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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艳后-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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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吧。”韩王向杨崇勋甩甩手,“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人今后怎样走路,怎样做人,你该好生想想了。”
杨崇勋被带了下去……
杨崇勋回到卧室,脑袋里像塞进一团乱麻,乱得理不出个头绪来。事态的发展,竟是这般迅猛,对于眼前遭际的一切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他便被押上了大堂。从王府翊善到戴罪犯官,所经历的时间还不足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只是人生旅途上的小小一步,偏偏是这小小的一步,几乎将他送进了深渊。
事出有因。这个“因”有主观和客观两个方面。就主观而论,杨崇勋想做一个廉官,想当一个孝子。现在,这一跤摔的,廉官做不成了,孝子之名,在他家乡的巩县,那可是家喻户晓的。他家在县郊,原是中上等家庭——良田几十亩,耕牛两头,农家日子还算过得殷实。然而,他的父母是老来得子,他和他弟弟杨崇瑞,都是父母年逾不惑才来到人间的。父母年迈,祖父母更是风烛残年,四位老人说病全病,为治病很快就卖掉了所有能卖的家产。此后的日子就靠他的薪俸打发,两个屋里四位患病的老人,自是入不敷出。开始,因他办差王府,有个好名声,借贷还方便。到得后来,光借不还,再借亦就难了。但,病还是要看的,饭还是要吃的。杨崇勋节衣缩食,亦要力争让四位老人幸福长寿。他背着老人就医,起五更贪黄昏,为老人煎药。只要他在家里,四位老人的被褥,从未脏污过。为孝敬老人,他将妻子迁回乡里,令她四季守护在四位老人左右。他的弟弟杨崇瑞,小他一岁,为老人拖累,至今未娶。因家里有了嫂子,便欲减轻哥哥重负,来京师找钱路。他自幼心灵手巧,能雕刻出栩栩如生的木偶玩具,欲靠这门手艺,挣回几个钱,拿回家里孝敬老人。杨崇勋很能理解弟弟的良苦用心,便想法儿予以支持。先让弟弟用王府作坊的器具做些样品,拿到市上出售。不料出手很快,供不应求,便欲利用作坊的工匠,扩大生产能力。再后来,哥俩居然鬼迷心窍,竟至连工带料全用王府的了 ……
回味犯罪的全过程,杨崇勋后悔之极。不但自己官身难保,连弟弟亦搭了进去。还有四位老人,如果韩王动真格的,将他交刑部处置,就断绝了四位老人的经济来源——本意是想多挣点钱孝敬老人,其结局反而害了老人,岂不凄惨?
韩王对于王府臣属,一向是以宽大为怀的。但,对他是否一如既往,他没有把握,一者,所犯之罪不仅犯了府规,亦触犯了大宋刑律;二者,刘娥的第一次被逐以及近期的遭际,均与他的告密和送信攸关,尽管这两件事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是伤了韩王的感情,影响了他同韩王之间的鱼水关系。他本不想充当这种绝无光明磊落可言的角色,可是圣命难违,作为皇上的暗线耳目,按照上司的说法,亦是不可或缺的。倘若他不接受这一秘密使命,那么王府翊善之职,恐怕亦就另属他人了。
人在难中,最需要亲朋的帮助和慰藉。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可对他而言,父母反而要靠他了。那么朋友又在哪里呢?举目王府,他似乎没有一个贴心人。其实,他愿交朋友,亦需要朋友。由于他有那么一个秘密的特殊身份,他方感到做人的步步艰险了。他想多知道些事情,又怕多知道;与其知而不报以失职论,反而不如不知亦不报了。他想多交朋友,又怕交朋友多了。因为交友莫过于交心。往往朋友们的心声,正是他秘密搜索的心里动态——他不愿以朋友间的真挚情谊赢得上司的欢心。正是这种心境,使他在与人的交往中,常常是处于不即不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的状态。如今遭了难,犯了科,确实需要有人挺身而出,为他说说话,求求情,通通关节,打打圆场,哪怕只说句宽慰话,或者只出个不高明的主意,他亦就颇感心满意足了。可是,这个人在哪里?
他在韩王府的干员中搜索着,极力想寻找一位可视为朋友的人,为他通融通融,向韩王求个人情。侍讲孙姡В辉诤趿熳叛哺奔幻妫幌蛎挥兴浇唬隙ú恍小G毓蛉耍此坪跤幸舛阕潘雷潘辉咐聿撬蟛坏谩U抨取⑼跫讨摇⑾氖囟鳎馊鋈思怂拖穸泛炝搜劬Φ墓Γ笥型鸬锈椤⒅锼谖廾氐男谛谄妫匀唬陌缸又粤礁鍪背奖阏讶蝗艚遥厥侨怂蟛坏谩W詈螅抗饧性诔乱③派砩稀3乱③潘淅唇铣伲乱③沤韵祷噬锨斩ㄓ衫舨堪湮呐芍煤醺拿佟3侵猓嗤碌裙僦埃杂赏醺孕形危ɡ舨勘赴讣纯伞q瓷啤⒓鞘宜浞止げ煌直鹞醯淖蟀蛴冶郏绞苯哟ザ啵辔薏恍持Α<又乱③畔等謇簦挛亩牛袢们停暮媒咏粝赂鋈惹椤⒐啤⒗钟谥说挠∠蟆S谑牵獬鑫允遥浇胫性海蛟断虺乱③诺募鞘曳款┮谎郏患乱③乓巡匠龇棵牛嗾逅魍亍K嘈ψ牛虺乱③耪姓惺郑乱③帕⒖瘫ㄖ恍Γ喑∫∈侄庖徽惺侄倬醴滞馇浊校慵涌旖挪剑懦乱③抛呷ィ乱③畔匀灰嗉涌炝瞬阶樱咂饭倥畚狈缌闷穑骠嬗础�
“杨大人!”陈尧叟轻声唤他说,并率先抱拳一揖。
“陈大人!”他慌忙还礼道,话语里充满惶惑,甚至怀疑耳朵出了毛病。如今他是获罪待刑的犯官,陈尧叟依然称他为“大人”,令他感激涕零。
“杨大人好像有话要对下官说?”面对面站定下来,陈尧叟问道。
“是想找朋友谈谈。”他极力控制着自己,没使眼泪流出来,“只是,怕陈大人您府务缠身 ……”
“杨大人见外了,”陈尧叟道,“一府同僚,谁跟谁呀。杨大人的处境与心情,下官完全理解——想找朋友聊聊,情理中事。杨大人视我为患难之友,陈某倍感荣幸,还客气什么府务不府务,就是府务再忙再重,亦没有同僚情谊贵重啊!”
如春风拂面,似适口香汤入腹,杨崇勋亦倍感陈尧叟的话语温暖熨帖。他再次被深深地感动,一股热流盈溢全身,两只眼睛饱含了泪水。他领上陈尧叟,进了他的卧室。
“你就坦诚说好了。”落座以后,不待他沏好茶,陈尧叟便道,“你我同在一府为官,理当相互关照,患难与共。若有用得着之处,尽管直言相告。”
他将茶杯放置尧叟面前,沉思一会儿方道:“训事厅韩王最后的告诫,令人深思。是啊,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人是自己做出来的。获罪之后更能深刻领悟此中的至理。近期以来,同僚们对我颇多微词,我虽未耳闻,却是分明感到的。所以,落得今日遭罪,我是有预感的,是情理中的事,正应了所谓的‘自食其果’。对此,我上不怨天,下不怨地,不怨同僚与同仁,只怨我自己没有走好路,没有为好人。但是,我家有两代四位老人,都需要我榻前尽孝。若依宋律论判,我必将入狱无疑。当然,对我这是罪有应得,可对四位老人而言,将意味着财源断绝,无异于将他们置于死地。我这不肖子孙,将于心何忍哪 ……”说到这里,杨崇勋难以控制自己,竟至放声大哭起来。
陈尧叟的心情亦很沉重。他听人讲,杨崇勋是至孝之人,如今见状,更感动至深了。见杨崇勋流泪,他亦悄悄地流起了眼泪。“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悲观。”相对欷之后,陈尧叟说,“我认识一人,与韩王最为知己。如果你求此人帮忙,请此人出山向韩王求情。我想你所获之罪,定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出仨月,你便可官复原职,继续做你的王府翊善了。”
杨崇勋打一个惊愣,止住了哭泣,二目怔怔地凝望陈尧叟良久,方半信半疑地问道:“真有此人?”
“你信不过我?”
“信不过你,自不会找你。我只是不相信确有其人 ……”
陈尧叟呵呵一笑:“其实,此人你早认识!”
杨崇勋又打一个惊愣,追问:“此人是谁?”
“刘娥!”
“刘娥?”就像光天化日之下一声炸雷,杨崇勋诧愕得张大了的嘴巴,久久难以合上,“她 ……她可还在京师?”
“当然。”陈尧叟诡秘地笑道,“你若肯放下正六品官员的架子,晚饭以后我带你见她。”
迟疑一会儿,杨崇勋摇摇首:“不。她不会为我开脱的。还是不见她的好,见了怕是适得其反 ……”
陈尧叟亦报以摇首:“看来你是只识其面,不识其心。其实,她的内心和外表一样的美。知你一片孝心之后,不会见死不救的。”
“可我对她 ……”
“她会不计前嫌的。冤冤相报何时了。只要你不再有损于她,她会尽释前怨的。况且,你留的那张纸条,那四句诗 ……”
“你猜出那诗是我留的?”杨崇勋两眼一亮,霎时于惆怅凄然之中流露出几许欣然与兴奋来。
“当然。”陈尧叟的口气十分肯定,“汉初所谓的‘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我想杨兄是知其典故的。杨兄今日来个‘捉也崇勋,放也崇勋’,想必是杨兄不得已而为之了。萧何助韩信成功,最终还是谋杀了韩信。而杨兄你,却适得其反,一张小小的纸条,却放跑了刘娥。由此可见,杨兄今后不但不会害她,还会成为她的护花神!”
“知我者,陈贤弟也。”杨崇勋眼含泪花激动地感慨道,“我原以为,山重水复,无路可走了,听贤弟一席话,仿佛还有柳暗花明的希望。”
“事在人为嘛。”陈尧叟见此,接着拍着胸脯道,“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多谢陈贤弟!”说着,杨崇勋扑身向前,欲行跪拜大礼。陈尧叟拦住他说:“留着这个大礼,还是晚上用吧。我想刘娥是经不住你这一跪的!”
二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15韩王妃积郁成沉疴刘懿仙释罪捐玉佛
斗转星移,说话间将至雍熙二年的春节。
腊月二十八日,窗外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儿;渐渐,雪花儿变大变密,竟至满空中鹅毛般地飞舞着。不到一个时辰,大地上的万物无不银装素裹,满目是雪的世界了。
斯时,记室房里的陈尧叟,挥毫写出三副春联,一副是:国泰民安百姓贺新春,风调雨顺万家庆丰年;一副是:千古风流见之后世,百年俊逸始于今朝;另一副是: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两年。对联墨迹未干,他便招手唤来了夏守赟,手指案上的春联扬扬下颏:“等墨干了,你速速送去。”
“送哪儿?”夏守赟装傻卖呆地眨眨眼睛问,“送后宫还是送王府?”
陈尧叟亲昵地拍一下夏守赟的后脑勺,笑道:“明知故问,当心春节讨不到压岁钱。”
夏守赟顽皮地笑着,卷起春联正要出屋,韩王妃的侍女燕燕披着一身雪花急急火火地闯了进来,一语未出,就先抹起了眼泪。见此情状,陈尧叟一惊,忙问:“王妃她……”
“王妃的病,愈来愈重了。”燕燕哭丧着脸儿说道,“方才,昏昏迷迷地问我:王爷回来过没有?我撒谎说来过了,见你睡得沉,刚又上朝去了。其实,王爷又是一夜未归。王妃她……太可怜了。”
燕燕哭得泪水涟涟,十分悲痛,主仆情意,至真至诚。陈尧叟听了,亦不禁沉重万分。夏守赟更是目不忍睹,他一边为燕燕拍打扫除头上身上的雪花,一边背过脸儿抹去了溢出眼窝儿的两汪儿泪水。
“是王妃让你来找我的?”陈尧叟问燕燕。
“嗯。”燕燕点点头。
“没有说为了何事?”
“叫您或者杨翊善,到她那儿去一趟,派人帮她找回王爷。”
陈尧叟颔首,然后转视夏守赟说:“你去吧,见到王爷,把王妃的病情禀明了。我想王妃的意思是想请太医院的御医问诊。这件事,非王爷出面不可。”
说罢,他跟着燕燕去了王妃的寝宫。夏守赟先他们一步出屋,直奔京中街。
京中街的南头,是王继忠的住宅所在。自去冬刘娥客居于此,这里便成了夏守赟的秘密来往之所。他是韩王的贴身随从,鞍前马后,上传下达,韩王自是离不开他。因此于他,这里已无所谓秘密可言了。
这是一爿御赐的宅院。王继忠的父亲王遇,是大宋的赫赫功臣,原是武骑军校,征契丹战殁,皇上便钦赐了他家这爿宅院。那年王继忠方六岁,补东西班殿侍。他还有个妹妹,方三岁余。母子三人虽有一处宅院,其固定进项却只有王继忠一人的俸禄。功臣之眷属固然当予以关照,但时日久远便被搁置无人问津了。幸亏王继忠精明勤奋,好学上进,十岁便不再吃空名,而是实打实的殿前侍值了。他十七岁给事韩王府时,便已是颇有城府的王府中坚了。随着王继忠的擢拔与晋阶,他家的经济状况亦渐好转,这所御赐的宅院,亦就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来。宅子的前院,是一处可独立使用的四合院,正房、厢房、南房一应齐全,虽非巍峨殿堂,亦是砖石铸就。王母住正房,东西厢房住着一双儿女,南房空着,盛些杂物,正好打扫出来给刘娥住。可是,时间久了,王继忠发觉这样集中居住不便于韩王出入,就把现荒芜着将来可辟做后花园的后院清理了出来。
后院的面积较前院还大,空空荡荡只北端有几间简易房,是修建这爿院落时工匠们居住的。经过一番内外装修,初略一看就像新房一样,外表青砖白灰,内里雪白亮堂。为出入方便,后院的东侧墙上新辟出一道门,韩王又秘密选派十几名府卒昼夜守卫并为这处住所起了个“怡香斋”的名字。怡香斋离王府虽较远些,却十分安逸。况且,自杨崇勋来这里跪求刘娥向韩王说情那天起,王府上下或明或暗便没人再找刘娥的茬儿了。秦国夫人装做不知,雅君自愿退出竞争,杨崇勋官复原职以后,对刘娥自是另眼高看了。阖府惟一气不顺的是韩王妃潘娇儿,但在韩王要写休书的高压之下,亦只好打碎牙齿咽肚里,五内生烟憋心里,满头脑装着一个“忍”字了。潘娇儿是任性惯了的将相之女,从呱呱坠地那天起,就从未尝过“忍”为何滋味,但自入王府那天起,“忍”便成了她的家常便饭,而她却偏偏咽不下这个“忍”字,于是便“不忍者郁,久郁则疾生”了。就本心而论,她不是不想忍,而是千忍万忍忍不尽,忍下这次还有下次,但她最终还是忍不住败下阵来——由小恙而病笃了……
夏守赟赶到京中街怡香斋门口时,已是午时初刻了。只见白雪皑皑的空旷院落里,有两行外行的脚印儿,直通刘娥居住的正房。脚印虽被新落下的雪花儿填了个半平,但却依然清晰可见。足迹告诉他,刘娥如今不在怡香斋。下这么大的雪,她能上哪里去呢?他心里这样嘀咕着,还是近前问了门卫。门卫的回答果然证实了他的分析——今早卯时天刚蒙蒙亮,刘娥便带着侍女娟儿,于门口搭乘一顶四人抬小轿,径向南郊的道儿赶去了。偏在大雪封门的天气往郊外去,这更令夏守赟百思不得其解,便入内去问侍杂活儿的谢妈。谢妈告诉他:是女主人同大相国寺事先约定了的——今日巳时正牌,大相国寺住持玄机大法师应女主人之邀,亲率全寺僧众于大雄宝殿做佛事,午时正刻或者更晚一点儿,佛事方能结束,待女主人冒风雪归来,怕是要到未刻正牌了。
听了谢妈的话,夏守赟倒有几分犯难了。等吧?他担心时间太久了,反不如由此进宫直接去找王爷。直接由此进宫去找?又怕王爷已启程来这里,倘若走岔了道儿,路上撞不见,宫里找不着,岂不误了事,反作了无用的废物。于是,他灵机一动,想到了今日在家里歇假的王继忠,心想:这位王兄稳健老成,上月又将令妹嫁给了刘美,同刘娥联上了亲戚,何不拜托此人转告韩王或者知会刘娥,再由刘娥转告王爷?于是,他飞身上马,须臾之间便来到王继忠的府门。他没有进府,只在门口向王继忠交代清楚了,便又跨上乌骓马,直奔宫门驰去……
再说斯日宋太宗莅临早朝,议罢政事,便早早地宣旨散朝。
韩王下朝出宫跨上芦花驹,向张耆等扈从护卫招手说声:“汝等先回府去吧。”随之扬起鞭子向身后一抽,芦花驹便起四蹄,顶逆风,冒飞雪,径直朝京中街驰来。马上的韩王,大红斗篷兜风飘扬,朱明朝袍迎风撩荡,在白皑皑的世界里像燃起的一团火苗,那一团火苗在白茫茫灰蒙蒙的天幕下飞速流动,尽显翩翩少年的飒爽英姿,风流王家的豪迈飘逸。他此刻已深切体味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话的深意了。他遵父皇之旨只在宫里寂寞一夜,对鹅鹅的那份至深至烈的思念之情,就甭提有多么难耐难挨了。偏赶上今日早朝议事冗繁,他虽身在朝堂,而那颗不安分的心儿,未及散朝早就飞到怡香斋去了。他知道刘娥今日要到大相国寺为潘娇儿禳灾做佛事——做佛事之前已斋戒三日以示虔诚;上午做佛事清晨又不进食,他担心将心爱的鹅鹅饿坏了……
韩王扬鞭催马驰至怡香斋门口飞身下马,早有门卫迎前接驾。他将缰绳扔给门卫,正要进院,就听得袅袅琴声从怡香斋正房传来。他踏雪走进宅院,方听出琴声的调子凄凉且悲哀。《昭君怨》!他心头一颤。是何事令她如此忧思绵长?……他心生疑窦边暗忖边前走,忽然琴声转弱歌声荡起:
秋木萋萋,其叶萎黄。有鸟处山,集于苞桑。养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升云,游倚曲房。离宫绝旷,身体摧藏……虽得美食,心有徊徨……高山峨峨,河水泱泱。父兮母兮,道里悠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他踏歌前进,循声而往。待歌声停歇,琴声再扬时,他胸腔里那颗激荡于缠绵柔情里的心,仿佛有些怅然茫然了。近几个月来,刘娥似乎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似为沉重的心绪缠绕羁绊,久久不能挣开。
他推门踱进屋来。刘娥仍沉浸于《昭君怨》的琴曲里,眼里饱含着清泪,玉面呈现哀婉凄楚之色。他悄无声儿地站在她身侧,静候她弹完曲子,方问道:“何事之扰?心情如此沉重?”
刘娥一时无语,亦不正视他。她平视前方,自是落泪。簌簌泪滴,滚过香腮掉在胸前,她仿佛不觉似的,任其如断线之珠,一味地流淌。他弯腰为她拭泪,边拭边说:“别这样,鹅鹅,有何难言之隐,尽管对昌哥讲。哥哥一定为你做主!”
她倏然转身双膝跪地:“鹅鹅求昌哥一件事。哥若不答应,鹅鹅便长跪不起!”
他慌了手脚,急忙探身搀扶她,吐出的语言亦似语无伦次:“这……这是由何而起么?快起来,快起来!哥答应你还不行么?”
她被他扶了起来。但她没有破涕为笑,仍是潸然泪下地哭道:“昌哥知道么?夏守赟来过了!”
“他惹鹅鹅生气了?”他盯着她的面庞说。
她摇首否定道:“是他带来的一个消息,使鹅鹅越发感到罪孽沉重了——王妃病笃,每次昏迷醒来总是问您回来过没有,今日前晌,她命燕燕去找陈尧叟,叫陈尧叟或者杨崇勋设法儿,一定要找您回去。鹅鹅亦是女人,以女人之心揣度女人之心,以女人之情揣度女人之情,她是多么需要您守在身边啊!设想她不是王妃,亦非将相之女,而是一位普普通通的民家妻子,在沉疴缠身的情状之下,依然得不到丈夫的呵护与疼爱,那将是何等的痛楚与悲哀呀!所以,鹅鹅恳求昌哥:您务必马上转回王府,恪尽丈夫应尽之责——为她去请太医院最好的御医诊视,亦多多少少赎回一点鹅鹅夺她之爱所犯下的沉重罪孽。”
韩王为情所动,长长叹了一个唉声,一屁股重重地在椅子里,说道:“她要有你一半的好心眼儿,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可她偏偏是小肚鸡肠,容不得你,甚至想置你于死地。每想到这些,我就一生一世不想见她。不过,既然鹅妹有求于我,我照办就是了。”说罢他起身便要辞去。
“昌哥稍等!”她叫住了他,从手包里取出一枚玉佛,小心翼翼递向他:“这是今日我为王妃做完禳灾的佛事之后,又花五十两银子特意为王妃捐来的护身佛。昌哥一定要代鹅鹅亲手为王妃戴上。让佛祖保佑王妃大劫转安,健康长寿!”
韩王表情凝重地接过玉佛,掂在手里玩味了片刻,方道:“但愿佛祖不辜负你的一片虔诚之心!”
他从刘娥手里捧起玉佛装入银袋,亲吻了她一下,便出门策马回府而去……
韩王府寝宫里,韶华二十有一的王妃潘娇儿,昏迷中终于翕动一下干瘪的嘴唇,眼睑眨了眨,声若游丝般地叫了声:“燕燕。”
“奴婢在这儿呢。”守在床头的燕燕,急忙将脸儿伸向躺着的王妃,同王妃几乎面贴面地轻声回道,“陈记室亦来多时了,正等着王妃有事吩咐呢。”
陈尧叟凑到床前,望着王妃枯黄瘦削的面容,心里亦禁不住升腾起一股浓浓的悲哀与同情。王妃拼力挣开眼睑,缓慢地转瞬了一下,当她的目光同陈尧叟的目光碰到一起时,嘴角处绽出几丝可怜巴巴的笑意。“叫您久等了——陈记室!”她喘吁吁地说,“王爷他……您找到了吗?”
“王爷就会来的。”陈尧叟道,“上朝议事未归,等他一回来,马上就会来看王妃的。”
她仿佛有些失望,闭上眼睛方道:“我……我还不想死。我想请太医……”因为声音太小太弱,下面的话便听不清了。
燕燕和其他三个侍女,都在偷偷地抹眼泪。陈尧叟心头涌起一股悲凉,又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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