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髑髅之花-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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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第三军的新任统帅是来疏导人流还是来参加战斗的,只是局面的混乱似乎丝毫没有减轻的迹象。人们依旧在狂燥地推挤叫喊,劳伦霞拼命往广场边沿钻去,眼看就要挤出人群,却被一个大块头撞倒。达姬雅娜去拉她,肩上背的琴匣不留神滑落,一只大脚顷刻间从它上面踩过。
铮——
那匣中的琴弦发出无比决裂的声响,仿佛飞瀑般奔溢的生命在最纵情处被一刀斩断。
达姬雅娜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
她用身体护住了它。
“你,你傻了!”劳伦霞骇然,“快跑啊!……快!”
后面的男人骤地一绊,摔倒在护着琴匣的女子身上。两个,四个,十个,二十个,仿佛被野猪狠狠蹂躏过的麦田,人海里乱七八糟倒了一片,这一刻,发自深心的恐惧头一次让尖叫和咒骂盖过了愤怒的战号。天旋地转,黑硬如岩石的云层像是立刻就要迅猛地压下来,而大地则被晃荡着抛向空中。完了。劳伦霞唯一的念头。
……她没有等来她最害怕的刹那。
光线刺透阴霾,那支铠甲和肩饰都迥异于普通守卫的部队逆流而上,认出他们的人如梦初醒,一步步敬畏地退开。出人意料地,平静像一圈无形的涟漪,从这里慢慢向人海中扩散开去。原本纠缠的人们怔立着,很快,整齐一致的新口号爆发了,而一些不久前才成为葵花的孩子就在他们出现的瞬间,痛哭起来。
永昼宫的宗座侍卫。
劳伦霞看见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向这边走来。一束束目光静默地落在他身上,他所到之处,骚乱似乎都像冷灰上的烟,被风扫去了远离现世的角落。
他的脸逆着阳光,却自有淡色的柔辉。
那光采并不犀利,然而刺得她的眼眶泛起一丝湿润的酸楚。
男人走到她面前,将那倒伏在尘埃中的女子扶起来。达姬雅娜的美丽被掩在灰土与血污之下,只剩淡然得令人心惊的眼神,定定地看着他。那个时刻,劳伦霞忽然觉得周遭一切都仿佛是原本并不存在的,包括自己,也不过是个幻像,只因为顽固地期守着什么而流连不去。
“恕我来迟,”他开口,声如剑锋轻振,道出的是两年前那个称呼,“……小姐。”

******

班珂在黑暗中打磨着自己的武器。它们是深嵌于指节上的锋刃,杀人于微痕。但他很久没有畅快淋漓地驾驭过它们了。刃口的黯弱反光映着他的脸,他想象这武器会在日后的某一刻刺进某个人的身体,快而致命,就像蝎子扬起火红的尾针,转瞬之间将剧毒准确地送入一颗心脏。
头顶,大地传来的狂乱骚动渐往四方散去。
班珂站起身,点燃了地牢内唯一的灯盏。借着灯火,他在镜面似的宽刃上捕捉到一抹瞬即而逝的异况。
“谁?”
无人应答。
“出来吧,”班珂叹气,“这里的看守只有我一个。”
土灰簌簌,墙角推落几块砖头,彪形大汉和他壮硕如牛的妻子从缺口爬出。班珂回头望着酒保夫妇,笑了笑。“萤火叫你们来救那小子,”他问,“还是……就地解决?”
蓦地一波呐喊与奔跑声碾压过来,后面甚至跟着纷乱的马蹄。种种喧嚣混合成吞噬一切的洪流,像爆发的火山岩浆毁灭一个小村庄似的淹过这间地下监狱上方,及至它已经过去,闷声闷气的回音仍在土牢内嗡嗡震动。“这就是他为配合你们而制定的计划?真可笑……我们深谋远虑的主事大人啊。”
“执事!”酒保低喝道,“你知道主事这回冒了多大的险——”
班珂淡淡地垂下目光。“知道。”他说。
“——冒了多大的险,只是为了掩护你!”
酒保一把拽住班珂衣襟,若不是有所忌惮,或许已经一拳挥了过去。“早就说好的,他在明,你在暗,你现在处境危险,他不惜自我暴露,引开敌人对你的注意!他是在孤身一人和这整座城市拼死,而你的任务就是继续取信敌人,慢慢往上爬,直到时机最终到来的那一天!”
“天真。”
班珂说。
再也难以按抑的拳头直奔面颊而来。他及时用手托住了它。“我不是为了他那点梦想才跟他一起干的,你得弄清楚。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好不好,和我无关。萤火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他允诺过,我俩已做了交易。但眼下,”钳制着那粗壮的手腕,一分分推回对方身侧,“我不觉得这个局面还让他拥有兑现承诺的能力。”
“你的一己私欲就如此重要?”酒保终于吼了起来,“拉蒂法那么地——”
班珂手上的力道忽然消失了。
那拳头再无阻碍,凶狠地命中他的下颔,班珂猛地撞在墙上,却没有任何声音。久久,只是吐出两口血沫。
“她怎么想,”他说,“那是她自己的事。”
酒保再也不看他一眼。厨娘已经砸开了地板上的盖门,从那闭塞狭小的黑暗中把少年轻而又轻的躯体抱出来。酒保给夏依喂了点水,用黑布蒙上他眼睛,避免他苏醒后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伤。在背着少年从原路出去前,他经过班珂,并未回头,就像经过一具业已冰冷的敌人的尸体。
但他的脚步顿了顿。
“你真的如传言中所说是一个毫无感情的人吗,班珂?……”
回音在灯火中摇荡,除此别无他物。酒保冷笑。当他踏出一步时,身后的人叫住了他。
“司事莫勒。”
他转身,看到的是班珂的背影。“拔刀,”茹丹人说,“用它刺我。”
酒保将夏依小心地递到妻子臂间。这一瞬,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仿佛一开始就不曾出现过。
“刺我,从背后的死角。快!”
短刀干净利落地从靠近心脏的位置捅了进去,却精准避开了要害。这刀下手之狠,几乎贯穿前胸,班珂清楚听见血泉从后面溅出的嘶响。他扶住桌角,几下踉跄,终于失去了平衡。
脸贴着冰冷的地面。有什么绒羽似的洁白之物,飘悠悠地,坠到他身上。
“她叫我给你的。”竭力压低的男声说。
那是他所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班珂极微弱地笑了。他无力再去看清它的模样,但是熟悉的幽香聚拢上来,轻吻他的唇,在他陷入黑暗之刻将过往的记忆如呼吸般度入体内。那日天高云淡,茹丹人乘着驶往西方的船只逃离故园,被称为大妃的少女向他张开手,手心里一朵从家乡携来的茉莉,早已风干,正以凝固已久的姿态静然绽放。

狂热的队伍冲过运河,年代古远的小石桥在众人踩踏下像老妪摇摇欲坠的门牙一样松动颤栗。天色渐晚,胡蜂在桥头打起火把,召唤同伴深入街衢巷道寻觅。
“……能不能缓一缓,那家伙反正胳膊上中了一箭,有伤在身,再躲也躲不到哪儿去。”跑过大半个城区的葵花弯着腰直喘气。
胡蜂瞥了他们一眼。“伤在胳膊,可不是在腿上。”他一招手,“快追!”
队伍远去了。石桥经过一阵最猛烈的晃动,终于短暂地摆脱了那咕隆声,但还没等长出一口气,又有人踩在了它身上。一个落单的葵花在追赶同伴的时候摔了一跤,此刻正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拼命想赶上大部队,然而走到桥心,脚一滑,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呼就跌进河里。
四下无人。因此谁也没有看见,一把蛇形细刃悄无声息地从桥下伸来,削断了他的踝骨。
河水剧烈翻腾,随之硕大的血花在水里绽开。当最终一切都平静下来,良久,身穿狂信者袍服的男子艰难地爬上岸。他拉起长袍后襟湿淋淋的兜帽,掩住自己的银发和半侧烧伤的脸。
专供集会时穿用的外袍如此宽大,就连藏下一把长弓也没有太多问题。萤火深吸了口气,被水浸得麻木的右臂伤口又开始锥心刺痛。拖着水痕,他一步步向黑暗中走去。
“哎!你!”
叫住他的三个人看来也是掉了队,此刻才懵懵懂懂地赶到桥上。开口的那位个头奇矮,脑袋才平同伴腰间,不过在他小小的绿色瞳仁中,滴溜着与孩童般的身形远不相符的诡诈光芒。“你这一身怎么搞的,兄弟?”
萤火慢慢回过头。“啊,”他笑,“急着追上前面的人,一不小心,成落水狗了。”
侏儒走到萤火跟前,抬头望着他。面幕早已撕碎扔在了河里,葵花们没人看过刺客的真实容貌,如果不是与彻卡维那种人正面直对,萤火并不担心任何目光能将自己洞穿。他在这个团体中潜伏过一年,深知它的绝大多数成员脑子里是什么构造。不过这个侏儒阴恻恻的眼神,像某种躲在地沟里的啮齿动物一样令人厌恶。“没别的事了吗?我还得往前赶,否则组长一清查,给个临阵脱逃的惩令,一辈子可就完了。”
“天这么黑,单独行动很危险哟。”侏儒身边的秃头男子说。
“没错,万一刺客从哪个角落跳出来,从背后给你一刀……”
“跟我们一起吧。”侏儒转着豌豆粒似的眼睛,“我们仨也被大队撂下了,不过可好,现在有四个人,量刺客也不敢随随便便拿咱下手。哼,那群家伙说跑就跑,丢下咱不管,马上就要悔大啦。我刚亲眼瞧见刺客朝哪个方向去了,真的,跟我走,抓住他准能立功。”
萤火笑了笑,将已经滑到手心的利刃暗暗推回袖中。右臂有伤,他没把握毫无声息地同时干掉这三个人,一旦让他们漏出什么响动,后果不可预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注意到三人没让他在后面跟着,而是将他围在中间,彼此都隔开一段相当微妙的距离。侏儒领的路曲曲折折地穿过民宅区,路上倒没碰到一支葵花大队,但总有一些负责搜人的散兵游勇正在挨家挨户。萤火心里默默计算着,他身后那两个男人则始终未曾出声。
终于,拐上城西近郊的土丘,在一道围墙前停了下来。
兵营和哨塔上方的旗帜在墙内赫然显目。“你确信自己没看走眼?”萤火对侏儒挑起眉,“这可是伊叙拉将军的驻地啊。”
“只要骗过那些呆子士兵,军营什么的当然是最安全的地方啦。刺客不就是仗着咱们的弟兄不敢来搜查这里吗?”侏儒露出纯良无辜的表情。“——那边有动静!秃鹅,你快过去看看!”
秃子向远处渐渐明朗起来的火光与人影跑去。与此同时,萤火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另一个男人见状来拉,蓄势已久的蛇形曲刃闪电般窜入他颈部。秃子像是直觉到同伴的异样,但回头一瞬,已决定了他自己的命运。银光乍闪,第二把蛇形刀脱手而出,将他声带连气管一同贯穿。
静寂如死。
侏儒试图转过自己被惊恐彻底扭曲的脸,然而他脖子已动不了分毫,更无法挤出一丝声音。
萤火半跪在他身后。弓弦绞紧了他的咽喉。
“叫他去报信?你知道会有大队在这里,所以故意把我带来的吧?或许还可以借用第四军的力量?”嘈杂的人影慢慢迫近,茹丹人却不疾不徐地,将低语送入那细小的耳中。“如果有下辈子,记得别太贪心。”
他用力一拧弓柄。侏儒的头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血腥味顺风扩散,向这边赶来的葵花们仿佛发狂的海鲨,准确嗅到了猎物的气息。萤火贴墙而上,恰好军营里两班哨兵正在交替,他抓紧机会飞身纵下,迅速隐入岗楼的阴影里。围墙外边,气急败坏的吼叫一声盖过一声,显然尸体已被发现。
很快这里也逃不脱一场地毯式的盘查。萤火依靠着密结的爬山虎藤蔓向上攀去,撬开壁窗,溜进一间空无一人的卧室。房间并不大,除了零乱外也没什么特别,床单直拖到地,茹丹酒具在小几上摆得东倒西歪,墙上挂着狮皮和武器架,而它们上方是一幅画像。额冠连着长缀流苏的面幕,茹丹驭主的双眼即便隐于轻纱背后,依然如同鹰鹫一般,锋利摄人。
萤火望着它。
那是吉耶梅茨的画像。
就在他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门“啪”地一声扭开,房间的主人哼着小曲站在门口——萤火无暇多想,挥刀直上。然而那人被唬了一跳后,竟本能地抬手抵挡,几下就钳住了萤火滞碍虚弱的右臂,没给他任何挣扎的机会,顺势一扑,将他牢牢地压在床沿上。
教皇国只有一个人拥有如此精湛的徒手搏击技艺。“是你啊。”浓密的银白卷发垂淌在脸上,萤火淡淡地说。
伊叙拉不知所谓地瞪着他。目光向下移去,一柄黑脊白刃的短刀——眼前这个人真正的武器——就着方才的疾扑之势,鬼使神差地顶在自己心口下。
“我就说敢闯到这儿来的人怎会这么弱嘛,原来是藏了这一招。”第四军统帅吸了吸鼻子,“等等……我俩……好像在哪见过?”
他抓住他右臂的手更紧了。箭创一点一点裂开,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血正在床单上流走。萤火事实上根本无法再将那刀刃递出一分,但他需要用这种毫无意义的抵抗来维持目前的僵局。“你认错人了,将军。”
喧嚣撕开了军营内的静夜。士兵们纷纷跑动,簇集的火把亮了起来。
伊叙拉用力敲着自己的头。“没错,应该没错,”他的眉毛和右脸那条从额角划到下巴的疤痕在努力回忆中古怪地拧成一团,“啊……你是……你是那条毛色漂亮但总想着趁机咬人的小狐狸!对么?那条狐狸!”
岗楼下煮开了锅,葵花们正在与士兵用拳头与棍棒争执。他们马上就要突破防线了,这一劫看来再难逃过。不知为什么,萤火此时只想笑,脑中全没有别的东西。“我要是狐狸,”他大笑着,“那你就是专吃死尸的豺狗了。”
脚步声如滚动的隐雷,一层层朝楼上逼来,时不时夹杂了摔门、乱嚷与怒喝。那是一团浓黑巨大的雨云,它毁灭性的爆发已然向世界临近。
伊叙拉没有笑。
这个混合了茹丹与舍阑双重血统的男人看起来异常严肃,虽然这严肃在几乎完全停止流动的空气里更有一种滑稽的意味。
“我想起来了——”他极缓慢地说,“是你——第六军的云缇亚!”

作者有话要说:【请叫我冷笑话版番外】

班珂:“捅我!”
酒保捅班珂后心,偏离心脏2mm。班珂倒地。
……翌日
萤火:“神马!执事班珂因公殉职!这是怎么回事?”
酒保:“我也不知道明明很注意了啊或许是他身子骨太脆还是导演不待见没发主角光环还是送盒饭的大叔太喜爱他了吧……”
班珂的冤魂:“……谁叫你捅那么别扭的地方,连手都伸不过去止血啊喂!”

、Ⅳ 履冰(2)
夜很长。从这里望过去,黑暗中的街道是一条被烧焦的蛇,灯光仿佛尚未熄灭的火星,在它的残躯上兀自闪动。
第三军统帅加赫尔策马巡视着被疏散的人群。在这个温文尔雅的男子成为一军主帅之前,他只是一个极少走出帐幕的参谋,凭借着棋子而非剑来驱使军队。然而眼下,一切都改变了。或许冥冥中注目于他的那人知道他不善持剑,因此交给他一把连锋都不曾开过,只能在祭仪上佩戴的道具。现在狮子旗下的这支部队让加赫尔没来由地想起一头被阉割的公牛,尽管它在之前的角力中曾用满身伤痕为主人赢来了至高荣誉。
一簇簇人影逆着或顺着他的方向跑过去。从那狂燥而声嘶力竭、无起无落的喧嚣里可以听出,他们一无所获。
加赫尔的目光扫到其中一个毫不起眼的身影上。
然后他停了下来。
老人踉踉跄跄地试图跟上同伴,但人流甩开了他。他大口喘气,靠在灯柱上,似乎在努力聚拢起前进一步的力量。他的外袍已经被挂破了,衣摆满是尘泥,花白的红发与胡须蓬乱如草。加赫尔望着他。这双手本应掣举着圣裁军最后一面战旗,此刻却艰难地擦抹脸上汗污;这副喉咙本应与最坚不可摧的命令为伴,此刻在竭力附和的高喊后只剩浊重喘息;这个躯体本应被钢铠铁胄所围拥,此刻离开那些冰冷的支撑物,竟如此佝偻老朽,就像半截埋在土里的枯木。
他本想默然离去,但终究,还是下马,走到老人面前。
“将军。”
祖母绿颜色的眼睛缓缓抬起。有那么一瞬间,加赫尔以为那个坚毅深沉、眼中同时闪烁着睿智和意志的凯约回来了,可很快,他相信这只是错觉。他所看见的依然是一个失去儿子、失去情感与思想、失去包括名字在内的一切的老人,风烛残年,每一丝呼吸都好像能将自己微弱的生命之火吹灭。
“这就是您的赎罪吗?……为了永远寻不回来的东西,而丢下您的士兵,您的部下,您的国家与人民吗?”
老人没有答话。他吃力地撑起身子,慢慢沿着那些凌乱的足迹向前挪去。
“就算您再悲伤,”加赫尔在他身后喊,“少爷他也……”
“我知道。”
他回过头。那一刻,加赫尔在前任统帅的眼瞳里看到了整个黑夜燃烧着的投影。
“那个到死都在做梦的傻瓜……”苍老的低声如蒙尘埃,“我只是……希望他死有所值。”

即便被军士强硬地拦着,葵花们还是拥在了第四军驻地最后一扇房门前。“伊叙拉将军。”领头的朝屋里叫唤,半晌却未有回应。
“伊叙拉将军!”咚咚砰砰,叩门如擂鼓。
“将军训练了一天部队,就不能让他安生休息么?”伊叙拉的副官挤过来,满面愠色。葵花们才不管这些,有人见还是没用,伸脚踹门。茹丹士兵纷纷弯刀出鞘,然而门被踢开的一瞬间,他们与葵花共同目睹门内场景,顿时张口结舌,一腔子怒火全僵在了脸上。
伊叙拉嗷的一声,从衣物横堆的床上弹起来,两秒钟后才意识到自己赤身裸体,赶紧拿枕头捂住私处,一边把所有的被毯都推到床靠墙那侧的另一个躯体上。手忙脚乱,不留神床单滑下地来,正中间几点殷红夺目,勾出昭然若揭的暧昧。
领头的葵花嘴角抽了抽。“……啊,”他慢条斯理地说,“原来您也好这一口呀。”
伊叙拉按着枕头呆笑。“……有什么事吗?”
“原本在贵处附近发现几个死难弟兄,想问问您是否见到过可疑人等,不过既然您今晚这么忙,想来刺客什么的也不会留意了。”领头者泛起一个别有深意的微笑,随手拉上房门,“抱歉打扰——请您继续吧,别因为我们的冒失败坏了兴致哟。”
脚步声渐渐远去。
伊叙拉坐在床沿,直到一切都彻底归于静寂,才长吐一口气,头一件事倒并非穿衣服,而是猛地掀开被裹。“喂,狐狸,猎狗暂时走啦。”
被子下的人凶狠地盯着他。
“哎我又忘了,云缇亚,”有着舍阑族骄悍面孔的茹丹人俯下身,笑得让人想把他的脸撕烂,“这才是你的名字——”
“你这主意还真馊啊。”云缇亚直截打断。
“你弄脏了我的床,不找个靠谱点的理由怎么搪塞过去?”门外传来轻轻两下叩响,像是某种暗号,伊叙拉跑去开门,却忘了自己还一丝不挂。一声少女的尖叫后,他红着脖颈缩回来,将那姑娘送的药箱放在桌上,先把裤头系好。“今天才招募来的护工丫头,”他对云缇亚说,“都是你,害我当人家上级的第一天就把脸丢光了。”
云缇亚不吭声。伤处的痛已扩散到整条手臂,箭镞上带了倒钩,当初拔出来时撕开一个核桃大的窟窿,他清楚再不处理这只胳膊就要废了。伊叙拉从皮袋里倒出些液体替他清洗伤口,霎时香冽的醇味在卧室里蔓延开来。“圣廷不是禁了酒吗?”
“自己拿马奶酿的,藏得好,没被搜出去。不过也只剩这一袋了——现在的战马连草料都快没得吃,哪还有多余的奶挤,能养活一两匹小马驹,留个种,已经很不容易。”伊叙拉用小刀利索地刮着腐肉,并未抬头。
云缇亚默默接过上好药的绷带,用牙和左手将伤口扎紧。“……我以为你会把我交出去的。”良久,他说。
伊叙拉笑了笑。“虽然我记性不好又时常犯傻,不过还没蠢到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伸了个懒腰,在云缇亚身边斜躺下来。“我说,前阵子那支‘火把’也是你干掉的吧,嗯?”
云缇亚没有回答。
“……笨蛋。”伊叙拉说。
“你就这样一个个杀下去,从上一任导师杀到下一任导师,哥珊三十万人,其中十万是葵花,你要杀到哪年哪月?要躲到哪年哪月?出手,一击致命,然后在铺天盖地的人人喊打中像耗子一样逃窜?好吧,如果你只是单纯地恨他们,干掉一个少一个,我理解你——”他摇摇皮袋,把剩下的酒一股脑往喉咙里倒,“这个国家瞧起来他妈的光明透亮,实际上比地狱更像地狱!可那和我们茹丹人有什么关系?我们寄人篱下,给人当枪使,身不由己,顶多只能为那些被碾死踩死的异族投几分同情,这时代是好是坏,它的重量为什么要压在我们身上?白皮肤的西方人自己傻乎乎地跳进火坑,你一个黑佬还想成为他们的救主?”
“难道……”声音陡地压低了,“你只是因为……贝鲁恒?”
这是云缇亚时隔两年第一次听到这个禁忌的名字。他原以为它早已干涸在大多数人的喉咙里,因此当它直刺入耳,禁不住胸中一震。“……不,”他说,“不全是。”
伊叙拉哼了一声。
“你说话怎么和那家伙一个德行了,话里有话,欲言又止。真不干脆啊,十句里就算没有一句扯谎,可他的真心永远不会对你掏出来……那个名叫海因里希的家伙。”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虚空中连接现实与过去的交点,他微笑。“曾经我以为我和他是过命的交情,我救过他,他也救过我,我每次败阵都是他来应援,他追求达姬小姐的时候我也帮着敲过边鼓。可他真正想要什么,我始终搞不懂。一直以为他不过是想出人头地,哪怕攀着关系向上爬也好,只要别人都说他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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