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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莲-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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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世宗陛下以来,我大齐历代帝王都留有绝密遗诏,点点滴滴记录你们连氏的功绩和罪孽,切切嘱咐后人,有一天一定要亲手执掌江山,莫再做他人的活木偶。曾经有四任帝王为此努力过,但都失败了,被推翻、被毒害、被暗杀……因为找不到连家的弱点,最终只有任凭白莲花寄生于朝堂之上,掠夺我大齐的富庶茁壮自己……四个都死了,第五个,便是朕……”
大齐第十四代帝王、亦是第一个真正主导自己命运的宣佑帝慕容澈施施然走向一边,持起僵硬、冰冷、全无知觉的连长安的手。皇后娘娘彻底被眼前的一切打蒙了,此刻陷在大堆锦绣衣裳之间,显出从未有过的单薄、虚弱、苍白以及……可悲可笑。
“……朕原没料到你竟会这么蠢,连爱卿;你竟将打开死亡的钥匙亲手交给朕——所以你输了,从这个赌约开始的那一刻,你就输定了。”

  【十三】爱恨
……白莲花,红莲花……豪杰英烈多如麻,功名成败走如沙……
宣佑帝居高临下,冷冷注视内监拿出早已备好的牛筋和铁锁链,将昏厥的连氏父女二人牢牢绑缚,拖下去。青紫的血从他们的七窍中缓缓淌出,连皮肤也隐隐变了色——多少代帝王的执念,盘踞在江山社稷之上几近两百年的怪物,到头来也不过是堆半死不活的肉罢了。
“庆平侯拓跋辰——”
“臣在!”
“领朕之金牌,带三百侯府属兵及一百慎行司内监,速往驸马府,务必保护昭阳公主周全。若遇抵抗,先斩后奏!”
“臣遵旨!”
“左都护武威将军沈奉——”
“末将在!”
“朕命你领朕之尚方宝剑赴枢机营调动左右禁军,即刻包围连氏族营。不服御令者,擅自出入者,妖言惑众者,杀无赦!”
“末将领命!”
“兵部侍郎蔡养宜——”
“微臣在!”
“爱卿口才机变人所难及,朕命你携朕之手谕,与沈将军同行宣旨,便宜从事。务必开诚布公:连氏叛逆,带剑入宫,密谋篡位,已事败被擒;命白莲军速速归顺王统,降者官升三级,若有违抗,以谋反论处!”
“微臣明白,请陛下放心!”
“左都御史张怀庆——”
“微臣在!”
“朕已密调京畿大营五千军士在南城外五里处守候,你即刻带朕之金箭予安远门守备,令他开城放行;你负责引这五千人与武威将军汇合,听其指挥!”
“微臣遵旨!”
明处韬光养晦、和光同尘,暗地里网罗人才、培植羽翼,这场鸿门宴绝非心血来潮;慕容澈从登上帝位的那一刻起就苦心孤诣巧算筹谋,才有今日图穷匕见的妙局。此刻首恶虽除,但连氏盘根错杂数百年,整整三千能征善战的白莲军犹在,便如同骨鲠在喉。不过……无妨,宣佑帝并不担心,毕竟他占着先机;毕竟禁军加上京畿大营,足有八千之数;更何况,他手上还有杀手锏。
四位心腹近臣领命一一去了,内廷总管太监凑了过来,从未有过的诚惶诚恐:“陛下,是否起驾太极宫?”
这老东西是连铉的人,或者说,曾经是连铉的人,不过此时此刻,傻子也明白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朕就在这里等,”他不打算给他好脸色,语气凝冷,“警戒众人切勿随意走动,不准私下交谈,违者严惩不贷!”
总管大人低低弯下腰答应,正想退出去,却被宣佑帝唤住。老太监屏息静气,可静候许久也不见吩咐,只得迟疑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原来万岁正转过脸望向身后,望向那个拿整个家族和三千子弟的血来点染头上璀璨凤冠的皇后娘娘;一直望着,几乎出了神。
“……去传商太医,皇后烫着了。”终于,万岁说。
***
宣佑帝自宫女手中接过丝帕,替连长安细细拭去粘在肌肤上的炭灰。幸好衣袍厚重,大半炭块火星都给挡了下来,只左手边燎出一溜水泡,高高肿起,涨得透明。
“……是我莽撞,委屈你了,”心神微动间,他软语安慰。他是天子,竟然不称孤道寡,这样一句话说出来,已是难得。
可恨连长安并未因此感恩戴德,依然像个漂亮的傀儡娃娃,不言不语,不声不响。这刻意的沉默实在比哭泣、比喝骂、比歇斯底里没完没了的质询更让人觉得难以忍受,慕容澈心中一阵烦躁。
在他几乎都要发作的时候,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极低,低到他险些听不清。
“……你骗我。”她对他说。千言万语汇聚成寥寥三个字,僵硬的简直像是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到如今还需要怀疑么?控诉又有何用?他知道紫瑞香,他将连家的生死命脉握在手中,自然都是因为她,只会因为她。
大婚那日,他不让她乘凤辇入紫极门;洞房花烛之夜,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即使在裸裎相对之时,他也不忘千方百计套她的话……原来长久以来自己那些莫名的预感都不是空穴来风;原来他终究骗了她、利用她,他早有预谋早有布置,可笑连长安一味盲目信任,一直蒙在鼓中,痴痴傻傻。
“那又如何?”他冷笑一声,随手将帕子丢在旁边,几乎不假思索便道,“难道你就没有骗过朕?”
“我没有!没有!从来都没有!”一个声音在长安胸腹间嘶吼,几次冲向喉管,却都给她仅剩的骄傲生生压了回来。最后一丝奢望也已片片碎裂,原来真的是这样……
她像叩拜神明一样虔诚供养她的爱情,为了这爱、为了他的温柔微笑她做什么都不怕……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都是假的,赫然都是假的!她早已将灵魂和身体双手奉上,全心全意匍匐在尘埃里,可是……他依然不信她。纵使满地的血还在眼前,纵使他已从她身上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依然还是摆出冷冰冰的面孔笑问她:“难道你就没有骗过朕?”
——没有!我没有!我分明那样爱你!
——可是……谁相信?
慕容澈索性笑起来:“怎么?你也无话可说吧?不过放心,无论如何这次你都立了大功,朕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始终是朕的皇后……”
施舍她两口残羹剩饭,他还当作是难得的恩典;好一个“始终是皇后”,她剖心挖肺的对他,为的难道是身上这套十二层的累赘衣裳?
只因急怒攻心,头脑反而从未有过的敏锐清明,回答几乎不假思索,冲口而出:“我爹和我妹妹此刻半死不活,你自然要抓一个连家人当棋子,你才不会就这么便宜地杀了我,你当我不知道么?”
慕容澈恨恨咬牙,眼底晶芒变幻、闪烁不定,忽又咽下火气,讥讽道:“你爹?你妹妹?似乎你一直跟朕说,你不是连铉亲生的吧?你不是说恨着他们吗?朕替你出了气、报了仇,你该跪下来谢恩不是吗?究竟是谁在信口雌黄,也许朕真的该和你好好算一算。”
连长安一愕,猛地语塞。是啊,她不是恨着他们吗?但他们活生生倒在自己面前,活生生流着血,她分明心如刀绞,分明……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怀箴的冷笑瞬间在眼前浮现:“你这没用的蠢女人,你以为慕容澈真的看上了你?你懂得什么?”她是真的恨死了那笑容,她是真的恨的,但……但……最终却证明,她的恨和她的爱一样可悲亦复可笑!原来自己活该被嘲弄,一切都被连怀箴说中了。
她忽然间没了伤情,唯剩愤怒,怀里一道一道暗蓝火苗焚烧六腑,越窜越高。她曾以为自己恨过连铉,但此时才知道,那只是深深觉得不公平,只是强烈的不甘心;她更以为自己恨不得怀箴死去,但……其实她是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变成众人口中传奇般的女子,变成名动天下的“盛莲将军”。
连长安直到此时此刻,才真正明白了什么是“恨”;恨一个人的滋味就像是咬着肉的带钩的牙,摘不掉、忘不了、躲不开,缓缓吐出无可救药的毒。
——陛下,其实你根本不必巧言令色,根本无须动用你的权力你的谎言,在这一刻之前,我曾是那样爱你,那样卑微地毫无自我地爱你!你只要对我吐出一个“爱”字,吐出一个小小的“信任”,我决计会以百倍千倍相报,甘愿拿刀剖出心来掏给你看!我只求你爱我……我只求你真心对我……可是你却将毒蛇塞进我嘴里,你逼我恨你……恨你……恨你……
长安委实怒极,嗓子里咯咯作响,就像是鬼怪凄厉的笑声。她恨他的精明,也恨自己的愚蠢;恨他的假,更恨她的真。
宣佑帝看着她不自禁战栗的身体和死尸般的脸色,显然不耐烦了,刚刚萌生的些微歉意彻底化为乌有,他皱起眉头,敛容道:“何必如此惺惺作态?朕派人查过,你平素的确和连氏父女不和,朕是在利用你,但你也在利用朕嘛——何况你还在朕身上下了毒,你还大有凭借不是吗?”
——下毒?长安心口剧震,他在说什么?
“我根本没有!”她终于吼出声来,他骗她、利用她,现在终于要将死罪陷在她头上了,是不是?
慕容澈再也按耐不住满脸嫌恶,愤然道:“够了,别做戏了!”他伸出右臂给她看,果然灵道、通里、阴郄、神门、少府、少冲……整个一条手少阴心经近十个穴位上,统统现出铜钱大小的紫色瘢印。
“……朕向来极小心,除了昨夜……你若没有趁机下手,这又该怎么解释?今日一早朕便觉得胸肋间莫名滞痛,到中午招太医一看,果然是着了你的道,连商供奉都查不出你用的是什么毒,只得以针灸尽力迫出毒性……够了,长安,朕这样对你开诚布公,是想你明白,朕绝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何况……何况也不是对你没有好感……朕需要你的合作,你也需要朕保证你的位置,你将解药给朕,我们从此平和相处,共掌帝位,不好么?”
长安越听越觉得荒谬,连祭台旁的纸人纸马金锭银锭也比这故事真实可信多了,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眼波盈盈,媚色斜飞,如昨夜那般含情脉脉望他,慢启朱唇,轻敲皓齿,吐出三个字来:“你休想!”
“你——”宣佑帝骤然青筋爆跳,喝骂,“连长安!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么?”
“你杀了我好了,”她无限轻巧满不在乎地回答;复仇的快感瞬间盈满胸怀,脖颈高高昂起,“你是皇帝,想杀就杀好了!我走错了路,爱错了人,死在你手中,正是报应不爽!
面对她的决绝他哑口无言,只有冲她怒目而视;她毫不示弱,也回瞪过去,两人视线交缠,噼里啪啦闪着火花——她怕什么?归根到底,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她宁愿昨日死了,死在他给的爱的虚影里,也好过如今面对这幅不堪嘴脸,也好过此时怒火和悔恨一口一口啃吃她血淋淋的心。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他想要出手打她,就像是之前他狠狠将她推在熏炉上那样,一下子摔碎了她的梦,摔碎了她爱他的那颗心。可是,没有,都没有。他的脸色竟忽然和缓,眼中浓浓都是疑惑;她赫然在他的怒气和讶异之中捕捉到点滴温情,不是装腔作势的关照,那么鲜活,那么真,像星星一样在漆黑的眸底闪闪发光……刹那间,她几乎要生出可悲幻想,几乎以为……他至少有一点……爱她的……,“长安……”他忽然唤她的名字,宛若太息。他们又像是回到了昨夜,最后的幸福时光……连长安猛地挥开他伸过来的手,抵死咬紧牙关。“我绝不会第二次上同样的当!”她反反复复对自己说,“这是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廊下传来急急脚步声响,有人轻声咳嗽:“陛下……”
慕容澈的手猛地缩回去,像一颗石子搅乱湖水,目光中那仿佛假象的温柔光芒倏忽消失。他疾退一步,满脸如梦方醒的神情,俄而,缓缓问:“是商供奉么?进来。”
商轶答应一声,却没有动,沉吟片刻却道:“万岁,臣自太极宫过来时,看到西南天空有腾起素白的烟花信子,似乎……有些不妙……”
宣佑帝身子一震,急回头问:“怎么会?”
他话音未落,方才跑出去传话的总管太监已飞快地奔进来,老迈的身体迸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他跑至帘外,喘气喘得快要死去一样,好半天才开口奏道:“不……大事不好了!白莲……白莲军从校场冲出来了,沈大人没……没能拦住……他们直往宫里来了!”
一片静默,如同暴风袭来前最后的宁静。
在这寂静中,似乎真的有歌声,有刀剑声,有三千子弟的怒吼在暗夜里呼啸,越过重重宫阙,一直传至耳边。
慕容澈额间陡然见汗,他猛地抬手擦去,高昂起头,厉声吩咐:“把连氏父女带过来,鸣响镝!招齐所有人手赴支援宫门,由朕亲自指挥,决不能让这起逆贼冲进宫内!”
端的是杀伐决断,端的是雷厉风行!他几乎顷刻间便已安顿妥当,随即移步向外,毫不停留。却不知是谁在旁边战战兢兢问:“那……皇后娘娘……”
宣佑帝再也不看连长安半眼,径直一挥手:“商供奉,你是朕最信任的人。皇后便交给你,看好她,别让她乱说话——还有,若……若朕有什么万一……万一……你替朕……”
他的话不曾说完,只举起右掌,做了个“截断”的手势。
商轶的身子微微一晃,终究还是肃然回答:“臣遵旨!”
前路是刀光剑影,血海茫茫,慕容澈大踏步出了沉香殿,没有回头。在这个瞬间,他和她也许存在过的爱情,或者仅仅是爱情的、美丽的幻影——总之,都结束了。

  【十四】红花
殿外迸裂一声尖鸣,既高且利,响彻云霄。这是宫禁内代代相传的联络方式,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是十万火急之事,绝不会随意动用。一听到这声音,宫内散布的各司各处所有御卫和慎刑、掌案两司内监,无论正在做什么,都会即刻抛却手中事务循声集结。
连长安人在沉香殿中,隔着一层轻纱,是半卷的湘妃竹帘,是帘外昏黄的月亮,以及一个负手望月的背影。
“响镝”一声促似一声,如越绷越紧的钢线,系在人心尖上,突突乱颤……帘外人忽然笑道:“陛下的内功果然精进了。”
他掀了帘子进来,向内恭敬叩拜,随后从容起身禀道:“娘娘勿须担忧,宫城固若金汤,来犯的不过是小股乌合之众;以万岁大才,退敌解围都在须臾之间。”
长安没有回答,只觉五脏六腑都已冰结,唯余血管中一道怒烈的火舌急窜不休。
商轶忽然叹一声:“万里江山,无尽孤单,帝王的命运从来如此……陛下并非绝情之人,娘娘只要忍耐些许时日,一切都会恢复如常的。”
——恢复如常?连长安不禁冷笑。不可能了!心碎了、死了、完了,他从哪里再变一颗给她?
这念头一经转出,胸口立时像给人猛戳了一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长安由衷痛恨这股无法控制的自怜自伤,她宁肯愤怒的火焰将一切统统烧烂了,也绝不愿在真实的镜子里面对自己那张可悲亦复可笑的脸……她断然道:“不必挖空心思巧言令色,我并没有下什么毒,你们惯用此等鬼蜮伎俩,我还不屑!哼……全是阴谋诡计,全是虚情假意,算什么帝王?算什么英雄?这样偷来骗来的江山,终有一天也会被人偷去骗去;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无论那毒是谁的手笔,我都只有拍案叫好,但愿他一辈子找不到解药,才真的遂了我的心!”
商轶终于变色,沉着脸,慢慢道:“请娘娘慎言。”
“慎言?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大人您若听不惯,大可以滚出去,大可以叫人杀了我,请便!”
商轶的脸色彻底僵硬,他缓缓自身上斜背着的黄杨木医箱里取出一只针匣:“陛下走时留有明旨,请您谨言慎行……既如此,皇后娘娘,微臣得罪了。”
不必吩咐,两旁站着的宫女早已急拥上前,三四个人顿时将皇后牢牢按定,丝毫不得逾动。商轶打开匣子,拈出明晃晃一根寸许长的银针,平平向前递出,直刺向连长安大睁的双目之间。
那闪亮的针尖眼见逼近,身后却袭来一股大力,将长安推向旁边,令这一刺落了空。与此同时,半截染血剑锋骤然自商轶的胸前耸出,慢条斯理地扭了扭,才缓缓缩回去,刹那间,满天都是凄厉红花。两旁的宫女全给吓得愣住,刚要叫嚷,秋光再起,道道闪在颈项之间,硬生生将她们的惨呼斩碎在喉管里……不过眨眼功夫,沉香殿内遍地都是死尸,血流成河。
“……奴婢们给人关了起来,很费了些手脚才脱身,几乎误大事,还请小姐恕罪。”刚刚一招刺杀商轶的女剑客甩甩手上血迹,向她行礼。
另两个同样宫女妆扮的人在向横七竖八倒着的尸体补剑,直确定全都死了无疑,才停下手,随着弯下腰去。
——是小叶、小竹还有冬梅。
“宫外有旗花火箭为信,十万火急,请小姐即刻随奴婢们脱身。”小叶道。
长安的指甲深深掐进手心,努力显出沉稳声调:“你们不必管我。怀箴和……和我爹都中了毒,全被带走了,此刻生死不知……”
——她们有功夫,自己却手无缚鸡之力,是个十足十的累赘;带着她,恐怕谁都逃不脱。
小叶却摇头,道:“宗主和副统领在慕容小儿手中,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没有救了。”
这实在大出长安意料之外。她们不是对连铉、对怀箴敬若神明么?竟这样就放弃了?
见她不回答,向来笑吟吟的小竹也换上肃然脸色,催促道:“我们自跟了您进宫的那一刻起,眼里就只以您的生死安危为先。更何况,万一……万一宗主和副统领都出了事,您就是最后的嫡系白莲,更不能落在那些奸贼手中。”
纵使明知她们的动机并不单纯,但连长安依然止不住内心感动——冬梅脸色蜡黄;小竹的胳膊上扎着血迹斑斑的布带;小叶虽瞧着齐整些,鬓边依然有两道汗水在淌、混着血和泥……无论如何,她们都是舍了命来救她的——为了她这个“冒牌货”。
长安强自压抑澎湃心潮,苦笑:“你们自己逃命去吧,不必管我。我其实不是……不是什么‘白莲血’,不是连铉的亲生女儿;为我死,不值得。”
此言一出,三个丫头都傻了眼。片刻后,竟是惜言如金的冬梅率先开口,断然摇头:“那不可能!”
小竹本是个霹雳火爆性子,一听这话,只当她怕了,再也不顾什么小姐什么奴婢,径直开了骂:“这样的瞎话都编的出?你被男人睡得连根基本性都忘了不成?那姓慕容的小子看上的只有你血里的莲花!你这样糊涂的人,根本不配姓连,根本不配当副统领的姐妹,被人抓了去的怎么不是你?只可怜柳枝她……柳枝竟为了你……”
自小一起长大的四姐妹,走到这里,已永远折损其一,小竹心中伤痛,身子剧颤,嘴唇不住开阖,只是发不出声音。突然,她一横眉,“唰”一声长剑出鞘,已架在长安肩头,厉声喝道:“与其看你临阵退缩,投敌失节,活着丢白莲军的脸,叫天下人耻笑,不如此刻就死在我剑下,我再自刎赔你的命!”
冬梅连忙大叫“不可”,小叶则二话不说,一剑格开小竹的兵刃,斥道:“荒唐!你是什么样的命,能赔得了‘白莲花’?”
眼见更漏滴滴,流逝的都是性命生死,长安再无心和她们解释,一甩袖子,怒道:“吵什么?吵到人赶了来,全都死在这里是不是?死算得了什么?但平白无故逞一时之勇而死,一定是傻子!我的事不要你们管,你们三个,都给我滚!”
小竹依然气鼓鼓,还剑入鞘别过脸去,不敢回嘴,却也不肯走。冬梅无奈望她两眼,又转脸望向沉默的小叶,求她拿主意。小叶双目垂落,沉吟片刻,轻声道:“我们离家时,宗主吩咐过,深宫内苑,消息不便,若有事故,便以我马首是瞻,你们都没有忘吧?”
冬梅摇头;小竹则硬邦邦答:“不敢忘!”
“那好……”小叶说到这里,忽然欺身向前,出手如电,早点中连长安身上数处大穴,再顺势接住她慢慢软倒的身子,已换了严厉声色,“速速替小姐更衣,我们走——哪怕我们都死了,也要送小姐出去!”
***
夜浓腻粘稠,像是沾在手上洗不去的血。长安已脱了翟衣凤冠,穿件宫女的衣裳伏在小叶肩头,由她负着在这样的夜里穿过危机重重的深宫。不愧是莲花军中顶尖的人才,看着身形削瘦,可背上百十斤重量依然可以矫健敏捷、步履如飞。
但她依然累了、很累了,长安知道——她的头软软垂在她颈后,听得一清二楚。刚离开沉香殿的时候,小叶的气息分明悠长平缓,现在却又急又促——自从遇见第三拨巡夜人,死战得脱之后,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
小竹和冬梅自然也已发现,好几次都劝她将背上的“重担”交给她们负一会儿,或者至少停下来歇歇;但小叶只是沉默,只是摇头,只是一次又一次执拗地以身体为盾护住身后的连长安,挥动手中霜刃斩出一片血花……小竹臂上的伤口不住滴着血,冬梅则更糟,她挨了两掌,受了不轻的内伤;很快的她们都不再劝,明知今夜九死一生,何必虚掷精神?唯剩身体里一根铁骨铮铮鸣响,唯剩咬紧牙关,杀红了眼,什么都不顾了。
说实话,运气不是不眷顾的。因为“响镝”的缘故,设在宫内的各处岗哨,十成中倒有九成空空如也。但相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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