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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艳后-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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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临近行宫时,又赶上一场暴雨,湿透的衣袍经尖溜溜肆虐的北风一吹,仿佛这里又回到了冬季。在这样的鬼天气里忽闻皇太后至,行宫的役吏们无不手忙脚乱,诚惶诚恐。此前入住一个皇帝早已抻紧了他们每个人的神经,如今再入住一个比皇帝还大的皇太后,还不把他们的神经都抻断了?然而,当他们伏跪于宫门迎候皇太后时,才发现这位令朝臣们十分敬畏的皇太后,随行于身前身后的竟不是浩荡数里的仪卫,而是一支只有十几匹马的骑卫小分队。行宫使听说皇太后还未进中膳,急忙命人去唤厨师长,却被太后一声“且慢!”阻止了。行宫使伏地跪问有何吩咐?萧绰笑向韩德让道:“哀家意欲先让人做两碗姜汤面食驱驱寒气,韩大人以为如何?”
韩德让当即表示赞同,行宫使却觉得太简单太寒酸,于是说道:“山珍野味都是现成的——皇上每日行猎带回的野味,足够行宫所有人食用。冷冻库里还储存着两只穿山甲,是特意留给皇上用的。今儿个皇太后您老人家来了,理所当然该吃一只!”
岂料,萧绰闻言,立马严肃起来——浓眉倒竖,秀目圆睁,她想对行宫使发火,原地打一个旋儿,又压住了,正色说道:“穿山甲,就不必做了。汝快去祥古山猎场传哀家口谕——就说本太后已驻跸行宫,命皇帝速回行宫来见哀家!”
“这……”行宫使打一个吸溜,似有难言之隐。
“怎么?有难处?”
“是这样:皇上曾传旨行宫所有役吏——在皇上行猎之时,不接见任何人!”
萧绰听罢,骤然变得更加威严不可侵犯,提高嗓音道:“汝听清楚了——不是本太后乞请皇上接见,而是本太后要召见皇帝!”
行宫使转转眼珠,脑袋方转过弯儿。叩首说道:“下官谨遵懿旨!”说罢,便出屋上马,策马直奔祥古山……
祥古山猎场,辽圣宗耶律隆绪肩背箭囊,腰挎龙泉剑,手挽强弓,正指挥着二百骑全副武装的御林军一层一层地缩小包围圈,试图一鼓作气,围猎擒获两只猛虎。
他跟其母萧太后同日离开上京。萧太后率韩德让及其三个驸马秘密南下中原腹地,前往中原刺探宋廷情报;他在一群文臣武将的随侍下南巡到西京。岂料,他将臣僚们扔在南京就独自入住了焦山行宫。每日亲率二百名御林军,到祥古山猎场游猎,一个月来,每日是日暮方归。
耶律隆绪是萧绰的长子。十一岁虽即皇帝位,却还一直在皇太后的严格管束之下生活。到库房中索求一物,太后必诘其所用。只有在恩赐文武臣僚时,太后才肯破例给予。其他之用,均需经太后批准,方可领取。此等情形对于冲年幼主,不无不可。但当耶律隆绪到得二十岁时,就觉得母后这样做太有些让他难堪了。更何况今日的圣宗皇帝已是三十一岁的壮年皇帝了,太后仍是恨铁不成钢,对其盯得很紧,致使他时有逆反心理滋生——表面上看来,他对太后仍是言听计从,唯唯诺诺,一旦脱离太后的视野,他就忘记了皇太后“前圣有言,欲不可纵。吾儿为天下主,驰骋田猎当深戒之”的告诫,曾有经月射猎不归之先例。此次祥古山狩猎,是圣宗破记录的一次——长达四十余日。四十天狩猎兴味不减,亦许正是他对其母严禁他狩猎懿旨的又一次反叛。
祥古山猎场是辽国境内的最大猎场,它不仅山高林密地势险峻,而且其间的禽兽可谓众多。从凶猛的野猪、熊罴、虎豹,到温顺的山鹿、羚羊、野兔,只要是能叫出名儿的野兽,这里都可以猎获到。但这次圣宗的祥古山涉猎,直至今日前晌他还留下一个最大的遗憾——居然没有猎到一只猛虎。猎人狩猎,以猎凶兽为荣。圣宗每次狩猎归来,常将自己伏虎的惊险故事讲给宫人听。而这次狩猎他颇不走运,尽管多次遇虎,每每是遇而不获,几经追逐,还是让兽中之王从眼皮底下跑掉了。但是,虎逃其一其二难逃其三——他花了几天的功夫终于侦得了虎居的山林。今儿天不亮,他便率御林军先围了那片山林,然后层层缩小包围圈,耶律隆绪心想,看汝老虎还往哪里逃?
这天早晨,黎明的山林,阴晦昏暗,万籁俱寂;树端鸟儿的啾啾声以及朽枝折断坠地的响声,反而更衬托出山林的静谧。骤然而降的晨雾,使林木树杈枝叶间透进的些许天光,变得灰暗与混沌。这时,两百个御林军骑士连结起来的包围圈业已形成。但马上挽弓按剑的御林军们还未得到皇上缩小包围圈的命令,他们静静地异常警惕地安坐马鞍上,注视着包围圈内传出的每一个细小的动静。忽然,“呼——”的一声猛虎的长啸划破了山林的寂静。“虎!”听到这声长啸的辽圣宗耶律隆绪,异常激动地勒了勒马嚼子,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速去传朕旨意,”他向左右马匹上的内侍瞟了一眼,“向虎啸的方位,密集包抄过去!”
然而,两位内侍还未来得及策马离开,就听“呼——”又是一声长啸。这声长啸似乎是对前次长啸的呼应。
“好!”马上的耶律隆绪激动地高声喊道,“此为一雄一雌,隔着两道山梁,两只老虎在调情呢!”
左右马上的两位老太监闻言,禁不住都笑了。而四十天来一直侍奉圣宗左右的猎场辖度使陈昭衮,亦不失时机地于马上作揖道:“皇上圣明——每年这里的三四月间,确为老虎的发情期。平时,一山不容二虎,即便是相互交配的一公一母,亦非共居一穴。只在发情期,它们两情相依。但待交配过后,便又分开不再待在一起了。”
陈昭衮的话刚落音,御林军骑士们果然看见从围场的两端的山林深处陆续跑出一些诸如兔鼠之类的小动物。众将士分析,必是两虎相向而进的途中,惊吓了它们,使它们慌不择路逃遁了出来。
缩小包围圈的圣旨,一个传一个地迅速颁下。不论骑在马上的御林军还是徒步携犬架鹰的猎场士卒,一个个箭上弦刀出鞘,既期盼又悬心地睁大眼睛,一边挺戈向前,一边闭息屏气地观察着山冈谷底、荆棘草丛,时刻警惕着兽王的跃出。
此等紧张狩猎的情形,正是耶律隆绪所期盼的。他从十岁随父皇田猎,至今已有二十一年的狩猎历史了。打猎射箭对他而言是一种高尚的享受,而追杀、围猎猛兽,既能体现他的勇武,又使他在平安无事的皇宫生活中,享受到惊心动魄的感官刺激。所以,每当此刻,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充盈着昂奋,他的情绪似乎沉浸在沸水里,在热情中奔突,在滚烫中激动。忽然,“呼”的又是一声虎啸,仿佛就在眼前几十步处发出。他心头为之一震,当即端起弯弓瞄准正前方。但,只见荆棘、蒿草海浪一般向自己身边扑倒,却不见虎影的出现。他正纳闷,陈昭衮从旁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陛下快朝左边看!”
圣宗循陈昭衮的手指望去,果然见左前方二百步外的一片倒伏的荆棘、蒿草丛中,一只硕壮的母虎寻寻觅觅,走走停停,好似在赴约的途中迷失方向,正犹豫不知何往。
“传朕旨意:所有包围的御林军,对所遇猛虎只准围阻,不令其逃出包围圈,不准放箭射杀!”耶律隆绪的话尚未落音,只见他身下的那匹乌龙驹已经向前飞出数十步。母虎这才发现敌情,调转身子就跑。这时,只听内侍不男不女的公鸡嗓音一声递一声地在山林间回响起来:“皇帝陛下有旨:所有包围圈上的御林军听着,遇有猛虎只许拦只准阻,不令其逃出包围圈,不允放箭射杀!”
这下可坏了!一道圣旨捆住了所有御林军的手脚。御林军士兵们持刀仗剑先围成一道防线,然后提心吊胆地目睹自己的皇帝在偌大的山林圈里,同一只狂奔的母虎周旋。母虎在前边跑,耶律隆绪骑马在后边追。待母虎跑到包围圈的边缘,看到正前方有凶神恶煞般的一队人在拦截它时,急得猛地转身,瞪圆虎眼恶狠狠地照直冲圣宗的战马扑来。说时迟,那时快,与母虎保持近二百步距离的圣宗手疾眼快,弓响箭发,那羽箭带着响声直冲母虎的左眼飞来。可是,那羽箭擦耳而过,耶律隆绪再欲发箭时,母虎立起前腿,张开血盆大口,直取圣宗的马首。乌龙驹立刻还以颜色——它同样成人立状,扑向母虎。只见母虎扑地一蹿,从马肚底下钻了过去。于是,方才的一幕又复重演,乌龙驹在后边追逐,母虎在前边逃逸。待母虎遇到御林军拦阻时,又转身朝乌龙驹扑来。可是此次非彼次也。圣宗此次箭发时,距母虎较远,便抢得时间连发了二箭,两只羽箭正中母虎二目。母虎怒吼一声,在丘坡之上纵身跃起三尺余高,蒙头盖脑地扑向圣宗。所幸的是,这时母虎眼睛已瞎,扑偏了方向……待母虎坠地时,已气息奄奄,动弹不得。
圣宗双箭中虎二目,自会赢得一片欢呼。然而,就在耶律隆绪下马近前欣赏自己的“杰作”——母虎的尸体时,只听圣宗身后的山冈上忽然传来呼呼啦啦一片声响。这时,猎场辖度使陈昭衮正拍马往圣宗走近,闻声回首注目,只见一只前额顶着“王”字的庞大公虎,正站在山冈的至高点上向圣宗俯望。显然,方才公虎在山岗的那边,等候着母虎前往幽会。久等不见母虎便欲过冈迎候。此时它还没有想到母虎会遇难。所以,从虎的步态、身姿和眼神看,它还是一副大丈夫的悠然状。但当它看到母虎的尸体时,一腔复仇的怒火,忽从一双铜铃一般的眸子里喷发出来。它纵身飞下山冈,带着一股强风,向正欣赏母虎尸体的圣宗扑去。
“陛下小心!”陈昭衮见情势危急,惶然大喊一声。耶律隆绪听到喊声再回首时,公虎已距他只有两步远。但他毕竟是出类拔萃的好猎手,紧急当口,侧身一个跃步便避开了从正面扑来的公虎,使腾身跃起的公虎扑了个空。圣宗立足未稳,公虎转身又向他扑了过去。情急之下,圣宗只能以佩刀敌之。孰料,一刀劈出,由于用力过猛,加上公虎的额骨太硬,竟把他的佩刀折断成了两截。迎头挨了一刀的公虎更为疯狂,它“呼”的一声怒吼,跃身又扑向圣宗。只见耶律隆绪躲过正面从侧翼腾身一跃蹿上了虎背,两手死死抓住虎的两只耳朵,任凭公虎怎样腾挪跳跃,翻山越岭地狂奔,还是不能从背上把他甩下。此等惊心动魄的场面,吓坏了渐渐围上来的众多御林军士兵,亦将一直拍马跟在虎后的陈昭衮吓出一身冷汗。
“不许放箭!”陈昭衮一边穷追不舍地跟在虎后,寻求营救圣宗的机会和办法,一边向围近了的御林军士兵高喊,“乱箭齐发,势必误伤了皇上陛下!”但,不放箭又当如何营救圣宗?此时,陈昭衮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只见虎背上的圣宗扭过脸儿向他疾声口谕:“将汝的佩刀掷朕一用!”
一言启发了陈昭衮。他调转马头,绕圈儿迎公虎驰去。浑身是血的公虎以为他要来狙击它,趔身要避开他。就在这当口他断喝一声:“陛下接刀!”随之将佩刀甩了出去。
骑在虎背上的圣宗扬手之间,便将佩刀接在手里,对准公虎的肚腹猛力一戳,将整个佩刀刺进了虎的肚子里。只听公虎哀嚎一声,便瘫在了地上……
圣宗连毙二虎的“战绩”,自会赢得一片“万岁!万万岁!”的欢呼声。方才惊心动魄的刺激和眼前御林军士兵们由衷的祝愿,使耶律隆绪内心的昂奋与愉悦终于达到了四十天来的高峰。就在这刻上,一匹骏马来到面前,带来了皇太后的懿旨——火速返回焦山行宫……
焦山行宫,萧绰和韩德让用过加姜丝蒜末儿的面食,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好不舒贴。此时,萧太后的情绪仿佛要比初到时温和了许多。尽管如此,韩德让还是担心太后召见皇帝时有失冷静,好心收不到好效果,尤其不能使皇帝再产生逆反心理。辽圣宗是他看着长大的,自幼就是太后手里的一团软面,太后想将这团面捏成什么形状,那是很随意的。但随着耶律隆绪的年岁渐大,这团看似不变的软面亦在悄悄地起着变化,有时软得捏不成形状,有时硬得捏不动。常言道:当事者糊涂,旁观者清楚。对圣宗皇帝这些不惹眼的微妙变化,韩德让作为旁观者,是早就发现了的。而作为当事者的萧太后,却还蒙在鼓里。为此,不论作为初恋情人还是作为亲近重臣,韩德让都曾多次提醒过萧太后,要她关注皇帝的心理变化,不要再像训孩子一般训导皇帝。强拧的瓜儿不甜。皇帝已过而立之年,遇事有自己的想法。只有揣透皇帝的心思,循循善诱,太后教子诫子的金石玉言才能变成皇帝的行动。可是,太后总以为皇帝是自己的儿子,儿子再大亦是儿子。母亲训教儿子,无需拐弯儿抹角地讲话。儿子最能体谅母后的心,即使话讲得难听一些,儿子亦不会介意。
“我们汉人有句俗话——不能抱着旧皇历看新年的节气。”韩德让估计皇上快回行宫了,便语重心长地向萧绰说,“皇上的年岁一天比一天大,他的内心深处亦在不知不觉地发生着变化,加上个别朝臣对太后长期不还政于皇帝有看法,这种看法或多或少影响着皇帝的情绪。所以,尽管您是他的母后,训导皇上时亦当讲究方式方法。太生硬了,过于简单化了,有时会欲速则不达,搞不好弄得适得其反。就以狩猎这件事为例——田猎原本是契丹人勇武之举,亦可谓是我朝众多勇士磨砺意志、向往边关立功的一种崇尚,并不是一件坏事。如果您将皇帝的崇尚射猎简单看作是一介武夫之勇,他定然不好接受……”
韩德让还欲往下说,忽然一名内侍进来跪禀:皇帝已从祥古山猎场驰归,前来叩见皇太后,向皇太后问安!
萧太后闻听皇儿归来,打心眼儿里高兴,但想到皇儿贪游猎的老毛病复犯,便又板起面孔对内侍道:“速请皇上进来说话。”
韩德让听皇帝马上要来,便赶紧告辞走出了太后的寝宫。可他刚踱至廊下,就见圣宗皇帝着一身猎装,风尘仆仆地正迎他走来。韩德让赶紧正冠弹袖,蓦头便跪,却被疾步近前的圣宗架住了胳膊:“韩叔叔何必如此?我们叔侄不是已有成约——非朝堂之上不行君臣大礼么?”
韩德让咂咂嘴唇欲言又不知所言,但眼眶里早已盈满了的泪水。对韩德让这位大辽的首辅重臣,耶律隆绪向来是尊重与礼敬的,他不会忘记,在他们母子母寡子幼、辽国的大厦摇摇欲倾之时,正是这位汉人韩德让力拔千钧、智赚枭雄,辅佐他们母子走出低谷,使今日之大辽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强大与繁荣。他从小就知道韩德让与他母后的亲密关系。但他故意装作不知,甚至希望母后下嫁,使韩德让成为他名符其实的继父,从而更加忠心保国,为今日和将来的大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所以,当韩德让只冲他讪然一笑辞他而去时,他在韩德让身后又加上一句:“韩叔叔,您走好!”
辽圣宗耶律隆绪,站在廊下一直目送韩德让的身影走远了,这才又回身向母后的寝宫走去。他掀帘儿跨进门槛,见母后正背他而立,便伏身跪地道:“皇儿耶律隆绪叩见母后。多日不见了,皇儿向母后请安!”
萧太后缓缓回身,打量着膝下皇儿的一身装束——这哪儿像个皇帝?简直与青年猎手无异,顿时,便觉胸间有股无名之火熊熊燃起。“皇儿哪儿去了?”她明知故问道,“母后千里来会,西京不见汝之踪影,追来行宫又不见汝,皇帝可真忙啊!”
圣宗一听便知母后生了他打猎的气,又不敢否定四十天来一直寻欢游猎的事实,就觉情势有些不妙。所幸的是,从祥古山猎场回赤山行宫的归途中,他想到了要遭撸挨骂这一层,早已暗暗作了准备,于是便回道:“皇儿虽不知母后巡幸西京,却知道母后驾归上京的大概日期。皇儿便欲在母后驾归之前,猎几张虎皮,好作为尽孝的礼物敬献母后陛下,好为母后做几床虎皮褥子,以疗母后的腰疾。孰料,越是伏虎心切,越是屡猎不获。直至昨日皇儿还是两手空空,一无所获。所以,今晨四鼓,皇儿又率御林军前往围猎,皇儿托母后洪福,总算有了收获。”说到此,他回头向门外一招手:“速将所获二虎,给皇太后抬进来!”
四位抬虎内侍,早在宫外候着呢。他们听到皇帝的这声招呼,便赶紧抬上死虎,进了宫门。太后不见死虎,气还小些,一见死虎,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向外撩手儿说道:“哀家不欲见到这两个畜生!汝等速速将此二虎抬到山涧,挖一方圆五尺大坑,深深儿地埋掉!”
“这……”跪在那里的圣宗想阻拦,一抬头,见太后正二目喷火地盯望着他,便又赶紧垂首伏地没了言语。
内侍不敢怠慢,又将刚刚抬进来的两只死虎抬了出去。这时,萧绰忽又想到韩德让方才对她的忠谏,就强压怒火缓声说道:“起来坐下说话吧。”
“谢母后。”圣宗起身,向案侧一把专为他摆定的椅子走过去,临落座前,他偷偷瞄了一眼母后的气色。
“知道母后为何生气么!”
“皇儿不知?”
“汝不该谎骗母后!”
圣宗翻眼珠瞟一眼太后,没言语。
“汝自知四十天一味游猎不问西京政事,有失一个皇帝的本分,已铸成了大错,却还编出猎虎皮为母后尽孝道,做虎皮褥子的故事,为自己的过失打掩护。是不是这样?”
圣宗面带惭愧地低头望着足尖,仍不言语。
“是不是说到汝心里去了?”萧太后不磨眼珠儿地凝视着儿子问,见圣宗涨红了面孔,她放缓和语气,“孔圣人有言: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汝已过而立之年,都满三十一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没一点皇帝的样子?母后离开上京的前夕,一口气给汝谈了三个时辰,天都快亮了,母后才躺下——都给汝说了些什么?难道汝都忘了不成?”
“没有忘,皇儿都记着呢!”圣宗支吾道。
“那……汝说说,那天夜里,母后垂训皇儿的中心意思是什么?”
“母后的中心意思是:马上可以得天下,但马上不能治天下。”圣宗像小学生背诵课本一般,站直身子,面色沉重。
“既然知道马上不能治天下,汝这皇帝,当如何精进呢?”
“读圣之贤书,学治世之道,以太祖和中原的历代明君为榜样,做一个文治武功兼备的好皇帝。”
圣宗所答滴水不漏。萧太后心里打一个沉儿,又说:“既然知道一个好皇帝必须文治武功兼备,为何不朝此努力?汝来西京四十余日,无一日过问政事,一头扎进行宫,专事宴饮游猎?”
圣宗昂首望一眼母后,似欲说话,又垂下了头。萧太后见状,心里打一个怔儿,亦陷进了沉思。她知道她的长子——皇儿,是一个极度聪明之人:凡她讲过的话,交代过的事,无一不记得清清楚楚;凡是他阅过的奏章,亦皆能过目不忘。她原以为,皇儿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自己管不住自己;一旦失却她的约束,便满脑袋都是骑射游猎,把其他一切都置于脑后去了。可是,细细想来,不尽如此。在他十八岁至二十五岁这段时间里,皇儿对政事的敏锐,对治道的研习,还都是可圈可点的。那么为何二十五岁之后直至今天反而不求长进了呢?难道真如“让哥”所说:早到了亲政之年,对母后长期摄政有了抵触情绪?是不是这种抵触情绪导致了皇儿在某些事物上对她滋生逆反心理呢?……思至此,她像亏欠了儿子什么似的,语音温和地试探着问儿子:“皇儿是否有难言之隐,欲言又不敢对母后明讲啊?”
“不不!”圣宗惶惶然否认,“母后严于训诫,全是为皇儿好。”
萧绰啼笑皆非地摇摇头:“该不是为还政的事吧?母后摄政整整二十年,没有还政于皇帝。皇儿为此嫉恨母后,又不好对母后直言,对吧?”
“不不不!……”圣宗惶然频频地摇首道,“母后摄政有方,二十年政绩斐然,有目共睹。要比皇儿亲政强似百倍。皇儿决无强求母后归政之心!”
“其实,母后不欲做女皇,岂有不思还政之理?亦有众多耳目秘密禀报有些朝臣对母后长期不还政的种种非议。”萧绰干脆将事儿摊开了,娓娓道来,“但母后对朝臣的非议,不闻不问,不理不睬。因为他们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况且,何时还政,是我们母子之间的事,他们偶然背后非议,亦无关痛痒。母后渐渐认识到,他们的议论,亦潜移默化地干扰和影响着皇儿的情绪。当然,皇儿的这种情绪不是经常流露,是时隐时现,有时强有时弱的。这对皇儿的成长,有百害而无一益。所以,母后思虑再三,还是与皇儿摊开了说说母后的想法,期望得到皇儿的理解。”
圣宗怯生生的一对眸子,审视一霎太后的面容,又赶紧避开了,道:“皇儿罪过,想不到母后有这么沉重的忧思和顾虑!”
“其实,母后早期盼还政的这一天呢!”萧太后稍顿又道,“但还个什么样的‘政’?是把一个落后、千疮百孔内忧外患的辽国还给皇儿,还是把一个既无内忧、又无外患的强大、繁荣的辽国还给皇儿?这是母后长期梦寐不安思虑的问题。眼下,女真、渤海国已为大辽征服,成为大辽疆土的一部分,像高丽这样的邻国等亦由进贡大宋而称臣于大辽……这一切都说明今日之大辽,比任何时候都强大。在此等国强民实的情势下还政于皇儿,似乎是最顺民心遂天意之举。但是,母后却不这样认为。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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