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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子-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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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总不能姓许!难不成姓卫吗?”
“实在不行姓李就是了。”
“姓李又是哪门子风俗?”王相公合上面前条陈,暗自嘀咕:姓李才是最扯吧?
尽管小孩子不太可能姓王,王相公仍然无法按捺住内心喜悦,起身道:“下官先回去了。”
“此事勿与十七郎说。”
“有儿子了难道不该知道吗?”
“孩子们的事由他们自己去解决。从嘉都没开口,你一个局外人跑去揭开这层纸算什么?”李国老头也不抬,仍暗自筹谋着右神策军将来的路。
“好吧。”王相公接受了这个事实,转身出了门,碰上同庶仆立刻嘱咐道:“去知会十七郎,让他今晚去务本坊罢,不要回家了。”
“好嘞!”庶仆得令拔腿就跑去右神策军营,一字不落将相公的话转告给王夫南。
王夫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是许稷回来了。他连训练的衣裳也没换,火速牵了马就直奔务本坊。
然务本坊此时却已有客抢先一步到了,叶子祯笑眯眯地扒着门框:“嘉嘉!”
“你为何会在这?”
叶子祯回说:“我有很重要的货要到长安,思来想去索性亲自来。比你晚出发三日,也早到三日,眼下就住在隔壁。”
叶子祯说着,佯作无事地走进去,却趁小婢不注意瞬时抢过阿樨来抱。阿樨正捧着一只鲁班锁啃啃啃,突然被叶子祯举起来,也不慌乱,只稍稍愣了一下,就又乖乖巧巧地继续抱着木头啃。
“脏死啦。”叶子祯单手抱住小孩子,抖落出帕子来就给他擦口水:“我猜十七郎今晚一定要来的,小孩子会碍事的,我先抱走了啊,明早再给你送过来!”
他说完拔腿就跑,许稷反应过来追出去,这小子早就跑了个没影。
小婢呆愣在一旁,看着许稷:“这——”
许稷倒吸一口气,正要去将孩子要回来,坊道里瞬时传来急促马蹄声。那马蹄声骤停,马和人都陷在暮色里,如画一样。
一年多未见,许稷觉得有些陌生。
王夫南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也不管有无旁人看着,张开双臂就抱住了她。因疾驰赶来,他呼吸略重,胸膛不住起伏,似乎无法控制内心的渴望与久别重逢的喜悦。
他抱得太用力,许稷甚至呼吸都有些不畅。冬末春初的寒意和另一个人的炽热交织,熟悉的气息和脉搏跳动的方式,将她从阔别已久的陌生中拽了回来。
许稷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那寒冷空气很快被捂热,胸膛中的冰碴也一块块化解,以此来告慰长久的想念。
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邸抄里的种种说法,皆是几经转述再撰写而成,真真假假不知该信几分,半夜梦回还有片刻的恍惚和不安定,而此时她才真切感受到了他仍旧鲜活的生命力——体温、脉搏、呼吸,都那样真切,她能够一一体会到。
王夫南稍稍松了手,气息却仍旧不稳。
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心中百般缠绕的情绪终于得解。许稷抬着头,因呼吸忽然恢复顺畅而有些急促。两人之间距离不过半寸,彼此交织的气息混进长安城渐浓的夜色里,温柔得令人醉。
许稷转过头,同看愣的小婢道:“去准备些酒菜。”
小婢回过神,拔腿就跑,只留下他二人。
“很久没能听到长安城的街鼓声了。”许稷紧握住他的手,“你还好吗?”
“不好。”他非常诚实,“但现在好多了。”
许稷知道神策军征伐浙东遇到的那些糟心事,也听说了曹亚之的惨死。这一年他的确不可能好过。
“主将惨死,你受罚了吗?”
“罚俸一年。”
“没关系,我可以养活一家子人。”许稷另一只手也伸过去紧紧握住他的手。她与他心意相通到“不需解释也知曹亚之其实是死于他之手”,而她也认同了这样的做法。
“一家子人?”
许稷目光坚定,却又蕴着柔和暖意:“我们家添了一口人。”
王夫南不太明白,那俊颜先是茫然,后又蹙眉,最后眸光陡亮,简直不敢去信。他轻启唇,欲言又止,一颗心似要从胸膛里扑腾出来,几番罗织措辞却觉喉间哽咽。
许稷再度握紧他的手,两颊梨涡深陷,她用笃定又平静的语气告诉他:“是真的。”
言罢她走到隔壁敲开门,只见叶子祯坐在廊下拿了一块糖逗阿樨。
叶子祯一见王夫南和许稷都站在门口,忙将阿樨抱到怀里。
王夫南愣愣看着,叶子祯就炫耀道:“看甚么看哦,这可是我家小孩子。”他戳戳自己的脸,又戳戳阿樨的脸:“长得是一样的好看,简直是一个模子里下来的。”
王夫南二话不说走过去,叶子祯仍不要命地炫耀:“第一口牛乳还是我喂的呢!喂——”
炫耀未果,阿樨却已经落入了一个坚实的臂弯。
小奶娃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夫南,咯咯咯地笑起来,将沾满口水的糖塞给他阿爷。
王夫南单手抱着,另一只手犹豫了很久,才敢抬起来碰一碰他的脸颊,感受到那真实温度和柔软触感时,他简直要沉醉其中了。
“不要捏他的脸哪!会流口水的!”叶子祯紧张得跳了起来!
☆、第91章【九一】百日酒
叶子祯上蹿下跳,却全无本事将小孩子从王夫南手上夺回来;于是自暴自弃跟进许稷家门,厚着脸皮蹭顿晚饭。
三个大人入席;旁边放了一只肉团子,小小身躯就挨在王夫南身边,软软的格外乖。叶子祯起身就要给小崽子喂牛乳,却被王夫南一把夺过碗和小勺。
“这可是我外甥哪,你不要瞎喂啊!”叶子祯对他喂小孩子的本事深表质疑,然王夫南一手端碗一手拿勺;像模像样地喂阿樨吃牛乳。阿樨也很配合;小勺递过来就老实张开嘴;王夫南送得迟一些;口水就从嘴边上淌下来,一双明眸像极了许稷。
吃完牛乳;他霍地伸出小爪抓住王夫南的袖子,将头蹭过去擦口水。
“阿爷衣服不干净;蠢小子。”王夫南按住他小脑瓜,抽回被拖住的袖子:“吃饱了就睡吧。”说好喂完就不再关注小孩子;可一听边上没了动静;就又转头去看,简直满心惦记。
为人父的事实来得太突然,对王夫南来说,因毫无准备竟觉得是在做梦。相比之下许稷则冷静得多,但看他爷俩一大一小挨在一块儿,又觉心窝里升腾起暖意来。
她起身给阿樨擦了擦脸,又将他裹起来,免得他受凉。
像模像样,动作一气呵成,完全没有之前抱樱娘时那种局促与不知所措。
她重新坐下,王夫南看向她,发觉她同以前似乎有些不一样。
许稷将酒饮完,同叶子祯说:“再过两天是旬假,恰好摆百日酒,会有客来。”
她的话到此就止了,叶子祯明白她的意思。他不适宜与京中的人走太近,因太容易被认出来,且会造成不必要的怀疑。
“放心吧,那天我会闭门不出的,但晚上一定要补我的酒才行。”叶子祯鼓了下腮帮子,“不过你明目张胆摆百日酒是打算昭告天下吗?”
“恩。”就算不摆酒,不出三日朝中也会传闻四起。与其被探测,不如先发制人,至少看着坦荡些。
叶子祯微妙地耸了下肩头:“那十七郎可就惨了,百日酒那天十七郎也不方便在场吧?”他机智得已经预见到那天的“风言风语”,于是托腮看向王夫南:“别生气唷!只是当一日弃妇而已啦!”
王夫南起身就要揍他,结果这厮抱着酒杯转瞬逃之夭夭。
叶子祯走后,许稷让小婢先将孩子抱去睡觉,屋内便只剩了他二人。
一年未见有许多话要说,但不急这一时。许稷舟车劳顿十分累了,洗完澡却仍撑着头看公文。
王夫南走进来,关好门在她案前坐下。刚洗过澡,皮肤都冒着热气,像刚出炉的馃子,许稷抬头看他一眼,笑了一下。
“笑什么?”
“看起来觉得很美味诱人。”她搁下公文,解开还未干的头发,忍不住偷个懒:“帮我擦头发?”
王夫南自然非常乐意,拿过干手巾坐到她身后,按住她脑袋仔细擦头发。然他忽然停了手,许稷问怎么了,王夫南说:“你自己仔细照过镜子吗?”
“没有。”许稷扭头看他,他指头在她发间拨了拨:“新生出来的头发,是黑的。”
许稷一愣,王夫南伸出指头比划了一下:“半个指节这么长,还不是很明显。”
许稷回过神,陡想起之前蒋郎中所说的“这孩子会给娘子带来意料外的惊喜”,难道是指她的头发?
“你气色比先前是要好一些,自己觉得怎样?”王夫南仍给她擦头发,低了头鼻尖便蹭到她耳朵,气息撩动皮肤,令人觉得酥痒。许稷又转过头,刚想回“是要觉得好一些”,对方却忽然吻了过来。
许稷慢热地回应,因为太久没有接触甚至有点生疏,但柔软唇瓣相触,就又恢复了熟稔的渴望。
她用舌尖舔吻他柔软的唇,轻咬、进攻、又退让,手探进他的单袍,一路往下,感受那结实的皮肤在手下变得更热。
王夫南双臂轻松托起她将其转过来面对面亲吻,她便得以更方便地上下其手、撩拨他的欲望。她熟悉他身体的每一个旧伤疤,摸到新的疤痕,心便因承载了更多的疼惜往下沉一格。
她让出主导权,吻便落至脖颈、肩头,单衣随之被打开,许稷仰头短促地喘了口气,手指不由自主地就探进了他的发间。
先是温吞的彼此触探,没多久两人就丧失了耐心。他太烫了,哪怕隔着单衣,那胸膛炽热得都像是要烧起来,而她也很想要他。许稷剥掉了他的袍子,仍保持这姿势,抬臀缓慢坐下,唇落在他耳侧,气息不定:“你太——”
她局促地喘了口气,闭眼不再动,却仍然无法忽略他的热情——长久的想念与渴望一点点蓄积起来的热情。
许稷将头部的重量悉数交给他的肩,侧头若有若无地亲吻他的耳垂,感受背后那只手温柔有力地抚过她的脊柱,感受身体里他的炽热。
交缠的身体彼此传递热量,也快要将对方逼疯,许稷上身前倾欲将其压倒,王夫南却抱起她移向温暖床榻:“地上太硬了,背会疼的,你如何舍得啊……狠心的家伙。”
既然被诩狠心,许稷顺理成章抛开“怜花惜玉”的念头,毫不留情地蹂躏了十七郎,而苦兮兮的十七郎亦同样不甘示弱地予以“回报”,简直像打了一架。
两个患上亲吻病的人,情潮稍稍平复下来,却仍然腻在一块,喘息声交织缠绕,分不清彼此。许稷很自然地往他怀中挪了一些,额头恰好抵着他的下颚:“孩子出生的时候,江淮的木樨花开,满院子的香气,很让人愉悦。”
“所以乳名叫阿樨?”
“恩。”许稷声音略有些慵懒的低哑,“名字还未起,因我也不确定要用哪个姓。”
“那不重要。”王夫南说,“人本身比姓氏重要。”
“我很累了。”
“那就睡吧。”
他全身心地接纳她的疲惫与示弱,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就闻得平稳的呼吸声传来。
——*——*——*——*——
百日酒恰设在旬假这一日实在别有用心。
收了帖子的一个个都说许稷简直奸诈,穷得一毛不拔,用一纸帖子几杯薄酒就要混财礼。但更多的关注点却是——他到底是哪里得来的儿子!
“江 淮温柔乡,许侍郎遇见美色没把持住,一不小心搞大了人家肚子,对方一看哎呀这种其貌不扬的家伙居然是个侍郎,为了权钱就生下来了,谁料许稷是个一穷二白的 坏人!于是丢下儿子怒弃许侍郎而去!”、“啧啧……之前不是和神策军大将搞在一起的嘛,去一趟扬州就变卦啦?就是说啊,一开始不是断袖突然变成断袖就用情 不专哪,很容易出去和女人乱搞诶!”、“王十七郎好可怜,出去打个仗就遭情人背叛。”
“放屁啦,这是百日酒诶!这个孩子至少是去 年正月里怀上的,那时候许侍郎有屁个机会和扬州美人乱搞啦!你们也不看看许侍郎那身板,能搞大人家肚子才怪,之前那个王家十八娘,与他在一起好几年什么动 静也没有。我看啊,又是捡的。”、“去一趟河南捡个小女娃回来,去趟扬州捡个小男娃回来,真是捡娃上瘾。”、“生不出来嘛哈哈,只能捡了……”
总体来说,虽然这孩子来路不明,但皇城诸司无疑又多了一项谈资,又可打发不少无聊时光。
因屋子实在太小,许多人很识趣地喝上两杯酒就走了,只有几个老头子,像模像样在她家吃起饭来。
许稷令小婢将孩子抱过来,王相公笑眯眯说:“长得真好哪。”李国老瞥一眼:“眉眼说得过去。”
“国老太违心了吧?分明长得很好,为甚么讲这种很敷衍的话。”
“样貌确实很普通啊,同国老家那几个后辈比起来的话……”胖尚书捏着酒杯实话实说。
王相公顿时板起脸,许稷开口缓解气氛:“小儿路上一直吃的牛乳,但吃久恐也不太好,倘若能请到一合适乳母,就再好不过了。”
王相公立刻应下:“老夫会替你留意的。”而实际乳母早已寻妥当,这种可能安插眼线的事,怎可能留空子给旁人。
王相公自觉对孩子表现得太亲昵了,于是将阿樨交给小婢,又道:“听说你一路勘察了漕运水道,可有收获?”
“淮河、洛水、汴河运粮水道都亟需修缮,大船太少,转运路程太长,效率太低。”许稷言简意赅,一句话就将现行的转运方式进行了大规模否定,然这却是实话。
江淮乃帝国财脉,也是粮食供给大头,每次从江淮运送粮食至长安,运一次就大半年,且长途转运,路途中很容易出意外,或粮食减损,或人员伤亡。
“下官认为,可支取部分盐利,用以修水道造船场,将单程长途转运改为分段短途转运,每段各设粮仓,处理转运事宜。如此一来,安全和效率上来说都可大幅提高,倘若再多增些大船,则可以更快。”她短促地停了一下,“倘若将来有战事,粮草输送也不至于会跟不上。”
“你这是在期待打仗?”胖尚书睨她一眼。
“不,下官痛恨战争。”可她并不乐观,“但下官一路走来,从东南到关中,所见却令人忧虑。”
浙东起义,或许不会是终结。
屋子里瞬时没了声音,只有几只孤雀落在门口叽叽喳喳叫。
阿樨忽然哭了起来。
☆、第92章【九二】判对策
“从嘉啊,还是要慎言哪。”王相公意味深长地说;“孩子哭得太凶了,你去哄一哄吧。”
尽管诸人都知眼下局势不太好;但许稷这样明着讲出来,被人抓住话柄大做文章就不好了。
许稷遂起身将阿樨带出去,只留几个紫袍老头在堂中继续吃酒。
有胆大的栗毛雀从门口跳进来,丝毫不惧人。
胖尚书开口道:“要修早修了,哪还会拖到今天?都当是扬州开新河那么容易哪。”七里港的工事倘若要朝廷出钱哪还会这样顺利?他许稷想修漕运水道造船场,钱从哪来?用盐利?怎么可能够用……
光神策军在外打一年仗;度支供军支用就蹭蹭蹭飞涨;加上其他乱七八糟的额外开支;许稷回来正该是为支用愁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可他竟还有闲心在这小宅里奶孩子。
胖尚书闷闷饮了一盅酒,借口有事就先走了;李国老紧随其后,王相公则特意去与许稷道了个别;又看了看孩子这才出门。
他出门没多久,却见李国老的马车停在务本坊门口东侧角落里。眯眼一瞧;见礼部某个小吏正踮脚贴着那马车窗户说话。
那小吏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李国老姿态神色皆不变,淡淡交代:“回去就将那策文换了。”
小吏得令就跑了,王相公也放下了帘子。
正是旬休,整座长安城都沉浸在懒散的氛围中,太阳也一样懒,一直挂在天上,就是不想往西边挪。前来讨酒喝的人仍不少,许稷翻了翻名录,发觉除了一些交情不太深的,还有一位熟人没来——练绘。
许稷打算换身衣裳去一趟度支时,练宅的小仆却到了。那小仆送来一只小锦盒:“是中丞与夫人的一点心意,请侍郎收下。”
打开锦盒是一只小银锁,不算贵重,但许稷记得这是千缨在淄青集市上所购。那会儿她说“真是小巧可爱,太合眼缘了”就出手买了下来,原本是打算回京送给许稷的侄子,后来出了那些糟心事,一时忘了就没送出去。
她看着那银锁有些感慨,却到底将对千缨的挂念埋进了心底,收下那锦盒,并让小仆将谢意带到,牵过马出了务本坊。
逢假,安上门就有几分冷清。她递上鱼符核验门籍,侍卫认出她来“侍郎好久不来了,听说去了扬州?扬州好吗?”,“挺好的。”她照例寒暄完,进门即直奔度支。
度支仅剩几人留直,许稷悄无声息进去时诸人毫无反应,直到她往里面公房走,才有个书吏跳起来:“是谁!”许稷转头,书吏“啊”了一声,认出她来。
诸人闻声,纷纷起身作揖。许稷示意他们坐下,喊了员外郎调去年支用账。
许稷看账时,员外郎同怨妇似的在一旁不住抱怨度支入不敷出,又说延资库欺人太甚强行索要度支积欠,再将太府寺的敷衍和隔壁盐铁司的恶劣行径痛陈一遍,最后说得口舌都干了,许稷却仍然不声不响地看簿子。
员外郎说来说去,其实都只是为一件事——钱不够用。
这个问题从许稷接手度支之前就一直存在,本来都已经有所改善,可钱荒如今却愈演愈烈,度支就差跪地哭穷“对不起,剥皮卖肉都掏不出钱来了”,加上今夏关中又遇蝗灾,前路实在不乐观。
许稷在公房待到天黑,听承天门的鼓声一下一下响起来,回过神正要走,员外郎却将制科支用的公文递了过来。
“要开制科?”
“是。”
这个节骨眼上多买支蜡烛都是浪费,铨考、进士科都照例举行的背景下,突然心血来潮地开制科,不仅额外多出一笔支用,且有些奇怪。
许稷心事重重地处理完,走出度支时,礼部一小吏从南院狂奔出门,冲到街上,差点与她撞上。那小吏看到她惊了一惊,却什么话也没说,拔腿就往政事堂跑。
许稷将目光收回,却看到几个内侍从礼部出来,往景风门去。
内侍出现在礼部并不奇怪,或许是为制科筹备事宜也说不定。但方才那小吏的反常表现,却令许稷隐隐有些不安。
此时政事堂内除留直宰相,还有李国老等人。赵相公摆好了棋盘,同李国老对弈,意有所指地说:“国老这样护着一个初出茅庐的晚辈,倒是不寻常。”
“敢想敢做一片赤诚,好犊子为什么不护。”李国老端起茶盅饮了一口,正要落子时,却遥遥听得外面梆梆梆一阵敲门声。
那敲门声很快被阻止,庶仆领着敲门小吏进了里间,还未及禀报,门就被抢先拉开。那小吏火急火燎,上气不接下气,李国老见状眸色便沉了一沉。
他深吸一口气,李国老却抢在那之前开了口:“没来得及换掉?”
“没、没来得及。”小吏深喘口气,“许侍郎的策文被内侍省拿走了。”
李国老抿了下唇,旁边赵相公亦倏地抬眸,视线从棋盘上移开。赵相公立刻嘱咐庶仆:“让练绘过来。”
练绘正在推鞠院,闻得赵相公此时喊他过去,便知没什么好事。
一进政事堂,只见李国老与赵相公都在,棋盘上无一棋子,只有厚厚一份抄卷。
“许稷当年直谏科的策文是你看着礼部封的,还有印象吗?”赵相公问他。
练绘瞳仁骤缩,再看那份长抄卷,不由揣测:“策文可是被翻了出来?”
“当年就几个人看过的策文,阉党为什么觉得其中有鬼要翻出来?你平日里可是说漏了什么?”
“下官绝——”练绘倏地止住话头,抬眸忽道:“是孟老。”
他口中孟老,即是刚刚致仕的中书舍人。当年正是这位孟老,力挺直谏科中脱颖而出的许稷,甚至不惜与其他考策官争执。
“孟老离京那日,下官前去相送,孟老与下官论及许侍郎时,曾言‘那后生策文论及商贾、军兵、吏治、僧道、税法,之后所为也当真循着策文来,只是可惜真如那策文所陈弊端一般,终究是受困于臃赘的宰辅和干政的阉党,掀不出什么大浪来’,此言许是被有心之人拾得了。”
“就是这个吗?”李国老翻着面前这份当年誊录下来的策文,眼角微动。
练绘上前看了一眼:“正是。”
真是有骨气,一纸策文同时得罪一众宰辅和阉党,劝谏行文相当冒进,当时要被捅出来,估计仕途也就完蛋了。
“真是个执着的蠢货啊。”李国老声音寡淡地说完,将誊抄的策文丢进了火盆里。
“但没有这份策文,他当时也出不了头。”赵相公看着那腾起来的火焰,不紧不慢接着道:“阉党想在这上头做文章可真是挑准了时机,度支盐铁现在这个入不敷出的鬼样子,踢走他太容易了。”他顿了顿:“还有先前魏王之事,杨中尉都能因此而死,他能避得过?”
李国老将手中一颗棋子稳稳地翻了个面,听得练绘道:“下官斗胆认为,此事与杨中尉一事,并不一样。”
李国老将棋子重新翻了过来。
——*——*——*——*——
叶子祯在许稷家等得胃抽筋,坐在地上揉肚子,旁边一只肉团子却没心没肺地呼呼睡。
说好百日酒晚上要补他的酒,可这两人到现在还没来,真是让人着急。
桌上一支蜡烛已经燃了将近一半,他自备的酒菜也都冷了,叶子祯站起来走到门外,忍着寒风站了一会儿,务本坊里只听见国子监的夜读声,街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他冻得实在吃不消,吐了一口气缩回堂内,瞥一眼窝在襁褓中的肉团,赌气说道:“你许阿爷和王阿爷都不要你啦!”
阿樨听到声音动了一下,叶子祯一惊顿时后悔,手刚伸过去,阿樨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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