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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娘-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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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文君不是去看望言亲王了么?”木槿见南宫挨着自己坐了下来,便乖乖地伸出了手,对方亦将二指搭上木槿的腕寸。

司药公子回道:“见宋将军恢复的不错,我也不方便在但夏宫闲磨时间,所以就过来了,”品得靖亲王脉象平稳,只是欠上几分阳气,南宫亦微微一笑:“看来不会有什么大碍了,这回下去让御膳房再熬点参汤过来,如今就是元气虚一点。”松开木槿的手,南宫从随身的药盒中取出两只小瓶,“这里是‘南宫膏’,中了南宫十三毒的人若是有幸存活,都要定期服上几瓶,有助于益阳补阴。”

“那就先行谢过。”木槿点头致谢,身后一名宫女连忙上前接下了瓷瓶。“今晚在下召了些药膳,各位若是没什么要事,便一同用个晚膳罢。”见众人没有异议,木槿便吩咐下去传了晚膳。

过了辰时,膳罢,众人亦各种回宫。方锦收了收衣领,便疾步跨出庭院后门,春寒料峭,方锦不禁责怪自己高估了身体的御寒能力,浅薄的长裾抵不得这春夜的暗寒,偶尔过耳的两丝夜风,活生生地将寒意吹进了关节肘子里,泛着酸疼。“果然是老了……”男人兀自哂笑,指肚轻轻地按揉着肩胛,入了醴泉宫,吩咐下人烧上几壶热水,方锦退下锦服,随意地披上一件厚实些的长衫,拔去发间的玉簪,黑发宛若苍瀑下泄,男人陷入一座软榻,执起一碗清水浅呷一口。

黑眸扫过一桌凌乱,半截习书,一沓残卷,方锦无心去提那悬于笔架上的湖笔,只是拾起一页旧诗,赏析片刻便又丢却一旁。他入赘于宫中,虽说是个名正言顺的男妃,所幸新帝并未为难自己,但总觉得心中藏有一只脱兔,偶尔淘气的逃窜,激起一波涟漪。

“若怀仪有心夺位,林君妍又怎会不知……束手就擒?”

“余后既然有能力下诛南宫九族,又怎会如此简单地被绊倒?”

“既然担心言默和木槿窥视皇位,又何必多此一举封王册侯?”

轻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种种疑问浮现脑海,方锦不禁喟叹,这皇城深宫,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当事人溺沉其中,一生为权势所累,而周旋于中的人心,亦好比一块松香,在陈年的摩擦中不再透明。

晚风红烛,他忽而想到身在洛阳的日子,旧年三月烟花大会,锦娘端坐于小楼顶层,观日月星辰耀八面,闻管弦丝竹鸣四方。他身着那一身绛紫色锦袍,袖摆上的昙花开的正好。朱砂一点,青丝一缕,他的美,自是撼动了整个洛阳。

撑坐起身,摸索到一杆湖笔:“春生春谢几竭叹,叹陈叹梦悔轮还。还似旧里谣声长,长安,乱?”男人苦笑半生,细眉之间却生出一丝哀婉,好似残阳败雪。方锦半躺下来,微垂着眼睑,却听得一声叩门。“请进。”木门“吱呀”而开,男人却见那少年愁容而立。

“是我。”少年脆生生地说道。

男人轻声道:“有何事?”

词昊并没有即刻回答,只是跨入屋内,将木门小心地掩好,“徒生几分闲趣,想来同贵君一叙,有何不妥?”少年淡淡地说着,低首瞥见桌上一纸墨宝,双眉一收,沉思片刻,词昊提了笔,在男人的墨迹下肆意流淌。

“只忆得少小欢乐事,何曾觉今朝荒淫蛮,看不穿一代盛世繁华败……”方锦轻声而念,唇边渗出一抹笑意,“倒也有那么几分意思。”说罢,执起一只瓷杯,轻贴于下唇,正欲举杯一饮,却被词昊伸手拦下,少年双眸之中漾着微光,“锦娘可记得今日下午?”

方锦微微一愣,点头:“词德君所说,可是打碎那一枚盏子?”经不住南宫的调侃,急于辩解的词昊猛地起身,将一只青花瓷杯卷落于地,化作一地破碎。“靖亲王并未怪罪,德君有何必为了一个瓷碗耿耿于怀?”想来木槿亦不会是那般斤斤计较之人,加之词昊本无心,自然不会整那一套所谓的奖罚。末了,方锦见词昊轻咬着下唇,直直地望着自己,不禁调侃道:“再说,如今你是词德君,木槿要真罚了你,不免显得皇室之人小鸡肚肠。”

“不是,”少年开了口,继而待方锦饮尽一盏,便将那瓷碗从男人手中拽了过来,“只是忽然想问锦娘,世上如何生的了陶瓷这一器物?”词昊的指肚抚过碗壁鎏金牡丹,然后将瓷碗轻置于桌案之上。

方锦为这莫名的问题一惊,转而浅笑,侃侃而谈:“自是起于陶土,千锤百炼,烧制而成。”他不乏这方面的学识,自然难不倒。

这回却轮到少年高挑起眉:“就这么简单?”

“那词德君对此有何高见?”方锦莞尔,却瞥见词昊双颊染上一层哀默,眸中微光转瞬而灭,他见少年挨着自己坐了下来,继而一声长叹。


 


锦娘 正文 【55】陶命

词昊轻撇了那瓷杯一眼。

“我自知那陶瓷之物,历经水火奇艰,熬过那般叫人死去活来的炙烤、暴晒,直到最后成器——无论那陶器承载的是青梅、是棋子还是你方锦那无法割舍的清茶,而或是制陶人的汗水与泪,甚至是血……”少年微扬着朱唇,却见不了一丝喜色,他就那样怔怔地望着桌上几盏,继续絮叨,“可你是否知晓,那陶瓷,无论它是端存于皇家贵族之中,委身于苍贫穷壁之怀,亵身于商贾歹人之腹,都无法改变它那最终的宿命……”敛了话端,词昊转向方锦,男人亦是浅笑着看着自己。

兀的,方锦将少年一把拉入怀中,“破碎,”男人轻声说道,搂过少年的肩,水唇轻触过词昊的额头,“这是陶瓷的命。”无论陶瓷盛下何种什物,都无法免过那笃定的劫数——破碎。词昊指尖一抖,下午被划破的口子泛着微微的疼,“锦娘,”词昊问道,“你相信命运么?”

“不信。”男人笑了笑,直截了当地回答。

词昊挣脱了方锦的怀抱,“为什么不信?”

“我命由我,不由天。”

词昊垂下了头,沉默了一瞬,少年深吸了一口气:“难道,你不觉得我们的相遇是注定的么?”如若你不信命运,又何必嗟叹家父成了方锦命中劫数?

“又何必去在意是否‘命中注定’?”他巧笑明媚,柳眉微微一收,微露贝齿,“既是相见相识相知,在下又为何要自寻烦恼探其缘由?”见面前少年似是迷茫,双瞳显出一丝懵疑,他喟然,“二十年前,在下与令尊修得一段左风之缘。弱冠之际年少轻狂,在下总在思索,总在猜忌……”

记忆中的自己,圈着双膝,硬生生等到鼻子都给冻红,呜咽着一个个短句。一想到那个早逝的书童轶树,方锦便浑身不自在,“总计较着,词晖湘那家伙是不是把我当作替代品,”玉面轻俏,谈及往事,方锦亦唏嘘不已,“然而万事作古之后,却发觉这般可笑。”

不论你是因为什么爱我,不可否认的是,你爱上了我,如此炙热深沉,如此至死不渝。

伸手触过词昊的下颚,唇间一抹红影,男人的嗓音宛若天籁:“至此,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盈盈笑意对上少年神色委顿,方锦却将少年的手团于掌心,微凉的触觉从指尖漫散开来,词昊一叹,反握住男人一双纤柔。

红烛婆娑,柔纱曼舞,漏进屋中的春夜凉风,撩起一抹两两相望。这一刻,他风华绝代,不失当年婉丽清贵,弹指收眉之间,却更显妖娆雍华。浅盈着笑意扣住少年五指,他的美在这暗夜肆意烂漫。抬首对视,却见一双灼华美瞳,轻挑的眼角勾出一丝狐媚姿态。朱门轻掩,小窗微阖,偶闻一曲袅袅寒曲,幽咽泉流,惹得一株春桃早谢,落英千回百溯俯于醴泉宫那翡翠琉檐之上,像极了那一夜的小楼东风。方锦睁眼,惊觉这一刻历史重演。

“盐城失陷?”黛眉上挑,聚起愁云,方锦闲倚着软榻,浅浅呷上一口花茶,早些日子春桃烂漫,便命人打落一些,晒干了泡上几壶。“陛下又是什么意思呢?”端坐起身,浅笑着看着面前通秉消息的宫女。

“若风不知。”女子恭敬地回应,“陛下只说,将这一消息告知贵君,其余的事情,奴婢不敢多问。”她兀的抬头,却见方锦扬唇轻笑地看着自己,便立马垂了脑袋,“奴婢只是听闻,方贵君乃是盐城人氏,恐怕是陛下……”声音渐渐抑了下去,若风自觉这话说的没有底气,却要硬要撑却下去,“陛下是担心贵君的家人。”

“担心我的家人?”男人这回倒是笑出了声,绝色出尘的面容却是笼着一层霾雾,他方锦自然不会为这一两句话所蒙骗,虽不是官宦出身,但这二十年入世的摸爬滚打,亦让他懂得这察言观色之道。“陛下好记性,难不成忘记十年前的瘟疫之灾,方家上下十余口,无一幸免?”

若风自是知道方锦何等聪明,便乖乖地收了匣子,只是默默地站着。

“行了,我知道了,”男人扬手,“你可以退下了。”见女子行礼而退,方锦悻悻起身,踱到窗边,将一扇朱窗推开。挨到了出梅入夏的季节,便少不了一连几日的淅淅沥沥。算罢入宫半载,这半年江山易主,阴阳倒置,外夷入侵,事端繁琐,双眸闪着寒芒——自开春以来,南境大慕得寸进尺,北上扩延其国域,盐城自是自己生身之地,虽谈不上故土之思,但毕竟自己在那里生活了十七年。檐沿落雨,细密地挂成一幕水帘,空气之中弥散着青梅的香气,笼着葱翠的夏意,他伸手,任这雨珠打上手背,“来人,在下要见皇上。”

一顶软轿急急地抬入天和宫,落了轿,他步履偏急地迈入大殿。怀仪撑着额头,抿唇不语。男人作揖行礼,“听闻盐城失陷……”

未等方锦将话说完,女帝纤手一指,男人循着望去,却见堂上另有一名男子。“这位是朕御前暗卫,马贤,”终日焦虑于边境战事,少女眼眉之上爬上一丝憔悴,“方贵君若有疑虑,问他便可。”怀仪喟然,眉心不由自主地收紧,桌案之上立起一叠早朝递上的奏折。

“见过马大人。”

“在下见过方贵君。”两人相互行礼,马贤便开了口:“盐城昨日失守,我军并未想到大慕全军攻入,所备军姿物资欠缺,敌军攻下半城之后,盐城知府便缴了兵械,所幸免得一方百姓遭受血光之灾。”

“这么说,大慕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南境国土,”方锦蹙眉道,“算上盐城,这三月以来,南境七城全部沦陷。”

“正是。”一直沉默于龙座之上的怀仪开了口,方锦挑眉,却从少女眼眸之中读出了一份疲惫——取国易而守国难,边境快马加鞭送来的败报使得她神色黯然,握着玉玺的纤手却是不住地颤抖,凸显出用力而发白的骨节。“朕将驻守洛阳的军队遣往萸城,最快却也要七日才能到达。”

方锦松了紧眉,莞尔道:“陛下,这山河之事,素来不与内宫之人掺和。陛下又何必折煞在下……要是像若风所说陛下担心方家亲眷安危,这大可不必,我方家大小十二口为十年前瘟灾所累,无一幸免。”他轻摇掌中折扇,似是洒脱。

“方贵君,在下斗胆问一声,贵君何年生人?”马贤开口。

“文帝八年生人。”

马贤似有顿悟:“怀帝为文帝三年生人,这般算来,方贵君倒是可以称先帝一声皇兄。”语毕,瞥见堂上怀仪似是肯定的目光。少女抚过玉玺之上红玉一枚,手头的证据足以证明面前这个男子乃是自己皇叔,为当年文帝与白巾公主子嗣。马贤从衣袖之中取出一册书卷,寻至一页,轻声诵读起来:

“乾帝小女,肤若白雪,唤名白巾,世称白巾公主;乾帝十八年,于盐城湖遇大戌文帝,两情相悦,鸳鸯难却离别,”男人一顿,接着念道,“愈一年,公主殁,乾帝心痛不已,遂追谥号大慕锦然公主。”合了书卷,马贤朝着方锦浅浅一笑。“此乃《大慕志》中对白巾公主唯一的记载,然而慕乾帝十九年亦是文帝八年。”

方锦思忖片刻,随即绽了笑颜:“这皇室纷扰,与在下又有何瓜葛?”素眸直逼马贤手中书卷,忽而想起那日在牢狱之中宋翊鸢询问自己的事,“文帝八年八月,在下生于盐城,家父方意豪,家母方韩氏——不知陛下对在下的生辰家世有何揣摩?难不成,陛下会认为在下有着不可告人的身世秘密?”调侃的口吻,他朱唇轻扬,却一针见血地挑明利害关系,“在下作为大戌子民,安居盐城十七载,对文帝与大慕公主一事自是有所耳闻——陛下,马大人,两位都是明眼人,又怎会如此草率地妄下定断?”

“自是,”怀仪亦回以倩笑,“这天下盐城人氏多的去,这天下而立又八九的子民亦多的去,朕自然不会将这顶帽子强加于谁人,”敛了唇边一抹笑,取而代之的是一代君王的冷峻严肃,“马贤,朕命你好生调查清楚。”

“是。”

“方贵君,”她转向方锦,“朕今日身心俱疲,边疆战火侵扰,主城军心不定,朝臣之中亦有异心之人,贵君可有一番闲情,随朕往洛阳休憩两日?”语落惊人,方锦浅眯着眼,相较之前些时日,怀仪的确有所消瘦,双颊的颧骨微微凸显,凤眸之下稍许有些浮肿,想罢这些日日夜夜定是没能睡好。

男人喟然而笑:“陛下就不怕这一走,反而乱了皇城民心。若要是有个乱党贼子趁机兴风作浪,恐怕真是鞭长莫及。”犹含清雅的嗓音不卑不亢,细细地点出出行的不宜——景后皇帝如此心急前往洛阳,不过是为了一探他的身家底细,“湮华殿早已毁于一把大火,该找到的,便早已寻到——如今正是朝野危急时刻,陛下何以为一句若有若无的传说动辄龙体?”

一句话断了怀仪的念想,见少女轻叹,方锦忙不迭地补上一句:“若要休憩,休朝二日即可,在下倒是不曾介意与陛下品茗博弈。”

怀仪苦笑,庆幸方锦不过是个性好风流韵情的烟花男子,他的一双明眸,每一眼都如同一把尖刀,将人的心思剖开看个清透。倘若他是个野心狼子,这江山,怎轮得到怀仪插足?!

她没有告诉他的是,那日言默从湮华殿之中搜得的那枚赤霞红玉,正是这大戌玉玺缺失的龙珠;她没有告诉他的是,当日这枚宝玉就静静地躺于序源阁的梳妆台上;她没有告诉他的是,案上一本看似协和的奏折,正是大慕那个老狐狸差人送来,折上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将白巾公主的后代交还于大慕,便将那南境七城如数奉还,不越雷池半步!

怀仪自是哂笑——依着慕斐帝的狡黠,纵然自己没有子嗣,又怎肯将皇位轻巧地奉于胞妹的私生子,更何况这是与大戌文帝苟且所诞下的孩子!他若是真心不计前嫌,民间又怎会口耳相传流浪公主之说?

文帝八年夏,盐城有人见湖边常驻一名疯癫女子,见其穿着雍华精致,却又隆着小腹踱步而行。马贤自是问过当地百姓,人们只说那是一位落魄的公主,未婚先孕,伤了皇家颜面,却没有想到迈不过产子这一关,生下一名男婴便撒手人寰——慕乾帝自是知晓有个皇孙流落民间,却不以为然,毫无搜寻之意。

历史沟壑纵横,时间是经,空间是玮——纷繁复杂的往事惹得怀仪一阵晕眩,如果自己对外公布方锦的身份,那慕斐帝必定会让男人血溅大戌皇庭,他大慕正好来个“猫哭耗子假慈悲”,然后大摇大摆地打着“复仇”的旌旗踏上她怀仪的江山;反之,她缄口默言,却再没那份心情眼睁睁看着国境线北上。

她是新帝,又是女帝,取下江山的手段又是如此卑劣——朝臣之上,不服者自然不在少数。瞥见堂下男子一笑惊鸿,少女含住下唇,却觉心口凔凔凉凉。


 


锦娘 正文 【56】宁夜

微夏蝉鸣,翠竹暗影重重,天际半轮明月,方锦扬袖,饮却一盏凉茶。醴泉宫后院,置亦四方小桌,方锦、言默、词昊、沈笙四人落座,闲于宫中,赏残月而享茗香。方锦抬首,示意沈笙起箫一曲。

白衣男子缓缓起身,纤指抚过竹管,淌出一曲《须臾》。

“醴泉偏现夜阑珊,半月照空意亡难。惊闻暗箫起落声,原是良人俏指揽。砂风过耳戏竹笑,涓流涤尘观客叹。巧笑昨日声声慢,泪倾今朝霭雾岚。”方锦浅笑而语,“司乐公子的箫声,依旧是如此悦耳。”二十年前初遇,束修之年,少年英姿飒爽,立雪抚一把古琴,高山流水潺潺音,“想来同那一年听罢的《须臾》甚是不同,不知是这乐器变了,还是这人心变了。”

沈笙微笑道:“隔了那么多年,你倒是还认得出这曲子的宫商角徵羽。”

“好曲子,自然过耳不忘。”方锦亦回之轻笑,长指磕着瓷杯,发出清脆的声响,男人仰首望月,夏夜云层稀薄,过了梅雨季节,自然是晴朗几分。桌上兰芷浮氲,紫烟逸岫,一炉熏香袅袅。别院一枝相思子过墙,探出零星朱红,方锦嫣然:“自是不知还有多少时日能够享得了片刻安宁。”

话音落下,却令言默掌心一颤,杯中茶汤受了震波,微溅开来。少女抬首,惊见方锦眸中一片冰寒,唇角虽是朱红艳笑一摞,却瞧不出这男人有毫分喜悦神色。“敢问贵君愁的是何事?”言默垂下眼,避过方锦锐利的目光,心中竟有一刻偏惊知觉方锦心中之事事关自己。

方锦轻声叹道:“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言亲王,在下姑且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纤手一抬,玉樽齐眉,明眸半觞,将一盏饮尽,似有豪饮陈酿之姿。言默抿唇一笑,亦以干尽回礼。少女黛眉微收,兀的一叹,先开了口:“方贵君若是有什么话,直说便可——你我并非头次对月畅谈,又何必如此矜持?”

“王爷英明。”男人轻笑,谁道这碗中之茶不醉人?醉在人心,又何必碎言于这碗中何物!称罢面前少女一声“王爷”,方锦亦唏嘘喟然,漆瞳瞥睨了词昊一眼,目中的人儿只顾提壶沏茶,英俊的面孔上读不出喜悲之色。“言亲王可曾见过在下的司药公子谨离?”

“当然。”巧眉一挑,只觉明知故问。

男人点头:“那王爷可曾觉得与公子谨离似曾相识,宛若故人?”

一语戳中心头惑,言默一愣,随即顺了仪态:“那日听闻谨文君好毒,自是觉得与陛下有所相似。”脑海中再度浮现公子也笑的话语,她自不能让更多的人知晓这血脉之谜——若是南宫一族未曾除尽,不仅仅是近来屡有侵犯的大慕,定会有更多邻国挂着“为民除害”的大旗与大慕沆瀣一气,瓜分我大戌山河!

方锦抬手,词昊便拿出一卷书册,男人的声音镇定自若,却字字戳中少女的软肋:“此乃词德君近日依据残存家谱和史料还原而成的《南宫族志》,言亲王若是有闲,不妨读上几页。”江湖相传南宫家世代传承撰《南宫族志》,一作家族氏谱之用,二来为记载族中身位显赫的蛊师。见言默不作动静,方锦续口道:“这族谱记载到二十三年前余后灭南宫九族,当时南宫家一百四十口一夜之间血流成海——余后纵火南宫旧宅,自然毁了这本家谱,”此时词昊又从袖中取出一份边角泛黄的奏折,方锦翻开折子,“将二十三年前搜集到的灭口名单与族谱相对,不难发现这族谱之上多出三人。”

“这就是说,二十三年前,南宫家并未抄尽……”故作镇定地应对着男人的话题,言默只觉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水珠,但却没有勇气直视对方。

“自然,”方锦这般笑得洒脱起来,将史料随手一撂,端起茶碗细细品了一口,“百密终有一疏,余后自以为将这贼家杀的干净,数却人头一百四十,同民间所传甚是相吻——哪知南宫家一百四十三口。”民间讹传的一百四十蛊毒众,竟间接导致了余玉的败局,想到此处,男人不免哂笑。

言默俊目通红,一言不发。

见少女缄口,方锦亦轻叹:“你可知道那幸存的三人都是谁?”

“本王不知。”

“仍要在下道破么?”男人闭了眼,自若地呷上一口清茗。

事已至此,少女唇边一抹苦笑,心中猜撰自成事实,不免感叹自己与公子锦又有何争端——在他面前,就算是伪装的再好,也免不了被一刀撕破面具的命运。世上总有那么几个人,他们的一双眸子,看得透这尘世纷纷扰扰、恩恩怨怨。

这红尘之中,有人清心寡欲,慕得“出淤泥而不染”的好名,却又能逃过几道轮回?终究是挫骨扬灰,洒落于尘土免不了俗气;有人浪荡形骸,受尽鄙夷、唾骂、指指点点,却不见其恼羞怨扰,看尽庭前落英缤纷,观竭世间情仇旖旎,他好似沉溺于这人情世故之中,却又像是清清白白置身事外——方锦亦是后者吧,言默不懂方锦,却知他早已看破自己。

“不妨听方贵君一语。”言默亦饮尽碗中之茶,一丝甘洌滑入喉口,却泛上一浪涩意。

方锦却是撩人一笑,长指绕过鬓间乌丝,“自是如此,事已明了,在下也无需浪费口舌,”看着情形,言默自是知晓这其中秘密,“司药公子,原称,南宫尽离。”

“果然是……”言默喟然,眉睫之上水雾缭绕,阖了巧目,却有一滴直直落入掌中瓷杯,溅起一道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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