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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生死劫-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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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在中央委员会的胜利,促使极左分子组成中央文革小组来替代文化大革命的领导机构。渐渐地在红卫兵和〃革命群众〃的围攻中,各级党政地方机构全面瘫痪了。中央文革小组成了最高的统治机构。毛泽东的妻子江青,就是其中成员之一。他们拥有绝对权力,而且全体文革小组成员,都被选进中央政治局。在整个文革期间,江青以毛泽东妻子的身份,以毛的发言人及代表自居,借传达毛泽东的最高指示为名,进行篡政夺权,以满足自己的私欲。如此一个曾在政治生涯上冷落了几十年的残暴又野心勃勃的女人,一旦得势,一点都容忍不了任何不同意见和对她的隐瞒或虚设的权力。成千上万党的领导人、艺术家、作家、科学家及普通老百姓,因为她的无端猜疑而受到残酷的迫害。不知有多少人惨死在她的亲信,即所谓的〃无产阶级革命派〃手里。
在八月份召开的中央委员会上,国防部长林彪被指定为毛泽东的接班人。他对毛泽东的颂扬之词被载入大会的公报之中,刊发在报刊上。林彪声称毛泽东是当代最体大的马克思主义者,把毛泽东的名字放在列宁的继承者斯大林之上。这种提法,在长达十年之久的文革中,即便在林彪被打倒之后,那些激进分子们都一直没改变过。
一天,在中央委员会的公报发布之后,胡先生,我丈夫的一位朋友,来我家看我。在中国,妻子与其丈夫的朋友,是不大交往的。所以自我丈夫亡故后,他也不大上门,只是在新年,按中国习俗来拜个年,问一下我女儿的近况,稍稍坐上一会就告辞了。他常提及我的丈夫,很推崇他的为人,也十分留恋他们之间的纯真友谊。通常他每次来拜年时,总留下一个红封包,那是给佣人的小账。这是在共产党接管中国后,在极小部分守旧人士中残留的一种旧俗。对他的来访,我是很欢迎的。我认为胡先生虽然脾气有点让人捉摸不准,但待人却是极其真诚的。
当老赵告诉我他来造访时,我好生奇怪。我让老赵把他请进会客厅,并准备好茶点。
胡先生原是一家油漆厂的老板,他厂里出品的油漆驰名全国,并出口至香港及东南亚各地。上海解放后,他在共产党领导下仍然经管该厂。一九五六年对私人资本主义企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时,他的工厂被国家接管,政府向资本家以每年七厘'1'的利率,按估计的资产价值发放十年定息。资本家除接.受这一切条件外,别无他法。因为胡先生是搞技术的,政府就请他留在原厂任总工程师兼副厂长。另外,共产党另派任党委书记及厂长来管理工厂。胡先生属于受过高等教育的中国人,但与西方文化接触不多。他热衷中国书法,写得一笔好字,谈吐温文含蓄。他并未受到过崇洋媚外的指责,因为他自己个人的品味、学识和生性充满了中国式的格调。总的来说,在历届适动中他都表现得很好。因为胡先生没有海外关系,这令他有别于其他那些从国外回来的留学生,领导对他并不太怀疑。他对己失去工厂和不得不接受较低的职务所持的态度,始终令我困惑不解。一次我丈夫曾告诉我,许多私方对共产党派来管理工厂的人员,都觉得难以相处,唯独胡先生却与这些替代也掌管工厂的共产党书记相处得很好。
〃听说你也卷入了这次文化大革命,不知你近况如何?〃胡先生这样解释他的来意。。
〃我想情况比较糟糕。亚细亚公司上海办事处正在接受审查,我已被传问,并被要求参加了批斗公司从前的会计主任的斗争大会。〃我告诉胡先生,〃那些找我谈话的人,好像流露出我们公司在业务上有违法现象,但他们又没明确的表示。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向来不曾参加过任何政治运动。〃老赵端来一银质托盘,上面搁着我最好的瓷器茶具,一盘堆得满满的英国式小蛋糕及切得薄薄的三明治。这原是我款待那些英国及澳大利亚朋友们用午茶时的规格,老赵这是把胡先生当作上宾来招待。他把托盘置放在沙发前的咖啡桌上。这时,走廊的电话响了,他便去接电话。然后他即刻回来告我:〃又是那班人。他们要你立即去一次。告诉他们我很忙,明天再去吧。〃我说。
老赵出去后,我听到他在电话里与他们激烈地争辩着什么,然后他又回来说:〃他们硬要你即刻就去,说有什么十分要紧的事。
〃是谁打来的?假如真的有什么要紧事,不要因为我而耽搁了。〃胡先生说。
〃就是那些要审查我的人。〃我告诉他。
〃喔?那你得快点去。他们的话你怎么能不听昵?我就在这儿等你,我要好好分析一下你目前的处境。我是你丈夫的好朋友,我要对他尽责,这是我的义务。你缺乏应付他们的经验,这些人既卑鄙又心狠手辣,你可千万不要得罪他们!〃胡先生说。看来他实在十分为我担心。
听说他会在这儿等我,我感到很欣慰。我想听听他对文化大革命及中央的一些看法。我是四点光景离家的,当我回家时,已经八点了,胡先生仍在我家里等着我。当他从会客室里出来,迎接我时,看得出,他大大地松了口气。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来,坐下歇口气。那边怎么了?〃老赵给我递来一杯热茶,我呷着茶,把那边的情况一一向他诉说。
今天除了平时那两个召集人以外,叉多了一个家伙,看来像是他们的上级,可能为了讨好那位新来的上级,那两人对我变本加厉地凶狠。我一跨进房,其中一人就气势汹汹地说:〃叫你来,你为什么不愿来?我正忙着呢。你应该在早晨先打电话通知我。〃从前,他们还会让我坐下谈,但今天,他们却一直让我站着。
〃我们又不是请客吃饭,我们这是在对你审查。你应当随叫随到。〃那人冷笑着说。
我总想坐下来谈。
〃看你那么一长串的洋人名单!你哪来这么多外国人朋友?你一定与他们十分臭味相投,并且很是崇仰他们的生活方式吧?〃他用谴责的目光盯着我,继续滔滔往下说,〃你说他们对中国和中国人民都很友好,他们中有的是在中国生中国长的,你还吹捧他们十分推崇中国的文化且又精通中文。但他们其中的上几代,在贩运鸫片中发过财。他们在中国拥有工厂、商船、仓库等等,应有尽有。解放后,他们失却了这一切、他们怎可能对人民政府有好感呢?在国民党统治天下时,他们是喜欢中国的。他们可以拼命掠夺剥削中国老百姓呀,他们可以大发其财呀。但现在,他们肯定不会再喜欢中国了。你那外国人对中国友好之说,简直是天字第一号的笑话了。那些外交官,都是他们政府派遣来收集情报的特务,以颠覆反对我们的政权。他们怎可能对我们友好呢?你根本不必为他们贴金,把他们扮成大慈大悲的菩萨。他们就是我们的敌人。但是他们是你的朋友,现在你该清楚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了吗?我认识他们并非因为我要巴结他们。他们多数是在我的已故丈夫当外交官时,或旧时主持外交部上海办事处时就结识的。那是国民党反动派的外交部在上海的办事处!你丈夫是国民党反动高级官员,后来又成为外国资本家公司的总经理。〃他讥诮地挖苦着我,〃你丈夫的经历有什么可以吹嘘夸耀的?他就任亚细亚石油公司上海办事处总经理,是得到人民政府上海工商局批准的。工商局发给他委任状。至于国民党反动官员之说,一九四九年解放后,他留在了上海,没有随国民党政府去台湾,这不证明他是支持共产党革命,拥护人民政府的吗?他留在上海,说不定还有其他原因,这个以后我们慢慢再研究。现在,你必须交代在英帝国主义指使下,你作为亚细亚公司的忠实代理人,所犯下的一切罪行。我在亚细亚公司所做的一切,都是按照政府法律和管理条例而行事的。〃我理直气壮地说。
那位新来者,一直一声不吭,只是不停地抽着烟,弄得满房间乌烟瘴气的。这时,他把烟蒂往地上一扔,将脚一踩,上下打量了我半天以示威胁,方才缓缓地开腔了:〃你的生活作风难道一点没问题?你和外国人有这么长久的交情,难道在这期间,你就没说过错话,做过错事?不论我有否讲过什么错话,做过什么错事,但可以肯定,我没做过什么反政府的事。〃我毫不含糊地说。
〃这得让我们来下结论。现在,你必须承认,你讲过错话,也做过错事。〃他奸笑着说。
〃什么话!我不承认。〃我说。
那新来的比其他两人更阴险,他的嗓门虽然不高,但我肯定,他在暗使诡计诱我上钩。于是,他把话题一转,说:〃把你们公司的情况简要讲一讲。〃我简单地把我们公司情况讲了一下,完了那人就说:〃这和你写下的完全一样,我想你大约是把写过的那些全背出来了。你为啥这样小心翼翼呢?不管你们盘问我几次,我要说要写的就是这些,因为事实也就是这样。〃我说。我好像觉得这场谈话已延续了相当长时间,胡先生还在等我呢。我看了看手表。
〃怎么了?焦急了?这样的谈话让你不舒服了?〃那家伙洋洋得意地说。
〃我想你们这是在浪费时间。〃我说。
〃我们不怕浪费时间,我们极有耐心。我们共产党花了二十二年打倒国民党反动派,最后我们胜利了。只要我们认准了目标,我们会追击到底的。〃一阵难堪的沉默,我们就这样僵持着。猛地,上次在斗争大会上发言的那位,又拿出他那副腔调来,他声嘶力竭地对我嚷着:〃我们决不会放你过关的。你必须老实交代你的一系列所柞所为,以表示你改变立场的决心,否则,你的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可以肯定,你是英国的派遣特务。〃他们这是第一次运用了〃特务〃这个字眼。过去,他们不过只是隐隐暗示一下而已。可能这已超出了上级所给划定的范围了,那另外两人颇有点意外地看看他。
他这种拿起鸡毛当令箭的腔调让我觉得好笑,我轻声在喉咙里咕哝一下:〃你才是受人家派遣来的小脚色呢!〃那新来的接嘴说:〃目前,你或许已记不清你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了。回去再回忆一下好吗?把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写下来,一笔一笔都写下来。我们可以给你充裕的时间。两个星期够吗?两年也没用,我不愿编故事。〃我告诉他们。
〃好,就两星期吧。承认错误是痛苦的,但你必须那样做。伟大领袖毛主席允许人家承认错误,但承认错误是需要一个过程的。这个过程确是痛苦的,但唯有这样才能使人脱胎换骨。你愿意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做个好公民吧?那你就一定不能落伍。我们要你承认错误,并不是我们不掌握事实,只是我们希望给你一个机会以表示你对党的忠诚。〃我想跟他说,他有点神经失常了,但还是忍住了没说出口。我不愿再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谈话了。
他还以为我的沉默表示我已有点给说服了,所以就放我回家了:〃天色已晚了,回去把我说的好好思考一下,两星期后我们再来传审你。〃听完了我的叙述后,胡先生默然不出声,这时老赵进来请我们用晚餐了。我的厨师为我们准备了几色可口的中菜,因为他知道胡先生不爱吃西餐。进餐时,我们故意不谈文化革命这类不愉陕的事,只谈谈各自的孩子们。我们的孩子们在社会主义中国的表现都很好,没有为各自家庭出身所影响,他们都很争气,我们都为此感到骄傲和安慰。
我们重新回到客厅,我就把刚才那几个人与我纠缠不清时我所产生的几个疑问,一一对胡先生和盘托出:
〃他们似乎认为,只要我认罪,哪怕胡编乱造,也无所谓。是这么回事吗?就是。他们才不管什么青红皂白;只要达到让你认罪的目的。但那有什么好处?如果大家都作假交代,不是把他们自己都给搞混了?〃我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就是要你认罪交代,这是他们的职责。假如你违背他们,就表示你不投入运动。所以结果每一次政治运动来临,许多人就卷入了并作了多次交代。当那混乱过去以后,他们便会复审材料,有些处理不当的可能会改正。
〃那要等多久?〃我问。
〃少强两年,或许等一辈子。每个单位至少有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的人会打成阶级敌人。这是文件中核定的百分比。太可怕了。〃我惊叫道。
〃确实可怕。事实上,老百姓中哪有这么多人反对政府的?为了完成比例,某些领导往往把他们不喜欢的人,比如平时要发发牢骚的,不驯服的,都被列为敌人。但不管怎样施加压力,一个人总归不能任意作假交代的。〃胡先生正式说着,对我慎重地注视了一下,以加重他语言的分量,完了他叉加了一句:〃那就是我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奉行的原则。〃我这才明白,这是他此行的目的,他是来给我这个忠告的。他只是没有开门见山地点穿:不管受到怎样的压力,绝不能随便作交代。因为在中国式的家庭,但凡训练有素的佣人,总是垂手侍候在侧的,特别当有客人造访时。他不愿老赵听出他的意图。胡先生向来事事胆小谨慎,处处设防,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人的忍受,有时是有限的。但决不能因此轻易地、不论是非地胡乱写下些东西,以满足他们,希望借此从他们种种折磨中解脱出来。绝对不能这样做。他们决不会对你的坦白交代满足。一旦你开始交代了,他们会要求你交代揭发更多的内容,即便是假的。如是变本加厉地逼迫你,结果,你自己就会陷入泥潭而不能自拔。这样的人,我见得太多了。〃胡先生以婉转含蓄的语气说着,他向来不说〃你应该如何……不应该如何……〃胡先生的告诫既及时又珍贵。十分感谢他,出于对已故友人之情,冒险赶来给我这一臂之助。当他领会我己明白了他的来意后,他又与我讲述了些有关政治运动的一般常识。他告诉我,他是〃老运动员〃了,这类政治运动他经历得多了,因而也积累了一套应付的经验。
〃你对中央的公报是怎样看的?〃我问。
胡先生摇摇头叹了口气,略略想了想,说:〃每一次运动的初期阶段,往往是最可怕的。这股台风在几个月后,就会逐渐减弱,约一年后,兢会过去的。要一年呀!这么长!〃我说。
胡先生对我这种少见多怪之态微微一笑,说:〃一年,对我们中国人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只不过是几千年历史长河中的一瞬间罢了。对时间,我们与欧洲人的观念,是截然不同的。对不起,我这里是班门弄斧了,对欧洲人,你比我要熟悉得多!他们说我是派遣特务,就因为他们认为,我与英国人很熟悉。他们这一套只是骗骗老百姓而已。用不多久,他们会把每一个他们不信任的人都一一打倒。目前只不过针对着你而已。
胡先生起身告辞了。他让我随时都可打电话找他商量。临走他又给了我一条最后的忠告:〃有的基层领导干部,其实持有一种自卑感。他们虽然手中有权,但他们内心总有一种自卑。这是非常不幸的,因为这些人为了保持他们自己的尊严,就利用他们掌有的权力让我们过得不舒畅,或对我们进行种种刁难和侮辱。所以当他们盘问你时,你要表现得不卑不亢,千万不要触怒他们。他们是心狠手毒,什么事都做得出的。我不会奉承人,但我还是要说,十分感谢你给我的种种告诫,我会记住它们的。〃我说。
因为让自己的事给搞得七荤八素了,我这才想起,还没问及他的状况和处境。
胡先生以一种听天由命的神态讲起大道理来:〃我已成为工人阶级的一分子了,另一位已接替了我过去的工作。我把辞职申请送到我们党委那儿,表示作为过去的私方人员,我的阶级成分,不适宜再担任科室职务。〃当我听他说到,他现在已是以一普通工人的身份,在他自己开设的厂里做工时,我大吃一惊。但他似乎一点也不为此感到伤心。
〃我们算蛮不错了。〃他说,〃当布尔什维克在俄国建立政权时,据我所知,所有的资产阶级都被枪毙了。但我现在还活着,还能过上三世同堂的日子,我已十分知足了。我要求党委把最艰苦的体力活让我去做。所以我现在做的是苦力活:搬运原料或推煤车。因为不会有人妒忌一个做苦力活的。你知道,当我主动去要求领导分配自己做这种粗活时,那位党委书记似乎对我此举十分同情。我们之间相处得很好。〃我想起丈夫曾对我说过,胡先生之所以还能与他的党委书记和睦相处,就是因为胡先生出力,党委书记获荣誉。历年来,这家工厂都获得先进称号和超额红旗。
〃你过去不也为你们书记做了许多事?就是呵。厂里大部分具体事情都是我做的。为了创办这家工厂,我真是呕心沥血呀。一九三零年这家工厂刚刚成立,我只雇了几个工人。而一九五六年当我把这家工厂上交给政府时,工厂已拥有五千个工人了。我们还建立了一个实验室,还有一个青年技术员训练中心。你何苦要当个杂务工呢?按你的学历和经验,就是当一名普通工人,也绰绰有余呀。〃他连连摇着手说:〃在当前形势下,当名勤杂工也不是坏事。我们这些勤杂工是在车间外露天作业,在工棚里休息,即使车间里发生什么事故,也没人会把赃栽到我头上,污蔑我有破坏机器之嫌。在开展运功时,出于高度敏感,一个资产阶级分子,必定被列为第一号可疑对象。〃发表完这通明智之见后,他就告辞了。当他与我握手道别时,他说:〃要适应环境,要活下去。只有力图活下去,还可能看到我们的国家兴许会有变化。〃从佣人们所持的态度及他们特地准备的菜肴,我感到他们是十分欢迎胡先生的来访。待我上楼回到卧室里,陈妈已在为歌准备睡衣和拖鞋。她劝我要听听胡先生的忠告。她认为胡先生是个可靠的朋友,一个好人。
与知已有这样一场促膝谈心,是一种莫大的安慰。我已抱定宗旨,不写任何假交代以满足那些激进分子了。
因为连着几天没有受到那些整我的人的干扰,我的情绪似有点好转了。八月十日是我女儿的生日,我决定为她举行一个小型聚会,以驱散一些近日弥漫积郁在家中的阴霾窒息的气氛。我让女儿邀请几个朋友,再打电话给我的老友李菁,邀她也来参加:
我第一次遇见李菁,是在一九三五年秋天,那时,我还是一个初识伦敦的学生,她则刚从皇家音乐学院毕业。不久,她与一位中国官员结婚,跟他一起回国了。她在她母校,当时称上海国立音专当教授,担任钢琴系系主任。她的丈夫苏雷,是一位香港富商的儿子,在英国的中学及大学,接受了上流社会的教育。他生长于充满殖民主义色彩的香港,并对它抱极端的仇恨。在三十年代初期,在英国大学中涌现出一些杰出的、观点激进的作家和教育家,他们的宣传和报道,对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他成了一位偏激的爱国者,同时接受了马克思主义的信仰。
当共产党军队向上海逼进时,苏雷欣喜若狂,认为在中国建立一个恢复民族自尊的实事求是的新政府,已为时不远了。他不愿随国民党去台湾,并且还热诚地劝说他的朋友们,也留在中国,以迎接全国解放。一九五零年,在对大学进行改造的运动中,他的妻子李菁,被免去了钢琴系系主任的职务。当苏雷发现,接替她的那位党员,竟然不懂音乐之时,大为惊讶。一九五三年,共产党发起了三反五反运动,矛头开始对准上海的工商界人士及像苏雷这种曾在国民党经济机构服务过的官员,这时,他再次受到更为严重的打击。虽然事实证明,苏雷是清白无辜的,但他还是成为挨整的对象。他被迫停职反省,被运动领导人车轮大战地折腾、审问,还对他开了批判会。
像苏雷这样的,都不能被一般的共产党员所信任,那么,如何让人能信服在这个由贫困者及受压迫者执政的制度下,可以让我们这些人脱胎换骨改造得革命化呢?抗美援朝后,人民政府愿与香港建立贸易往来,苏雷居港的家族,就趁机直接向北京方面提出交换条件,要求让苏雷出境赴港。因为北京方面已同意接受他家族的条件,上海当局也就只得批准他带着两个孩子离开。
由于他们企图斗争一个竟敢披着马克思主义外衣的富家子弟的计划落空了,他们竞扣下李菁的出境证令她不能与丈夫及其孩子同去香港,借口为:上海国立音专的工作需要她。从此,她没在丈夫活着时再见到他,直到一九五七年她丈夫在香港逝世。自一九五六年共产党第八次全国大会后,空气较为民主宽松了,李菁获准赴港参加丈夫的葬礼,并得以探望两个孩子。从此以后,她就留在香港。直至一九六零年,她又被她魂牵魄萦的音乐学院邀回上海了。因为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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