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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黑暗的故事-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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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野都必震动。’'4' 委实说的就是他们,不是别人。”
妈妈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似乎说些没有干系的事:“也许等他们分配完了土地,也许就该修便道了?那时他们会在克洛赫玛尔先生店铺前修便道。”
而今,在她死去五十年之后,我想象我能够听出她说这些话,或说类似的话时,里面蕴涵着强烈的冷静、怀疑、尖锐微妙的嘲讽以及永不消逝的伤悲。
在那些日子,有些东西在一点点地消耗着她。她的动作已经开始让人感觉到一种缓慢,或是稍许的心不在焉。她不再做历史和文学课家教。有时,她给热哈维亚大街教授们用蹩脚的德式希伯来语写的文章修改语法和风格,将其编辑出版,以赢得微薄的收入。她还是包揽了全部家务,干练而敏捷:整个上午做饭,煎炒,烘烤,购物,切东西,搅拌,烘干,清洁,擦拭,洗衣服,晾晒,熨烫,折叠衣物,直至整个住宅锃光瓦亮,午饭后她坐在扶手椅里看书。
她看书时坐姿奇怪:总是把书放在膝头,身子和脖子朝书弯下去。坐在那里看书的她,就像一个年轻的姑娘羞羞答答朝膝盖垂下眼帘。她常常站在窗前,长时间地凝视着我们沉寂的大街。要么索性把鞋子一脱,仰面朝天,和衣躺在铺好的床上,睁大眼睛盯着屋顶某个特殊的位置出神。有时候她会突然一下子站起身,焦虑不安地穿上外出的衣服,许诺说过一刻钟就回来,拉平裙子,背着镜子捋捋头发,肩背朴素的草编手包,急急忙忙走了出去,仿佛怕丢了什么东西。要是我要求跟她一起去,或者问她去哪里,妈妈会说:“我需要独自一个人待一会儿。你为什么不也一个人待一会儿呢?”她接着又说:“我过一刻钟就回来。”
她一向信守诺言,她很快就会回来,眼睛里熠熠生辉,双颊红润,仿佛在严寒中冻过,仿佛她一直在奔跑,抑或仿佛她在路上碰到了什么激动人心的事。她回来时比离开的时候漂亮多了。
一次,我趁她不备跟着她出了家门。我远远地尾随着她,身子贴着墙壁和矮树丛,就像我跟福尔摩斯和电影里学的那样。天气并不算冷,妈妈也没有奔跑,她急急忙忙地走着,仿佛怕迟到似的。走到泽弗奈亚大街的尽头,她往右一拐,穿着白鞋子的双脚加快了步伐,健步如飞,直到马拉哈伊大街拐角,她在邮筒旁边停住,犹豫不决。尾随其后的年轻侦探此时已经得出结论:她出来是为了秘密寄信,我充满了好奇与模模糊糊的理解。但是妈妈并没有寄信。她在邮筒旁边站立片刻,陷入深深的思考,接着突然用手拍了一下脑门,转身回家。(多少年过去了,那个红邮筒仍然立在那里,嵌在混凝土墙壁里,上面刻着GR两个字母,以纪念乔治王五世。)于是我便穿过一个院子,从那里抄近路又穿过第二个院子,比她早一两分钟到家,有点气喘吁吁。她脸色红润,仿佛在冰天雪地里待过,敏锐的深褐色眸子里闪着顽皮深情的目光。那一刻,妈妈的样子酷似她的父亲,我的外公。她把我的头贴在她的肚子上,对我说了这样的话:“在我所有的孩子中,我最喜欢的是你。你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究竟喜欢你什么吗?”
还有:
“尤其是你的纯真。我今生从未遇到过像你这么纯真的人。即使你已经这么大岁数,即使你拥有了各种各样的经历,你的纯真没有离你而去。永远没有。你会永远保持纯真的本色。”
还有:
“有些女人会纯真耗尽,还有一些女人,我是其中之一,喜欢纯真的男人,感到一种内在的冲动,要张开羽翼呵护他们。”
还有:
“我认为你会长成某种唠唠叨叨的小狗,像你的父亲,你也会成为一个绝对安静、封闭的人,像村中遭到农民抛弃的一口水井。和我一样。你也可以兼备这两种人的特征。我绝对相信你。我们现在编故事,好不好?我们轮着来,各编一章。我可以开始吗?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村子,所有的居民都弃它而去。就连猫和狗,就连群鸟也抛弃了它。于是小村子年复一年保持沉寂与被弃的状态。风雨抽打着茅草屋顶,棚舍的墙壁在冰雹风雪的侵袭下噼啪作响,菜园子里植被蔓生,任凭树木和矮丛自由生长,无人修剪,越来越浓密。一个秋天的晚上,一个迷路的行人来到这个遭遗弃的小村庄。他犹豫着敲打第一间棚舍的门,好了……你接着往下讲好吗?”
在她去世前两年,在1949年和1950年之交的冬天,她开始经常头疼。她经常感冒,嗓子剧痛,即便病好了,也去不掉偏头疼的毛病。她把椅子放在窗户附近,身穿蓝色的法兰绒睡袍,在那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看雨,打开的书倒放在膝头,但与其说她在看书,不如说她在用手指嗒嗒地敲打着书的封面。她连续一两个小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雨,或者看湿漉漉的鸟儿,十个手指不断地在书上敲击,仿佛在钢琴上一遍遍弹奏着同一段曲子。
逐渐,她不得不减轻家务。然而她仍然设法把餐具收拾停当,洗干净,扔掉所有的纸片和碎屑。她依旧每天打扫房间,每隔两三天擦拭一遍地板。但是她再也不多花心思做饭。她只做简单的饭菜:煮土豆,炒鸡蛋,凉拌蔬菜。偶尔鸡汤里飘着几块鸡。或者米饭加金枪鱼罐头。她有时会一连几天头疼,可几乎从未听到她叫苦。是父亲告诉我的。他悄悄地以男人和男人说话的方式把此事告诉了我,没当着她的面。他的胳膊绕过我的双肩,让我保证从今以后只要妈妈在家就要压低嗓门,不要大喊大叫或吵吵闹闹,尤其要保证别摔门,别摔打窗子或百叶窗。我必须小心翼翼,不要把茶壶、铁罐或者锅盖掉在地上,在家里不要击掌。
我下了保证,并信守诺言。他称我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有那么一两次甚至叫我“小伙子”。
妈妈深情地向我微笑,可那却是没有微笑的微笑。那年冬天,她的眼角增加了许多皱纹。
串门的人不多。莉兰卡-莉莉亚·卡利什,即莉·巴-萨姆哈,两部风靡一时的儿童心理学著作的作者隔些日子来上一次。她和我妈妈面对面坐在那里,两人用俄语或波兰语交谈。我有一种感觉,她们正在谈论故乡罗夫诺,谈论她们在苏森基森林里被德国人枪杀的朋友和老师。因为他们偶尔会提到伊撒哈尔·莱斯,深受塔勒布特所有女孩爱恋颇具性格魅力的校长的名字,提到布斯里克、伯克夫斯基、范卡·塞德曼等老师的名字,以及她们童年时代一些街道和公园的名字。
施罗密特奶奶偶尔会来,察看冰柜和食品储藏柜,眉头紧锁,在走廊一头、狭小的卫生间兼厕所门外和我父亲简短地嘀咕几句,接着往妈妈休息的房间里偷偷张望,亲切地问:“你需要什么吗,亲爱的?”
“不,谢谢。”
“那你干吗不躺着呢?”
“你冷吗?我把电热器给你打开?”
“不,谢谢。我不冷,谢谢。”
“医生呢?医生什么时候来的?”
“我不需要医生。”
“真的吗?嗯,你怎么有把握你不需要医生?”
父亲用俄语局促不安地向他母亲说些什么,随即向她们二人道歉。奶奶指责他说:“安静,罗尼亚。你别管。我在和她说话,不是和你说话。对不起,你给孩子做什么表率?”
孩子立刻走开了,不过有那么一次,他确实想法子听到奶奶向陪她走向门口的爸爸低声说:“就是。装模作样。就像该给她月亮似的。你别和我争。你可以认为只有她在这里过得艰难,你可以认为我们大家都在养尊处优。你应该给她开点窗子,人在里边真会憋死。”
尽管如此,还是请了医生。不久又请了一次。妈妈被送进诊所做全面检查,甚至到临时设在大卫迪卡的哈达萨医院住了两夜。什么也没有查出来。从医院回来两个星期后,她脸色苍白,浑身无力,于是又请了医生。一次甚至深更半夜把医生请来,他和父亲在走廊里开玩笑,和蔼的声音浑厚粗犷,像木胶一样,把我从梦中惊醒。沙发夜里打开,变成一张窄小的双人床,在妈妈那边,放着各种各样的药包和药瓶,维生素片,叫什么APC的治疗偏头疼的药片,等等。她不肯躺在床上,静静地在窗边的椅子上连续坐上几个小时。有时她显得情绪很好。那年冬天,她和父亲说话时声音轻柔而和蔼,仿佛生病的是他,仿佛如果有人提高嗓门,他就会发抖。她和他说话形成一种习惯,仿佛在跟孩子说话,甜美、深情,有时甚至像对婴儿讲话。而跟我说话时,她就像在对知己说话。
“请不要生我的气,阿摩司,”她说,那目光把我的心灵深深刺痛,“不要生我的气,我现在有点难受,你可以看出现在我要想把什么都做好,该有多么费劲。”
我早早地起来,扫地,而后再去上学,每星期用肥皂水冲洗两次地板,再擦干。我学会了切色拉,往面包里夹黄油,煎鸡蛋,为自己准备晚餐,因为一般情况下,妈妈都是晚上有点犯病。
至于父亲,这些天突然显得兴高采烈的,原因并不明显,对此他竭力加以掩饰。他独自哼着小曲,没来由地咯咯直笑,一次,趁他不备,我看见他在院子里又蹦又跳,像突然被什么叮咬了似的。他晚上经常出去,等我睡着了以后才回来。他说,他需要出去,因为我的房间九点关灯,他们房间里开灯妈妈会受不了。每天晚上,她摸黑坐在窗前的椅子里。他努力和她坐在一起,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好像在分担她的痛苦,但是活跃而缺乏耐性的天性使他无法一动不动地坐上三四分钟。
【注释】
'1' 语出《旧约·何西阿书》第4章第2节。
'2' 指心地不纯。
'3' 语出《圣经·以西结书》第27章第28节。
'4' 语出《圣经·以西结书》第27第章28节。
49
起初,父亲晚上退到了厨房。他试图读书,或把书和笔记卡片摊在破损的油布上,稍微工作一会儿。但是厨房又狭小又窄仄,他在里面感到压抑。他是个好热闹的人,喜欢争论逗趣,喜欢光,倘若让他夜复一夜坐在令人沮丧的厨房里,没有巧妙的文字游戏,没有历史或政治争论,他的眼睛里就会蒙上一层稚气的愠怒。
妈妈突然放声大笑对他说:
“去吧,去吧,到外面玩会儿吧。”
她加了一句:
“只是要多加小心。什么人都有。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那样善良直率。”
“你在说什么呢!”父亲生气了,“你疯了吗?孩子在呢!”
妈妈说:
“对不起。”
他每次出去之前,都要征得她的同意。每次出去之前都要做完所有家务:把买来的东西安排妥当,洗碗洗衣,把已经洗好的衣物晾起来,再把已经晾干的拿进屋。接着,他会擦鞋,洗澡,喷些他给自己新买的须后水,穿上一件干净的衬衫,仔细挑选一条合适的领带。已经拎起了西装外套时,他会弯下腰对我妈妈说:“你真的不介意我出去会会朋友,跟他们聊聊政治形势、谈谈工作?跟我说实话。”
妈妈从来也不反对。可当他试图告诉她去什么地方时,她坚决不肯听:“阿里耶,只是你回来时轻一点。”
“我会的。”
“再见。你走吧。”
“你真的不在乎我出去?我也许会在外面待到很晚呢?”
“我真的不介意。你愿意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你还需要什么吗?”
“谢谢。我什么都不需要。阿摩司在这儿照顾我呢。”
“我会早点回来。”
又是一阵略带犹豫的沉默:
“那么好吧。行了吗?我就走了?再见。希望你感觉好点。尽量上床去睡,不要在椅子里睡觉。”
“我尽量。”
“那么晚安?再见了?我会早点回来,我保证回来时轻一点。”
“去吧。”
他抻抻西装,正正领带,走了,他经过我的窗前时哼着小曲,声音温和,但跑调跑得吓人:“路漫漫,曲曲弯弯,你离我如此遥远,比明月还要遥远……”要么就是“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在诉说什么?你的眼睛默默无语……”
偏头疼令她失眠。医生开了各种各样的安眠药和镇静剂,但都无济于事。她害怕上床睡觉,终夜在椅子上度过,身披一条毯子,一个靠垫放在头下,另一个靠垫挡住了她的脸。也许她试图那样睡觉。一丁点儿干扰便令她惊悸,无论害相思病的群猫们的哀嚎,还是远方谢赫贾拉或以萨维亚地区的枪声,亦或边界那边阿拉伯耶路撒冷光塔凌晨时分传来的宣礼员的唱颂。要是父亲关掉了所有的灯,她则害怕黑暗;要是他不关走廊里的灯,则会加剧的偏头疼。显然他快半夜了才回来,情绪高涨,但羞愧难当,发现她依旧醒着坐在椅子里,干枯的眼睛凝视着黑暗的窗户。他会询问她是不是需要茶或者热牛奶,祈求她上床睡觉,索性建议让她坐在椅子里,也许这样可以使她最后还能睡上一会儿。有时,他感到十分愧疚,跪在那里给她穿上毛袜,万一她的脚着凉了呢。
他半夜回到家里,有时会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兴高采烈地小声唱歌,即使走调也不在乎。“我有一座花园,我有一口水井”,唱到一半突然自己止住,立刻沉默下来,充满了羞愧与困惑,他满怀内疚默默地脱下衣服,穿上他的条纹睡衣,轻轻地再次问她需不需要茶、牛奶或者冷饮料,也许再次引诱她躺在床上,躺在他的身边,或者躺在他睡觉的地方。祈求她驱除不好的想法,想些愉快的事情。他上床把自己裹在毯子里后,提出了她可以想的种种愉快想法,最后像个孩子似的带着这些愉快的想法进入梦乡。但是,我想象他会带着责任感,夜里醒上两三次,检查坐在椅子里的病人,给她拿药,倒杯水,给她盖盖毯子,再回去睡觉。
冬末,她几乎不再吃东西。有时她在茶里泡块面包干,说这已经足够了,她觉得有点恶心,没有食欲。别为我担心,阿里耶,我几乎动都不动。我要是吃东西,就会胖得像我妈妈一样,不要担心。
爸爸伤心地对我说:
“妈妈病了,医生们检查不出来她得了什么病。我想请些别的医生,可她不让。”
还有一次他对我说:
“你妈妈正在自己惩罚自己,就是为了惩罚我。”
亚历山大爷爷说:
“咳,那有什么。精神状态。抑郁症。总有一些怪念头。这证明心依旧年轻。”
莉兰卡阿姨对我说:
“你也不易啊。你是这么聪明伶俐、多愁善感的孩子,有朝一日你会成为作家。你妈妈对我说你是她生命中的一缕阳光。你真是一缕阳光。不像某人,幼稚的自私自利使得他此时到外面采摘玫瑰花蕊,未曾意识到他这样做只能把事情搞得更为糟糕。没有关系。我现在是和自己唠叨,不是和你。你是个有点孤单的孩子,也许现在比平时更加孤独了,因此不管什么时候你需要和我进行知心谈话,不要犹豫,请记住,莉兰卡不止是妈妈的一个朋友,只要你允许,我也是你的一个好朋友。一个不是用成年人看待儿童的方式来看待你的朋友,而是一个真正的志趣相投的朋友。”
我也许明白,莉兰卡阿姨说的“到外面采摘玫瑰花蕊”指的是父亲经常在晚上去看朋友,尽管我无法明白在鲁德尼基拥挤不堪的小房子里,挂着秃鸟和松果鸟,餐具柜后面的玻璃门后有一堆酒椰编的动物,或者在阿布拉姆斯基那可怜而失修——因为他们一直哀悼儿子,几乎顾不上打扫收拾的住宅里,她所指的玫瑰花蕊究竟是什么样子。也许,我猜测在莉兰卡阿姨所说的玫瑰花蕊中有些东西不可能。也许正因如此,我不想了解,不想与父亲一丝不苟地擦鞋或他新买的须后水联系起来。
记忆欺骗了我。我现在想起曾经完全忘却了的事情。我重又想起十六岁那年发生的事,而后又再次忘记。今天早晨,我想起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事件发生之前的往事,离今天有四十多年了,仿佛一轮旧月映现到窗玻璃上,又从玻璃上映现到湖面,记忆从湖面撷取的不是映像本身,映像本身已经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是一堆白骨。
是这样。现在,在这里,在阿拉德,在一个秋天早上六点半,我冷不丁看到轮廓极其分明的一幅画面:1950年或1951年冬日午饭时分,天空阴云密布,我和朋友鲁里克沿着雅法路走到锡安广场附近,鲁里克轻轻捅捅我的肋骨悄悄地说,嗨,你往那边看,坐在那儿的不是你爸爸吗?咱们赶紧溜吧,免得他看见并意识到我们逃了阿维沙的课。于是我们逃之夭夭,但是离开时,我透过西海尔咖啡馆前面的玻璃,看见父亲就坐在里面,放声大笑,一个女人背朝窗子和他坐在一起,父亲抓过她一只手——她戴着一只手镯——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我从那里逃离,从鲁里克的眼前逃离,从那以后我从未完全停止逃离。
亚历山大爷爷总是亲吻年轻女士的手。父亲只是有时这么做,此外,他只是拿起她的手,弯腰看她的手表,与自己的进行比较,他几乎对每个人都那么做,手表是他的癖好。我只逃过这一次课,此次逃课专门去看在俄国大院里展出的烧毁了的埃及坦克。我永远不会再逃课了。永远不。
我恨了他两天。真丢脸。过了两天,我把恨转嫁到母亲身上,恨她患有偏头疼,装腔作势,总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都怪她,因为是她自己迫使他去寻找生命迹象。而后,我恨我自己,因为我听任鲁里克的诱惑,就像《木偶奇遇记》里的狐狸和猫一样,逃阿维沙先生的课。我为什么就没有一点骨气?为什么这么容易受到影响?一个星期以后,我把此事忘得干干净净,只有十六岁那年,在胡尔达基布兹一个可怕的夜晚,我记起透过西海尔咖啡馆的玻璃窗看到的情形。我忘却了西海尔咖啡馆,就像完全忘却了我在上午提前放学回到家里,看见妈妈身穿法兰绒睡袍静静地坐在那里,不是坐在窗前,而是坐在外面的院子里,坐在光秃秃的石榴树下一把折叠帆布躺椅里,她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她的书像平时一样打开倒放在膝头,暴雨正在袭击着她,她一定已在冷雨中待了一两个小时,因为当我把她拉起来拖进屋里时,她浑身湿透,人已经冻僵,就像一只透湿的鸟儿永远也飞不起来了。我把妈妈拖到浴室,从她的衣橱里给她拿出干衣服,我隔着浴室的门,像大人一样指派她,命令她怎么做,她没有回答我,但是完全照我的吩咐去做,只是一点没有停止那不是微笑的微笑。我对父亲只字未提,因为妈妈用眼神让我保守秘密。对莉莉亚阿姨,我只说了这样的话:“莉莉亚阿姨,你完全错了。我永远不会成为作家或者诗人,也不会成为学者,无论如何也不会,因为我没有情感。情感令我厌恶。我要当个农民。我要住到基布兹里。也许有朝一日,我会当个毒狗的人。用装满砷的注射器。”
春天,她稍见好转。春天的节日——树木新年'1' 那天,国家临时议会主席海姆·魏兹曼在耶路撒冷宣布立宪会议——即第一届议会开幕,早晨,妈妈穿上她那条蓝裙子,建议父亲和我跟她到特里阿扎丛林小游。我觉得她穿这件衣服举止优雅,显得很漂亮。当我们终于离开装满图书的地下室,出门走进春光时,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温暖慈爱的光。父亲和她手挽着手,我稍微跑到前面一点,像只小狗崽,因为我想让他们互相说说话,也许因为我太高兴了。
妈妈做了一些奶酪三明治,里面夹着西红柿片、煮鸡蛋、红青椒和鳀鱼,父亲自己榨了一瓶不冷不热的橘子汁。我们走到丛林边上,铺了一小块油布,伸开四肢躺在上面,吮吸饱尝冬雨的松林散发出的气息。嶙峋的山坡长出一层厚厚的绿茸毛,正透过松树窥视着我们呢。我们可以看见约旦边境那边阿拉伯小村淑阿法特的房屋,尼比萨姆维尔的纤细光塔耸立在地平线上。父亲说,在希伯来语中,“丛林”一词和“聋”、“安静”、“勤勉”、“耕耘”等词意义相近,又对语言之魅力发表了一小通演说。妈妈因为情绪特好,所以又给他说了一大串同义词。
接着她向我们讲起一位乌克兰邻居,一个机敏、英俊的男孩,他可以确切地预见哪天早晨黑麦会发芽,甜菜什么时候会吐出嫩叶。所有非犹太民族的姑娘都为斯蒂凡这个男孩发狂,他们管他叫斯蒂凡沙或者斯蒂欧帕,可他自己却疯狂地爱上了塔勒布特学校的一个犹太老师,他爱得如此深切,以至于曾经想在河中湍流里结束自己的性命,但是他又是个出色的水手,沉不下去,他漂到了河畔的一个庄园,庄园的女主人引诱了她,几个月之后,她给他买了一个小酒店,也许他依旧待在那个地方,由于饮酒过度,沉湎女色,变得既丑陋又臃肿。
这一次妈妈使用“沉湎女色”一词时,父亲忘了要制止她,甚至也没有大喊“孩子在呢!”他头枕着她的膝头,伸开四肢躺在油布上,嘴里嚼着一片草叶。我也一样,四仰八叉地躺在油布上,头枕在妈妈的另一个膝头上,嘴里嚼一片草叶,让令人沉醉的温暖气息充盈肺腑,空气中充满了清新的芬芳,昆虫嗡嗡,在春意中陶醉,被冬天的风雨洗涤得干干净净。倘若时间就此定格,写作也就此定格,在她去世两年前,那个春天的树木新年,我们三人在特里阿扎丛林时的画面定格:我妈妈身穿蓝色连衣裙,脖子上优雅地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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