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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点翠-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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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茶人

粗实的木头地板,在天光映照下呈现老旧黯淡的颜色,灰蒙蒙的地面留下两行晶莹的泥水脚印,一路延伸直到小木屋的中央。红艳艳的火焰跳动摇曳,仿佛振翅的蜻蜓,几番挣扎和扑腾迟迟未能飞起。火塘子形状俨如弦月,选取黑糊糊的残破陶片,它们彼此交错,相互依偎着堆砌而成,小心翼翼拢住暖意融融的塘火。陷落春光的大男人囡囡很疲倦,神情略显沮丧,独自在火边瘫坐发呆。他顾不上抽烟,埋头用一块破烂的麻布,用力擦拭光脚上的稀烂泥巴。他被“老娘舅”害惨了,他依稀察觉此刻的窘境呀,颇有些“饥寒交迫”的味道。
干枯的柴火,迸发微弱而又细碎的爆裂声,“噼噼啪啪”时断时续,“窝里厢”静悄悄的,他始终没有见到湖畔小木屋的主人。轻盈浮动在木柴堆上的火苗子,身形纤弱,却是激情热烈,忠心耿耿维护陶土茶壶里水的沸点。茶壶那张圆润饱满的壶嘴,宛若妙龄女郎丰满的嘴唇,高高地向上撅起,它大口、大口喘粗气。一口,一口,再一口,壶嘴喷出白茫茫的水蒸气,一缕紧接着一缕袅袅升腾,悬浮在尖顶高耸的天花板下,缥缈的烟雾渐渐凝聚,看似一具修长挺秀的人形幻影,它的面目朦胧而又柔和。
“哦,你来了?!”恍惚间听到有人跟他说话,那是一声极其微弱并且轻柔的呼唤,他却不见有人影子出现。悬乎!难道是他一路走累了,白日做梦?他寻思,顿时讶异得心儿怦怦直跳,他伸长脖子眺望。窗外,风动竹林“沙沙”响,翠湖拍岸的水声起伏荡漾。小木屋里茶壶“呼噜呼噜”喘粗气,他仿佛听见“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随之愈演愈烈。狼狈不堪的驾车人,匆忙收回目光,他再度环顾四周竭力搜寻,他还以为是饿坏了,刹那间出现幻觉。
他是尾随娘舅走了好半天的泥泞小路,方才来到湖畔的小屋,一路上老早就饥肠辘辘。好歹,他倒是用不着翻箱倒柜地找食吃,屋子里空空荡荡,连一张椅子都没有,这是人住的地方啊?若是在这儿活见鬼,他丝毫也不会太过奇怪,摆明了主人家不食人间烟火。但他是条七情六欲健全的汉子,他在这儿又饥又渴不由得胡思乱想,他为此忿忿不平,恶狠狠地白了“老娘舅”一眼。他可没舍得冲他发牢骚,因为娘舅他并不歇息,自顾忙碌起来。他抓起茶壶从湖里取来清水,又拾了柴火,点起塘火烧开水,主人一般殷勤地忙前忙后。
“喂!我在这里。”柔软的声音从高处飘然而至,他活生生被吓一跳。只闻其声,未见其人,他执著期待,一心一意盼望主人家尽快现身,端出丰盛的“湖鲜”美味,有酒有肉就行。事与愿违,他却看见种种让人困惑的景象。小木屋破旧不堪,它活像“老古董”足以触目惊心,门窗洞开,没有玻璃,他甚至于没有发现铁钉的痕迹。潮湿的空气,隐约混杂老檀木特有的沁人馨香,悠悠荡荡向他迎面袭来,他恍若深陷芳香的囚笼很快沉醉不醒。
小巧玲珑的房子,三面临湖,背靠竹林。门洞的外面,筑有简陋的木廊和竹子的平台。有一条老木头的栈道,蜿蜒通向竹林深处。房子的外墙,以及尖尖的茅草屋顶上面,爬满粗壮的藤萝,紫色的花朵盛开在阳光下。它们紧密依偎,彼此缠绕生长,争先恐后展开碧绿鲜艳的宽大叶子,那些柔软的枝条抽空就从门窗和墙板的缝隙间挤进屋子,开花结果。
他想象朴实无华的木头居所,刚巧位于湖泊半岛,它在风中摇摇欲坠,“吱嘎嘎”呻吟,活像是悬挂在树丛间,或是飘浮在水面的鸟巢。他出神打量风中微微晃动的木头陋居,他从这只一目了然的“浮巢”之上,丝毫看不出藏匿有食物的迹象,更不用说是人啦。大失所望,他低下头一声长叹,“哟嗬?”一阵低沉的鼾声,紧随其后如雷乍起,好像什么人故意要和他捉迷藏,开一个滑稽有趣的玩笑。
他寻声而望,这一回他总算看分明。原来,就在他那只伸向火塘子取暖的脚丫旁边,平平整整铺垫一块貂皮,灰蒙蒙,毛茸茸,这块十分陈旧的皮草看上去脏兮兮的,颜色同地板有些相近,所以他未曾留意。一只巴掌大的鸟儿,此刻正舒舒服服横躺在貂皮“小窝”里,“呼噜呼噜”睡大觉呢。鸟儿虽小,鼾声如雷,如雷鼾声的气势堪称“磅礴”。囡囡顿觉有趣,连忙爬起来,蹑手蹑脚慢吞吞靠近这只意外遇见的小鸟。
他尽可能凑近它,用心观赏它那漂亮的模样。贪睡的小鸟,颤悠悠呼吸,浑身的羽毛油光水滑微微颤动,湖水一般翠绿碧蓝光华流动,美丽得让人着迷。点点滴滴的口水,顺着它那一开一合的娇小尖嘴,涓涓流淌,积聚在柔软的毛皮上,汇成一滩晶莹发亮的白色泡沫。圆溜溜的眼珠子,在单薄娇嫩的眼皮底下“咕噜咕噜”灵活转动,它呀,仿佛正做着一场春花秋月的大梦。
小鸟做梦的可爱模样,真是滑稽又逗人,惹得他更加热心观察。他隐约觉察,自从步入春光明媚的蜻蜓冥界,他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地方,尚未见过飞鸟。他死死盯住它仔细打量,全神贯注,没留神高高的茅草屋顶下,两根白藤的绳索悄无声息松开了。
一张白色藤萝编织的玲珑吊床,好像无帆无桨的小船,径直从半空灰蒙蒙的水蒸气中徐徐降落,那么样轻盈飘逸的姿态,犹如神仙飞降呢。他瑟缩在吊床中央半躺半靠,一身素白的麻布衣衫,他倒像是蜷伏在枯叶当中避寒的虫子。很显然,他便是小木屋的主人。
理所当然,笑脸相迎,但是他面对这位从天而降的怪诞男主人,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如此苍老、枯槁的模样啊,他仿佛已经老得让人看不出他的年纪。长长的须发,细密而又柔软,在他瘦削干瘪的躯体上随意披散,它们如丝如缕蓬松飘逸,看似如银似雪,一直拖到地面层层叠叠堆积。他那脸孔惨白的皮肤,完全没有一丝血色,松松跨跨地瘫软,那些低垂的皱纹,密布在线条好看的下巴两边,好像皮肉褶皱的花边。形销骨立他几乎不成人形,他更像是一盏破旧的灯笼,骨架外面笼罩松软的皮肉,只是在他的躯壳深处,已然没有温暖明亮的灯火。
他望着吊床中恐怖的白色影子,目瞪口呆,欲呼无力,丝毫不敢动弹。心慌意乱时候,他实在想不起来,在他走进这座小木屋的同时,可曾抬头察看茅草覆盖的“天空”?他一直都不知道,原来屋子里有人在!难道小木屋的主人,他一直都在高高的天花板下静悄悄悬浮,他看着他坐在地板上擦拭脚丫子。那么他是否听见,他那些不堪的抱怨?唉哟,恐怖呀。或者这位神秘的老人家,他是突然之间冒出来的,活像茶壶中升腾的水蒸气,来无影,去无踪,生于茶水的“老茶仙”。啊呀,我的天哪,囡囡他不得不睁大眼睛,死死盯住白森森的白衣人。
“你就是外甥囡囡吧?呵,你终于长大了。有缘人,我在这里等你许久了。欢迎莅临,蜻蜓冥界。”白色的人形笑眯眯的,他冲着他柔声欢呼,他的神情那么样的温驯和亲切,不经意间悄然诱惑人心。他那暖意融融的目光,一如窗外明媚和煦的春光,款款投向地面上,那个有些儿胆怯和惊愕的年青人。
这位非凡的老人家,神态自若,真是令囡囡不知所措,他越来越惶恐不安。娘舅他确确实实是说,要带他前来拜见一位老人家,但是他眼下所见到的这位“老人”实在是老得太离谱,也太可怕啦,那笑容满面的仿佛一个“老人精”哪。束手无策,内心颤抖,他下意识地扭脸望向屋外。远远的湖边平台,娘舅背对小木屋埋头苦干,他正在为外甥囡囡刷鞋呢。
毫无疑问,这便是娘舅所说的,那位特意邀请他来喝茶的“金城老英雄”。为了一杯远在天边的绝色好茶,他几乎丧魂落魄,一忽而坠落,一忽而飞翔,此刻他依旧晕头转向,他不晓得究竟在何方?如此这般富于戏剧性的一幕,肯定是“老娘舅”故意安排的。输给谁,也不能输给他的“封建家长”呀。斩钉截铁他马上拿稳主张,他咬紧牙关打起精神,满脸堆笑,十分温和地向老人家频频点头致意,他对他柔声说道:“嗨,您好,金城老先生。嗯,我是囡囡。我娘舅他,我想,我想我是来喝茶的吧?”好一阵心慌意乱,他跟老人家解释得结结巴巴,最后干脆坦白,他老老实实说是来喝茶的。
料不到,这位慈眉善目的金城老人,一听说“喝茶”两个字呀,竟好似见了亲人一般亲切又欢喜。眼含热泪,他颤巍巍拍响巴掌,声嘶力竭地嚷嚷:“好孩子!”老人家这一声发自肺腑的欢呼饱含深情,听上去更像是一声由衷的赞美。只是年轻人难以体恤,他竟然被吓出一身鸡皮疙瘩,张口结舌望着他无言以对。
主人并不介意客人的冷淡,依旧冲着他频频点头,微笑致敬。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始终逼视他的年轻茶客,那么威风凛凛的架势,倒像是他要用囡囡的骨肉身躯,活生生冲泡一杯茶。
看“老神仙”咄咄逼人的神情模样,他偷偷地倒吸一口冷气。若不是事先知道,他是娘舅的一位远房亲戚,尽管这一点,仔细想想也觉得十分可疑,恐怕他老早就一声尖叫,抱头拔脚逃跑啦。“哦?”白衣老人似乎洞察他的心思,眉宇之间流露几分傲气,俨如少年的轻狂。

第三十二章 翠绿碧蓝

两只干瘦的大手苍劲有力,它们活像枯死的老树枝干,技巧娴熟地扯动柔韧的白藤绳索,他轻松驾驭身下的吊床在半空中穿行。形状狭长的吊床两头尖细,顶端向上高高翘起,犹如江南水乡的飞檐。洁白的“空中飞船”,稳稳当当承载“老神仙”,沿着屋架下方横七竖八的白藤索道一路滑行,飞速翻腾,它从一条轨道灵巧地进入另一条轨道,晃晃悠悠奔走自如。年复一年,这位孤独的百岁老人过着“以床代步”的日子,雪白藤萝编织而成的空中道路,早被往来行走的吊床磨蹭得油光水亮。小木屋尖顶高耸的“天空”,灰蒙蒙的水蒸气袅袅飘浮,笼罩着白色藤萝的巨大罗网,星星点点的小水珠凝结在上面,宛若星光晶莹闪亮。
活动的吊床载着老人,直达高处一根黑糊糊老木头的粗壮房梁,灰白色的麻绳排列成行,一头系在梁上,另一头的绳结成为挂钩,高高吊起黑不溜秋的粗陶罐子。一只只陶罐错落有致悬挂在半空,风铃似的轻轻摇摆,它们殷勤等待主人前来摘取。“呵?”白衣老者发出一声轻柔的赞叹,回音伴随茶壶喷出的水蒸气缭绕升腾,他从吊床中探身,颤巍巍伸出双手,摘下其中的一只陶罐,他把它小心翼翼捧在手中如同擒住要害。
吊床载着他急速降落,悄无声息落到地板上,轻轻扬起微尘。如此这般一来二去,老人竟情同蛛网上游走自如的蜘蛛,轻盈而又灵巧,在傻里傻气的茶客看来,他简直无翼而翔。囡囡看得直发愣,心惊肉跳,手脚随之冰凉。而他洋洋得意,咄咄逼人地向他的茶客继续炫耀,一手握住吊床委以承重的那根粗藤绳索,另一只手紧紧抱住刚刚到手的黑陶罐子,老人家“哼哼唧唧”低声呻吟,缓缓地抬起头来,他冲着年轻人俏皮地眨巴眼睛。
“嗯。”囡囡望着他,勉强地笑了笑,究竟无言以对,他不敢猜测他如何泡茶。他隐约觉得自己在他眼中仿佛一个傻瓜,或者他正是看中他这一点呢。怪道,老人通常爱和青年人开玩笑,每每拿懵懂无知的人取乐,而他此刻的境遇便是如此。湖畔小木屋的主人,沧桑阅尽,他活脱是个要命鬼呢。
“哦?”老人家像是猜透男人囡囡的心思,一声呢喃哀叹,他微笑着紧盯他的眼睛,他的神态越来越慈祥。良久,他冲着他轻轻摇头,他的目光意味深长,他煞有介事地卷起衣袖,然后大把、大把捋起宽大素白的衣裳,露出一双病态的腿脚,他把它们大大方方展示给人看。白衣老者的腿脚,骇人地纤细和萎缩,青筋和血脉根根突起,石头雕塑般的僵硬惨白,让人感觉它们一定是冰冷麻木的。
囡囡纹丝不动,生怕招人不悦,久病的老人常常是喜怒无常的。一颗心怦怦直跳,暴风骤雨掠过心之湖,心灵的天空愁云密布,怜悯孤苦伶仃的老人,他完全身不由己黯然神伤。左右为难他拿不定主意,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或者应该沉默?此刻语言似乎无能为力,他琢磨他是应邀而来,自始至终他却是茫茫然一头雾水,他犹如在谜语中徜徉,他在蜻蜓冥界白日做梦。风烛残年之人,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他可不想承担什么风险,自然应当谨言慎行。况且,面对陌生的百岁老人,不晓得人家的身世怎样,他感觉束手无策,索性静候他说话。
老人家依旧面带和蔼微笑,然而他的光景却是那么样的令人痛惜,他颤微微拉扯素白的衣裳,淡然地对他喃喃说道:“别介意,孩子。请别介意。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瘫痪了。请您千万别介意。”他的声音微弱,犹如冬日寒蝉的哀鸣。
别介意?!囡囡在心里叫苦不迭,双手撑住灰蒙蒙的地板,他努力使自己不至于晕倒,免得当场丢人现眼。他不曾提防在春光明媚的美丽地方,竟然会遇见如此这般凄惨的情景,他那病残不堪的赤裸躯体瑟瑟颤抖,并且是老得惊心动魄,他仿佛千年不朽的老树枯藤。
“这不算什么。比起古镇金城的苦难,这可真不算什么啦。”老人轻声嘟哝,埋头整理那身异常宽大犹如袍子的衣裳,他把残疾的肢体小心翼翼重新掩盖起来。他说这句话的神情显得很是淡漠,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又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随手捧起干枯的柴火,他把它们慢慢腾腾添进火塘子,他用宽大的袖子扇风,从柴火中抽出树枝用来拢火,老人把火苗儿挑得很旺,火焰如花,殷红鲜艳,小木屋里顿时暖意融融。
茶壶里的水沸腾了,“哼哧哼哧”大声喘息,沸水好似凭借激情歌唱,及时报答主人的呵护关怀。白蒙蒙的水蒸气,缓缓升起,悠悠摇曳,水中透明缥缈的灵魂,在屋顶阴影下翩翩起舞。老人挣扎着,他从吊床中艰难俯身,好不容易拾起一片黑色的陶片,其间还固执地拒绝了年青人的帮助,他怒冲冲一把推开囡囡相助的双手。后者马上知趣地闪开,老实缩在一旁看着老人家忙碌,他心里忐忑不安却是万般无奈。
他从怀中颤巍巍掏出雪白的丝质手帕,老人双眉紧皱,凑近了,仔仔细细把陶片擦拭干净,然后把它搁到火塘子上烘烤。方形的陶片,中间微微凹陷,四角尖尖翘起,仿佛飞鸟张开的翅膀。陶片的表面乌油油的,光洁明亮,倒像是一只时尚别致的煎锅,映照着红彤彤的火光微微发亮。
十分费力地拔下黑色陶罐的软木塞子,老人哆哆嗦嗦伸出惨白如雪的手掌,小心探进罐子的深处,他倒腾了好一阵子,终于抓出一把鲜亮碧绿的茶叶嫩芽。他含情脉脉注视着它们,立时眉开眼笑,他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他把它们展示在掌心,孩童般向客人大肆炫耀,这些分明不同凡响的茶叶。
美妙动人的茶叶,根本就是活的。它们匍匐在他手中,仿佛预见到未来命运,纷纷哀声呻吟。它们小虫子一般瑟瑟发抖,频频扭动它们肥乎乎的身子骨儿,茶叶争先恐后地挣扎,探头探脑四下张望,妄想回到陶罐子里继续它们的睡眠。这些茶叶的嫩芽,马上就被主人放到预热的陶片上,忍受烧烤的折磨。丰润肥美的叶子,蠕虫一般惊慌失措,它们马上抱团,相互间磨蹭碰撞,扭捏蠕动,垂死挣扎,它们忍不住蹦跳起来,纷纷扬扬重新坠落陶片,继续忍受活生生的煎熬。它们被火焰烤炙,迸发一声声“嘶嘶”哀号,逐渐被榨取一滩绿油油、粘糊糊的浆汁,腾起袅袅青烟,奇异甜美的馨香扑面而来。
“哦!”老人心满意足地轻叹一声,洋洋得意他瞬间红光满面,他用力晃晃脑袋显得颇有成就感。他伸出雪白的手指头,抓住锈迹斑斑的青铜拉环,稍稍用力掀起一块地板,从中取出一只黑色的茶碗。他颤巍巍捧起粗陶的黑色茶碗,将那些被活活烤熟的茶叶,和着浓稠的浆汁,一同倒进去。他随即提起滚烫的茶壶,果断地向茶碗注入沸水,他以十分激情的方式冲泡茶叶。
好恶心,多么吓人?囡囡看得差点要呕吐,只恨自己无法躲避这一切,为了礼貌他依旧面带僵硬的笑容。他猜想那些活的茶叶必然痛不欲生,他为此感同身受,一颗心情同那些受难的茶叶,他在春光明媚的小屋倍受煎熬。然而当他眼巴巴看着那些油光水滑的“茶叶皮子”,软绵绵飘浮在粘稠的茶汤上,感觉更加难以忍受。动人心魄的茶香悄然弥漫,白花花的烟雾面目可憎,“茶瘾”逼迫人醉生梦死,他那空荡荡的肠胃开始造孽,胃酸折腾得人死去活来,他的脸色煞白冷汗淋漓。
“有缘人啊,不妨向您如实相告,我是一位茶人。蜻蜓冥界,茶叶的骄傲主人和忠实奴仆,耗尽毕生心血和青春,终究难以摆脱茶水的诱惑与束缚。茶瘾,咄咄逼人哪。难道说,这就是茶的残酷圈套么?”小木屋的主人朗声说道,生硬的语气更像是在逼问。他目光炯炯,注视着脸色煞白的男人囡囡,让人不禁要想,他是否也会毫不犹豫地把茶客放在火上,残酷无情地烧烤,苦苦逼问。
听他一席话,囡囡的肠胃无缘无故闹腾起来,揪心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的,他的额头上渐渐冒冷汗,倒像是落满细小的雨滴。顾不上这些,为了“老娘舅”的亲戚情分,他依旧呢喃低语努力应付,说:“茶人?嗯,您刚才说,什么圈套来着?抱歉,我真的不知道。”
老人和蔼可亲,平平静静望着他,他耐心听他的茶客辩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温言细语地继续述说:“哦,你不知道吧?茶有灵魂。世间所有的茶叶都有灵魂,就像你自己的心脏一样活泼跳动。只是人们都不曾察觉,每每辜负。听你娘舅说,世上的人,只懂赚钱,不懂喝茶,更不懂得阅读茶叶的心灵。遗憾。那些迷人的茶叶啊,叶子是肉,茶汤是血,馨香便是茶的魂灵。在蜻蜓冥界,茶是活生生的,人一样七情六欲,它们蠢蠢欲动哪。烤茶,如同拷问灵魂。呀!刚才你都已经亲眼看见了,活活被‘烤’的滋味,恐怕不好受吧,囡囡?茶的灵魂,茶人的灵魂,同样鲜活生动。”
说到“灵魂”两个字,这位自称是“茶人”的老人家,自顾憧憬地闭上眼睛。他微微仰起脸来,冲着袅袅飘浮的水蒸气,狠狠地吸一口茶香,深深地陶醉其中,他像是在心中聆听那些“茶之灵魂”的深情低语。片刻以后,他才如梦方醒,一声长叹他打开眼睛。目光犀利,他审视着面前晕头转向,并且可怜巴巴的年轻茶客,他分明有些轻视他的胆怯。
“哎哟。”老人柔声提醒他自己,马上抖擞精神,竭尽全力在吊床中伸展残疾的身子,他向茶客深深地弯腰致谢。他以这么隆重的方式,真诚地感谢人家倾听他的心曲。老茶人重新端坐在吊床中央,小心整理他自己,从衣裳直到须发,一丝不苟。他声色不动,平静一如屋外的湖水。他默默注视他的茶客,胸有成竹,一言不发,他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小木屋,以茶设局,一举降服了他,而对方茫茫然早已放弃抵抗。瞅着时机,他双手颤巍巍地捧起茶碗,他把它高高举起,然后缓缓弯腰俯首,主人家诚心诚意为客人敬茶。
好家伙!原来啊,这么一大碗恶心透顶的可怕东西,竟然还要“阿拉”喝进肚子里去呀?没错、没错,就在刚才,明明白白是自己主动向人家瞎嚷嚷,口口声声要喝茶嘛。啊哟,救命哇?囡囡在心中叫苦连天,并不是不抵抗,面对孤苦伶仃的“老茶人”,他如何忍心回绝人家的善意?宁愿“从容就义”,他好不容易方才领悟到这一层要命的道理。
他失神地张大嘴巴,睁圆眼睛,伸直了脖子,挺起了胸膛,努力做深呼吸,一口,一口,再一口,他小心翼翼闻香,茶的奇香令他胆战心惊。小屋主人殷勤献出的这碗茶,情同嗜血的禽兽,刹那间爪牙毕现,一路上“嘶嘶”嚎叫迎面向他扑来。囡囡的额头上,冷汗珠子一颗颗晶莹闪亮,愈加令他狼狈非常。老人家盛情款待,豪爽“献宝”,当真是盛情难却,他此刻真正是骑虎难下。欲罢不能,对吧?扪心自问,恐怕他只能够束手待毙,倒不如干脆点儿自投罗网。
茶人的仪态孤傲而又冷酷,那一双如电的目光,紧紧逼迫懦弱不堪的大男人囡囡,情同强迫他喝茶。他为了要他痛痛快快地喝下这碗茶,煞费苦心,摆足排场,举手投足之间分明透出一股子气势汹汹的杀气。
茶,来势汹汹,势不可挡。人,瑟瑟颤抖,无力招架。为着“老娘舅”的面子,为着这位远房亲戚“老英雄”的面子,更是为了他自己一个堂堂男子汉的面子,无论如何不容迟疑哪,也不过是一碗茶而已,尽管它恶心得惊心动魄。他下定决心豁出性命,一定要把这碗茶,喝得十分优雅,干净又漂亮。
主意已定,囡囡根本不抵抗,毅然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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