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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小蝶外传-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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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一个从没造访过她的生涩字眼,渐渐起了作用。查律例,读诗词,看小说,写札记,练字,甚至于背诵名篇诗句,她都用过了,统统无济于事。尤其背诵到孟夫子那有名的“天当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词句,转到“饿其体肤”那句时,眼冒金星的她才深深体会到人类天性当中除了色、欲之外的那种需要。
一手按着肚子,一手举起茶壶,对着嘴猛灌了半壶,好半天停下,摇晃着身体跌坐进椅内,重重地喘出一口气,拭去额头冷汗,才感觉有呼吸的力气。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隔了一夜的敌人冷着脸站到了她面前。若不是眼神拐着弯儿瞥见他后脑缠绕的白纱,她几乎要被他此刻的表情吓到。不管怎么说,再严厉的模样配上这样一副滑稽的形象,还是不能让人心生畏惧的。
耳畔传来和他表情一致深沉的命令,他叫她跪下。
凭什么?她几乎快要冲口而出,还好话到嘴边忍住了。但心里仍在想:我又不是你的狗,叫跪就跪。难道就因为你主管着我的口粮,就叫我对你作揖叩首,跪拜行礼吗?天生文人的傲骨支配着她,她挺直了脊梁。
胤禛瞧着,目光一闪,脸上变了颜色,大叫这李老老妪取来他的长剑,喝退老人,关上门,提着那柄戳进醉汉后心的长剑,步步向她靠近。
如玉惊慌得睁大了眼,颤抖着虚弱的小腿往后退,挨到床边,仿佛找到一块坚硬盾牌般飞快抓起枕头抱紧在胸前,喘息道:“你可不能对我用私刑!”
男人怒极反笑,“在我看来,天下本就没多少不可、不能之事!”
她接着说了句换做十四在场会听得肺腑激动的话,她反问眼前男人,是否敢于藐视《大清律例》?
不同于十四原先的反应,胤禛倒真的放下了手中长剑,别到了腰间。走到角落边一把钳制住她的胳膊肘,用力握住,狰狞反问她,她昨夜之举止是否又符合本朝律例。
如玉气得脸红,连揍他一拳的冲动都有了,苦于双手被制的境地,只得以眼神示威。反驳道:“是你意图……意图不轨在先,我……我是出于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男人咀嚼着这个新鲜的词,眼神跟着变得危险。仿佛古罗马时期斗牛场里那些被花枪只扎在无关要害处怒气勃发的公牛。被彻底得惹毛了。“很好,我很想再看看你是如何……正当……又如何……防卫的……”紧锁她的手把目标从肘部改至腰肢,握住轻盈的同时,不仅又为她的瘦弱而皱眉,该死的,她两天都没吃饭了。在视线转移至她泛青的双唇和苍白的脸蛋时,他的怒意更大了。
他吻她,她咬他。出于肢体上的针锋相对。
他爱她,她恨他。缘于情感上的截然对立。
是的,沦陷在掠夺阵地的如玉已经完全能肯定她此刻的心情。没有过去并不代表着她没有真实的感情。与其说男人试图正在侮辱的是她的躯体,倒不如说是正在□她不容侵犯的尊严。前者是可以用眼睛看得见手掌摸得着的富有弹性的皮肉,而后者则如风般没有行迹,却又是每个人生存下去必须仰仗呼吸的氧气。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憎恶过一个人,愤恨过一个人。
被激烈抵抗的男人有些泄气,松开手,鹰隼般的阴沉视线落在手背上,才发现已被她指甲抓出数十道细细的红印。呼吸一口粗气,他开始宣布她的罪状。
“如玉,做女人该有女人的本分……”
吞着口水解馋的她挣扎出残余的智慧坚守战斗。拽着桌角下垂的流苏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眼冒金星地说。“可受你欺凌并不是我的本分。”
胤禛盯着那纤细的脖子,恨不得一把死死掐紧。女人,他见过不少,但这么倔强的,还真的不多。良久注视她干裂的嘴角和更显虚弱的表情,一向以心思见长的他很快择取了最佳攻略。放弃暴力对抗而转为消耗持久战。毕竟,肚子饿的人不是他。
摆出一副严肃面容的他重重叹口气,以一种稍稍平和的腔调开口,“一年的时间,或许不长。但,如玉,我会让你明白什么叫日久见人心的道理……”
她又打断他,“道理?连律例条文都不讲的人会和我讲道理?难道,□妇女,也是法令允许道德肯定的事情?”最后一丝理智离开了她,腹中空空如也脑中疲惫慌乱的女人似乎已到了极限。好像一根被绷到最大尺度的皮筋,一触即断。
随着鼻嘴边空气的稀薄,她不由扶着桌子坐了下来,出现在眼前敌人的影子一下子竟似变成了三个,环绕在桌边,又似乎同时伸出手来,像要把她包围。大叫一声,她咬破了嘴唇,利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四爷……”甫一开口,却又被狡猾的男人打断,“叫我的名字,你知道的……”她只好改口,在他满意的微笑中叫他胤禛。接着又继续,语气随着力量的消失也变得孱弱了许多。
“仅从我狭隘的判断和粗浅的人生经验来看,您,显然不属于普通的贩夫走卒。从您的衣着谈吐,举止言行观察,您更像一位权势亨通的贵族。当然,正像您说过的那样,对您,我或许只需知道一个名字即可,但是,如果我关于您身份的猜测都是真的话,您果真身份高贵的话,那么,显然,我就有资格与您谈判了。”
“谈判?”饶有兴味地跷起二郎腿,男人挑起两根手指平复了有些皱褶的长衫下摆,顺着手指的方向由下往上将欲以谈判为名公然预备和他站到对等地位上的对手。
“是的。这正是我想说的。”下意识沿着散发出的血腥味的唇畔舔舐,忽然瞥见男人一动不动注视她的目光,不禁骤然脸红。显然,她这么做与诱惑无关,而仅仅是出于饥饿。不敢看他,转过脸,说得飞快,
“如果您恰巧是一位高高在上的权贵之人的话,那么我就完全有理由从某个侧面相信您的气度与胸怀,相信您的见识与肚量。”陷阱之所以成为陷阱,总要在其逼真与煽情。尤其以谎言编织的更是不能偏离此种方向。
话说到这儿,停下看了看男人被夸得飘飘然的神情,女人更加卖力。接着说,“也像感激这一年来您对我无私的关照与安排一般,怀着同样的敬意充分信任您的人格。”
一直仔细聆听的男人如雄鹰高空俯冲抓捕猎物般死死扣住她话里两个字不放,“你迄今为止对我的所作所为还叫我以为你不知道这‘感激’一词怎么写呢?”
斜睨着她脖子涨红,他摸摸后脑勺,“难道你所谓的感激就是以这种方式吗?”
在逼视着女人脸色在青白红好一阵变幻之后,他忽又邪恶地开口,把头凑到她耳边,采用着恶魔般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的语调,
“你该知道,我期待你感激的真正方式是哪一种。”
如玉再次为这话里黑暗隐晦的意味恼火,压住怒气,偏过头,拉开与他的距离,以端庄的眼神接续她原先的话题。继续构筑她防御工事般的陷阱。把他对她一年来衣食住行方方面面的细节周到之处重新又夸了一遍,说完,已有些力不从心。
“总之,您一直以来是这么善待我。而我,承蒙您的厚爱,也必将以同样的敬重来待您。”
这时,胤禛已听得有些烦躁,手指不停轻击在桌面,心里数着数,在猜她倒在面前时出现的数字是单是双。
“四爷……胤禛……我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表达我对您的尊敬。如此显赫卓越的您必定所到之处都受人行礼作揖,享受众人的敬意。而我,也正属于这些人群当中的一员。我对您的尊重从来都……”看了看他脑后的白纱,吞吞口水,有些结巴地继续,“对您的尊重从来都没有停止过,俗语说得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若您被别人轻慢地对待了,想必您也会大动肝火吧。因此,请您不要抹杀掉我心里对您长久积蓄下来的敬意。并让我继续保存这份崇高的情意下去。我会为您做任何不违背我本性的事。来报答您眷顾的恩情。”说到这儿,她拿眼睛瞟瞟他,见没什么激烈反应,以为是被自己说动心,不由更是添枝加叶地赘述,“我会像李老妪一般为您扫地、铺床、端茶、倒水,只要您愿意,我完全就是您的仆人,完全听凭您的吩咐。”
男人逮到末尾那句,噙住笑意,细细看她,眼角眯成一条缝,“你当真要做什么都听从我吩咐的仆人吗?”
如玉以为他被说服了,高兴地一个劲点头。心想绕了那么多,总算能摆脱纠缠,浪费许多力气,倒也算值得。
哪晓得男人下边的话就叫她傻眼,“我命令你吻我。”
眼前漆黑,晓得一场努力终化为泡影,她跟着晕倒。当然,也包括饥饿的原因。
搂着怀中的女人,胤禛恰好数到九百,一边叹息她的倔强,一边赶紧叫来老妪。看着被灌下米汤渐渐恢复血色的女人,他斜眼老人,忽问,“你敢肯定那个方法对她管用?”
老妪受宠若惊地猛点头。说是几次见她救助过受伤的小野兽,必定是错不了。
第二天如玉睁开眼,怀里就多了一只喵喵乱叫眨着一双婴孩般无辜眼神的猫咪。爱怜地搂住浑身雪白细小的它,低下脑袋,摩挲在一片柔软的皮毛里,久久抚摸。
与此同时,素来不喜欢猫狗的男人第一次感受到小动物的可爱。隔着门,他看得眼直。
、CHAP75 深牢大狱
黑乎乎的甬道在眼前曲折蜿蜒,映衬在只能看见人影模糊的灯光下,更显诡异。甬道两边青石砖构筑的墙壁因为长久不见阳光的缘故,散漫分布着只适合在此种幽闭环境中生长的青苔。只要不小心挨到,就会感受到触手的冰凉与湿漉,并自然而然对此产生出人类对环境出于本能的甄别,表达出心底由衷的厌恶。
被关押到这里的人或许就像些见不到天日的苔藓,但,他们被剥夺的显然不仅仅是阳光和空气。植物与动物最明显的区别之一,恐怕就在于没有移动的双腿的权利。而等待在这片死囚牢房内的人来说,除了自由,他们即将失去的,还有父母和大自然赋予他们的生命。
从踩到甬道的第一块砖石开始,敏贞就开始为自己这个举动懊悔。一向精明伶俐的我怎么偏偏这回成了死脑筋?假装来过,随便向爹扯个谎应承一下也就对付过去了,怎么笨得自己朝这阴森恐怖的鬼地方来了?一想到某些肉眼看不见的说不定此刻正飘浮在周围的神秘幽灵,即使明知是在白天,她仍不自觉地打了个机灵。交叉双手一边摩挲着臂膀,一边颤抖起后脊,只感觉四周墙壁缝隙散发出来的莫名凉气把她团团包裹住,叫她一个劲儿的难以呼吸。
从入口那扇黑黢黢的门槛迈入以来,已经走了好久。前边的小路越走越黑,敏贞腿脚正觉得乏力,忽然,从后背刮来一阵穿堂风,凉飕飕地袭击过来,叫她情不自禁地打了喷嚏。 旁边打从进门就没停止过讨好巴结的领路牢吏见了,连忙凑过来一番虚惊,什么叫提督小姐受惊,叫参军太太受寒,叫敏贞夫人受累的废话说个不停。换做平日早赏给此类下人一 顿巴掌的敏贞,此时却没有出声。在这黑暗、幽静连鬼也腿软的阴森监牢里,能听到一点活人的声音总比什么都听不见要强吧。看着那张口沫四溅的香肠嘴在眼前翻动,一直耐心地等着它合拢,敏贞才问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那牢头才刚开口说是已经到了,敏贞就被耳边突然窜出的一片鬼哭狼嚎给吓坏了。
见识过接受父亲隆科多操练训斥刑罚的士兵反应的女人,在听到死囚牢狱那片尖叫声后,双腿依然不听使唤。抬不动。仿佛被妖魔施了定身法,化成了石雕。脚跟深深地趴着地,又像是扎了根。
身边狱卒急忙轻拍了她一下手臂,“小姐莫怕,不过都是些将死之人的哀嚎,不值一提。”
女人被他这么一拍,脑子似乎才跟着活动起来,呼吸急促地转过眼,穿过那些被抓得铁锈剥离的栏杆,她又一次被所见到的情景震惊了。这些牢笼里边关押的真的是一群人么?可为什么却都个个长着一双野兽的眼睛?黑乎乎的视线中,看不清那些死囚具体的面容,但想吃人的眼神却是他们一致的共同点。
自小娇生惯养的女人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大清朝这片最黑暗的地方,在平复了初始的慌张情绪之后,她逐渐大了胆子。从狱卒手里拎过照明油灯,一步步靠近前边的牢笼。借着一片光亮,她才把里边一张张憔悴的脸看清了。
什么鬼怪,真是自己吓自己。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多幽灵哟?才嗔怪着自己多疑,忽然一只冰凉的爪子覆盖上她细腻的手背。好像盛夏跌进井水里一般,被抓住手的敏贞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下一刻,尖叫起来。刺耳的高音混合进那片犹未停止的哀嚎,立即表现出各方面的不和谐。如同不小心掉进待宰羊群圈栏中的一只旁观的火鸡。
然而,她更大的恐慌没有持续多久,狱卒很快叫那只不识相的手付出了代价。当看着狱卒提起刀沿着那只手斩下的时侯,当听到那因为手骨断裂皮肉依旧相连而发出的□的时候,敏贞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哇哇地吐了。狱卒见怪不怪地递来干净的白布和清水服侍她擦拭清理,弄妥,接过女人打赏的银子之后,更是巴结得表情夸张,比划着手里仍在滴血的长刀,忿忿不平地指着身后铁栅栏,说:“那些杂碎可真是让您受惊了!小姐,您天生的娇贵,见不得这些污秽垃圾。要像我,天天逛大街般的溜达在这鸟不拉屎的黑洞里,早就他妈的习惯了。嘿,要说这些猪哪天不叫,我反倒要奇怪了。”
“他们不会说话么?难不成都是些哑巴,只会乱叫?”
“小姐不知,他们并非哑巴。不过,现在也差不多了。”
“什么意思?”敏贞不解。
狱卒一声冷笑,“无论如何,一个人在喊了数十年冤枉没人搭理之后都会选择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喏,你看,”狱卒手指里边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叫了整整十一年的猪,他的实际年龄不过三十四岁,还有这个,灰头发的长胡须的,年纪更小……”
“他们都犯了死罪?”
狱卒耸耸肩,觉得女人问得多余。“哪个活人会往这里边钻?”说完,忽而朝她露出狡黠的微笑,“就算进来是个干净的活人,走出去,也必定成了个缓刑到期即将被……”做了个手掌劈空的动作,接着补充完整,“即将被咔嚓掉的死囚。”事实上,这句话就可以涵盖他所管理这座监牢犯人的集体特征。说来也算他倒霉,弄了个狱卒里边油水最少的差事,早灰心丧气的家属压根绝了对这里边人的希望,别说小小的贿赂,即使年关春节也不来探望,害得他这个最亲密接触死囚犯掌控他们衣食住行大权的现管狱卒大人连油水的影子也见不到。此次,若不是老天开眼,给他落下英禄豪尔泰这么个大肥羊,他恐怕到死都要被狱卒里的同行被鄙视了。啧啧,真是,管理死囚的狱卒怎么能同宗人府的监管头头相提并论呢?一想到这个,他就气。
拍着胸口的女人听了他的活人变死人的话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仍然惊魂未定,倒退着想往后边墙壁上靠立暂时休息,却是忽然“嘎吱”一声仿佛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她以为是老鼠,紧张得一把抓紧狱卒的袖子,额头冒出了虚汗。
狱卒提着灯凑过去一看,大笑,“小姐真是受惊了,不过方才几根手指,没别的!”敏贞这才晓得踩上的是刚才那人被切断的手指头,一颗心跟着放缓,但说什么也不敢往地上看了。直想早点结束这要人命的会面。着急地问:“我要见的人呢?也在眼前这牢笼里边吗?我是一刻也不想呆在这又脏又臭的地方了,你,快给我把他带到我面前来!”说完,又往那狱卒手里塞了一块银两。
四五十岁一辈子都差不多要耗在看管死囚监牢事务上得狱卒,见钱眼开,嘴巴乐得咧到了耳后根。朝打赏者弯下只有在面对上司时腰背才会弓曲的幅度,晃着脑袋,摸着嘴角几撮牛皮癣一般的的青灰色胡须,笑嘻嘻地说英禄因为身份特殊,没有与这些底层不入流的囚犯关押在一处。
敏贞才听了他几句不着边的话,就晓得又是在敲竹杠。心里暗气,咒骂这该死的狱卒,竹杠竟敲到我的头上,也不想想我父亲大人是干什么的,他老人家背后的靠山是谁,真是个不开眼贪婪钱财的狗奴才。但眼角仍然表现出十二分的善意,端着皇亲贵族最骄傲的模样,从荷包里捏出一粒金豆子丢在他掌心。
狱卒见了,眉开眼笑,忙不迭地小跑着一路在前边引路。穿过几处形同骷髅堆般的假山,一座灰油漆粉刷过得木板房出现在她眼前。接过狱卒的钥匙,敏贞走了进去。不同于前边牢笼的黑暗,也没用刺鼻难闻的气味,在一处点着油灯看起来还算清爽的木桌前,她发现了她来此的目标。
听到脚步声的男人转过脸,敏贞叫唤了声“英禄”就住了口,搜肠刮肚地纠结着所有的词汇,绞尽脑汁地想使这次的会面不在表象上表现出本质的空白。
本想对他说句“你瘦了”的话突然消失在这瘦猴男人的眼泪里,在他握紧她双手的那个瞬间。敏贞忽然觉得心底有些不好受。但在嗅到男人浑身散发出接近这深牢大狱的灰暗气息之后,她又立刻改变了刚才的想法。真是,莫名其妙,他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违背军纪朝纲,触犯大清法律禁忌的罪责理所当然应由他自己买单。干我屁事?即使曾经一度亲密的关系不容忽视,但不管怎么说,他英禄是死在自己手上的。而我,此次前来,除了代表我父亲隆科多来还人情外,就再没有别的了。想完,她觉得一阵轻松。扭着脖子,斜眼看了看正贪婪注视她的男人,遂下了骗人骗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决定。
英禄开始只是哭,哭得眼泪鼻涕一把的往袖口擦,一边擦一边抓住女人的手。敏贞瞧着嫌污秽,笑容也跟着一点点走样。开始还撑着嘴角,接着这道弧线仿佛收敛起的檀香扇般迅速缩小角度,只在嘴边化作两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点,最后竟是连细小点也消失了。此刻,停驻在女人心头的念头是:当初我怎么会看上他?
不同于前边那个羊圈般铁栅栏内的那些底层人犯,手铐脚镣没有出现在英禄的身上。但看着他那张灰败的脸,你又会立即产生一种他戴了无形镣铐的幻觉。出于对死亡的畏惧神情在这张仍然看起来年轻的脸上表现得再突出不过了。
原本他可以挥斥方遒,统领千军的啊!原本他可以高高在上,一夫当关的呀!原本他可以前途无量,纵情欢乐的啊!是什么,是什么改变了这条美妙光明的前景大道,让它变得如夕阳偏西后般黯淡,让它变得狭窄阴暗而又死气沉沉呢?英禄看着敏贞的脸,一时间感到迷茫。收住了哭泣,抹干眼泪,捉住情人的手凑到了鼻前,闭目长吸,仿佛在嗅闻着人世间最芬芳的花朵,最迷人的香气。他已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了,自打一年前入狱以来,渴望相见的念头就无时无刻不占领住他的脑海。亭亭玉立在眼前的身影成为他一年来的唯一支撑。他一直知道她会来看他的,只是不知道这天会来得这么迟。
该说些什么呢?明天毕竟就要阴阳相隔,还能再说些什么呢?忽然,英禄脑海里闪出一个纠缠他许久的问题: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可以重新选择的话,他还会不会再这么做?为了一个女人,背离军纪,私逃回京,行凶伤人,罪至极刑?他不愿意深想下去,只觉得脖子后背处阴风阵阵,已能感受到明日铡刀的凉意。
“你看来过得很幸福……”他久久注视着她,终于开口说话。也终于肯定到此时自己也没有抹开对昔日好友浓浓的嫉妒,即使他让他变得只剩一只眼。缩回手指,他松开敏贞,垂下视线,尖长的指甲抠着木桌表面。
静谧的空气里只听到他沙沙抠挖桌面的动静,敏贞没有说话。她盯着他,好像小孩在观察一件新鲜的玩具,闪烁着妩媚的眼,不时打量着。视线随着男人微微颤动的胳膊转至指尖,才发觉他竟是刻划的一个“X”图案,好奇地凑过去,略低下头,竟是才发现这张不大的桌面上竟是被密密麻麻的“X”型图案盖满。
“这是第三百六十个,恰好一年。”英禄抬眼看了看她,又低下头继续刻完手中的动作。看得出,他很熟练,不一会儿,两道深浅均匀的交叉短线被刻划好,他食指泛黄的指甲上沾满了木屑。
敏贞瞧着心头一沉,脸上也跟着叫人看不出表情。想坐下来休息会儿,可又嫌这囚室里的物件不干净,手抓着小木桌一角,斜靠住,才喘了几口气。她板着脸,细声诉说,“你对我……对我的好,我……我是不会忘了的……”为了表现逼真,起到煽情催泪感动对方的效果,她是掐着自己的大腿说出这几句的,故作哀怜地又叹口气,“我们的事,都过去了。”说完,转过脸,好长时间不让他看自己的脸。
在她背后的男人好半天没出声。但敏贞晓得他是被自己高超的演技骗过了。向来,她都是这样娴熟的赢家,驾驭一个男人对她来说,好像就和羊吃胡萝卜般简单。当然,有个人是例外。例外到连敏贞自己都分不清她和那个人谁是羊,谁是食饵。
这时,男人一声长叹,“记当年,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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