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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点翠-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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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从没有看过昆曲吗?人生的空白,多么、多么大的遗憾哪,还好今晚圆梦,他和《牡丹亭》不期而遇。舞台上,灯亮着,梦的帷幕徐徐降临。翠荷,烟柳,落英缤纷,楼台亭阁花影重重,好一幅水木清华的江南园林春色。
一束光,白皑皑,在舞台上缓缓移动,引出了《牡丹亭》游园惊梦的少女,她是杜丽娘。但见她,五彩绣的粉红绸巾打头,绢花饰鬓,水钻晶莹。乌黑的古装发型,齐整地插戴了点翠,翠绿碧蓝的光华浮动,锦绣雍容,华美瑰丽。纯真的少女,艳妆妩媚,眉目含情,好一派幽闲清丽的闺中风光。粉红五彩绣的衣裙,配一双红流苏的粉红彩鞋,杜丽娘手执碧绿柳枝,在花园信步游玩。丝竹乐音悠悠飘荡,一路上碎步轻移,她顾盼神飞。
满园春色望尽,她不禁忧怨伤怀,一声轻叹,述不尽怀春少女的心曲。黯然神伤,她柔声低语:“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杜丽娘这一声呢喃,那么样的轻柔细碎,俨如风过竹林“沙沙”响,莫名地动人心魄。
笛声悠扬,在明媚春光中优雅奏响,乐声轻柔和缓,起伏飘荡,如泣如诉亦如叹息。触景生情,禁不住又是一声叹息,少女深情的歌唱哟,娇柔,甜糯,一往情深。杜丽娘如此这般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点翠花冠,宫装舞衣,一群装扮得雍容华丽的“花神”仙女,飘然而至,她们簇拥着半梦半醒的杜丽娘,在锦绣的花园翩翩起舞。天上的花神和地上的花神,比肩歌舞,共享明媚春色。水袖齐齐轻扬,衣裙悠悠飞转,众花神婀娜窈窕,舞姿轻盈而又飘逸,她们仿佛纷飞的彩蝶,在光影交织的缥缈时空流转自如。
舞台灯光的蓝色光芒,仿佛梦的影子,在囡囡的脸上频频晃动,在囡囡的眼中频频闪亮,同时也在他的心底留下美妙的幻影。这一刻,这个人两眼放光彩,独自坠落在《牡丹亭》中“牡丹亭”了。囡囡的魂儿,深深陶醉,糊里糊涂从心头滑落,乘着歌声的翅膀,在空落落的躯壳中起伏飘荡,他深陷“戏瘾”辗转反侧。
邻座的“老娘舅”,更是醉生梦死在戏中,他那模样仿佛痛饮了一杯绝世好茶。舞台是杯具,戏如茶叶,而他是身染“茶瘾”的落难人。他两眼发直,死死盯住舞台上一个个斗转星移般舞蹈的“花神”,脑袋和脖子紧密团结,一路上灵活转动,好似一台老式的摇头电风扇,一停一顿地来来回回扫荡搜索。他失神呆望,一边吧嗒嘴巴,自言自语地唠叨,说:“呀,呀,咦?胡湖呢,哪一个?哪一个!哎哟,到底哪一个才是咱们家的‘花神’呀?啊啐,自古以来,这些个粉白、粉白的小娘们,她们可都是一个样儿地!”
舞台上,春光无限好,少女丽娘却是越来越意兴阑珊。就在这香艳的氛围笼罩下,一出爱恨情仇、悲欢离合、缠绵悱恻的千古好戏,正声色不动地铺陈开来,缓缓迎向戏剧的高潮,注定要让观者心动神摇暗自垂泪。洁白的柳絮如雨飞扬,只听得丫环春香娇声说道:“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
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
呀,听这一句对白,囡囡心底深处,刹那间涌现千般的心思、万种的回味。他的眼中,不觉浮起一汪晶莹,乘人不备,他慌忙伸手拭去。他猜想,人世间,也只有戏剧吧,历经千年,一次又一次呈现同一幕温暖美好的舞台记忆,却始终未曾褪色,弥足珍贵,历久弥新。
《牡丹亭》乐曲悠扬,众花神舞姿翩翩。春风化雨,滋润心田。直到此刻,他方才知道这古昆曲的厉害,仿佛是一碗江南水乡的家酿,甜糯,温润,而又柔中有刚。柔美和谐的古老戏曲,骨子里深藏的分明是铿锵,那是水乡古镇的底蕴,等待有缘人温故而知新。一不留神,误入温柔谜局,他被一出戏撞到心头最深的痛楚,不堪回首,不忍正视,却又不敢伸张。
“冤,冤哪!”失魂落魄的大男人,内心脆弱得如同一个“囡囡”,“滴滴答答”伤感的时刻,他禁不住连声哀叹。女孩胡湖她,分明是拿‘咿呀呀咿’活生生地折磨人。猜透这一层要害,顿时如梦方醒。长歌当哭,“淅淅沥沥”,他自以为活该倒霉。他呀,怕是要一夜无眠。
第十五章 上海大剧院
上海冬天,夜已深,雨停了。水汪汪的街道,朦胧倒影了霓虹灯的七彩光芒,俨如长长的彩色河流,平平静静从水晶宫殿般的上海大剧院门前流过。晶莹剔透的华美建筑,宛若轻盈悬浮在水色与灯影的河面,都市灰蒙蒙的苍穹下,悄然盛开冰清玉洁的睡莲。
上海的雨水,可是一位艺术大师呀,巧妙运用反光与倒影的手法,别具一格地映衬一幅玻璃、金属和混凝土的山水画卷。上海的建筑,宛如峰峦叠嶂。上海的街道,宛如河网密布。“城市山水”在一场大雨过后,山山水水相映成趣,以水为纽带,以山为依托,书写大都市风韵独特的“山托水、水浮山”的美丽梦幻。上海的梦高高飞翔,心心念念的,仍然是山水依傍的江南水乡。
这儿是山水江南,深情铭刻在城市心坎上的一片浮光掠影,这儿是承载温暖记忆的一件容器,这儿是灵魂通向戏剧天地的一座彩虹桥,这儿也是梦想启程飞翔的此岸。刺骨寒风中悠扬荡漾的歌声,告慰每一个听见的过路人:春天从未离开过申城,你看、你看,那些晶莹闪亮的雨水,便是春天的痕迹。
戏,已然散场。大剧院黑漆漆的铁栅栏门外,他和她在一起,彼此想要靠近,却有意保持距离。暖意融融的灯影,坠落在路上打碎了,碎片浸润水色,在他们脚下星星点点闪烁。两个人相望,各怀心曲,一言不发。曲终人散时候,犹如梦醒时分。心,怅然若失,稳稳当当随风飘落。人,老老实实站在坚实冰冷的大街上,戏里戏外一样的束手就擒。寒夜漫漫,冷冷清清。在这个触景生情的时刻,最是缠绵,提不起却又放不下,牵挂的依旧是那一出春风化雨的《牡丹亭》。
两颗刚刚落地的心,糊里糊涂弄错季节,显然是对现实世界无情飞逝的时光,产生某些错觉。仿佛是过了很久、很久以后,还是人家女孩子先开口,她怕是老早就盘算好了,以一种梦幻般万分甜糯的声音,慢吞吞地问道:“嗯,那《牡丹亭》呀,你说演得好不好?”
湖水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睛,怎能不令他怦然心动?她从容不迫,注视着深陷困境的大男人囡囡。他很有些腼腆呢,或者说分明是有些儿慌张。她那看似平淡的追问,对他而言,真是要命,情同兵临城下,而他是一座未曾设防的空城。
文化的纽带,无影无形,轻柔而又温暖,此刻却仿佛死死缠住他的脖子,牢牢捆扎他的心,并且是越挣扎就纠缠得越紧。他感到莫名的窒息与心悸,无力抵抗,匆忙低下头。他那“一低头”的样子很滑稽,倒活像是个囡囡啦。他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地低声应答:“嗯,嗯,你是说,那个《牡丹亭》呀,‘咿呀呀咿’的,对吧?”
“哦!”女孩胡湖俏皮地眨眼睛,“那个《牡丹亭》呀,只是‘咿呀呀咿’么?”她不紧不慢地柔声追问他。雨水从他们身旁的大树上滴落,水塘平静的水面,惊起细碎的涟漪。她微微含笑,专心致志地审视他,洗耳恭听他的回答,已然掩饰不住她那“小女人”的得意和骄傲。她是不肯轻易放过他,认真想要听一听,他这么个“老实人”对古昆曲的评价。她的灵魂,步步为营,已然贴身紧逼,稳稳当当挟持住他。
囡囡傻乎乎地望着她,足足愣了好半天,仿佛是湖光山色当前,到底是再也躲闪不过去啦,他禁不住一声长叹:“唉哟,我的妈呀,可怕啊!”
“可怕?”胡湖不解其意,微微皱眉头。
“嗯,我是想说,这古昆曲呀,”就在他含糊其辞,试图蒙混过关的时候,一辆漆黑铮亮的小轿车迎面疾驶而来,悄无声息地减速。车子精准地擦身而过,他清晰地感觉到,车身携带的一股子冰冷气流急速滑过,他下意识地护住他的“小朋友”,她也随势依偎宛若小鸟依人。
两个人好似两片落叶,霎那间被风吹到一处。悄无声息,稳稳当当刹车,黑色的汽车几乎是贴着他们俩停靠。车门,静悄悄地开启,又静悄悄地关上了,那是谁?但见一个瘦高个子的男青年,静悄悄地从车厢里钻出来,他紧走几步绕过车子,扭扭捏捏地挨近女孩子。他那样斜斜地侧身站立,仿佛是囡囡无意间落在地面上的一条黑影子。此人刚刚站定,一条长腿已经习惯成自然地抖动起来,震动得那套包裹在躯壳外的宽松西服悠悠晃荡,他看似飘飘欲仙哩。
一大束花草,精心装饰了五彩缤纷的丝带,随即炮弹般“呼”地射入女孩子怀抱,而她根本措手不及,惊得花容失色,倒像是惶恐间就匆忙接下了。“炮手”笑容可掬,旁若无人,他深情地望着她。落落大方的家伙挥了挥手,高声同她打招呼:“喂,花神!”
“花神”大概是感觉有些儿意外的,怔怔地低头望着怀中的“花花草草”,她一言不发。和女孩胡湖一样,望着这么一大堆“空降、突袭”的花草怔怔发愣的,还有男人囡囡。恐怕今生今世,他都不曾给什么女人,送过类似这么样浪漫到吓人程度的礼物吧。
三个人,一局棋,在寒夜雨后,湿漉漉、冷丝丝的街道上默默摆开,于无声处已然是剑拔弩张。
花草,贴身紧逼,同样贴身紧逼的,还有他那辆黑漆铮亮的小轿车。哦,车子可是“梅赛德斯-奔驰”呢,我的乖乖!“花神”的小票友?呵呵,身价不低嘛。想到这儿,囡囡冷眼瞧了瞧那堆花草,又看看那辆“大奔”,什么也没敢说。若要依他平时的脾气,遇见这样停车的主儿,恐怕早就火冒三丈啦。
吃力地双手捧住沉甸甸的“花草”,女孩胡湖勉强笑了笑,慌忙打破僵局,她友好地为他们俩相互引荐,说:“嗨,谢谢你的‘花花草草’。‘大奔’同学,是和我一个大学城的,他是一位学长。嗯,这位是囡囡先生。”
“大奔”同学笑容灿烂,春光明媚,他天生一张表情活泼的细长脸蛋。他调皮地眨巴圆圆的眼睛,瞪着面前牛仔装的“囡囡先生”,眼中满是刀枪棍棒,随时准备发动攻击。故意拖长字音,他饱含深情地重复道:“‘囡囡先生’?男的‘囡囡’,哈!幸会哦。”说罢,他生拉硬拽,牵过女同学的手,仿佛人家是他车上的一只洋娃娃。
他以为送过她礼物了,她就应该乖乖顺从了他,这也是许多男人的逻辑学。他还装作老练的样子,随口对那个面无表情的“男囡囡”说了句,“哎呀,请别介意,和你开开玩笑的。”女孩子一声不吭,乖巧地站在她这位学长的身旁,眼睛却依旧亮亮地望着她的“囡囡先生”。
原来,她这么乖巧啊?囡囡先生暗自琢磨他这个重大的发现,不禁微微皱眉。他把这不太友好的一幕“小插曲”,看在眼睛里,记在心上。他尽量显得友好,冲着那位学长点头示意,彼此之间算是打过招呼了。
“今晚,有小雪。咱们俩还是早些回学校吧。”他殷勤地对她说。他这明显是故意的,只用一句话,就把“囡囡先生”撂到一边。小人得志,这位同学还感觉良好,他为心仪已久的“花神”打开车门,闪身在车旁恭候。潇洒地梳理头发,再偷偷看一眼女同学的反应,他还微微地红了脸。此刻,他真的需要一点点鼓励,哪怕只是一个浅浅的微笑?往常在大学城,他是那么样出了名的顽皮,和同学们频频吹嘘他那些子虚乌有的女朋友,可是今晚他约会一个“花神”,却是人生的第一次。笨拙得唬人,纯真得可爱,他却一丝儿也不曾察觉,一心一意要用他的豪华汽车顺路载走那“梦想已久的春天”。
女孩儿矜持含笑,始终如一她一言不发,只是低头摆弄怀中那些“花花草草”,她的矜持分明有深意。红色的花朵,绿色的叶片,彼此依偎在风中微微颤动,她仿佛一位花神,正在为花草徐徐注入温暖与活力。她知道,他在等她,所以她沉默不语,站在原地根本就没有挪步,情同那个深秋的雨夜,她曾经一言不发凭借矜持的功夫全盘赢下了他。
她懂得,她是“在路上”,静候命定中那位一生同行的有缘人。她晓得,若不是她的“同路人”,她追也追不上,送上门来她也不会领情。若是她的“同路人”,迟早会在路上遇见,彼此仿佛是如约而至,有情人终成眷属,究竟是缘分。她感悟人生如梦,一路上太过匆忙,有缘人一旦错过,便是梦中频频闪现的美好回忆,她在路上疾步如飞,难道她是追梦人?
同样一言不发的囡囡先生,暗自打量她的这位“大奔”同学。他有一头紧贴头皮的细密卷发,乌黑油亮,看上去好像戴了顶头盔。西服的料子考究,打理得笔挺整洁。黑皮鞋漆黑铮亮,护理有方,活像他那辆纤尘不染的小轿车。恐怕,这人是十分地精于收拾,浑身上下武装得固若金汤。大男人囡囡如此这般,用心观察他一番,马上读懂“大奔”的这出小把戏。
囡囡很识相,彬彬有礼地后退一步。他这是自觉自愿靠边站的,因为是胜券在握,他胸有成竹。他记得,在那个深秋的雨夜,女孩也是这么样默默无语地凝视,自始至终,她根本就没有挪步。看起来,她擅长守株待兔。顺水推舟,在这个同样湿漉漉的雨夜,他准备好了自投罗网。
“嗨!快走吧。”这位站在车门边的学长,忍不住高声催促道。他有些不耐烦了,一条长腿又开始抖动起来。
她那亮亮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望着她的“驾车人”。女孩显然是不爱搭理她那位学长,难道不是吗?犹豫了一下,或者说是看准了进攻的时机,囡囡先生注视着她的眼睛,试探地小声问了句:“嗯,想请您,喝杯热巧克力茶?”一声尖啸突然响起,险些惊了人的魂魄。
小货车慌慌张张急刹车,就差那么一点点,没有追尾撞上前面的“大奔”小轿车。“活见鬼,”学长“嘭”一声关了车门,握紧拳头大力挥舞,他气呼呼地嚷嚷:“给我从车里滚出来!”
话音刚落,囡囡的“老娘舅”已经从小货车的窗洞里,兴致勃勃地探出脑袋,他夸张地尖叫道:“啊哈,车来也!”瞧着这辆脏兮兮的小货车,“大奔”同学真是乐开怀,他忍不住鄙夷地歪歪嘴巴,轻声嘀咕:“哇啊,不要吓人吧,这也算是车?不可思议。”
“嗯?”娘舅望着含笑不语的“花神”,又瞧瞧“大奔”和它的主人,再望一眼他的宝贝外甥,禁不住疑神疑鬼地嘟哝:“这算什么话?!怎么我刚才好像听见,让鬼滚出来啦,囡囡啊?”他瞪着垂手不语,明摆着忍气吞声的外甥囡囡,皱皱眉,咬咬牙,刹那间前思后想,“老娘舅”索性闭上嘴巴。
“大奔”同学他也乖乖闭上了嘴巴,本来预备要破口大骂的,因为他看见,“花神”已经不再含笑了。与此同时,娘舅也看明白了。他十分明智,选择缩回小货车里等待结局,他甘愿做一个与世无争的“逍遥派”。或战,或降,或者不战而降,再或者战死了也不降,一切的一切,都让外甥囡囡他自己瞧着办吧。
寒风“呼呼”吹得紧,“老娘舅”还煞有介事地摇上车窗,借此机会摆明态度,他这是铁定了要袖手旁观,今夜他豁出去,横竖不肯管闲事。反正,“囡囡小鬼头”那样子,他是越看就越生气。他深知,若是“泡妞玩女人”,他这个外甥向来“高手”。至于正经谈恋爱嘛,哼哼,好戏在后头。
娘舅先生,学长“大奔”,男人囡囡和女孩胡湖,剧院门外偶然的一次遇见,竟然冰冻三尺一般陷于僵局。他们都不曾料想,今后的命运,会是一出精彩得足以登台的大戏。正是要紧关头,偏巧“老娘舅”他撞进来搅局。没有了退路,囡囡也就豁得出去了。他旁若无人,慢吞吞把双手插进牛仔裤的裤兜,故作轻松地望着“大奔”,又瞧了瞧它的主人,然后低下头,他专注地望着女孩胡湖。
囡囡的眼睛,万分地温柔,他淡淡地说了句,“我只有货车,那么你?”
“可我喜欢,热巧克力茶!”女孩子突然热情洋溢地嚷嚷,那么明朗欢快的声音,仿佛春风猛然扑进“驾车人”的怀抱,令他很是吃惊呢。她居然不战而降?一瞬间,男人们都睁大眼睛望着她,包括那位紧贴车窗玻璃两眼放光芒的“娘舅先生”。
迎着寒风,她把“花花草草”吃力地高高举起,隆重的样子仿佛是高举着一颗糖衣炮弹,她把它急切地塞还给她的学长。匆忙扭头,她强拉发愣的囡囡,他们先后钻进小货车。她今晚再度认定,他就是她心仪已久的“同路人”,她不在乎他和她彼此存在的距离,仿佛是曾在梦中遇见过,她要与他一路同行。
“嘟”一声欢呼,小货车甩下“大奔”们扬长而去。灰蒙蒙的车身宛若一只小小的船儿,在“湖光山色”的大都市匆忙启航,他们在车上情同风雨同舟,一路上乘风破浪奔向湖畔的幸福小镇。
铁青的一张脸,冷若冰霜,愈加显得狭长清瘦。那对深陷眼窝的大圆眼睛,气鼓鼓地突起,乌溜溜,泪汪汪,成了挂在脸上的一对怨恨符号。“大奔”同学垂手站立在“大奔”车旁,沮丧地望着那辆品相极差的小货车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顿时涌现一丝恨意。
恨意茫茫然袭来,花草随之飘零,纷飞的落英俨如一场花雨,花瓣,叶片,纷纷扬扬,悄然坠落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随之一同坠落的,还有花草的主人沉甸甸的失落心情,一塌糊涂得无从收拾。自古从来,戏如人生,“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只是他还不太明白,无情流水蕴含的深意。花落,水流,一切都只是在路上。
夜申城,夜深沉。看门人关上黑色的铁栅栏门,小心翼翼地落锁。在他的身后,上海大剧院的灯火熄灭了。明晚,这儿又是一出新戏,依旧是“爱恨情仇、落花流水”吧?
“花花草草”也仿佛在熄灯的时刻,失了魂魄,这些香馥馥、红艳艳的尸骨,瞬间瘫软破碎,在雨后湿漉漉的石板人行道上被抛弃。雨水,倒影在泪光,星星点点在他眼中闪烁。心伤,梦碎,花神跑掉了。
第十六章 白日美梦
上海冬天,正是多梦时节。夜色温柔,细雨如丝,零零星星夹杂了小雪珠子,插上风的翅膀轻盈飘落,轻轻敲打木雕的窗棂,那些“叮叮咚咚”的悦耳脆响,断断续续,起伏连绵,仿佛八音盒奏响的小夜曲。雪珠子落在窗户乌油油的木格子上,停靠,瑟缩,悄然凝结,它们越来越多,微弱天光下白花花的一片。冰雪编织而成的花环,那些纤巧的雪白花朵,映照星星点点的霓虹灯影,缤纷闪亮。雪花环饰的窗框,小心翼翼地衬托女孩子秀美的剪影,她仿佛梦中的“花神”朦胧又可爱。
女孩胡湖独自倚靠在临窗的茶桌旁,双手托住下巴,她凝神呆望窗外那些银白闪亮的小雪珠子,看它们怎么样纷纷扬扬地坠落,听它们怎么样“叮叮咚咚”地叩响,想象它们怎么样静悄悄地破碎,然后慢慢腾腾融化,重新变回小雨滴“淅淅沥沥”,快活地乘风飞舞在天穹下。
雨水是永恒的,或是晶莹剔透的雨滴,或是洁白轻盈的雪花,或是透明润滑的冰霜,或是飘浮舞动的雾气和云彩,水做的身子骨儿朴实无华,在天地之间坦然轮回,从生到死,死而复生,一次又一次于坠落之后再度飞翔。
雨、雪交替的冬夜,寒意袭人,心境也湿漉漉的。女孩守候在窗前,莫名地感伤,屏气凝神地看下雨、听雨声,她在雨水中依稀看见春天的痕迹。春天尚在远方,而她久已期待,此刻她凭借一个暖融融的“白日美梦”,暂且温暖她那瑟缩的灵魂,如同在躯壳的深处点亮一盏微弱灯火。
一阵热烈的掌声,就这么样突然地响起,如雷贯耳哪,令她很有些吃惊呢。吃惊的胡湖匆忙转身,许多、许多湖蓝色的气球,云朵一般轻飘飘地从天而降。点翠茶局,刹那间一天一地的湖蓝。那些蓝色的光芒,仿佛湖水的粼粼波光,她仿佛瞬间深陷蓝色的梦境。
在她周围,一张张友善的面庞,洋溢着幸福的微笑。男人们使劲儿拍响大巴掌,“噼噼啪啪”的掌声,落雨一般起伏连绵。“好啊!哟!哟!”骤然降临的哄闹与喝彩,使得原本冷清的店堂,顿时变得热火朝天。还没等女孩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呢,她已经被高大的“囡囡先生”抱起,“呼”一下的气势犹如逮住小猫。他把她高高托起,在零星飘落的湖蓝色气球下行走,穿越兴高采烈的人群。
她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到长长的吧台桌子上,那儿洒满了馨香的花茶,星罗棋布的绿色叶片,声色不动地设局诱捕心灵,茶的香味挥之不去,直叫人欲罢不能。糊里糊涂的女孩自投罗网,他让她成为众人目光的交点,今夜她是人间戏台上的花神。
他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他的目光分明有深意,他仿佛已然侵入她。有人吹响口哨,此起彼伏的又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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