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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相吕不韦-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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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闻报嫪毐退入甘泉宫,遂给蒙骜下旨:攻入甘泉宫,擒拿罪人嫪毐,但力保泾阳太后与秦王的两个幼弟不受伤害。
蒙骜接旨,攻入宫内,嫪毐率军负隅顽抗,双方拼杀惨烈。
经过两个时辰的拼杀,嫪毐的人差不多被杀光,剩下的已经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了。嫪毐退入内宫。
泾阳太后见嫪毐成了一个血人,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冲上来,双手将嫪毐抱住,要跟嫪毐讲什么。这时,嫪毐狠狠地将她甩开,举起手中的剑,向他的大儿子刺去。大儿子倒下了,随后,嫪毐挥剑将他的小儿子砍死。
泾阳太后昏倒在地。
嫪毐举剑自刎,武士冲上将嫪毐擒住。
蒙骜亲自赶回,向秦王奏报了战况。
秦王问:“华典是不是赶到了?”
蒙骜奏道:“生擒嫪毐之前,华典已经到达,捉到嫪毐后,已照华典所携王旨,将嫪毐交给了华典。”
秦王听后沉了一下,向蒙骜解释道:“嫪毐罪大恶极,本当车裂之,想他早先做了些好事,便给他留下个全尸,命华典立即将那贼子乱箭射杀,一刻也不要叫这一孽种活在世上!射杀后,不要拔去箭镞,要它们永远插在他的身上!并命华典立即把嫪毐的尸首和他被杀的党羽尸首一起,埋到远远的地方去,免得把甘泉宫熏臭……”
时过不久,华典回朝复命。
秦王向华典:“射杀嫪毐你在场吗?”
华典:“臣在场。”
秦王:“他讲了什么吗?”
华典:“他仰天长叹,并未讲什么话……”
秦王:“接着就施刑了?”
华典:“是。”
秦王:“嫪毐收尸你在场?”
华典:“臣在。”
秦王:“是按寡人的旨意,将他的全尸与他被杀的党羽尸首一起,埋掉了?”
华典:“是,大王请放心……”
此时,王龁向秦王奏报,笞陨保鱼梢驯簧埽嗜绾未χ茫俊�
秦王道:“放逐蜀地。”
这不久,秦宫响起高昂的喊叫声:
“宣吕不韦上殿!”
二十四、后事(1)
吕不韦成了一个多余的人,而且,他自己判定,事情还远不止此。
我们记得,八月十五夜,吕不韦听了太王太后的话找到赵高,了解到秦王如饥似渴读《韩非子》并决心效法韩非主张的情况。
当日夜发生了一连串的事变。
在来骊山之前,吕不韦曾耳闻嬴政读了《韩非子》,吕不韦想知道韩非到底有些什么样的主张,便把《韩非子》带来了。十五日诸事发生之后,吕不韦便关起门来读《韩非子》。
在编撰《吕氏春秋》时,他曾接触韩非的某些文章,当时,他对韩非的感觉是,这是另类论者,就像公孙龙、邹衍之徒一样,标新立异而已。
读后他发现,自己原来的认定是大错而特错了。这个韩非,实际上是总结了历史上历朝历代君王掌握权柄之得失,系统地提出了一套统治之术。韩非的一套很投合有大志君王的口味,非常适应他们加强统治的需要。这吕不韦想到,像嬴政,这样一个孩子,这样一个作为强盛秦国的年轻的王,接触到韩非,出现那样的精神状态,思想发生那样的变化,就完全不足为奇了。是他吕不韦从嬴政幼小时就教育孩子作一个有作为的王的,他教育嬴政,不但作秦国的王,而且作天下的王。现在,嬴政接受韩非,就是要作好秦国的王,然后作天下的王。
联想嬴政接受韩非之后的表现,吕不韦看到,嬴政的所作所为无可指责,而且,平心而论,说孩子深谋远虑、举措有当并不为过。像嫪毐之事,嬴政表示出来的沉着、冷静、胆略,统统是值得赞扬的。
如何思考和应对嫪毐可能打“嬴政不是嬴家的根”这张牌是问题的关键。吕不韦承认,当想到这一层时,他自己曾一时乱了方寸,而嬴政却表现了过人的胆略。吕不韦不会忘记前一天的夜里他与嬴政关于嫪毐可能以“嬴政不是嬴家的根”为号召的那段对话。当时,他自己失魂失魄,嬴政则镇静自若。他承认,这件事情上,嬴政强过了他。
他当时就有一种感觉,觉得嬴政能够出色地处理嫪毐之变。他觉得,嬴政成熟了。
吕不韦想明白了。
嬴政成熟了,事态的演变使自己成了一个多余的人,眼下处理嫪毐之变是如此,往后,将是事事如此。
问题是,这能够接受吗?
嬴政发光,必以他吕不韦的暗淡为代价吗?
他想不太明白。
除掉他这个相国,既然是接受韩非主张的产物,那就可以从韩非那里找到答案。
吕不韦再次苦读《韩非子》,要从中找到答案。
他找到了答案,韩非的意思是,一个有作为的君主,不能允许把权柄操在别人的手里。非但如此,即使一个大臣权力太重,也会对这个国君构成威胁。总而言之,一位君主,必须有绝对的权威,他必须想尽办法驾御群臣,只许大家服服帖帖地效力,不许任何人有半点超出臣子的行为。韩非列举朝有重臣、使君权旁落的大量事实,无可辩驳地讲明了不允许重臣存在的道理,是颇有说服力的。
联想到自己,位不可谓不尊,权不可谓不重,在嬴政眼里,他吕不韦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重臣,因此必在铲除之列。
这便是问题的要害。
就是说,阅读的结果,思考的结果,都使吕不韦看到了一点:吕不韦成为一个必须清除之人。
前途就是如此,未来就是如此!
现实是,对这种前途,对这种未来,不是可不可以接受的问题,不是能不能接受的问题,而是你必须面对它,必须接受它,不管你愿意与否。
啊!
吕不韦的时代结束了,嬴政的时代已经开始。
这种交替,从人的角度来讲,彼此是不能共存的,吕不韦必须挪位子,必须撒手,一切权柄必须统统交出,交给嬴政。
现实摆在那里,经过一番折腾,吕不韦接受了。
接下来,吕不韦思考下一个问题。
在八月十五夜,他第二次去找秦王,本是告诉秦王对嫪毐可能谋反应该采取哪些措施。他知道了他所想到的措施秦王都已想到并已经行动,特别是经过了嫪毐可能利用“嬴政不是嬴家的根”为号召的对话,当时,他自己失魂失魄,嬴政则镇静自若,因此他承认嬴政强过了他,随后便有了“嬴政成熟了……眼下处理嫪毐之变是如此,往后,将是事事如此”的想法。
实际上,吕不韦那样判断,只是一时被感动的结果。
清醒后,他觉得自己的这种判断未免偏颇。这一件事处理好了,那一件事处理好了,一个时间,事情都处理好了,很难就说往后的事情就可以处理好。毕竟,嬴政还是一个孩子。
说吕不韦的时代已经结束,嬴政的时代已经开始,是讲一种情势。嬴政虽然是他吕不韦的儿子,但那只是一种事实,而且是一种不能公开,因此是父子双方都不能确认的事实。另外还有一种事实,而这种事实是公开存在着的,那就是嬴政是君,他吕不韦是臣。如今,嬴政听了韩非的话,要把大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对他吕不韦这样的重臣,要清除。作为臣子,吕不韦必须听从,别无选择。这样,今后,嬴政将掌握权柄,吕不韦需退出朝班。仅此而已,这不能就说嬴政时代胜过了吕不韦时代。
二十四、后事(2)
在此前提下,即在大的情势不能扭转的情况下,吕不韦所思考的,是自己还能够做些什么。
吕不韦进秦国,举子楚,说华阳,除障碍,固国基,强国力,一切的一切,都是要实现自己灭除六国、统一天下的宏愿。如今,大愿未酬,自己却不得不退出朝班。这样,问题摆在那里:所谓嬴政时代,是继续对准既定目标、沿着吕不韦开辟的道路前进呢,还是改弦更张,走上另外一条道路?
八月十六日,吕不韦之所以整日苦读《韩非子》,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要从中寻找答案,看看韩非对此有什么见解。
还好,吕不韦发现,韩非的论述与自己原定的目标是一致的,不同的是途径。韩非是要运用加强君权、运用赏罚来实现目标,而且,吕不韦领会到,如果真的照韩非的主张办,或许能够更容易地达到目标。吕不韦进而看到,抛开赏罚之说先不去论它,就其实质来讲,自己在朝中的揽权专政的做法,是完全符合韩非的主张的,只可惜,他吕不韦是一个臣子。无论如何,他吕不韦并不是想为自己揽权,并不是要抛开君主,自己专政。揽权、专政,为的是实现自己的抱负,同时也为的是自己的儿子。他原来的设计是在嬴政小的时候,他代替嬴政行政,一步一步地向既定目标前进,等嬴政长大,他们父子一起,继续向前,直至目标,实现宿愿。一切条件决定,他跟嬴政之间的父子关系是隐秘的,不能够公开的,他吕不韦处于一个臣子的地位。先前,他从没有想到这会对他实现目标造成妨碍。尽管自己是一位臣子,但大权在握,可以自由地做他想做的事。另外,他也用不着考虑自己的所作所为嬴政会不会喜欢。只要他认定要做的,便是对嬴政有利的,因此嬴政没有理由不高兴。即使嬴政一时不高兴,他,吕不韦,作为父亲,会及时加以开导,让儿子明白事理,而且他相信自己能够做到这一点。
现在出现了新的因素,从而形成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局面:自己的作为实际上对嬴政形成了伤害,而且还构成了威胁。是啊,一切都变了,原来认为天经地义的事,现在却统统是大逆不道!
真是的,同样的事情自己做起来就是大逆不道,而由嬴政做起来则是天经地义……
但感慨之后,吕不韦还是产生了一种慰藉感:他不怀疑,嬴政会照他所做的做下去。
慰藉感之后,又有伤痛涌上心头。
人嘛,总不会不想到自己。自己会失去许多许多。权力、地位,统统不复存在了。
将要失去的,最最让吕不韦不能接受的,则是太后,也就是赵女。
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他很早就失去了她。但当初,他们还能够见面,尽管关系变化了,一切接触都得慎之又慎。后来两个人分离,一个在东,在邯郸,一个在西,在咸阳。几年后又重逢,进了宫,关系进一步发生变化,但毕竟可以见面。这下好,自己生死难卜,就是活下来,也会离开赵女,天各一方……
这能够承受吗?
一天没有见到太后,回咸阳的路上,他想与太后见面,把一切的一切都讲给太后。但秦王在太后的车上。
回到咸阳之后,吕不韦才有机会见到太后。
我们还记得,华阳宫吕不韦与嬴政发生冲突之后,吕不韦曾经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给了太后。太后看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害怕起来。当时,对形成当前事态的缘由,事情今后会有怎样的结局,她与吕不韦一样,茫然无所知。但是,太后安慰了吕不韦,说有一点是肯定的:嬴政长大了。
现在,太后知道了一切。原来对形成事态的缘由,事情日后的发展方向,她一概茫然无所知。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原来,嬴政长大了,曾经对她是一种安慰,她也用以安慰了吕不韦。现在看得很清楚,嬴政是大了,但这种结果却要以牺牲吕不韦为代价。这还能够作为欣慰的理由吗?
眼下,太后能够为吕不韦做些什么呢?吕不韦又能够为太后做些什么呢?
两个人相对而视,沉默着……
两个人抱在了一起,依然是沉默着……
无疑,沉默之时,两个人都在回忆往事。
那么,此时此刻,回忆会是一种幸福吗?
或者,沉默之时,两个人都在预想未来。
那么,此时此刻,预想会给他们带来幸福吗?
实际上,两个人都在同一时刻想着同一件事,这就叫做心心相印。
他所知道的,她都知道了。她所知道的,他同样知道。
他所想到的,她都想到了。她所想到的,他同样想到。
正因为这样,他们还讲什么呢?
他们一直沉默着……
二十五、大悟(1)
吕不韦找了李斯。
吕不韦看清楚了,自己与李斯的政见是不同的,而嬴政最终信奉了李斯的主张,这意味着,李斯这颗星将在朝中冉冉上升,从某种意义上讲,斯人将决定秦国的未来。
事变已经使吕不韦摈弃了门户之见,就是说,现在,他不认为惟有自己的那一套才是治国之道了。
吕不韦找李斯,实际上是对后事的一种安排。
虽然“暂停行政”,但吕不韦依然是相国。另外,尽管李斯的势头在上升,但毕竟是靠了他吕不韦才有了今天的。还有,给吕不韦的感觉,李斯还并没发展到目中没有他这个相国的狂妄程度。因此,吕不韦完全可以把李斯召到相府来。只是,此时此刻,吕不韦不想摆什么架子,他去了李斯府上。
这是两颗巨星之间的对话。一颗星在漫漫的长夜曾经光照大地,举世仰慕,眼下却要坠落了。另一颗星,人们原不知其所处,几个月的工夫,它冉冉升起,越升越高,光彩夺目,其势头,将力压群星,成为佼佼者。
对于吕不韦的来意,李斯已经猜到七分。李斯不想把谈话变成纯事务性的,他倒想把事情摆在更高、更广、更厚的平台之上。
他问吕不韦:“相国,学生的同窗韩非的文章不知是否读过?”
我们知道,韩非子是插入吕不韦胸膛在吕不韦心脏上搅动着的一把刀,此时此刻,李斯把这把刀抓在手里,是不是打算继续搅动它?
不是这样。
李斯,还有韩非,当时被称作法家的一干人,他们的思想方法与一般人是不同的。而对于一般人来说,对这些人的思维方式是不了解的,因此也就很容易误解或者曲解他们的本意。
眼下,李斯的问话便很容易让人想到,这是对吕不韦不怀好意。
其实并不是这样。这一点,吕不韦自己心里是明白的,他没有误会李斯,不认为这是成心给他难堪,他想到,李斯是要与他讨论什么问题了。
李斯的内心里确实不是这样。刚才我们讲过了,他要设一个平台,要在更高、更广、更厚的基础之上,与吕不韦讨论一些问题。
吕不韦见李斯如此问他,便道:“拜读了。”
李斯问:“关于天,相国可发现他讲了些什么?”
这一问,使吕不韦想到,韩非很少谈到天。吕不韦道:“不知其所云……”
李斯道:“他未云,故不知其所云……学生的老师曾对我等讲,他不认为存在一个有意志的天,说到天,他道:‘天道有常,不为尧生,不为舜亡。’韩非尊师之道,讲到天,亦如此,只讲天时,不讲天意,他说:‘明君之所以立功成名者四:一曰天时,二曰人心,三曰技能,四曰势位。非天时,虽十尧不能冬生一穗……’与天意相比,他更相信人力,他认为国家的命运由人决定,而不是由天意决定,他道:‘国无常强,无常弱。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
听到这里,吕不韦点了点头。
李斯见吕不韦如此,又换了一个题目,道:“相国可解现时自处之境吗?”
这一问题越发敏感了——这不就是拿刀子直插吕不韦的心脏吗?
吕不韦听后心中顿时激动起来,但很快就平静下来,道:“愿先生不吝赐教……”
李斯道:“韩非有‘二柄’之说,道:‘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为刑、德?曰:杀戮之为刑,庆赏之为德……今人主非使赏罚之威利出于己也,听其臣而行其赏罚,则一国之人皆畏其臣而易其君,此人主失刑德之患也……人主者,以刑、德制臣也,今君人者释其刑、德而使臣用之,则君反制于臣矣。’另有‘除重臣’之议,道:‘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相国处于重臣之位,握二柄,故其身危矣!”
李斯讲的这些,吕不韦早已经想到,但他不认为韩非讲的有道理,至少道理讲得甚有偏颇:如何不分青红皂白,就讲‘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我吕不韦倒是亲而不危君身,贵而不易君位,道理很简单,嬴政他是我的儿子!这层意思一直憋在心里,无处可表,正想找个地方讲一讲,此时此刻,似乎正好找到一个可以辩白之人,于是道:“韩非所云是荒谬的——至少甚为偏颇:臣有忠奸之分,如何一律讲‘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
听到这里,李斯笑了笑,道:“相国,学生以为,相国所以不解现时自处之境的原因,是过分地强调了细节……”
这话把吕不韦说愣了:强调细节?什么意思?我强调了什么细节,而且还是“过分地”?
李斯没有再讲什么,而是等待着,似乎在成心让吕不韦自己思考下去。
吕不韦则看着李斯,等他做进一步的解释。这样,双方一时出现了沉默。
沉默了相当时间,最终由吕不韦打破沉默:“先生所讲的意思,不韦实在不明白……”
李斯道:“相国操秦国二柄之所为,意在使秦国强大,完成帝业,此所谓忠。先王在,付国政于相国,先王没,秦王年少,亦付国政于相国。往日,此天经地义。然而,就在此时,来了一个李斯,给秦王带来《韩非子》,秦王读罢信之、感之、用之。大王信‘二柄’之说、‘除重臣’之议,相国臣亲位重,首当其冲,这就是大道——其余皆成细节也。”
二十五、大悟(2)
吕不韦似乎明白了,补充了一句:“不管忠奸与否……”
李斯接着补充了一句:“不管亲疏与否……”
谁都明白,李斯的话含有潜台词。
吕不韦明白李斯要讲什么。
这样,彼此再一次沉默。只是,这一次与上次不同,这次是:吕不韦在思考,李斯成心给吕不韦充足的思考时间。
李斯从吕不韦面部表情看出,一上来,吕不韦的内心是很不平静的,不多时,这种情况发生了变化,最后,终于平静了下来。这时,就见吕不韦道:“先生所言有理——多蒙先生赐教……”
李斯见吕不韦如此,心里也感到豁亮起来。他明白吕不韦的来意,为使吕不韦放心,他随后讲了这样的话:“相国,大王对韩非,此初学也——世人皆如此,实不明韩非之学而信之、感之、用之,或驳之、骂之、唾之。比如世人言韩非主法,又主罚,道其残酷不仁,视之如洪水猛兽。此误也。譬如法,韩非与我等都如此看:用之为去之。我等认为,不法,不罚,而死人众,用法,用刑,而死人少。此所谓‘火形严,故人鲜灼;水形弱,故人多溺'。我等治国不止用法,且有一整套的治理办法。韩非道:‘明主之治国也,适其时事以致财物,论其税赋以均贫富,厚其爵禄以尽贤能,重其刑罚以禁奸邪,使民以力得富,以事致贵,以过受罪,以功置赏而不望慈惠之赐,此帝王之政也。’可见,刑罚只是治国的一种办法而已。此望相国明察……”
吕不韦从李斯那里走出来时,感到精神上很是轻松,原因是,他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想明白了。嬴政要通过“除重臣”,来收回“二柄”,这是“大道”,其余的,忠奸、亲疏,统统都是细节。往日自己绕在细节之中,故不能自拔。现在明白了。
另外,经李斯这一讲,有关今后国家治理的问题,他也不必担心了。
临走时,李斯送给吕不韦两句话:木铎以声自毁,膏烛以明自铄。
吕不韦也一直体味着两句话的意思。
二十六、梦境
在大殿,又像在华阳宫,吕不韦单独与秦王在一起。吕不韦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秦王了,他端详着秦王,看看他哪里变了样,看看他是不是又长高了。
秦王也端详着吕不韦。
吕不韦忽然觉得有话要与秦王讲。秦王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侧过身来。
吕不韦道:“惟有一事使臣放心不下……”
秦王站得很直,道:“相国请讲……”
吕不韦道:“秦国的百姓负有使命,要与陛下连年征战,故而,统一天下之后,一定要善待他们……”
这时,吕不韦发现秦王脸上似乎出现不悦之色,吕不韦没有管它,继续道:“首先,要让他们有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
这时秦王打断了吕不韦,道:“此言差矣——君靠势而动。势者犹舆也。臣,君之马也,民,君之轮也。舆动靠马良、轮利。今告寡人,民将休息。休息,轮停也。轮停而马动,寡人之舆,不知其可。韩非子曰:‘势者君之舆也,威者君之策也,臣者君之马也,民者君之轮也。势固则舆安,威定则策劲,臣顺则马良,人和则轮利。’故知此言大谬也,不合于道……”
吕不韦听罢瞠目结舌,忽然醒来,原来是一梦——吕不韦身在府中榻上。
回想着梦境,吕不韦不由得浸出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人报:“大王旨到……”
二十七、诀别
吕不韦接旨。
原来是秦王宣吕不韦进宫。
吕不韦知道,此次被宣进宫,凶多吉少。他梳洗了,换上一身崭新的朝服,出府登车进宫。
圣人教诲,王召当剑及履及,往日,他一直是这样做的。这一次,他决定不再照此行事。他想到,或许,这是最后一次进宫了。他与太后已经多日不见。这次,他必须去那里一趟。
太后似乎在等他,见到他后,立即扑了上来。
吕不韦把太后紧紧地抱在怀里,那样子表明,他保护着她,绝对不能让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一个时间,吕不韦确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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