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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子-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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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樨听到声音动了一下,叶子祯一惊顿时后悔,手刚伸过去,阿樨就开始吐口水泡泡。
叶子祯缩回手擦擦擦,抬眸盯过去:“小螃蟹!”
他刚说完,外面就忽有人敲门。叶子祯闻言起身,一脸惊喜去开了门,然门外却只有一庶仆。
那庶仆朝叶子祯揖了一揖:“某是奉大将之命而来,大将令某转告许侍郎及叶五郎,西戎告急,晚上急议西戎战事,无暇赴宴,改日再聚。”
“西戎告急?边军又扛不住了吗?”旬假晚上连夜议事,叶子祯就算不是局内人,也察觉到了不寻常。
“这个某就不清楚了。”庶仆一躬身,作势告退,叶子祯却一把拉住他:“你们大将也不知许侍郎今日有什么急事吗?”
庶仆摇摇头:“大将应以为侍郎在家替小儿庆贺百日,没有什么特别交代的。”
叶子祯有点着急,却只能放走来报信的庶仆。
或许许稷是为了军费挑灯议事,所以到此时还没回来?他尽可能往好的一方面想,可他正要关门时,马蹄声却哒哒哒响彻了整条巷子。
那马疾驰至他跟前,一红衣侍卫翻身下马,看到叶子祯即问:“足下可是叶五郎?”
叶子祯颔首,侍卫又道:“某是南衙左监门卫府的,今日镇守安上门交班之时,恰遇许侍郎下直出门。然许侍郎出门时被内侍请回宫城了,故托某到此报信,请叶五郎勿等,百日酒改日会补。”
“为何这时辰还会被请回宫城?”
侍卫面色有些沉重,却依照许稷交代的,平静回说:“某不知。”


☆、第93章【九三】供军使
夜里的宫城像座深窟,巍峨宫阙锐利得似要戳破夜幕,铜铃随风动,细碎声音传入殿内,小皇帝不由打了个寒颤。
小侍塞了个暖抄手给小皇帝,小皇帝抱着那暖呼呼的一只,盯着门大气也不敢出。他刚听小内侍念完许稷当年的策文,尽管有些地方听不太明白,但他却知这时候将此文翻出来绝非好事。
马承元就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继续翻看那策文。
小皇帝又哆嗦了一下,听得外面幽幽传来禀报声:“许侍郎奉旨觐见——”
这时辰进入宫城手续繁琐,内侍带着许稷一路“过关斩将”才得以抵达紫宸殿。已是冬末春初,许稷却冻得手脚冰冷,得令入内,才陡获融融暖意。
跨过一道道门,最后走到小皇帝面前,许稷跪地行礼,却没有抬头。
小皇帝觉得她花白头发简直刺目,他许久没见这位良师益友了,也不知她这阵子是怎么过的,听说得了个儿子,那应当是喜事,可这会儿却……
小皇帝搂紧了怀里的暖抄手。
都是马承元等人说要开制科,又说制科中的佼佼者策文十分精彩,皆是经世治国之策,劝他问礼部要来看看。他心想这是好事,于是当真让礼部调这些年的策文来看。可拿来一堆,马承元象征性地抽了几份,最后将许稷的拿了出来。
马承元一看不得了,连忙让人将许稷喊来,又让小内侍将策文慢慢读给他听。摆明了就是要找许侍郎麻烦哎……小皇帝心又揪了起来。
他看向那烛台,想起先前杨中尉的死。
那时也是马承元陈闵志等人说杨中尉勾结魏王意图谋反,并令人去擒杨中尉。他没有办法阻止,尽管他很怕凶巴巴的只知道盯他念书的杨中尉,但他并不想让他死的。
许侍郎……会是下一个杨中尉吗?
小皇帝又打了个寒颤,说:“爱卿起来吧……”
“陛下,许侍郎有罪之人,怎么能让他起呢?”
“哦……”小皇帝含含糊糊应了一声,“那爱卿就……”
许稷脊背再次弓起,头虽没抬,却问:“不知臣犯了何罪?”
马承元同小内侍使了个眼色,小内侍便捧着那策文递到许稷面前。
许稷抬眸瞥了一眼,瞳仁微缩——是几年前考直谏科时她写的策文。这种东西被不小心翻出来的概率微乎其微,除非有人要故意拿这做文章,而事实显然是马承元想整治她。
她回京前就做好了准备,以为马承元会暗地里解决她,但没想到,马承元仍然选择了明面上的斗争——不是派一群人直接杀了她,而让她走到这里,并还有说话反驳的机会,真是“大恩大德”难言谢。
“陛下觉得这策文如何?”马承元余光睨了眼小皇帝,小皇帝拢着手小心翼翼地说:“有些朕听得不甚明白,不好说。”
“许侍郎于策文中将先帝与前朝亡国皇帝比,其用心实在不忠,乃至恶毒。”马承元阴阳怪气,“这些陛下应当听得明白罢?”
“臣——”
许稷要反驳,马承元却骂道:“许侍郎是将我大周天子置于何地?先帝一世英名,竟容得你诋毁?”
“先帝确实英明,但臣——”
“许侍郎可是要狡辩?我只问,这策文是不是出自你手?”
许稷回:“是。”
小皇帝皱眉回忆起那措辞来。许稷策文的确十分冒进,其中提到阉党弊祸时,所陈不过是前车之鉴,想要以此引起重视。
事实上百年前的谏官常出类似言论,用来劝诫君主勿重蹈覆辙,算不上什么大事。可到如今,谏官几乎已敢怒不敢言,许稷这般言辞就显出得格外的“异端”来。加上马承元断章取义,就更显出许稷的不臣之心。
只这一点,就足够剥下她身上这绯服,将她流放到边地去。
小皇帝很着急,但他仍拢着那暖抄手,源源不断的热量让他愈发心焦。他说:“都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了,还是不要计较了吧,何况……许侍郎也没有因这策文登第嘛!”
他可是知道许稷出身的!绝对不是直谏科出来的,在这科上一定是被黜落了,她是借着另一科出的头。
他原本还庆幸自己机灵,可马承元一开口,他顿时后悔得要趴地哭。
马承元道:“既然陛下提了这事,老臣也想问问为什么许侍郎写了这样的策文当时却没被追究?最后反而以文经邦国科登了第?”
许稷陡皱眉,马承元的目标不仅仅是她!他是要顺带追究——
“当时谁是这科的考策官?”马承元果然转向小内侍,“卷上有吗?”
小内侍忙又拿过卷子递去给他看,马承元细目一眯,手指一划:“这两位都致仕了,倒是这位——御史台侍御史练绘,如今竟都是御史台中丞了!”他冷笑一声:“身为御史台官竟包庇这种事,御史台哪还有可信之处?”
小皇帝心顿时提到嗓子眼,一个是许侍郎,一个是练中丞,都是他暗地里十分信任的人……马常侍这是要砍了他的手足吗?
他后脊背冷透了,看向马承元不敢说话。
马承元抖抖策文:“制科开考在即,不整肃此风简直不得了!陛下说是不是?”
小皇帝连咽几口唾沫:“可、可这都是旧事了,何况御史台眼下也很好啊,度支也是,能做好当下的事才重要嘛……”
马承元挑眉笑:“度支也很好?”那笑是在瞬时敛起,声音亦突然高上去:“许侍郎!度支眼下当真好吗?”
小皇帝快要被吓死了,他发觉自己不论说什么,马承元都能接着他的话往下再插一刀,偏偏刀刀都能扎到人。
他决定闭嘴,但仍存了一丝希望看向许稷,期待她能来个漂亮反击。
但许稷无话可说。她原先还打算辩驳,但很快就发现眼下争辩其实毫无意义,说的越多,漏洞和把柄只会更多。
但有一点,她是有把握的。
许稷抿紧了唇,保持着这个姿势跪伏在地上,做好了久耗的打算。
她的反常安静,令马承元只能一人将这戏唱下去。
然马承元并不打算唱这独角戏,他道:“陛下,据老臣所知,许侍郎与魏王颇有干系,倘若深究一番,许侍郎恐也免不了谋逆嫌疑。”
他在用谋逆死罪逼许稷开口。倘她不辩驳,就当她默认,再顺理成章定她的罪。
许稷没法说。
她若问“证据在哪?”马承元即会说“魏王是在沂州失踪”,随即翻出她在沂州任录事参军时的旧事,同时会将王夫南卷进来,因“那时王夫南是泰宁观察使”,要说和魏王有牵连,她和王夫南都难逃怀疑。
马承元之前能将练绘扯进来,自然能也能将王夫南扯进来。何况他肯定猜得到是王夫南弄死了曹亚之,曹亚之一死,右神策军简直是王夫南握在手里的利剑,他能咽得下这口气才怪。
小皇帝紧张得手心一片湿腻。
许稷埋着头,身体几乎贴地,那绯袍那白发,在宫灯映照下,当真是太刺眼了。
外面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小皇帝一抬眸,只见东西枢密使领着几个人鱼贯而入,简单一拜,东枢密使道:“陛下急召某等可有要事?”
小皇帝睁大眼,陡惊道:“没、没有……”他没有召见枢密院的人哪!
他虽不知马承元具体要如何处理此事,但枢密院乃宣达王命之司,马承元是铁了心要以他的名义下决断了……
小皇帝眼睁睁看着枢密院假传王命,传令金吾卫拘户部侍郎许稷、御史中丞练绘送大理寺。
小皇帝看着金吾卫进殿,有些坐不住了。
然马承元却按住了他的肩,与枢密使道:“陛下怀疑右神策军大将亦有不臣之心,速令左神策军……”
他正打算要将王夫南一并抓起来之际,小皇帝霍地扔掉了手里的暖抄手:“朕没有!”
诸人都被这歇斯底里的声音吓了一跳,唯马承元居高临下地冷冷看了他一眼,那眸光中一闪而过的杀气,却并没能让小皇帝瘫软下来。
扔掉了内侍给他的暖抄手,他反而觉得自由:“朕没有说!朕觉得这些都是吹毛求疵的事情!朕只是想好好地看策文!”
他说话间小脸通红,因为激动,单薄的双肩都在颤抖。
许稷抬首看了他一眼,马承元则看向金吾卫,冷着声音道:“还愣着做什么?陛下该去睡觉了。”
金吾卫得话只能押着许稷往大理寺狱去,而此时却又有脚步声骤响。
“陛下,河、河南乱了……”
小皇帝彻底瘫了下来。
而比小皇帝更早得到消息的则是左右神策军将领。
原本是连夜议西北战事,却又得河南举旗作乱的消息。
左神策军护军中尉陈闵志不愿发兵西北,与其去和无情残暴的西戎铁蹄较量,还不如去打一群不中用的河南反贼。
但王夫南也不肯让左军逍遥,非要拉上左军一起将西戎赶走。
争执不休之际,忽有人敲响了门。
政事堂一吏卒进了门,看一眼王夫南,躬身道:“大将借一步说话。”
王夫南一看是政事堂的人索性让他上前,那吏卒于是附耳与其说了会儿话,随后再次躬身告辞,转过身就匆匆忙忙走了。
堂内一片沉寂,王夫南霍地抬眸:“右军打西北可以,让度支许稷做我的供军使1。”


☆、第94章【九四】空心树
王夫南提出让许稷任西北行营供军使的同时,一众金吾卫也急匆匆奔去御史台捕人,见他不在台院,又奔去政事堂。
旬假晚上,政事堂内冷冷清清。李国老已经走了,只剩赵相公与练绘对弈。
这对师生皆非常冷静,似乎于一局棋中都谈好了对策。金吾卫规规矩矩地守在门外,等这一局棋下完,练绘起身,对栽培他多年的座主深深一揖,随后转过身,二话不说同金吾卫往大理寺去。
马承元此次挑事,不是专为弄死许稷。倘若只要许稷一人死,完全可以让她死得悄无声息,但他还要拔掉御史台里的这颗眼中钉,还要趁机拉王夫南落水,就得将许稷这颗子用到实处。
然而西戎犯边与河南之乱打乱了马承元的计划。他的坑还没有来得及挖深,就迫不及待将人拽进去,是无法将对方活埋的。
许稷被责问之下一声不吭,王夫南则借着“出兵西北”的机会拥兵谈条件。哪怕马承元此时想要扳倒王夫南,陈闵志也不会同意,姓陈的只想平了河南争功夺赏,至于西北这块硬骨头,他只想扔给王夫南去啃。
河南内乱易平,西戎外患难除。陈闵志打了一手的好算盘。
而这时王夫南提出的“让许稷做他的供军使”要求,就也不显得过分了。要知道供军使不过度支下的临时使职,让许稷做供军使,等于是将她从度支使的位置上拽了下来。
尽管王夫南这招一看就是在救许稷,但此举正合阉党心意。
何况西北供军院素来不省心,因粮料被抢、供馈不时而被罢掉的主吏多的是,许稷这次接下的是块烫手炭。
许稷很久没在推鞠房这种地方待过了。上一回还是在比部时,被练绘盯上关进御史台推鞠院,没日没夜替他看账。但那时好歹暖菜热饭暖炉一样不少,而今晚却只有冰冷狭小的房间,连只火盆也没有。
空气里浮着铁锈气味,沉冷阴森,毫无人烟气。灯昏得不行,灯芯摇摇欲坠,火苗晃来晃去几乎要灭,随着一声开门声响,软弱灯芯骤塌,火光倏灭。
伴随着脚步声一道来的是照明的火把,许稷抬首,就见到了练绘。金吾卫和大理寺推官对练绘显然十分客气,打开门请他进去,并道:“委屈中丞了。”
随后关上门,一并退去。
练绘听那脚步声走远,非常平静地走到案前拿过火折,将油灯点亮。火苗霍地窜起来,他转过身,看向许稷,若无其事地说:“弄璋之喜不能当面道贺,正觉得遗憾,没想到却还是见面了。令郎可还好?”
许稷这时不由想起阿樨,分明是美好的百日酒,但此时一家人却分离难聚。
“很好。”许稷回过神应道,“百日贺礼很是用心,多谢。”
“是十八娘的主意。”
“千缨还好吗?”
“很好。”
两个因多年前一卷策文而被困于此地的人,见面却不谈阴谋不论对策,只顾着寒暄对方家眷,像是街边遇见,坐下来喝茶闲聊。
许稷索性坐了下来,练绘也在另一边坐下。两个朝廷高官,一个专门挖蛀虫,一个手握帝国财脉,席地而坐,心中各有挂念,面上却都是从容。
“牵连你实在抱歉。”
“没有策文也会有其他事,欲加之罪,不必太在意。这种罪名撑死了不过贬谪,阉党只是想将我赶出御史台,那就遂他们的愿。我在御史台待了将近十年,挖蛀虫这种事,无有止尽,尤其是树根都蛀烂了,有时甚至觉得真不如拔掉重来。”
练绘薄唇抿了一下,看向灯火眸光却黯。他抬手比划:“这是树干,里面已经烂了一个大洞,只剩了外面薄薄一层枯皮在装模作样,根须发了疯地长,水、养料都被汲得干干净净,地都要干裂了。”他重新看向许稷:“我想,你明白这其中道理的。”
许稷几不可辨地点点头。
在此说这话没事,但他这番话扔到马承元面前去,就是大逆不道。
他曾为了抓蛀虫甚至不择手段、一心想要肃清宦池重振朝纲。然那样的一个人,如今却也发出了如此喟叹。所谓树干意指朝廷,汲干的水与养料则是百姓血汗。不论浙东叛乱,还是河南举旗反,究其原因,都是朝廷与百姓之间矛盾的不断冲撞激化。
这也是度支的难处所在。横征暴敛、多增名目与两税配额,纵然能使度支看起来不那么寒酸,却伤透百姓;而朝廷要荡平藩乱、要养军御敌,度支却……无力支持。
这是个困局,两个人心知肚明。
“西北一战,不知何时才能了结。”练绘声音很低,烛火映照更显出他日益瘦削的脸,眼底则是过劳的疲惫:“连河南竟也作乱,神策军至少要遣出去将近一半人。京畿素来都是重兵护卫,如此一来,两京也不那么安全了。”
“将近一半人。”许稷下意识地算了算,“还有诸镇军的出界供给,拖上一年就可以彻底掏空国库。”她忽然微微仰头,闭了闭目,不知道要怎样说下去,过了好久才低下头:“我打算拼一回。”
练绘抬眸等下文,然许稷却不肯轻易透露她的计划。
她忽然起了身,像个老人家一样低头在房间里踱步打圈,走了十几圈,停下来问练绘:“御史台除你之外可还有靠得住的人?”
“姚侍御。”
“好。”许稷记下,“但愿姚侍御此次安然无恙。”
“你笃定自己可以走出这道门吗?”
“不是我笃定,是你笃定。”许稷站着说道,“我一提牵连,你立即知道是策文,你在我出事之前恐怕已经预料到了此事。而你的表现,分明已经是有了对策,政事堂不会放任不管,因你我还没有到用尽可废的时候。”
“此事十七郎已经知道了,倘若不出意外——”
“我会成为他的供军使?”
练绘再次抬眸。
“他也只有这办法了。”下下策,但好过让她继续窝在这地方。
练绘对他二人之间的默契毫不怀疑,但他觉得许稷可能另有打算。
双方都沉默了一会儿,许稷倦了,就靠墙埋头休息,但又不可能睡着。练绘忽问:“有魏王的下落吗?”
许稷未抬头,只低低说:“知道又有何用呢?”
“陛下是可造之材,但等一个孩子长大,时间太长了,如今已没人等得起。”这样的局势之下,似乎多等一天,就多一份危险。
一个毫无力量的君王,活在阉党的掌控之下,其实也在受罪不是吗?倘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哪里要这样如履薄冰。
许稷斗胆反问:“魏王取而代之就有用吗?”
练绘轻叹出声:“你见过陛下的伤吗?”他语声稍滞:“那么小的孩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却只能悄悄捂住不敢告诉旁人。连近身内侍都敢掐他打他,小孩子的强颜欢笑,也是很累的。”
许稷的心梗了一下。
今晚他那样冲撞马承元,甚至怒气冲冲摔了暖抄手,马承元怎可能不教训他?
阉党需要的只是一个提线木偶,不是有脑子会思考的活人。倘若这木偶动了支配自己命运的心思,就会被胁迫虐待,直到重新变回那个乖顺木偶。
许稷觉得很难过,倘若阿樨被这样对待,她必会冲上去撕了对方,换成小皇帝,她也一样这样想,可实际上她却没有足够的力量,这是感性与理智之间的距离。
深夜里的中和殿安静极了,只听到细尺抽在皮肉上的声音。
小皇帝弓着腰跪坐在地上,像个犯了大错的罪人,身后站了一个小内侍握着细尺子一下一下地抽他的背。单衣之下是疼得皱缩颤抖的身体,小皇帝拼命忍着痛,不让眼泪掉下来。
其实他只要哭饶就好了,示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余光一旦瞥见坐在一旁的马承元,他就憋足了一口气,不再想求饶。
从记事以来,他见过许多人的死,原本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才觉察出是因为自己无能。他没有能力保护他的臣、他的民,甚至连所谓的内库,他都没有资格过问。
只要哪个臣子与他走得近一些,就会像过河卒一样,被碾得粉碎。
他觉得,太难过了。
这难过,甚至胜过细尺经年累月的抽打。
他是个没有用的小孩子。
屋外的风带着长安城初春的料峭寒意四处晃荡,铜铃声无节律地咚咚乱响,已过四更,长安城的百姓多数仍在安眠。
千缨睁开眼,看看窗外一片漆黑的天,咕哝一声搂着樱娘继续酣睡;叶子祯辗转反侧披袍起身,给小奶娃掖好被子,束起头发走到廊外迎接次日晨光;王夫南终于结束了漫长的会议,领兵径直赶去大理寺。
“大将冷静哪!”、“等明日再说也不迟啊……”、“大理寺现在……”
可他没法忍受许稷在那鬼地方多待上一刻,这群禽兽他早晚要弄死他们。
大理寺留直官员还在打盹,看到王夫南领兵进来顿时吓了一跳:“大将这是要做什么?”
“放人。”他将文书丢给留直官,头也不抬地大步走了进去。


☆、第95章【九五】一只灯
街鼓声响起时,长安城各坊门口早早聚集了一批要出坊的百姓和官吏。官吏牵着马彼此寒暄,有些附耳议论西戎、河南战事,要么热血激昂,要么唉声叹气,当然更多的是漠不关心,因西戎铁蹄还没杀到西京,而河南河北反反复复闹事,听都听腻了。
但等日头移至当空,天门街上来来去去都是军人时,长安百姓忽然领悟到了一点,此次调派的军队规模可能超出了他们预料——边境或许当真不太扛得住了,而河南此次也不仅仅是藩乱兵变。
尽管天气转暖晴日当空,却莫名有山雨欲来的气氛。
小皇帝一大早就爬起来去做摆设,他沉默地坐在上首,听群相诸将议论战事。而实际上,调兵的命令在与他商量之前早已下定,他枯坐了两个时辰,京畿各驻军也都已经忙了一个上午,为开拔做准备。
案上的茶凉了又换,新换上的这盏又凉了。小皇帝扫过诸人的脸,没有看到许稷和练绘。他小心翼翼地问:“许侍郎呢?”
一片安静。
唯赵相公道:“许侍郎任西北供军使,眼下正忙着筹备大军粮草。”
“哦。”他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用余光迅速瞥了一眼马承元。
许稷从大理寺出来,眼也没合就回了度支。供神策军的军费自不必说,而藩军出界打仗,也全仰赖度支给付粮草军饷。许稷趁新官未到,毫不犹豫地挪用了东南盐利充军费,近乎一整日都耗在繁琐的手续和转运事宜上。
待回家收拾行李已经是次日深夜,同坊卒出示了鱼符,骑马回到务本坊的宅子,迎接她的只有外面一盏灯笼。
她抬手敲门,叶子祯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打开门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嗓音道:“好不容易哄睡了,不要吵醒他。”
许稷进门后挨着门板低头喘了口气,独自将马拴好,正要去看阿樨,却被叶子祯逼着先去洗漱,他一脸嫌弃道:“你脏成这样子怎么好意思去看小孩子!”
许稷从大理寺出来,身上味道确实不好闻。她认真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回到房间,在榻旁坐下,伸手想抚摸小孩子的脸,却又怕他醒。
叶子祯以极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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