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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山_沉筱之-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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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第二日稀稀拉拉落了点雨,我醒来正当午时。

    雨水刚止,正午太阳将天边一道长虹照得璀璨夺目。门一开便有一不明物如风似火地扑在我怀里。我退后几步跌倒在地,摔得生疼。

    毛球见闯了祸,瞪大眼睛眼巴巴地瞅着我,也不叫了,双爪耸在胸前,伸出舌头装可怜。

    我抬手打狗:“有你这么欢迎主子的么?”

    毛球的头被我一拍,高涨气焰顿时消了半截,呜咽着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瞧着我。

    我道:“见人不许随便乱扑,我说欺负谁才欺负谁。”

    毛球乖巧地点头。我抬首一瞥,只见门口走来一人,青衫翻飞,温文尔雅,披着羊皮的狼。我拍拍灰站起来,对毛球笑道:“你看那人,我准你把他给我弄池子里去。”

    毛球兴奋地点头,转身朝目标飞奔而去。

    李辰檐不急不恼,扇子一摇,扇出一阵肃杀风。毛球跑到一半急刹住,在原地打了几个旋儿,有心没胆地对着羊皮狼咆哮两声,然后没出息跑了回来,躲在我脚跟后用爪子在地上画圈。画着画着,它看李辰檐的神色逐渐从愤懑不平转为春意盎然。

    “许久不见,小怪的小毛球依然生龙活虎。”李辰檐道,收起扇子又笑问,“没睡好还是怎得?一回相府就把我当相士整。”

    他伸手要探我额头,我急忙躲开,望着一颗小树苗,道:“一大早也不见楛璃逸然和纭苍公子。”

    “都午时了,还早。”李辰檐又道,凑脸来端详我一番,“你今日神色有异。”

    我吞了口唾沫,顾左右而言他:“筷子跟青桃呢?”

    毛球汪汪叫了两声,怒气冲冲地望着李辰檐,发出敌意的低吟声。李辰檐对它友好一笑,毛球往后缩两步,低吟声变得暧昧不明。

    我问:“你见过筷子青桃了?”

    李辰檐道:“见过了,今早他们带小毛球溜达,我撞见了。”

    “然后?”

    “然后他们指着我说,这就是那个把小姐骗出府的相士,千万不能再让他接近小姐。”李辰檐一脸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我就跟他们说你病了,所以还未起身。”

    “于是你就把他们忽悠着永京最远的药铺去,给我寻所谓的稀世药材了吧。”我冷眼瞧着他。

    李辰檐啧啧两声:“知我者,小怪也。”

    我说:“这就是你的秉性。”

    李辰檐笑道:“你现在已是我肚里的蛔虫,若有朝一日你真嫁了我……”

    我身子忽然一颤,猛地抬头望着他,心中紧得连眉头也蹙起来。

    “小怪你……怎么了?”李辰檐讶异地望着我。

    我摆摆手道:“没事。”

    他点了点头,又说:“左兄一早有些事,说过几日回来。楛璃与逸然被霍随领着游府赏园去了。”

    “纭苍公子在永京……”我沉吟片刻问,“不会有危险吗?”

    李辰檐笑道:“他大活人一个,武艺高强。你怎得就不为我担心担心?”

    我白他一眼:“好端端站在我面前的人是谁?”

    “非也,我这是来辞行的。”李辰檐道,“今早霍大人已说会先处理张立春一家子的事,我在永京还有些额外的事。

    “你要走?“我怔了半晌。

    李辰檐一笑:“去探望个旧友,另外还有些琐事。带事情处理完,我就回来寻你。”顿了顿,他又说,“毕竟你的小命还没着落,这妖气一日不除,我一日也放不下心。”

    我心中蓦地凉下来,想起沄州种种一路风尘,所谓旧友所谓琐事,所谓搁置的婚约,忽然觉得苍白无力。我勉强笑了笑:“劳烦你了。”我说,“小茴也盼着这戾气快些除去,不然死了也好,毕竟拖累着他人,自己也不好受。”

    李辰檐神色一诧,默默地看着我。我背过身子,面前秋意盈然,繁密的叶稍已经发黄枯萎,在风中涌动如涟漪湟湟。

    “小茴,那……我走了。”少顷,身后传来他略带迟疑的声音。

    我心中一疼,却不知如何回答,所幸就站着不动。

    “小茴,不要轻言生死。”话语很轻,如冬日雪痕。

    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可我就算咬破嘴唇也绝不回头。回头有何用,让一个只是因为许诺而尽力帮你的人看到自己懦弱的一面,充其量也不过是讨几分同情。我霍小茴从来日子灿烂,一个人照亮全世界,何必如此没出息。

    身后再无声音。我回头望去,只见落花簌簌无言,风凉水静,人去楼空。

    毛球耸拉着脑袋蹭蹭我的脚踝,我蹲下身,慢慢揉着它满头软毛,眼泪又不听使唤地在眼眶中打转。仰头努力逼回泪水,我对着炫目的日晖,双眼刺疼发胀地几乎张不开。

    “去你大爷的不要轻言生死!下回再这么诓我,我死给你看!!” 


第五章喜折屐(三)
 

    5

    之后六七日,我的小日子过得越发奢华喧腾,加之与家人重逢,兄妹姐弟母女情,就差没锣鼓喧天庆贺一番了。

    楛璃直摇头说,这丫头受什么刺激了吧。李逸然道,兴许小茴姐在家就是这幅模样。筷子与青桃试探问,是不是小姐出门一番,性情越发豪放了?毛球奉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与我一起共襄盛举。

    又过了两日,爹下朝来西苑与我说皇上放人了。彼时我正召集三五个琵琶女为我与楛璃逸然弹琴助兴,青桃筷子备了一桌美食,毛球也跟着曲调跳东跳西。

    一曲阳关三叠叠上云霄,我以玉箸击碗合拍,爹面对着这厢盛宴呆了片刻,脚底打了个旋儿,掉头往回走。

    我忙停了琵琶快步追上:“爹刚才说什么?”

    爹朝我身后望了望,“敢情你是回来**的?”

    我愣了愣,又问道:“爹刚刚说张立春一家子被放了?”

    爹与上前行礼的楛璃逸然点了点头,说道:“昨天放了,张家大夫人在牢里就撞死了。”他叹了口气,“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我呆了片刻问:“霍随呢?”

    这霍随人如其名,随叫随到。我此言方出,他便从不远处窜了过来:“小姐有何吩咐?”

    “给我备辆马车,送我去太常卿张岐的府邸。”

    霍随面露难色地看了看爹,劝我道:“小姐还是别去了,张家死了人又没了钱,连丧事都办得马虎,现在全家人都闹着分家呢。”

    我惊问:“那张立春与他兄弟呢?”

    霍随迟疑片刻方道:“张立春的大哥有官职,现在投靠贞元一派的朝官,打算换处地方住着。他的亲娘娘家还算殷实,打算带着小儿子回家。现下恐就张立春一人没去处,走运的话,府邸不卖,还能留间屋子住人。”

    我想了想说:“让马车送我到永京内城就行,我自己登门谢罪。”

    “小姐……”霍随又欲劝,爹摆摆手道:“随她,否则她心里怎样都过不去。”

    我朝霍随点点头,转身又与楛璃说我晚饭前回来,随即回屋拿了御寒的斗篷,匆忙出了门。

    永京内城街道平整,其间巷陌曲折。张府与临河客栈隔了三条大街,所幸去白河不远,沿河顺路还算好找。

    街头一如既往喧嚣热闹,道路两旁门庭若市,绸缎庄,茶铺,当铺,生意兴旺。街上人群你来我往,天南地北客,他乡是故乡。

    远远瞥见街头走了一男子,白衣胜雪,一头黑发如墨束在身后。再走近些,只见此人眼若皓月当空,眸若星辰璀璨,鼻梁秀挺笔直,眉梢眼角微微上扬,脸颊轮廓完美无瑕,英锐俊美仿若九天封神。

    他腰间系一青玉短笛,长袖揽风,足下生尘。可惜走路姿势过于潇洒,恣意得仿佛街道是他开得一般,加之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容显得心机深沉,仅凭自己的直觉,我便料定他绝非什么善男信女,忙绕道而行。

    擦肩而过刚走了两步,身后一个万分清亮的声音忽道:“呀,这位姑娘,我喜欢。”

    我背后冷汗顿出,埋头快步而行,那声音恍若近在耳畔,又悠悠响起:“姑娘跑那么快干嘛?”

    我深吸一口气,数着一二三回头。但见那男子笑意满眼地瞧着我,走前了几步,拱手道:“在下风和,不知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有婚配?”

    我退后两步连吞唾沫:“风和公子,你……这叫调戏。”

    风和取下腰间玉笛,用指尖夹了悠闲转着,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就是在调戏,何如?”

    我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但凡长得好的男人,就没一个是正常的。李辰檐如是,风和如是,我爹与李方卿如是,李逸然大致如是,左纭苍……嗯,这个稍好点。

    压了压惊,我心想退一步海阔天空,于是笑说:“您老乃神人也,小女子甘拜下风。您如果想调戏别人,我一百个支持。”

    风和奉上一个倾倒众生的笑容:“小姐可有意中人?”

    我愣了半晌,不知如何作答。

    “这么久不答,那就是有了。”他又笑,“那劳烦小姐将李公子带来助我调戏。”

    我心中骇然,忙问:“你怎认得他?”

    风和笑道:“我若想知道的事,就没有不知道的。”

    我暗暗思忖,觉得此人深不可测,现下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于是拱手笑说一句:“今日小女子长见识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风和笑望着我,轻轻抬手一拦,目光落在我的发钗上:“这钗子——”他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

    我十分诧异,风和指的钗子正是我娘留下的茴花钗。样式简单古朴并不招人,若非修道中人,绝不会注意到它。

    风和微蹙着眉,走前两步抓起我的手腕,手指在我脉搏上轻轻一摁。一股暖流渗进我的体内,在血脉中迅速游走了一番。

    “你这是干嘛?”我虽有些无措,却不明因由地相信此人绝不会伤害我。

    他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茴妖?”

    我彻底呆了,良久才抖出一句话:“大哥,说话不能这么直接。”

    他又走进了些,俯身看入我的双眸。刹那间,我的身体仿佛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眼前的瞳眸深邃无比,像一口不见底的深井,牢牢把人吸入其中。

    “不对,不是茴妖。你是……”他欲言又止地望着我,好半天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莫疏言与你有何干系?”

    “莫疏言?”这个陌生的名字竟在心中勾起丝缕莫名的情绪,天末起了凉风,晚霞染了云彩,温温凉凉沁人心肺。

    6

    我想了许久,心中纷纷扰扰却抓不住丝毫线索,良久我道:“莫疏言,我不认识。”

    风和伸手一挥,一阵风忽然旋地腾起。四周的景物忽然间像隔了一道水帘,晃荡不清,“行了,现下无人能听见你我说话,莫疏言与你有何干系?”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旋绕起的水帘,走上前去用手指触了触,水滴在指尖缓慢散开,晶莹剔透。我万分惊喜道:“这是个什么术法?”

    风和面色清淡,手里转着玉笛,并不理会。

    我又跑到他身边,笑道:“行了行了,我真不认识那个莫疏言。”

    风和蹙起眉头望着我,转而又笑道:“他是望天仙,花妖族的妖主。”

    “望天仙?!”我惊呼一声,“我也在找他。”

    “你在找他?”

    我取下头上的发钗递给风和:“这是他留给我娘的发钗,我娘本是茴妖……”

    “你娘是……弄香?”风和错愕地瞧着我。

    我也用同样的表情望着他:“怎么连我娘你也认识?”

    他一怔,忽地露出一个温软笑容,摇了摇头问道:“小丫头,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狐疑望了他一眼,接着道:“我娘本是茴妖,妖力低微,是望天仙用自己些许仙气化了发钗送给她。我娘临终时把它给我,说要化解我身上的戾气,只有找到望天仙,或者一个女子。”

    风和怔住:“你娘……让你找一个女子?”

    我点了点头:“不过天大地大,我都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风和道:“你内有妖气,却无内丹固体,如此下去命不久矣。”

    我叹了口气说:“这我也知道,所以正努力找续命法子呢。”

    风和又看了看那发钗,斜起嘴角一笑便将其塞入腰间:“小丫头,你放心大胆将你娘的遗物给我,就不怕我独吞了去?”

    我呆了半晌,怔怔道:“你法力高强得简直不是人,你若要独吞,我也拦不住。”

    风和听了此言,也愣住,眨巴着眼睛啧啧叹道:“奇货可居啊奇货可居,小丫头你真可爱,当我干女儿如何?”

    “干女儿?”我吃了一惊,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看起来顶多比我大几岁。”

    “人不可貌相,何况我跟你爹也挺熟。”风和嘻嘻一笑,“难不成你不想做我的干女儿?”

    我摇了摇头:“干女儿就干女儿。”说着抽走风和腰间的茴香钗,道:“改明儿我换一个见面礼。”

    风和一笑,取下腰间的玉笛递到我手中:“干爹的见面礼。”随后又一脸好整以暇地望着我。

    “怎么了?”我摸摸自己的脸。

    “你知我法力强大,为何不让我助你驱除身上妖气?”

    “真的可以?”我惊喜道。

    风和左摇右晃摆了摆头:“我只是问你为什么不?”

    我失望地叹了口气:“本来是想的。后来你认我做干女儿,我总不能让你觉得我利用你吧,本来也就挺投缘,何必搞得像卖身求活一样。”

    “这样啊。”风和又是亲切一笑,伸手揉揉我的头,就像我揉毛球的狗毛一样:“霍家小姐,名字是什么?”

    我避开她的手,理了理头发:“霍小茴。”

    风和嘻嘻笑说:“相府三小姐,身份矜贵,人却不傲慢,又傻又笨蠢极了,真是好干女儿。”

    “有你这么夸人的么?!”我大怒道。

    风和也不介意,拂袖收起了水帘,市井嘈杂之声顷刻入耳,他眨了眨眼睛,府在我耳旁道:“你身上的戾气与你命路相接,虽然难驱,但并不见得没有法子,干爹回头仔细想想办法。”

    说罢,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到:“你练得那门心法,再练一阵子,半年之后,不许再碰。”

    李辰檐留给我的心法?我愣了许久,朝他的背影喊道:“我怎么找你啊?”

    前方那道雪色身影越行越远,风华绝代,睥睨八方。

    在路上耽搁了许久,到张府时已是日暮黄昏了。落昌皇城以蓝白两色为主,国中办丧事一律只用黑色。张府门口挂着两只黑纱灯笼,守门家仆的头一搭一搭地打着瞌睡。

    我叫了几声,那家仆梦话似地说了一句:“啊来客了,请进请进,老爷夫人等着呢……”

    老爷夫人等着呢?我心底一颤,方知张府为何门可罗雀。大概就算有客人来,被他这么青天大白日一说,以为张府闹鬼,吓跑了。

    举目四望,琉璃瓦红木门,飞檐高啄,气势不凡。只是进了门就是另一番景象。

    若说沄州李府时淡泊其外,清华其中,永京张府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花园拉拉杂杂无人打理,全是焉枯的野花杂树,其间还窜着几只野猫。府邸统共两进,厅堂设在前厅,两侧各一厢房。

    灵堂中嘈杂扰攘,并无访客。我迟疑了两步正欲进去,却瞥见右边厢房门口坐着两人。定眼一看,竟是楛璃与张立春。 


第五章喜折屐(四)
 

    7

    这天午时有温软的秋光,薄薄蒙在朱木上,掠去斑驳的纹路。张立春耸拉着头,两眼几欲穿地,一副颓靡姿态。我忽然想起李逸然胡诌书信中的比喻,“面若死灰,心若槁灰,一身是灰”,用在这里想必十分贴切。

    见楛璃举目望着夕阳,一脸无奈地坐在他身旁,我忙走了过去,问她:“你怎么来了?”

    楛璃一见我,如获大赦般喜道:“你总算来了。”瞅了瞅张立春,又解释说,“怎么说倾城楼的事我也有掺和,见你老不回来就跟来看看,你上哪儿去了?”

    “在路上耽搁了片刻。”风和之事,还是先不要告诉楛璃的好,我又望着台阶上坐着的一团灰,道:“你与立春兄认识?”

    楛璃也顺目望去,先摇头,又点头:“刚认识的,他心情不好,让我陪着这边坐着,你快些道歉吧。”

    她这么一说,我才忆起正事,忙拱手做了个长揖:“立春兄——”

    “我知道。”张立春仍然埋着头:“一听这小娘子似的声音便知道,霍弟,你来了。”

    我咬了咬唇,道:“那五万两银子的事,是我疏忽,我……”

    “不怨你,那银子就是个幌子。我爹被人盯上了,有没有银子都会被陷害入狱。”

    听他言辞冷静,想必是缓过来了,我长吁了口气又说:“立春兄心性如此坚韧,令人佩服。”

    “一个月的事了,怎么也想通了……但你毕竟是引火索,”张立春道,“我不怨你,你让我打一拳吧,我心里闷得慌。”

    “什么?!”我与楛璃同时出声。

    楛璃怒道:“张立春!你是不是男人,竟然打……”

    “你打吧。”我道,“怎么说这事多少是我惹得。”想了想我又说:“劳你打轻点,我没被人打过。”

    我闭上眼,听见张立春拂衣起身的声音,听见拳头挥动在空气中带起的风声,但我始终没有等到右脸骨的阵痛。

    良久,我睁开眼,只见张立春目瞪口呆地望着我:“你……你是女人?”

    我一怔,望了望身上的水色云锦裙,憬然道:“上次瞒了张兄,是我不对。”随即欠了欠身,“小女真名霍小茴,霍回箫是我的化名。”

    “霍小茴?”张立春愕然,“霍丞相千金?”

    见我点点头,他摆手道:“我家遭劫本就不是你的错,何况霍丞相为我家人上书,我们才可出狱,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说罢,他目色又凄凉起来,望着楛璃道:“你……多谢你陪我坐了一阵子,我好多了。”

    张立春一脸诚恳缱绻的神色看得楛璃心中发毛,尴尬大笑地回了句:“好说好说。”

    “你若有空,可以常来陪我坐坐,闲谈两句也好。怎么说小茴也是我认得霍弟。”

    我笑说:“现下是茴妹。”

    “对,茴妹。”张立春道,转而又看向楛璃:“所以你我也算是有缘。”

    “一定一定。”楛璃笑得越发夸张,肌肉差点抽筋。

    这时,厅堂里的吵嚷声越发尖锐起来,忽然传来瓶罐砸在地上的声音。

    “你走,你这就滚!”一个女人沙哑嘶嚷道。

    那头似劝了几句,女人却越发鬼哭狼嚎,“我这就带着儿子回娘家。以后这家就当从来没有过!”

    张立春尴尬地望着我们笑了笑,静默片刻后,厅里的女人又问:“真的?你肯把变卖府邸的银子都给我?”

    张立春神色猛然滞住,苦笑了一下,有些仓惶无奈地说:“茴妹,璃妹,你们先回去吧,我有些家事要处理,我们来日再叙。”

    我点点头:“若有小茴可以帮得上忙的,还请立春兄一定告知。”说罢,我拉着愣在原地的楛璃出了张府。

    走了一截,我思忖道:“听那刚才那架势,想必是立春兄的大哥要卖府邸,得了银子后分给立春兄的亲娘与弟弟,看来霍伯说的没错,这是断了立春兄的后路了。”我转头又道,“楛璃,等过两日我们再来一趟。”

    楛璃恍若未闻,只见她面如菜色,嘴角抽搐,漏风似地抖出几字儿:“璃……璃妹?”

    8

    回到相府时晚霞刚收,薄薄的暝色罩下来,老远就见着一身着碧纱的下人匆匆上前行礼,“小姐你总算回来了,青桃筷子劳我在门口看着,让你回来就赶紧回西苑。”

    我一怔:“出事了?”

    “奴婢不知。只是下午奴婢为洪前辈送药时,出门见左公子回来探望,然后就听里面一阵碗碟碎裂声,想是不知为何洪前辈对左公子动了怒。”那丫鬟抬起了头,很是担忧地看着我,忽然单膝跪了下来,“洪前辈五大三粗,还请小姐一定去看看!”

    我见她反应非比寻常,正一头雾水,楛璃却笑了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道:“黛奴。”

    “你放心吧。洪软虽有伤在身,若真打起来,我们要拦也是拦左公子。”楛璃笑道,随即朝我使了个眼色,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黛奴手腕的宽镯。镯子太大,间隙中隐约透出她手腕上红色刺青。

    我恍然大悟,笑道:“你今后就去西苑红梅轩伺候吧,方便照顾洪软,恰好纭苍公子也住那里。”

    黛奴惊诧地看着我,随即笑了笑,点头谢过。

    匆忙赶到西苑,筷子与青桃面色焦虑地守在红梅轩前。另一头,却是李逸然拉了修泽,在池塘边喂鱼。一把虾仁洒下,池中锦鲤翻腾,波光荡动。

    我走上前去一人给了一个暴栗:“青桃与筷子都急成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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