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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艳后-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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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大,但那是空的虚的,此六品与彼六品的俸禄则是别无二致的。六品小吏在京都,可谓多如牛毛,遍地皆是;顺手一划拉,就是满满一把;俯仰之间,还得小心碰破脑袋。因此,像范仲淹这样的六品小吏能受到皇太后的单独召见,绝对是一件撼动朝野的大事。自范仲淹于承明殿疾呼“泰极者否,否极者泰”以来,朝野上下无不传递着有关范仲淹的新闻。今日京师各衙门一听说皇太后要单独召见范仲淹,便认为范仲淹升官晋爵的机会到了。然而,知情者晏殊听到这一消息,却暗自为范仲淹捏着一把汗。因为他代呈《再呈皇太后疏》时,目睹到了皇太后的不悦,尽管皇太后平时喜怒有常、理事有度、是非有法,但皇太后毕竟是人不是神,一时的冲动与不快,一言的褒贬与好恶,皆可决定一名朝官一生的命运。此次范仲淹进宫的命运如何?在晏殊看来,是凶多吉少;皇太后金面一怒,范仲淹必遭灭顶之灾。他作为最早知晓《再呈皇太后疏》的知情者,明知其不可为,却执意代为之,焉能心安?故此,他一听说皇太后有旨宣召范仲淹,便一改以往坐车的习惯,命从槽头拉过三匹快马,带上两名家丁,直奔苦竹院,欲提醒范仲淹,在皇太后面前要多烧香,少说话,少分辩,多认非,以求皇太后宽宥。孰料,他扬鞭策马赶至苦竹院时,范仲淹已经乘车离开了。
晏殊调转马头向皇城追去。他恨自己骑术不高明,不能一任坐骑驰骋,便命一名家丁先他疾驰追去。追至御街的乾元门广场,那家丁还真的看到了范仲淹所乘的独马安车,便疾呼道:“范大人且慢!晏殊晏大人有话要说!范大人请留步……”
安车内的范仲淹正在走神。他胸间正一涛一浪地奔涌着激情,思谋着如何以不争之至理,劝谏皇太后就此交出朝廷权柄,还政于仁宗皇帝。忽听车后有人大声疾呼,而且称晏殊有话要对他说,就命御夫将车停在道旁。待晏府的家丁走近了,他问明了原因,便探身于车篷之外,专候着晏殊的到来。
晏殊旋即而至。他喘吁吁跳下马鞍,拉住范仲淹便到了道右的僻静之处,劈头便问:“范兄知尺蠖之虫么?”
范仲淹闻问即有些激动,但他此时所表现出的只是凄然一笑:“晏公急急赶来,就是为要告诉我这个?”
晏殊点头:“尺蠖之虫,尚知屈伸。范兄今去皇宫,当以此虫为范,屈伸有度!”
范仲淹迎前握住晏殊的右手,握了又握,摇了又摇,眼含热泪说道:“此番真情挚意,千金难买,终身不忘——范仲淹虽书卷气十足,亦会记下晏公的金玉之言。除此之外,晏公是否还有嘱咐?”
“临进宫之前,我再奉送范兄六个字。”
“哪六个字?”
“谨言、抑情、认非。”
此刻,范仲淹像不认识晏殊一般,凝神注视晏殊好一会儿,方点头说道:“请晏公放心,我范仲淹谨记便是。”
言毕,范仲淹极为动情地向晏殊深深一躬,复上车向乾元门驶去。晏殊手牵马缰目送范仲淹走远了,这才稍示心安地上马回了晏府……
皇太后将单独召见范仲淹的地址,选在了烟雨楼。
烟雨楼位于御花园翠绿湖的湖心岛上,绿树掩映,翠竹环绕,楼前喷泉,楼后假山,是皇宫大内盛夏避暑的大好所在。皇太后之所以将召见范仲淹的地址选在这里,自有她的考虑。一者,时值大地流火的六月中旬,炎阳无遮无挡地炙烤着京城的角角落落,皇宫虽是清凉之地,亦难逃酷暑的侵扰。在这样的日子里还闷在宝慈殿无休无止地览奏、听政、召见朝臣,此对已过花甲之年的皇太后而言,无疑是难耐的煎熬。因而,为避酷暑而移驾烟雨楼,当是情理中事;再者,范仲淹虽然官低人微又系文臣,但其言辞之锋芒,那可是文武百官和她本人都曾领教过的。万一范仲淹据理冲撞,她在盛怒之下表现出不理智来,岂不影响声誉?而烟雨楼乃宫中偏僻之所在,在这里单独召见范仲淹,可谓只有天知地知,即使她真的出现了不冷静,在他人不知的情形之下,亦有个转圜余地;三者,为堵范仲淹之口,她只好借助皇帝出场说话。这样的事情若声张出去,不论对皇帝和她本人,均乃面上无光,选在这里单独召见范仲淹,说白了,亦是为了顾及皇帝和自己的尊严。
这是一个午后。午歇洗漱完毕,皇太后便将楼内外的闲杂人员统统驱赶出了湖心岛,只留下副都知太监任中正于正楼前的门首当值,而且她还向任中正交待,非皇帝和范仲淹,便一律不准通报,更不准放入。
申时正牌,任中正引领着仁宗皇帝赵祯步入了烟雨楼。相见礼毕,赵祯揖问:“母后召皇儿至此,不知为了何事?”
皇太后没有马上回答皇帝的问话,转而向任中正吩咐道:“还不快给皇帝奉茶?”
任中正这才意识到分管司茶的宫女,亦被皇太后驱出了湖心岛。便忙奉上一壶茶,分别为皇太后和皇帝斟了一杯。
待任中正去了,皇太后这才啜口茶说:“母后这里,先后接到两份奏疏,皆是一个叫范仲淹的小吏呈上来的。览疏之后,感触颇多,今儿个亦欲请皇儿过目,母后吾欲听听皇儿的想法。”言毕,她将范仲淹的《上呈皇太后疏》和《再呈皇太后疏》一并递到仁宗皇帝手里。
做了八九年皇帝,还从未做过一次主的赵祯,对于母后,一向如仰高山,如视神灵,在崇信与膜拜中,从不肯亦不欲越过雷池半步。今日前来烟雨楼,他仍同往常一样,压根儿就没想过为了什么,只是盲目地认为,母后既有旨召他,他就有去之必要;至于为了何事?如何裁决此事?他只说上一句:“皇儿谨遵母后之命。”就万事大吉了。所以,他一听母后要他览阅范仲淹的折子,几乎没走任何脑子便接过奏疏御览起来。然而,不览则可,一览令他大吃一惊。因为,在婉转动听的“请立”与“劝进”的二重奏中,突然杂进一曲“请皇太后还政于皇帝”的异响,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于是,他先是张口结舌的一惊,继而是愉悦的满面笑意。但当他发现母后的目光一直在盯望他时,便立马收敛笑容皱起了眉峰,而且两道浓眉越拧越高,以至于在两道眼眉之间拧出一个疙瘩。就在这时,任中正报门而入,跪禀道:“秘阁校理兼国子监祭酒范仲淹,奉旨已至,乞请皇太后召见!”
赵祯闻母后要召见范仲淹,起身欲避。皇太后忙示意他坐下道:“皇上不妨暂留一时。待范仲淹吐过心声之后,再去不迟。”
于是,赵祯复又坐了下来。之后,被宣召进来的范仲淹一见皇帝亦在这里,两腿未过门槛便跪了下来,口呼:“微臣秘阁校理兼国子监祭酒范仲淹叩见皇上、皇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说话吧!”一见范仲淹,刘太后的心头便情不自禁地燃起一股无名之火,说话的声音也就随之提高了八度。
范仲淹感受到了皇太后的不快,因为今日皇太后的声调,与第一次于承明殿召见他时的声调,几乎判若两人之声。但他有思想准备,又有晏殊方才馈赠的六字真经,所以,他谢恩起身之后,更能保持士子的斯文与从容。
“范仲淹!”皇太后冷冷地召唤道。
“微臣在!”范仲淹起身揖答。
“汝不是两次上疏,乞请吾还政于皇帝么?今儿不妨当着圣驾问问皇上,汝之乞请是适时,还是谬误?”
范仲淹的躯体,猛地激灵了一下,当即便意识到:一向机智善谋的皇太后,不经意间便为他和皇上拟出一道只能顺答不容驳辩的难题。但他不欲沿着皇太后指定的路线前行,所能做的只能是躬身垂肩,默而不答。
皇太后见范仲淹沉默不语,便又道:“吾已经将汝之两折,一并交皇上览过了。现在就请皇上裁决如何?”
范仲淹的身躯变成了一张弓,脑袋低垂,二目望着足尖,仍是大气不出一声。
皇太后转而目视着赵祯:“皇帝以为此二疏如何?”
“岂有此理!”仁宗皇帝喷火似的二目,愤怒地盯一眼范仲淹,然后转向皇太后说,“去年长宁节,儿臣带领群臣于会庆殿向母后参拜祝寿,正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六品小吏范仲淹,上疏儿臣曰:‘天子有事亲之道,无为臣之礼;有南面之位,无北面之仪。’胡说儿臣带领群臣向母后拜贺是‘亏君体,损主威,不可为法后世’。当时,儿臣怕母后生气,看后就将此疏压了下来,没敢上呈母后览阅。孰料,今日又是这个范仲淹,居然僭越上疏母后,奢谈什么还政于儿臣,这……简直狂妄至极!”赵祯越说越气,越说越恼,竟至激奋得喘起气来。
“范仲淹,听到了么?此便是皇帝对汝乞请还政于皇帝的裁决!”说至此,刘太后顿了一下,两眼仍不转眸子地盯视着范仲淹,“汝还有话要当面请旨于皇帝么?”
范仲淹心里念叨着晏殊馈赠的“慎言、抑情、认非”六个大字,依然保持着沉默。
皇太后见范仲淹久默不语,便又转向赵祯道:“吾知道皇上朝事缠身,一向很忙。今若对范仲淹的‘还政’之说没有他议,就请起驾回宫好了。留下这个范仲淹,由母后单独同他谈谈,若其不暂休‘还政’之议,皇帝另行加罪不迟!”
待赵祯告辞去了,烟雨楼内的氛围霎时变得平和起来。皇太后的满腔怒气,亦似乎随着赵祯的离去而烟消云散了:她依然白净靓丽却一直绷紧着的面庞上,亦似乎平添了些许愉悦的亮色。她复命范仲淹坐下,然后心平气和地道:“初看汝之疏奏,难免怒从心头起,火自胸中燃,但细细琢磨,汝如此急不可耐地接连上疏乞请吾还政于皇帝,似乎还有些不便明言的因由。是这样么?”
范仲淹点点头:“微臣以为,太后,母号也,受先帝之遗诏,方行一时之权杖。今皇帝春秋已盛,且‘劝进’之声经久不息,皇太后若为国家社稷虑,亦为皇太后想,微臣以为今日还政,恰当其时。皇太后是绝顶圣明之人,当知微臣之良苦用心。”
刘太后顿现讶异状,问:“可以就汝之高论,稍释一二么?”
范仲淹娓娓而语道:“近年来朝廷之情状,先是熙熙然‘请立刘氏七庙’,继之是攘攘然‘劝进’效法武后。若听任其风继续刮下去,卷入此风的朝臣将越来越多,顺风就势者亦将日众。这样久而久之,朝纲必乱,国将不治;皇太后几十年来的英名,亦将随风去矣!故而微臣以为,当前挽救危局大刹此风的最有效之法,即皇太后还政于皇帝。非此莫可也!”
皇太后嗔起了面孔。但她没有发作,而是侧脸儿静思一会儿,然后压抑着心火问:“此话又当怎讲啊?”
范仲淹复侃侃而言道:“皇太后诚如当年先帝笃信天书符瑞一样,对‘请立’‘劝进’中的颂扬之词,已经听顺于耳,愉悦于心。故此,欲令皇太后殄灭此患,恐心不愿而力不及也。而一旦皇太后还政于皇帝,则此风不刹自灭也!”
皇太后不屑地斜睨范仲淹一霎儿:“汝是说,‘还政’不举此风不止?”
范仲淹惶然点头:“微臣以为,确乎如是。”
“那好!”皇太后有些赌气似的边说边站起来,“汝姑且暂回秘阁,静候佳音好了!”
范仲淹告辞退出之后,偌大的烟雨楼二楼中厅里,就剩下了皇太后一人。是时,昼漏已报酉时,方才还是风清日明的大厅内,霎时昏暗了下来。她推开窗户,遥望西天,只见炎炎烈日,已为云层遮住,滚滚暗灰色的云朵,跑马般地直向近处涌来。她俯首足下的翠绿湖,只见烟波浩渺,浪起涛落,极目御花园里的亭台楼阁,但见山形松影,笼罩在沉沉的云气雾霭之中,亦非光天化日之下的形容了。它们轮廓模糊,色调暗淡,似乎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往日风采。
“天要变了!”她暗忖。但于收回目光的一刹那,她意识到周匝景色的剧变,与她自身的心境息息相关。是的,目光所及之处,正是范仲淹方才坐过的木杌。如今范仲淹虽已离去,而范仲淹方才那种凿凿自信、朗朗坚实的语音,似乎还在她耳际回荡着。人道:心底无私方能言行无畏。一个微不足道的六品秘阁校理,为何能在她一言九鼎的皇太后面前,如此镇定自若、口若悬河、对答如流?难道范仲淹连上二疏的狂妄与自负,真的是为国家社稷虑,亦为吾本人着想么?难道真如范仲淹所说,“请立”与“劝进”之风不刹,朝纲必乱,国将不治,吾几十年的英名,亦将随风去么?……她眼前晃动着范仲淹在这里的一举一动,脑际还不停地反反复复地为范仲淹的言行划着问号,这样一来二去,居然使她一向清醒的头脑,竟至燥热得汗流满面了。这时,她欲驱赶掉范仲淹的影子,急令热燥的情绪冷却下来。于是,她信步窗前推开东面的窗户,任凭来自东南方向的季风无遮无挡地迎面拂来。她伫立窗前,先俯望一会儿湖面上泛起的一粼一粼的波涛,继而仰观一阵儿灰蒙蒙风起云涌的天空,于不知不觉间,还真的将范仲淹的影子赶去了。然而,一个年轻士子的身影方去,两个老者的身影又蹒跚走来——不知为什么,如今已经告老还乡、身在千里之外的张咏和孙姡У囊羧菪γ玻怪猎谒拿媲盎钤玖似鹄矗沂怯鸩蝗ィブ蠢础S谑牵阆碌谋苁钍さ亍逃曷ィ涯岩粤钏渚擦耍掖掖迹奔钡匾萍莼亓怂谋Υ鹊睢�
天圣八年六月望日,亦就是皇太后于烟雨楼召见范仲淹的隔日,朝廷大朝会。仁宗皇帝赵祯、皇太后刘懿仙,并御紫宸殿。
每月的朔望两日大朝会,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至今已是七十余年未变了。大朝会乃君臣对答盛会,莅临大朝会的官员,要比常时的早朝多出一倍甚至两倍。由于人数众多,大朝会便只能择于大庆殿或紫宸殿这样高大的殿堂里举行。每至隆冬盛暑,本应参与大朝会的老弱病残官员,往往因其惧寒怕暑,缺席颇多。这就使得本该济济一堂的大朝会,反而显得吏员稀落有些冷清了。为此,于此次大朝会前夕,刘太后颁旨京师各暑衙:大凡可乘肩舆上殿者,一律不准请假不朝。
一旨传出,阖城摇撼。敏感于政治气候变化的朝臣们,亦为此作着各种各样的猜测。有的猜度:皇太后垂帘称制,万象求新,朝纪朝纲是否又有新变革,欲当众宣布?有的则明讲:某某某贪赃勘实,是否要当殿问罪,借此杀一儆百?还有的悄悄传言:皇太后经不住一群拍马屁者的汹汹“劝进”,终于要于此次大朝会上揭开久掩的帘纱——由垂帘听政而改撤帘称帝了。但是,不管明猜还是暗测,皆未搅乱朝廷的宁静与人心的安然——在京都汴梁的街头,依然是商铺林立,歌楼毗邻,车水马龙,人潮如涌,京城以它寻常的井然有序和雍容华贵,向世人展示着大都会的富庶与繁华。
是日黎明,伴着皇宫内特有的“六更梆鼓”的传响,从各衙门,各角落,各个不同府邸赶来的各级官吏,早于紫辰殿前分作了文武两队,就像两行黑黢黢踽踽爬行的蚂蚁,于黎明的熹微中鱼贯踏上紫宸殿的金阶,然后通过紫宸殿的左右掖门,缓缓地且井然有序地向殿堂内汇集着,汇集着。待这溪流似的文臣武将于殿堂之中汇集好了,就听唱赞太监一声宣呼:“皇上、皇太后驾到!”于是,伴着殿台上帘内的烛光晃动,皇帝和皇太后便几乎同时于帘后的两只高背龙椅上坐了下来。随之,殿堂之内便会响起一阵风鸣般参差不齐的掸衣声。掸衣声方落,“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山呼之声便节奏分明地鸣响开来。山呼之后,是一刹那的静寂。在屏息的静寂中,黑鸦鸦满殿堂几百名文武臣僚,终于等来了皇上、皇太后的第一声口谕:“众卿平身!”
今日的殿堂里,异常宁静。“平身”之后的百僚们,均在观察着今日的大朝会与往昔的不同。就连宰臣吕夷简、鲁宗道、陈尧佐,枢密使陈尧叟、张耆和近日方擢升为枢密使的杨崇勋等近臣高官,亦猜不出今日要发生什么事,便均将目光投向了帘后的皇太后。
今日众目睽睽之下的皇太后,似乎亦与往日不同。上得殿来她一反往常——没命群臣殿对议政,而是命内侍将一只巨大的火盆放置于殿台之上的帘前。众臣正诧异地望着火盆百思不得其解,就见低垂着的帘幕呼啦一声掀开,居然露出了皇太后的庐山真面。只见她怒颜厉色地将面前案台上的一高摞疏奏,毫不留情地向案前的火盆掷去,然后急命站于身旁的任中正:“焚!统统焚掉!”
任中正不敢怠慢。他凑近烛台先将一份折子燃旺了投进火盆,然后又将一份份疏奏向旺燃的火焰掷去,直至将一大堆臣子们呈上的疏奏,化作了一盆灰烬。
“众卿知哀家所焚者为何物么?”刘太后指着残火未烬的火盆问百僚。
文武百官狐疑地互相打望一忽儿,无人作答。
“哀家可以明白告诉汝等:哀家所焚者,均为近三年来百官所呈的‘请立’或‘劝进’的折子。自时下起,就让这些折子统统见鬼去吧!哀家既往不咎,亦一概不留其姓名。但自今而后,汝等之中若再有上疏‘请立刘氏七庙’者,斩!再有上疏‘劝进’吾仿效唐武后者,坐灭九族!”
殿堂里鸦雀无声。闪闪烁烁的烛光,将殿堂映照得一派辉煌。于此庄严肃穆静寂的氛围中,皇太后旋目打望包括吕夷简在内的几个“请立”、“劝进”者,她发现他们的面容,似乎还被强烈的震惊与恐惧笼罩着。于是她提高声音又说道:“哀家决意不做有悖祖宗之事。但对此前之‘请立’、‘劝进’者,哀家是一口唾液砸一个坑,说话绝对算数——一定做到既往不咎——不问其罪,不留其名。对此后之‘请立’、‘劝进’者,本太后亦决不姑息养奸,遗作后患!”
殿堂之上,文武百官人人肃立,雅雀无声。

12范仲淹衔命判河中 陈尧叟奉旨访京郊

皇太后当殿焚疏惊煞了宰相吕夷简。他想不到这位操乾纲握权杖九年之久、几十年绝顶圣明的女人,居然会在这种场合,以别人无法想象的方式来宣判“请立”和“劝进”的死刑。
吕夷简作为总揆百官的宰相,自当站在文臣的最前列。他亲眼目睹了焚烧疏奏的全过程,直到那一摞厚厚重重的疏奏在熊熊烈火中化作了灰烬,直到皇太后那慷慨激昂的声音中迸发出“坐灭九族”这四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字眼之后,他才仿佛从梦境中走出来,始意识到大朝会上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可信的,是殿上二圣之一的刘太后对殿堂内所有心存献媚之念者的警告,亦是刘太后对朝中或明或暗反对“请立”和“劝进”者的承诺;同时亦可看出,刘太后还希图通过此举,使那些整日忧心皇太后效法武后的文臣武将们,自此心神舒畅起来。
刘太后当殿焚疏这件事,对范仲淹震撼尤烈——如果说这件事对于一般朝臣只是个想不到,那么它对范仲淹而言,堪可谓之触及灵魂,感慨万千。因为前两日烟雨楼召见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在坦诚陈言过程中他对皇太后的冒犯,堪称是铁证如山,不容置疑。为此,他回到苦竹居以后,一直忧心忡忡地等待着皇太后的怪罪与责罚。但他等来的却是一纸通知他参与望日大朝会的文告,而且在大朝会上还亲历了焚烧疏奏的一幕。这一幕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莫非这就是皇太后对他坦言的回复?抑或是皇太后欲借此证明在不“还政”之条件下,同样可以刹住“请立”和“劝进”之风?
退朝以后回到秘阁,他那颗沸腾中的心,仍是难以平静。一忽儿,他还仿佛置身于烟雨楼,接受皇太后的召见;一忽儿,他又仿佛置身于紫宸殿里,眼前还熊熊燃烧着焚毁疏奏的火焰。据此两番的亲身经历,他在琢磨皇太后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此时的心灵深处,正在想着什么?道她欲当女皇?可她当殿已经作出了承诺:不效法武后,不做对不起祖宗之事。然而,既不做女皇亦不“还政”于皇帝,莫非当今的朝廷还真的离不开这个女人……他正一环套一环地悄悄分析着,忽听天井里一声宣呼:“皇太后懿旨:秘阁校理兼国子监祭酒范仲淹接旨!”
范仲淹不敢怠慢。他惶然避席出门,向站在院中央的任中正伏跪道:“臣范仲淹恭聆圣谕!”
任中正肃然正立道:“皇太后懿旨:秘阁校理兼国子监祭酒范仲淹,速往宝慈殿晋见。”
范仲淹谢恩起身,回房稍作收拾,便骑上皇太后特命任中正为他带来的一匹御马,跟在任中正的马后,嘚嘚哒哒地直奔乾元门而去。
朝臣随太监进宫,可以省却层层盘查。此比奉旨单个儿进宫,减了不少麻烦。尤其是随任中正这样的都知太监进宫,所到之处,当值的太监们奉承还来不及哩,哪个还敢冷面拦查盘问顶头上司?故此,今日的范仲淹只管跟在任中正身后,一边欣赏宫内的亭台馆榭、殿堂楼阁,一边踏御道穿月门,于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宝慈殿的天井院里。于丹墀前驻步,任中正先行进殿禀报去了。独留他一人等候之时,他无意间朝两厢的候见室观望,只见每室均不下十个候见者,焦急地翘首以待召见。于是,他便禁不住打了一个长长的“唉”声,一边往候见室走一边心想:河里无鱼市上见——既然已排上了长队,就只好耐下性子乖乖地等待了。可是,片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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