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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宫-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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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另一位陛下的私心。究竟是恩典还是邪灵,能不能上到至乘之地,我看那姑娘根本就不在乎,无人可及的荣耀只落在了她的眼中,还未曾进到她的心里。”
  “……空空的荣光。”他说,低过叹息,而首辅大人未有留意。
  “权势,金银,美德与虔敬,流传万世的永生之名,掌控人心的砝码不过如此,即使陛下将全部的砝码都送给她,她也掂不出它们的重量,这样的与世无争,又怎能不温柔甜美?她总是在西岸田庄里长大的姑娘,望不到陛下的万丈雄心,想不出与神同名将是何等的震撼人心,这样一个姑娘,就算她真是从至乘之地而来,也未必就是主神赐予南北两地的神妻。”
  因为你不知道,他在心里轻蔑地答,因为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见过暴雨见过海,你没看见过她脸红时候摄人心魄的娇羞,你不曾听见她为了住在她心里的人当众忤逆主神,你甚至不会相信,她与法老一样信念坚定,绝不会为眼前好处三心二意,却会为了所爱的人罔顾自己心意;因为你不知道,她看见的世相说出的话,都是与我意料之外的投契!你怎可能知道,假如神明真的存在,她就该是神明赐予我的妻!
  “除了她,陛下再不会娶别人做王后的。”他疲倦地说,压抑得那么辛苦,声音里还是流露出了与之相悖的抗拒,哈普塞那布首辅朝他看了一眼,笑而未语,继续往东塔门踱去。
  他低头跟随在后,其间每望见身披豹皮的二等祭司迎面过来报讯,他都忍不住一喜,继而失望,复归忧惧,频繁的寻获无踪令神前第一祭司也大感疑惑,“闹到如此动静,必会惊动了陛下,”首辅大人俯首与他轻道,“过午的巡游庆典,怕是要耽搁了。”
  “大人您过虑了。”他冷冷道,“她要不是自己躲藏起来,那准是被谁给藏住了。殿下曾说,她是在小柱厅里与七失散的,至乘之地内,若无神侍助力,还有谁能让一个姑娘在顷刻间消失无踪?七的下落,或许问问森穆特大人便能知晓。”
  首辅大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森穆特大人今日寸步未离至乘之地,始终跟随侍奉陛下,又如何能□过去私藏陛下的恩典?”他刻意缓下语调,一句一顿地道,“纵使森穆特大人的确将陛下的恩典视作邪灵,以他神前第一祭司的尊贵,必不敢在主神御前妄动恶念。曼赫普瑞,你太过担心陛下的恩典,以至对神侍们心存偏见,你未加思量的判断我不会听信,况且这判断恰是源于无知。须知殿下言及的小柱厅,不在至乘之地,而在至乘之地往北宫的途中,陛下迷路的恩典,或许此刻仍徘徊在列柱之中,并未擅入主神领地。”
  不在至乘之地?!
  他一下懵住,呆呆望着眼前永受神宠的神前第一祭司,耳听得这位大人重又召来祭司,吩咐他们赶去小柱厅中彻底找寻,神侍们匆促来去的步音一下一下地捶打,催逼着他的心脏跳动,脑袋里一阵阵的晕眩,热腾腾地冲到眼前,惶恐得浑身虚颤,活像是害了疟疾,他却如昏厥过去一般安静地在想:我害死她了。
  对神庙的一无所知,致使他在急怒之下做出了偏执的决定,一心以为她被劫到了至乘之地;他更难以确定哈普塞那布首辅对她的立场,只好假借主神之名求得救兵,他对于首辅大人的谨慎与顾虑,只更贻误了寻找她的时机,假使她从不曾踏上至乘之地,欲将她湮灭无踪的邪灵只会更加无所顾忌,或许转个弯就将她拖进了近在咫尺的她陛下的驻跸,以神之名将她献祭,或许就在他悔恨不已的这个此刻,连她残存在这世间的血迹都已被抹得干干净净,此刻再要不顾一切地闯去北宫搜寻,又有何意义?
  而她还不知道,而他还来不及对她明言——也许说了她也不会信他——只因她为法老等过的七年,让他的七年在同一刹那化为云烟,无可挣扎的绝望之间,逼得自己冲口而出的谎言,即使是在重逢之下无人如常的一刻,也知道自己是其间最显眼的笑话,却仍还得故作云淡风轻,说着那子虚乌有的三男三女,妻妾成群。
  “侍卫官大人!”
  前来请示的御前侍卫在叫他。
  “大人,已近正午,请传令列队迎候!”
  仰头撞见日光眩目,他才想起自己还站在泛滥季的曝晒里,无怪周身暖洋洋的,正午了。
  让他用百倍的克制与隐忍迎来的这个正午,仍只剩他独自杵在这里,等着陛下赶来,等着陛下迁怒,等着神侍们万劫不复,等着他的人间倾覆。
  如果可以逃开这一此刻没过头心的无望,他宁可在有她的世间束手等待,为她护住莲般静好的年华,从此缄口不言。
  “侍卫官大人。”
  这是哈普塞那布首辅在召唤他,正午日光下,首辅大人舒展安详的笑脸多像奈巴蒙祭司临去时的表情。
  “找到她了。曼赫普瑞。”
  找到她了。
  像又回到那天傍晚的尼罗河上,烧得赤红的云团,天庭失了火,俗世里的生灵都跪伏在地,唯有她亭亭立住,似暮色中绽出的一枝莲,恍惚听见奈巴蒙祭司近在耳畔的低叹:“我家的这朵青莲,终于是开了。”
  找到她了。
  赶在思想之前,他箭步奔去,就同那时一样,不管要越过的是尼罗河水,还是至乘之地!
  神侍们惊呼连连,眼前扑来成片成片的白色身形,不得不一一撂开,急火攻心,他“唰”地抽出短剑,逼住那报来消息的领路祭司,喝道:“快走!”
  从东塔门南侧廊直转而过,便是通往北宫的三重塔门院,他竭力奔向那座只许王族与神侍驻足的厅堂,密植的柱列,静止着闭合与绽开的柱冠,如石筑的纸莎草丛,墙外正是的赤日炎炎的正午,这里却只剩着柱影憧憧,光影纵横交错,他在踏入的一瞬眼前一黑,分明闻见了赞叹香。
  想是主神才刚离去。
  然后他就看见她了,他的七。三四位祭司正跪在她的身旁,是将她从一层一层的亚麻布中剥出来?还是将她的木乃伊一层一层地裹起?他分辨不清,短剑“哐啷”落地,祭司们被他惊到,仰起脸朝他张望,俯身拾起短剑的刹那,莫名透不过气,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近去的,那些没有眉毛的祭司忽然就不见了,忽然七就到了他的怀里。剑刃贴住她的脸颊插入紧绷着的亚麻布,从未如此小心地使力,他屏息凝神,数着纺线一根一根地断开,碎裂的布条下露出了她的眉眼,鼻尖,看似恬静的容颜,他满怀感激地吻着她阖起的双眼,把她拥在胸前,倾听她在他耳边呼出的声息,听得到她齿间的轻叩,当她的双手软弱地攀住他的肩,他高兴得笑出了声,眼眶发热,如释重负的喘息,曾一度停摆的心脏忽在胸腔内跳得如此真切,全身的血液都正加速流淌,垂眼望见勒在她脚踝上的血痕,想像着她独自捱过的那些此刻,被缚在无人惊扰的柱影里,束手待毙!那些隐在宫殿庙堂里的歹人不敢真的对她下手,只会使出这种恶毒下作的诅咒以示不甘,只因她是荷露斯神倾心的姑娘,就该在主神驾临的今日成为祭品?
  “图特摩斯……我害怕……”
  她的轻叹微弱得像飞蛾纤薄的鳞翅在空气里掠过的弧影,他醒过来,却将她抱紧,让她完全倚靠在他的身上,隔着亚麻布递来她肌肤上的微凉,还有她满衣襟的赞叹香。似曾相识的酸楚溢满心脏,似琴弦在心上摩擦,吟唱般悦耳,痛到只想要给她安慰,哪怕轻轻一吻——仍凝滞在夕照边的肌肤相亲,如止血瞬间伤处的麻痹,究竟谁在给谁安慰?
  “……图特摩斯……我害怕这地方……我来的那天……也曾是这样一间屋子……四面八方都是石柱……就像是找不着出路的森林……”
  “七。”
  “嗯?”
  “陛下就快到了——你别怕。”
  她往后仰,看清了他是谁,眼睫扑闪,嘴角一牵,倏地红了眼圈。
  “曼赫普瑞少爷?”她像是在对他微笑,像是还在眩晕里迷惘,“你不生我的气啦?”
  他怔怔望住她,法老给她的鹰羽,被她倒系在赤金发圈上,垂挂在她发绺边,全没了唯我独尊的气势,却有蛮族姑娘跳跃山林间的伶俐与不羁。
  他举手拨开她的双羽,“我就没见你戴对过!”他皱眉说,“把神物当成饰物,怪不得穆特女神不愿护着你!”他攥过她的手,摸出藏在衣袋里的护身符,给她结在手腕上,“往后你还是戴它吧,总不会有人来跟你抢这个的。”
  她困惑地与久违了的哈托尔女神对望,百里香的芬芳正悄然弥散。
  “我的护符牙牌……”她小声说,“我把它留给了祭司哥哥的……”
  他没有答话,埋头扒掉缠住她的亚麻布。
  “七,”他再说,“……你别害怕。”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宛在聆听他说不出口的决心,直到真的听见“陛下驾临”,她急着站起,他忙伸手搀扶,又听她疼得倒抽口气,转眼跌坐回去,她无奈靠在他臂弯里,抬脸望住疾步而来的两地之君。
  “陛下,”她抱歉地朝法老笑,“我动不了啦,膝盖都僵掉了。”
  法老疾步走来,俯身将她抱起,她攀住他,倚在他肩上,因他不详的沉默而忐忑,又因这忐忑而倍觉委屈,他嵌满天青石的赤金环领硌着她的肘弯,生疼;垂眼看见跪了满地的祭司们,惶恐,无辜;她仰起眼,他神色严峻的脸庞与红白双冠铸在一起,黑沉沉的眼里寻不见半弯波动的涟漪,主神还停留在那里——主神是否会怜悯?她再不敢直呼他的名,这一此刻,他是重临人世的两地之君。
  两旁密植的纸莎草柱一路退去,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沙黄色的石柱随之扑面而过;洇在视野边缘的一地沙尘,似有水光波动;初始池上铺满了莲,在她遇见祭司哥哥以前,在那以前,她已站在了池间小径上,在那以前,她已站了好一会儿,眼见着青莲绽开,像是在等着它开。
  那时,我在等谁?
  




42

42、第四十二章 节 庆 。。。 
 
 
  仿佛醒了,感知中仍盘桓着睡意,如乌云压城雨未停,徘徊在梦的边境;似有碎语闲言路过枕边,轻渺如日光里浮动的尘埃,旋即化入了呼吸,可还是觉得不安,手摸进枕头底下,指尖触到温热的象牙剑柄,忙忙握紧,算是安下了心,只想,要是上到神庙里能带着它,那该有多好……
  不敢再往下想,怕勒不住思绪的缰,重回到迷惘失措的当时,复又惊动了幼时残存的记忆,所以逃也似地睁开双眼,骤至的光芒眩得她满目迷离,隔了好一会,才认出笼在斜阳余晖中的棋桌与沙盘。
  不禁迷惑,为什么他的寝殿会有她藏在自己枕下的短剑?
  手离了刀柄,侧身望去,半透明的隔帘后边,是他等着她醒来的背影。他已卸下红白双冠,换上了头巾,多像是从神殿高墙上逸出的浮雕真身,某天还会再回到墙上去,复与传说中的众神与君王并肩而立。大半年来她早已熟悉了他这般装扮,只是当她眼被蒙住,嘴被堵起,手脚被牢牢缚紧,背脊贴住沁凉的石板地,任人拖过纸莎草柱间,亚麻布条一圈一圈地将她裹起,那个时候想起的他,仍还是留着长发的少年,骑在马上,戴着蓝冠,曾那般愉快而低回地叫她:“阿洛!”
  那般愉快而低回的呼唤,她知道是再也听不见了;每倚在他怀中,都能感觉到他肩上负着的南北两地,便如此刻静静望着他的背影,不得不去想,如羔羊般跪了满地的那群祭司,会是如何境遇?那些对她发难的魑魅魍魉,此刻又会藏身何处?他们不敢真的与荷露斯神为敌,只能借助无法确证的卑劣偷袭来恐吓她,一旦得手,即刻逃窜,他们躲去的巢穴,会不会往北宫方向?
  他在隔帘那边转头向她望了一眼,她与他微笑,于是他掀帘进来,沿阶而过的尼罗河水借机捎来泛滥季的泥腥,冲淡了今日里无处不在的节庆香,她朝他伸出手去,浅浅笑着,问:“陛下还会补一头神牛给我吗?”
  法老没有出声,握住她伸去的手,俯近来;而隐约在他颊边吻见了微妙的笑意,她暗暗祈求这笑意快些泛起,给他的亲吻里边,满是谄媚般甜软的小心。
  “那时真不该贪心的,只要向陛下讨要牛肉就很好了,也只有农庄里姑娘的那点心思,才可以让节庆过得风平浪静,才不会延误了主神的巡游与陛下的重临——”
  “我会补给你,”他剪断她道,“你不用担心。”
  她只好轻吻他的眉心,权作给他的回礼。
  “那么奥诺瑞斯神将护佑着您,陛下,愿您旗开得胜,安然返乡。”
  法老不禁微笑,宛如听见了确凿无疑的吉兆。
  “今天主神也曾这样对我说。”
  她瞅着他,问:“主神还说了什么?”
  “告诫我不要重复母后犯过的错。”他望住她说,她没听明白,有些不知所措,他已拂开她鬓边的鹰羽,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轻抚她的脸颊,如同摩挲着失而复得的至宝,“阿洛,”他低声问,“在你莽撞地将自己带入未知之境以前,你想过潜伏其间的凶险吗?你想到过我吗?”
  从他指掌间传来一股脉脉无言的安定,他的责问如过耳春风,也许是有埋怨,却只记住了他温和的语声,还有语声中与教谕格格不入的眷恋,她立时便忘记了红白双冠下他冷峻威严的面容,那时未敢期待的安慰,此刻听见,难得会有如此妥帖的补偿,倒像是奖赏。
  “就是想到你才会去的,”她悄声说,“我有多么警觉,你知道的……没料到会经过那样一座厅堂……一走进去,不知为什么,马上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所以我就慌了神,他们——那些人从我背后扑来抓我,我伸手抽刀却抽了个空——就是这一下给他们占了上风……”
  他复又倾身吻她。
  “……还怕吗?”
  她晕红了双颊,在他怀里摇头,其实少爷对她说“你别害怕”的时候,就已平复了惊惶,或许在少爷给她结上护符牙牌的时候,她就已经忘记了害怕。
  “要是带着你的短剑,我才不会束手就擒——要不是你一定要我上到神庙里等待,我也不会不带着短剑——要不是你突然拿来了项链,我也不会忘了戴上你给我的荷露斯之眼——要不是你对我说有始有终,我也不会突然又变回了柽柳田庄的七,满心想的都是祭司哥哥的事,只想着快点了却——”
  “噢,原来这些都是我的过失,”法老含笑道,“就应该饶过那些祭司,转来向我自己兴师问罪,对不对?”
  她也笑了,“是我错了,可我也受过罚啦,”她软声央求,“那些真正作恶的人,还藏在暗处等着看我的荷露斯神大发雷霆呢,小祭司的性命,他们才不会在乎,陛下,你先不要对神侍们生气,好不好?”
  “真动听啊,”他微笑着叹气,“阿洛,只要你在,我从不能再多想别的人与事,你能不能有我一半的专心?”
  “我的荷露斯神另还有南北两地,而我却只有你,还不够专心么?”
  “又是狡辩,”他笑着将她拥紧,“不能对那些祭司生气,也不能再责罚你,好吧,那我就只能去怪罪那柽柳田庄的七。都怪那姑娘只要一想到她的祭司哥哥,就会彻底忘了两地之君,瞒着他去向他的宿敌讨要主意,轻信她的天敌,他一听说她不见了踪影,慌得几乎冒犯了出游的主神,可她却只看得见别人的无辜,盘算着如何求取他的宽恕。柽柳田庄的七,我确实怪罪她,这名字就像是逐之不去的恶咒,我的恩典明明是从初始池上来的姑娘,反被这个名字扰乱了心绪,不断地给我提醒,一定要我记得她是田庄里来的七!”
  “我宁愿只做柽柳田庄的七!”她冲口而出,“主神会为一时高兴送来一个恩典,也会为了另一时的高兴再将她领回去,比起去留难料的恩典,难道不是柽柳田庄的七更令人安心?”
  “去留难料?”法老笑了,“不会的,主神可没有给我这样的凶兆。”
  “会的!”她故意犟道,“只是主神怜悯,不愿在今天给你预兆,离别最好永远别有预兆,如遇见时那般突然,眨一眨眼就换了人间。不过你别担心,主神会送另一个恩典给你,她不会变老,永远听话,离开你就活不了,心里也不会存着一座柽柳田庄,只有一切如新的记忆,好比是重新开始的纪年,图特摩斯,这样一个恩典,才是你想要的恩典,不是吗?”
  他皱着眉头听她说完,“她也会让我等她十四年吗?”他问。
  她哑然。
  “轮转的恩典,重新开始的纪年,”法老低声念,话音里沁出淡漠的笑意,因无奈而疏远,“这就是今天你在神明跟前领受的指点?以主神之名,对我危言耸听?”
  急涌到鼻尖的酸楚涩得她泪眼模糊,她攥住他只是摇头,他替她解下颈上的石榴石项链,手指梳过她的发绺,轻吻她手腕上青紫的淤痕,像是怜惜,像在原谅。
  “母后曾相信,只须以恐惧封住众人的口,关于父王的记忆就会自行消散,再不能传到后来人的耳朵里。阿洛,我对于你,也正做着同样可笑而无用的努力。我早该醒悟,在一段无从逆转的过去里,我的恩典曾经是柽柳田庄的七,柽柳田庄庇护过你,我不能永远将它搁置不提,更不该期望你忘却这段过去。阿洛,我会把你的哥哥们都找回来,准许他们常来看望你,奈巴蒙祭司领受的神谕,等到了时机,我会帮你理清,直到此刻我依旧无法将你视做柽柳田庄的七,但如果这是你的意愿,那就继续做柽柳田庄的七吧。”
  “我宁愿只做柽柳田庄的七,”她重复着对他低语,不识好歹的依旧坚持,却相信这才是祛魅的咒语,“她走不出你的南北两地,不会去往你不熟识的人间,更不会让你煞费苦心想尽办法地为她正名,她只是西岸田边的姑娘,只能给你爱与关怀,直到用尽心力的那天,图特摩斯,我宁愿只做这样的七!”
  法老没有回应,沉默间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她不愿真的听见他的叹息,攀住他的颈项给他轻浅的吻,在他启口之前,先给了他抱歉。
  “阿洛,”而后他说,“有生之年,愿你再不要对我说,你宁愿只做柽柳田庄的七。”
  “是,陛下。”她轻声应,与他耳鬓厮磨,却将话音压得更轻,生怕被心底里初恋着的自己听见,“要是我能凭空变出七种圣油,或是生出一对翅膀,飞到方尖碑的镏金顶上唱一段颂诗,陛下大概会更高兴的。那样我在别人的眼里,就可以是主神赐来的千真万确的恩典了,再不用辛苦陛下为我筹谋征伐,连我自己都会相信,能以天赋神力与陛下共负南北两地。陛下,要不我去找巫医们学点法术吧,装神弄鬼一番,把祭司们都给唬住,好不好?”
  法老笑了。
  “真相是不屑以威胁与诱引来换取认可的,但要让被蒙蔽了双眼的人们看清它,还需要些时间。阿洛,我们已在等待的尾声,最后的几步,纵使难捱,只要迈过去,就永无后患!再等一等,阿洛,我们——再多等几天吧!”
  仍是这一句,如赤足踏过炭火。
  听来那么焦灼。
  六岁还是五岁那年,得着一个八音盒,里边有个穿着红舞鞋的女孩,摆出优美的姿态,跟随着曲调,会在镜面舞台上旋转。
  一圈转过一圈,只要拧着发条。
  一圈又是一圈,总是一个姿态,总在旋转。
  要怎样才能摆脱镜面倒影里的“恩典”?
  要怎样才能挣脱原地打转的宿命,去听新的曲调,去跳新的舞蹈?
  她的手心环在他的颈项,幻觉似地,滚烫,羞怯入了棺椁,嘴唇吻在他紧闭的眼上,只想知道,此刻她满怀期待亲吻着的,是八年前曾为她意乱情迷的少年,还是身在人间的荷露斯神漆金的脸?
  “阿洛?”
  他掠过耳畔的呼吸声骤然急促,双手僵滞地停在她肩上,使不出力,不能使力,她在唇角弯起微妙的弧,愈加百般温柔地吻他,吻到他的耳边,脸愈红愈深,而十指冰凉。
  要我吧,图特摩斯,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有,我依旧是贞女,再回到神的领地,取悦祭司,笼络神侍。她陛下终会老去,大祭司也会力不从心,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是完全属于你的至乘之地,一同等下去,没有关系,只要回到这里,这里就是属于我们俩的极乐之野。不好吗?图特摩斯?不好吗?
  “阿洛……”
  教谕里说:沉默并非谦卑,而是优越于他人的标志;真正的智慧是真正的力量,它意味着控制人的冲动,避免因情感而失去自制的情势。
  祭司哥哥遵循得那么好,结局怎样?
  图特摩斯,我不是主神许你永生之名的承诺,我是柽柳田庄的七,有些事是不该揉在一起权衡的,你却以为你能。
  可是我该如何对你说?
  我和你,我们俩。
  陛下,究竟是我能给你的太少,还是你对我期望的太多?
  不要把我推开,图特摩斯,我只有你。
  “阿洛!”
  她充耳不闻,依旧任性地亲吻他,像那乘风南下的船,风帆里鼓满了勇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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