,不然小命早没了!”
“不,她是为了救我!”
杨劼开口,声音已然嘶哑。他的神色已变得极为阴戾,牙是咬紧的,眉立扭曲着,散乱的长发贴在脸颊。静心看着他,眸子里有捉摸不定的颜色复杂沉淀,呼吸却是紧促了。
这些话其实她是暗示他的,她无法保护他,但是她绝对不容他有事。
他如何会懂?又怎么会懂!
杨劼更是心潮澎湃,却只能选择沉默。空气里充满了药料的苦辛甘酸,浓烈地漫漾了整个房间。而那时那刻,他的整个身心被更浓烈的辛酸无奈填得满满的——他很想哭。
然而,静心始终未曾移动双目。就在杨劼伤感的一瞬间,她偏就看出了他的心恩端倪,极度激荡的心翻江倒梅。她的手轻按在他的肩膀,说话也轻柔,“让我查查你的伤。”
杨劼顺从地褪了衣衫。一道道紫红的鞭痕如同腐骨之蚓,附在杨劼白哲如玉的肌肤上。静心的手指颤抖着,眼光慢慢移向他的腰背。
岁月并未磨去痕迹,那个枣子大的印记结了痂成了疤,烙得自己的眼睛有一种灼伤的痛楚,那时候,她亲眼看着鲜血在他稚嫩的肌肤上晕散,他摇晃着小手,咿呀地哭着,却抓不到亲人最后的那点温存。
静心低噎一声,泪水潸然而下。
长风漫卷落英残红,在空中发出低沉的呜咽,抽在窗格子上,沙沙地响着。
杨劼缓缓说道:“我去过华越寺。邰宸说,那个疤痕不是胎记。”
听杨劼这么一说,静心拭去眼泪,本来激荡的心渐渐平静,“是被剜去了一块肉。”
此时此刻,她清楚地明白,杨劼已经知道了。
杨劼背着她,望着窗外婆娑的叶片,无声一笑,“我知道,是他亲自动手的。”
“他以为这样,将来可以认你。”
“正如他预料的,我做不到滴血认亲,对吗?”
一段往事,亦只能在不为人知的、隐秘的角落里,猝不及防地被扯了出来。
经年岁月,繁华落尽,人在朦胧中是看不见痛苦的。
只希望,那种痛苦一辈子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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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第六章
皇宫的秋天明媚而凄怅。杜菁菁记得,那一天阳光还留有最后的温情,淡淡地卷起西风,枝头的黄叶尚未散尽,在风里飘摇欲坠。宣平皇帝与他的皇弟谈笑风生,从一群花枝招展的宫妓面经过。
正是因了这绝然的背影;她盼望甚至渴念的心,有一种任风吹的无力与黯然。
三个月前桃林的那场宠幸,只能是时过境迁,时已无踪。那时她是存了心要与皇帝的,却丝毫没有给自己的人生增添几许繁华丽,因为皇帝已经忘记她了。
但是她还存一点侥幸与期待一一身为王爷的统正频频朝她回眸,就是皇帝身边的侍从李公公,也多看了她一眼。
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记得很清楚,皇后不知怎的召她成为贴身宫女。皇后本是一副不胜之态,终日慵懒地坐在凤铜镜,发上的凤尾珊珊作响,手中的牡丹纷如霞。她带着艳羡的目光偷窥,蓦地发现镜中的女子也在注视她,嘴角隐着笑意,这笑是冷笑,别有深意的笑。
她突然预感到了什么,心中浮起的担忧瞬时溃散。也就在这个夜晚,风声掩盖了她零乱的脚步声,她找到了李公公,呜咽着跪在他的面前……几日后三更天,她被两个宫人偷送进密封的车,匆匆拉出了皇宫。
在那个枯燥空寂的季节,她的肚子在天天起着变化。春天的风拂过她臃肿的身躯;她静待皇帝的出现。
春雨细如丝,冷意依旧,痛却一层一层地逼上来。她独自挣扎在染血的床上,不能透气的剧痛冲击得她咬破了下唇,汗水淌满了全身……当婴孩的哭声让她清醒过来,她不期然看贝了窗外梨花绽放一一入宫已经整整四年了。
“是个男婴。”产婆淡漠地告诉她。
孩子在她的怀里睡得香甜。那一刻,她望着他粉嫩无暇的脸,心里有酸楚的疼,亦有欢喜的微甜。她终究又有了一次机遇,而其实,她是日夜在盼的。
她忍不住抱得更紧,柔软地笑着,人也鲜活起来。
“我的儿子……”
夜半时分,她被一阵急促的打门声惊醒了。
除了她和身边的婴孩,屋里竟然再无一人。蒙纱的灯影晃过,油灯如豆的火苗欢跃地跳了跳,那个久盼的人终于出现了。
“皇上……”
她又惊又喜,幸福的窒息感笼罩了她的身心,她忍不住低泣出声。
宣平皇帝头也不抬,进门的一刻,他的目光就定向婴孩,神色在昏蒙的灯影下显出几许黯然。一直陪在身侧的李公公上前,低言道:“皇上,事不宜迟,就验吧。”
沉沉叹了口气,宣平方说话:“开始吧。”袖口滑落,露出的腕上环着金丝玉镯,精雕如意万年的字样。
青玉碟子里的盐水泛着微光,只听“咚”的一声轻响,宣平的血滴落入,在水中花瓣似地盛开。杜菁菁的心一颤,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消退下去。
针挑破婴孩指尖时,孩子仿佛受了惊吓般,张开朦胧的眼睛,露出蘸满星月的瞳仁。杜菁菁想过去拥住他,却一动不敢动。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静止了,抑或屋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婴孩的血和宣平的血如飞龙交错,转瞬间就融在了一起。
“恭喜皇上,是龙脉!”
“天佑我也!”宣平幽幽一叹,迷离的眼里闪过泪花。这个时候,他似乎才注意到她,转过身来,眼帘默默一抬,道:“封你为贵嫔,天一亮会接你进宫。”
“谢皇上。”
她跪了下去,掩在袖口里的手指颤抖得厉害。依然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女人,丝毫没有领略到皇帝转而召唤邰宸的意思。
深夜起了风,浅淡的月光渗进屋内,倾泻在竹篮里。李公公接过邰宸手里的竹篮,放在杜菁的面前。织绣百子图的小被子里面裹了什么,微微动了动。
杜菁惊惶失措地望着,她的脑子里来不及想什么,就着了魔似的飞扑到床前,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只想永远不撒手。
她喃喃道:“不……皇上……为什么?”
宣平低沉的说话声里透着无可奈何的绝望,“皇弟三十万叛军正向都城咄咄逼近,一旦杀入宫内,朕的江山必将付之东流。邰宸将军深知孤心,以兴亡大局为重,保我龙脉。朕平生就这个皇儿,若是同遭杀戮,朕九泉之下还当如何折辱!”
邰宸一拱手,慷慨道:“末将受皇恩浩荡,理当鞠躬尽瘁,纵死不负皇命之托!”
窗外的风在呜咽,燃烧起来的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动。皇帝举起明晃晃的尖刀,紧紧着,脸容被烛光拉扯得斑驳迷离,他缓慢地落下尖刀,婴儿红润细嫩的肌肤上,划过一道血影‘'
随着孩子尖锐的一声,杜菁整个人瘫坐在地。身心连带那份痛,被一丝一丝地抽空了。
“当此非常之时,立即刻简,颁行遗!”宣平皇帝颤栗的声音在风中如一线飘摇。
杜菁的手依然放在孩子睡过的地方,温热渐渐被寒冷代替。空气中奶香,还有婴孩的呢声一一可是不是她的。她合着眼,努力想象儿子恬淡的睡意,和眼里蘸满星月的那道晶莹,更深触目的却是殷红的血从他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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