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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血-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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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队年进尺就有十万多米;我们才两万多米;北疆油田的油层的结构,四五百米处有浅气层,易喷。油层一般在1000米至于1150米之间,油深都在1200米左右。中间有些钙质夹层,比较硬……他对油层的分析都是一套一套的,高喜扬甚至认为,他们都是在他的引导下,蒙着眼睛打井呢,居然一打一个准儿,想不佩服也不行了。
还有一件事,也让高喜扬和老南站到了截然相反的立场上。饥荒最为严重的时候,眼看队上不断减员,已经明显影响生产了,尽管粮食统购统销,高喜扬还是偷偷把吕天方打发到农村去买买试试。当时有一块黄豆地尚未收割,吕天方怎么都找不到主人,就借了镰刀自己收割,还用木棍绑了个简易的连枷,在地里现收现打起来。他干这个并不在行,笨手笨脚地磨蹭了两天两夜,好歹才弄完两麻袋。
生产队来人了,发现一个书呆子死守着麻袋安睡,那种疲惫和饥饿已经接近濒死状态,怎么看怎么看不明白。就把他捅醒了,用锋快的镰刀对着他盘问。

《国血》 第二节(2)

吕天方说:“我是来买粮食的,不是来偷粮食的。如果是来偷粮食的,何必不趁早逃跑呢。”
看地的人说:“哪有你这么买粮食的?还自己收割打场,要是我们再晚来一步,你连豆腐都做好了。”
吕天方说:“我寻思反正等着也是干等,闲着也是闲着,我多干一点儿,你们就能少干一点儿。”
看地的人说:“我们要是不卖给你呢?”
吕天方说:“那就算石油工人老大哥帮农民兄弟了。”
看地人感动得都要哭了,说:“你这种买粮法,天下难找啊,不卖给你我们都良心不安了。”
就套了马车,连人带黄豆一起送到了泰山钻井队,说石油太重要了,宁可我们勒紧裤带,不能让石油老大哥挨饿。高喜扬把又饿又累已经脱相了的吕天方抱住,一边笑着一边流眼泪。老南则像伺候病人似的,把惟有的一小勺白糖沏了水,端给吕天方喝了下去,同时严正地指出,你这是强买强卖。吕天方眨着眼睛说,我也没强迫呀。老南说,你这是弱迫,比强迫还厉害呢!吕天方睖睁着近视眼,把碗里的糖水喝光,趴在枕头上就哭开了。他说,指导员,都要饿死人了,你还这么说话,你咋这么机械?随便你说吧,反正我就是为了工友们能挺过这一关,为国家多打井,多出石油!
由于高喜扬一再偏袒吕天方,甚至所有的部下,副大队长就多次说他“护犊子”。从情感上讲,老南是支持高喜扬的,对他的水平和工作也满服气;不过老南特别唯上,暗地觊觎机关工作,在领导和同事之间,倾向性就可想而知了。眼下让井位的事,老南还想揪住吕天方的辫子,狠训他一顿,防止他骄气上升,对领导不尊重,哪知在周围干活的工友们却不让了,纷纷围拢上来,明确支持高喜扬,说让井位是啥风格姿态?这不是拿人当猴耍嘛。咱就不让,看看谁还能把咱一锹端走了。老南这才发现自己孤立无援,便递给高喜扬一个妥协的眼神。
老南在队上挺招人烦的,可他自己并不知道,他还以为自己挺不错的。老南最让人感动的就是,休息的时候把女儿的照片拿出来,左端详右端详,脸上挂着思念和忧伤,有时还会涌出泪花来。照片上的小姑娘叫金小红,随娘改嫁,连姓都改了。那是个十足的俏丫头,迷惘的目光里有一种梦幻般的东西,似乎总在质问,爸和妈咋就会离婚呢?迟建军常对人嘀咕说,老南满嘴跑高调,就这种时候,还有点人滋味儿。
高喜扬是不能和老南闹僵的,这道理很浅显,何况为这样的事闹僵了也没用,谁都没法改变上级的决定。泰山队是标杆队,他又是不大不小的劳模,于公于己,也断无这个道理。高喜扬看着忿忿不平的工友,就攀上了钻井平台,用了缓和的口气说:“让井位的做法是不地道,可这是政治,是上头的事,不归咱操心;咱是干啥的?就是满地钻窟窿的,钻完了让它唿唿冒油,那就万岁了。咱在这钻窟窿,到那也是钻窟窿,干吗非要死盯着一个地方不走?咱让出这块地方,谁来接茬,就等于吃了咱嚼过的馍。咱换个地方,那可是娶了一个大姑娘入洞房哩!”
工友们立刻欢呼雀跃。
高喜扬又说:“咱这套家什傻大憨粗,搬一次家需要七八天。咱们的技术员吕天方,经过长期摸索,终于完成了‘钻井机自走搬家’工艺,肯定会大大缩短搬家的时间!”
工友们又是一阵欢呼雀跃,还把吕天方抬起来,一次次向上抛着。
高喜扬朝老南笑笑说:“指导员,你看是关他的禁闭呢,还是给他奖励呢!“
老南就不好意思了,赶忙说:“奖励!奖励!不过,有了成绩也不能骄傲啊。”
这场风波便不了了之了。
高喜扬从钻台上下来,老南友好地捶了他一拳。
老南说:“今天我反衬了你一把,既然对工作有利,我也心甘情愿。我给你提个意见行不?”
高喜扬忙说:“欢迎欢迎,指导员嘛,你得对我经常指导啊。”
老南说:“你讲话就讲话呗,干吗非要站那么高呢,做手势的动作幅度也太大,你这可是领袖欲啊。”
高喜扬哈哈大笑,用明显的嘲讽口气说:“你的政治眼光可真是敏锐啊,啥事都能上纲上线。我站矮了,是怕工友们听不见。将来国家把贫油的帽子摘掉了,我还想爬到钻塔顶上去讲话呢!”
由于“钻机自走”的成功,轰动了整个油田,泰山钻井队的知名度随之进一步扩大,水到渠成,高喜扬队长前面那个代字,也终于去掉了。最让人高兴的是,钻井指挥部慧眼识珠,把吕天方调去当了工程师。
庆功会上,每个人都开怀畅饮,但求一醉,然后就借助酒力,粗野狂放地联欢起来。迟建军头脑灵活,又有文采,人样子又好,在工人堆里很出众,人送外号小秀才,自然是要表现一下的,先吟诗,又唱歌,博得了一片野蛮的喝彩声。王顺就差远了,不但平凡,甚至都够黯淡的了,本来没什么才艺,今天也来了情绪,非要跳一段朝鲜舞不可,比画一阵又不像,夯笨夯笨的,大家就说他“耍狗驼子”。老南背了一段石油工人自编诗:“身穿冰结凌,风雨吹不进,干活出大汗,北风当电扇。”惟独最该高兴的吕天方却闷闷不乐,把他那份吃的省下来,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说是要给干女儿留着。酲醉的人们都蒙了,说你还没结婚,哪来的干女儿呢?吕天方突然哭起来——不是那种低声细气的饮泣,而是放开了声音的号啕大哭,跪在地上,对着巍峨的钻塔,咚咚地磕着头说:“尤民兄弟,我对不起你。无论我调到哪去,只要是看见钻塔,我就会想起你来……”
那一刻万籁无声,仿佛能听得到太阳光淅沥的泼溅。高喜扬端起酒碗,把酒轻轻酹洒在地上。地上是一片顽强的小草,它们扎根在瘠薄的土壤上,任凭荒原上风饕雪虐,却年复一年地萌发,一茬一茬地兴替着。那一刻他想,长眠地下的女儿大概也变成了这样的小草,只要有泥土,它就永远不会死的。

《国血》 第三节(1)

三
起出最后一根钻杆,高喜扬和王顺师徒二人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再经过电测、下套管、固井、测声幅等等技术手段,一口新油井就诞生了。
这是他们今年完钻的第十六口井,按照这个进度推算,他们又是一个优质高产年,到年底,高喜扬这个标杆队长又该披红戴花了。平时忙碌起来,谁都不会多想什么,可一歇息下来,亲人的面孔便在眼前一一浮现。何况马上就到中秋节了,每逢佳节倍思亲,大家都把发下来的月饼省着,准备带给家里的亲人。老南曾在一个大会上做过调查,问题很玍古,那就是你最想念的人是谁。大家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好回答。老南就自问自答说,这不是很简单嘛,最想念的人,就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呗。大家谁都没吭声,却觉得这话像是从肋巴条上发出来的。高喜扬憋不住了,就用眼睛白着他说,老南,这里面你岁数最大,可别总来虚头巴脑那一套,那就把年轻人拐带坏了。你就不想你爹你妈?不想你闺女?你爹你娘生养了你一回,你不想念他们,你想毛主席。毛主席身边有那么多人,还用得着你想?要是让毛主席知道了,都得骂你没人味儿!再说,你闺女离你那么远,天各一方,你就不想?老南下不来台阶了,就嘿嘿笑,说高队长你别跟我急,这又不是我独创的,这是普遍流行的说法嘛。
高喜扬毫不掩饰,他最想念的就是老婆孩子。丛慧的到来让这个家庭重新恢复了生气,孩子的哭声笑声,都成了最美好的音乐。而且雪洁是懂音乐的,会唱很多歌,特别还会唱很多很多风格迥异的苏俄歌曲,待到丛慧睡熟,他就把头偎在她的怀里,闻着她的乳香,听她轻声哼唱“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细又长,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这是高喜扬最幸福的时刻。每当这时,他的心头就会燃起一团烈火,潜藏在身上的能量就像自喷井那样,急欲向外发泄。雪洁于是常常被动防御,跟他商量说,等晚上,等晚上。可高喜扬实在等不了,就说,不行啊,井位已经选好,钻机一开动,泥浆都沸腾了,就非得开钻不可了。雪洁也是不抗磨的,就说,行吧,听你这个队长的,千万把门窗关好,鸦默雀动的,别让人家笑话咱。其实钻井工难得回家,这种超常规的事一点儿都不新鲜。陈家剑的孩子稍大些,都懂事了,办那种事实在不方便,李秀芳就把孩子领过来,让雪洁看着,说我那口子就像饿痨似的,再晚一会儿,他都要疯了。高喜扬知道了就笑,说时间紧任务重,你得让陈队长呱咕啊。原来,甘肃人说抓住或抓紧,发音就是呱咕。
大概是丛慧的引领,加之高喜扬勤于耕耘,三四年工夫,雪洁的沃土上又生出了新的胚芽。这次生的是个男孩,虎头虎脑的,起名叫丛峰。多了一个孩子,家里的事忙不过来,雪洁就把妹妹雪怡叫来做帮手,在干打垒的房头接了一小间。妻妹比他小着十来岁,过去他一直把她当小孩子看,可转眼之间,也是大姑娘了。她的入住让高喜扬检点了许多,连笑话都不敢随便说了,夫妻之间的私密也变得偷偷摸摸的,就像地下活动一样。雪怡和姐姐相貌毕肖酷似,俨然一对姊妹花,因为家庭出身地主,考学无望,就业无门,就下地干活了。这里的家属队是很有名的,北京来的大艺术家孙维世曾到这来体验生活,创编并导排了一台话剧《初升的太阳》,看好了雪洁,想让她当演员,偏巧她怀着丛峰,就错失良机了。后来这台话剧还进北京演出了,演员们受到了周总理的亲切接见。雪洁遗憾得不行,后来就常对丛峰说,孩子,你来的不是时候,耽误妈的大事了。
钻井队里有很多单身汉,他们渴望的目光频频朝这里攒射——能娶到雪怡,和高喜扬做连襟,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好事啊!尽管王顺毫无优势可言,可他也是这么想的。
下了钻塔,王顺就候着高喜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高喜扬要干什么,他就急忙抢着干,弄得高喜扬莫明其妙。
“你总围着我转,有啥事吗?”
“我没啥事,就是想帮你干点活。”
“这点活都不够我干的,你赶快休息去吧。”
“我就是再不会来事,也不能看着师傅忙活不伸手。”
高喜扬毕竟是过来人,很快就明白了王顺的用意——尊重师傅是一回事,想和师傅攀亲,才是更深层的目的。
王顺来井队三年多了,一来就跟着高喜扬当徒工。当时他只有十八岁,什么也不懂,人倒是老实能干,不过脾气上来有些艮犟,常常干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来。他对高喜扬佩服得五体投地,除了师傅和领导,还把他当成兄长看。高喜扬也真是不糠,在技术上是出众超群的,比如说,在钻头的使用上,他摸索出一套不同地层使用不同钻头的独门秘籍,大大提高了钻头使用效率,加快了钻井速度,为全队夺标杆、保荣誉立下了汗马功劳。在吃苦耐劳方面,他更是垂先示范,有一次寒流袭来,气温骤然下降,造成泥浆上水管线冻结。泥浆是钻井的血液,泥浆不循环,钻井就无法进行。老南还在旁边唱高调呢,高喜扬二话没说,砸开冰层跳进泥浆池,就动手清理上水管线的莲蓬头来。他一跳,大家也跟着跳,棉衣都被泥浆渗透了,成了冰凌的甲胄,看上去就像一群刚出土的兵马俑……
王顺总说,高队长是文明人。说这话是因为,野天野地的,钻井队长都有骂人的习惯,高喜扬却从来不骂人。极端的例子就是呱咕队长陈家剑,不但骂人,有时骂得牙碜,谁有一点错儿,那男人女人的下三路就成了他的攻击目标。一次陈家剑和王顺站井口打内外钳,陈家剑就骂起来:“妈那个逼的,手要呱咕了,不呱咕了不行。”过了一会儿,又骂起来:“叫你呱咕你不呱咕,你不呱咕就我一个人呱咕行吗?奶奶那个逼的,没长脑袋似的!”陈家剑在那边骂个没完,王顺在这边又生气又想笑,就想,你不能侮辱女人那个地方,那是很神圣的地方哩,无论伟人还是王八蛋,都是从那个地方爬出来的,连你这个呱咕队长也不例外。后来呱咕队长一骂人,王顺就在心里哼唱:“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呱咕队长骂人的时候声若洪钟,底气充沛,就像一场宏大仪式的主持人。一次队里开会,会还没有开始,他就先开骂了。王顺听着别扭,就对坐在身边的杜青嘀咕说:“你说,呱咕是不是做病了?死叮着那玩意不放,难道她妈妈没长那玩意儿?”
杜青听了,噗哧一声笑了。
“大白话,笑什么?站起来!”陈家剑厉声说。
杜青这个人很滑稽,还爱讲家乡带色儿的故事,说起来有声有色,大家就叫他大白话。
杜青站起来,但还在笑着。
“不说给你两撇子!”陈家剑脸阴得厉害。
杜青笑着说:“王顺说你了。”
王顺嘟囔说:“汉奸。”
陈家剑说:“妈那个逼的,说我什么了?”
杜青又嘿嘿笑起来,旁边的人也跟着笑。
“说!”这一声怒吼足有二百分贝,像炸雷一样,众人一下子鸦雀无声,笑声全被震了回去。
杜青不笑了,却滑稽地把两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叠在一起,挤压出一个椭圆形状的洞,举在面前比划着,说:“王顺说,你总骂女人这个地方。”

《国血》 第三节(2)

听了这话,坐在前面的迟建军和老南,互相看了一眼,笑了起来。
老南纠正说:“怎么能说是那玩意?应该说部位。”
迟建军进一步纠正说:“说部位也不对,文明语言,应该说是生殖器。”
开会的人都忍不住了,又哄堂大笑起来。
高喜扬本来不想出声,实在忍不住,就说:“队长啊,我代表工友们求你了,以后你可以骂人,可千万别死叮着女人那个地方,那可是株连九族啊!“
呱咕队长陈家剑一看失道寡助,就说:“妈那个逼的,我这是骂人吗?我这不是,这就是个衬词儿,没有实际意义,就跟呼儿嗨呀啦唆是一回事。不让我说衬词儿,我咋加重语气?这会你们开吧,我他妈的不开了!”
高喜扬也有绰号,叫“二踢脚”,因为他有踢人毛病。谁活干得不对了,教的东西学得慢了,他经常会给两脚。大家就把这种炮竹的名称送给了他。
在王顺眼里,挨两脚踢总比挨骂好受,这是近于亲昵的呵护,总比被人骂及前辈的生殖器强啊,起码自尊心不受伤害。况且用的不是武功里的鸳鸯脚,那种力度是完全能够承受的。队上的人都把挨队长的踢看成是一种很滋润的事,见了面往往面带笑容说,今天我又挨队长的踢了,把我的屁都踢出来了。队里唯一没挨踢的年轻人就是吕天方,高喜扬说,他是细瓷器,我舍不得踢,怕把他给踢碎了。
王顺带着隐蔽的战略目的,又不想轻易暴露,就迂回前进,想做好充分的铺垫再摊牌。高喜扬是明眼人,一看王顺反常,跟他玩心眼儿,也不深问,就那么站着直直地瞅他,那目光X射线一般,极有穿透力,一直看到王顺的骨头里,把王顺看得发毛。他站起来嘿嘿地笑了两声说:“队长、队长,你干嘛那样看着我?
高喜扬说:“你一定有什么事。你个老蔫,那点心眼,还跟我掖着藏着的,吃啥噎着了?有啥事快说,你若不说就快点回去休息,别在这儿装模作样的。”
王顺从兜里摸索半天,才图穷匕现地掏出两块月饼,带着巴结的口气说:“这月饼给你家的丛慧和丛峰吃吧。”
高喜扬哪能要他的月饼,就推脱说:“你行了吧,好不容易分那两块东西,还是你自己吃了吧。”
这月饼还是领导到井上慰问时带来的,由于东西不多,每人只分了三块。领导慰问也不是每个井队都到,人家是有选择的,还要看顺不顺脚,像他们这样的标杆队非到不可,想绕都绕不过去。王顺本想一块也不吃,心里琢磨,三块月饼分给丛慧、丛峰各一块,那块就给雪怡。可月饼的诱惑也是难以抗拒的,他实在太想尝尝了,一开始用舌头舔一舔那月饼边儿,那香味一下子就浸到他的胃里,他忍不住又舔了舔,这一下舔得力度大了点,被口水浸润的月饼就被舔出个小豁口。王顺很后悔,自责自己没能掌握好分寸,月饼一缺边儿,就没法送人了。王顺看着残缺的月饼,眼前还幻化出雪怡的吃相:她张开那樱花似的小嘴儿咬一口,再抬头看他一眼,羞涩地甩甩大辨子,再给他一个甜美的微笑……这种感觉是多么幸福、多么的受用啊,没准儿自己能拉拉她的手呢。他为自己的意志如此薄弱深感沮丧,恨不得使劲儿抽自己的嘴巴子。反正不能送了,索性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慢嚼细咽地把这块月饼品下去了。月饼其实是很粗糙的那种,可王顺的胃肠里实在缺少油水,把持不住,也就不能苛责了。他吓得再不敢看剩下的那两块了,想早点送出去,省得自己再惦记了。
王顺鼓起勇气,继续拱卒说:“我这么大的人,多吃一口少吃一口又能咋样?丛慧和丛峰总是叔叔叔叔地叫着,一想到他们,我怎么能咽得下去。再说,我平时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他们。”
高喜扬想了想,就说:“既然你有这片心意,那我就替孩子们谢谢你这个叔叔了。”
高喜扬接过月饼,已经走了几步,又被王顺叫住。
高喜扬说:“老蔫啊,你说话咋这么费劲?囫囵话不囫囵说,让你整个稀碎!”
王顺说:“师傅,我亲人离得远,眼前就你是最知近的人。我是想和你一起走,你别把我留在这儿,千万把我带走吧。”

《国血》 第三节(3)

王顺说完,眼巴巴地看着高喜扬,那种依赖和留恋,就像孩子总想牵着大人的衣角。王顺很清楚,只要跟定了高喜扬,不但工作上有人帮,爱情上也有奔头,这一切可是人生大事,既简单又实际。
王顺所说的事情,八字只有一撇,成不成还没准呢,高喜扬一猜就知道,准是指导员老南被谁灌了几口酒,嘴巴上“滴漏跑冒”的结果。上边想从钻井队调出去一拨人,充实到新成立的井下作业指挥部下面的井下作业队去,而且要表现好的,开给队上的名单,第一个就是高喜扬,还有迟建军和杜青。
高喜扬说:“你别听风就是雨。现在还处在保密阶段,传出去扰乱了人心,你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王顺说:“师傅,名单上咋就没有我呢?是不是你挑的人啊?你不要我了?我想跟你走,你帮帮我,怎么我也得跟你走,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高喜扬说:“听说作业队比钻井队还苦还累。享福的事,我会想着你的;可遭罪的事,我干吗要拽着你呢!”
王顺说:“反正我不想离开你。你走我就走,你不走我就不走,啥时候也不和你分开。”
这么说着,王顺就掉泪了。王顺的身世很可怜,家在农村,从小没了妈妈,三个哥哥们都娶了媳妇,各揣各的心眼儿。他老爹身体不好,爷儿俩寄居在大哥家,尽管像长工似的没命地干活,可嫂子的眼睛白多黑少,经常用余光瞥他,久而久之,都成斜视了。王顺似乎生下来就没吃过饱饭,乃至影响了发育,咋看都像个“落渣”——在东北话里,就是一群猪崽里最小最弱的那个,存活的几率很低,吃食都抢不上槽。因此而言,高喜扬对他的关爱,也不能排除怜悯的成分。
在王顺看来,高喜扬是个事业有成生活完美的男人,也是他心仪的楷模。休班的时候,他常到师傅家玩,看到那一家人俭朴而和谐的天伦之乐,他羡慕极了。钻井队的人一致看好秀外慧中的女人,没事喜欢给媳妇们排名次,怎么排,雪洁都是第一。只要荒原上有花,高喜杨每次回家,都不忘给雪洁采一束,这种艰苦岁月中的执著浪漫,可不是尽人都有的。北疆油田的人来自天南地北,最真实的生活不是在报纸上和广播里,更不是舞台上的鬓影衣香;最真实的生活是在关起门来的干打垒里。王顺没事的时候喜欢遛墙根,从那一排排极为原始的民居窗前屏息走过,稍一侧耳倾听,就等于检阅了五湖四海的家庭风情。当然,琴瑟和鸣的居多,炮火连天的也不是没有。就连骂人也各有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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