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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血-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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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喜扬夫妻是缠绵的,初恋般的,而且他们把火热的情感掩藏在月光般的恬淡之下,在人前从来不做任何表面文章,关起门来,马上就会拥抱在一起。他们从来不骂孩子,孩子惹了祸,最难听的话也就是“混帐”两个字。王顺要向师傅学习,最便利的一条捷径,就是能直接娶到雪怡这样的女人,那么他就能依样画葫芦,跟高喜扬进行家庭方面的比学赶帮超了。可师傅竟然撇下他要走,可怜的王顺哪能不伤情呢!
高喜扬知道这种事自己说了不算,可还是不想让王顺难受。他安抚说:“如果我真的要调走,肯定会跟上头提要求。我估计你这样的人钻井队不会舍不得,就怕作业队那头不要。”
王顺没话可说了。他望着高喜扬的背影,眼泪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好像被亲人遗弃了。
八月十五的晚上,高喜扬把王顺叫到家里来了。四个大人两个孩子,守着五块月饼和几个毛菜,对着满轮的圆月,享受着苦中作乐的短暂温馨。王顺面对着花一样的雪怡,显得手足无措,几乎喘不过气来,说话愈加不流畅了,还把半块月饼蘸到了大酱碟子里。雪怡忍不住笑了,而王顺把这朵笑靥埋在了心里,以至造成了长久的误解。
忽然响起了一阵锣鼓声。几口人跑出去探看,原来是老南、迟建军和一些人报喜来了。高喜扬还以为是庆贺队上提前完钻呢,到了跟前才知道,喜讯比这个大得多呢,原来在二届人大四次会议上,周总理代表党中央向全世界宣布,中国石油基本自给了!高喜扬就地蹿了一个高,摘下帽子就扔了出去,欢呼道:“中国贫油的帽子,到底给扔到太平洋去啦!”
现场沸腾了,所有的人全都欢呼雀跃,喜泪交流。大家紧紧地抱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厚厚的人球。高喜扬就像做梦一样,再三问迟建军:“是真的吗?是真的吗?可别弄岔劈了。”迟建军说:“哪能不是真的呢?全油田都在庆祝,全国都在欢呼,这么大的事,可不是随便闹着玩的。”
《国血》 第四节(1)
四一辆吉普车碾过斑驳的草地,卷起一股淡绿色的烟尘,直奔钻塔而来。车上走下来四个人,一个是已经升任为钻井指挥部副指挥的吕天方,一个是久违的呱咕队长陈家剑,一个是指挥部的宣传干事,另一个显然是外地来的贵客,通过吕天方的介绍,大家才知道,原来是沈阳音乐学院的副教授,大名鼎鼎的秦咏诚,到油田采风来了。
大家对这个奇异的阵容还很诧异,一听要给石油工人写歌,就纷纷围拢上来,抢着跟秦老师握手。吕天方又把钻井队的人一一做了介绍,还隆重推出了高喜扬,说这是我们的劳模,走一处胜一出,很能干的。秦老师就肃然起敬,说北疆油田的石油工人为祖国打了石油翻身仗,真的很伟大。
吕天方又把迟建军从人群里拉出来,说这是我们的小秀才,笔头子很有两下子,还会做诗哩。秦老师就让迟建军把诗拿出来看看。开始迟建军还阢陧了一阵,生怕自己写的东西稚嫩,贻笑大方之家;可经不过秦老师再三要求,工友们也一致怂恿,就跑到帐篷里,从枕头底下拿出诗稿来。那是普通的信纸,经过队上的人多次传阅,已然黑黢黢皱巴巴的,四角都磨秃了。题目叫《石油旗》,副题是《献给英雄的石油工人王铁人》。
吕天方说:“迟建军,你读吧,让秦老师听着,说不定能用你的诗谱成歌曲呢!”
迟建军就对着高天厚土,亘古荒原,朗朗地了起来。
一生与钢铁为伍钢铁有了你的灵性你有了钢铁的性格井架是你征服人生的沙场钻杆是你驰骋疆场的长矛心中如诗如歌的情话沿着轻轻跳动的刹把传给天书般神秘的地层黑色的琼浆与你的血脉相连沿着钢铁的井壁绽放朵朵盛开的华夏青莲花东方古太阳捧着映透彩虹的黑牡丹向共和国献礼从此,中国绚丽的版图上多了个愈来愈响的地名一条石油大汉沙哑的喉咙喊出的石裂天惊的雷声这雷声,在大中国轰隆隆一响沿着海岸线跨过太平洋竟震动了这个地球起初,是老百姓亲切的称你铁人后来,这个名字随着东南信风愈传愈远愈响铁人中国石油的旗帜从此飘扬于是;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可以入画每一段往事都成为佳话而你,那石裂天惊的吼声成了千古绝唱的诗眼于是,中国厚厚的汗青又增加了一位民族英雄秦咏诚眼里噙着泪花,率先鼓起掌来。队上的人马上跟进,掌声立刻响成了浩瀚的一片。
秦老师说:“好,挺好。很有贺敬之《雷锋之歌》的气势。不过,这种样式的诗,不大适合做歌词。”
迟建军承认,自己正是受了《雷锋之歌》的启发,才写出这首《石油旗》的。得到了专家的首肯,迟建军当然高兴;可他更在乎副指挥的认可,这道理并不复杂。就拿出虚心讨教的姿态,眯起眼睛,睃着昔日的工友,如今的顶头上司。想想世上的事也真有趣,吕天方没名堂的时候,大家并没觉得他怎么样,甚至还有些非我类族的歧视;出了那件意外事故,迟建军当时也赞同老南的意见,力主严惩;如今看上去,举手投足,都透着精明强干,真就是天生的领导材料。也就未免后悔,怎么没能像高喜扬那样,一开始就旗帜鲜明地站在吕天方一边,那样自己的前程也许就有捷径可走了……
吕天方把诗稿拿在手上看了一会儿,又交还给迟建军说:“小秀才,我不太懂诗,但有个建议,你看这几句能不能这样修改一下?”
迟建军忙说:“吕指挥,你太谦虚了。这首诗只是征求意见稿,欢迎领导批评指正。”
吕天方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你看,这句‘心中如诗如歌的情话’,能不能改成‘如诗如歌的豪情’?‘绽放朵朵盛开的华夏青莲花’,能不能改成‘绽放彩虹般的云霞’?‘中国绚丽的版图上’,能不能改成‘中国绚丽的英雄谱上’?‘多了个愈来愈响的地名’,能不能改成‘多了位愈来愈响的英雄’?‘在大中国轰隆隆一响’,能不能改成‘在中国大地轰隆隆传扬’?这样或许就更贴切,更有气魄,也更押韵一些。”
迟建军鸡啄米一般点头称是,当即用笔记了下来。
秦咏诚老师感慨说:“我们的石油工人写出的东西鲜活生动,感人至深,给我的教育启发很大。如果终日躲在书斋里,不到实际生活中体验,永远也没法感受到这种真情实感。你们跟我叫老师,我看应该颠倒过来,我跟你们叫老师才对!”
《国血》 第四节(2)
这时候高喜扬说话了。他说:“秦老师,我们真想有一首能代表我们石油工人的心声,在全国唱响的好歌。这样的歌啥时候才能诞生呢?”
秦咏诚老师说:“我看,已经为时不远了。我准备在油田多走走多看看,甚至在哪个钻井队采油队住上一阵。实际上,这大荒野上一直回荡着那种雄壮激昂撼人心魄的旋律,只是我一时还没捕捉到罢了。”
大家就纷乱地鼓掌喝彩。
趁这个时候,吕天方宣布了一件事,由于有很多油水井采用笼统注水的办法,使水层之间发生串槽,本来该注进水层的水却窜到了油层里,单井日产量比以前少了很多。上级领导提出,要保证油水井稳产,尽快提高采收率,克服困难,封堵串槽,分层注水。这就需要一支井下作业队伍,形象地说来,也就是油田医生。经研究决定,高喜扬、迟建军、杜青调到井下昆仑作业队,陈家剑回来,仍然接着当泰山钻井队的队长。
实际上这个消息已经早就暗中传开了,大家早有思想准备,可还是舍不得高喜扬,对于兜了个大圈子重新回来的咕呱队长陈家剑,大家虽不憎恶,却也喜欢不起来。这个消息一旦变为现实,所有的人全都神色黯然了,好像遭遇了什么不幸。
最为悲伤的还是王顺。高喜扬已经跟上头说了几次,要把王顺也带上,可领导就是不答应,还批评高喜扬不仅仅是“护犊子”,甚至就是溺爱娇宠。像王顺这样的人,拢在翅膀底下,永远都长不大,还不如让他自己放单飞,多经磨练,才能尽快成长起来。这道理也没什么不对,高喜扬再无办法,只得放弃这个念头。
王顺一边帮高喜扬收拾东西,一边鼻涕一把泪一把地甩着,就好像是一场诀别。收拾完了,仍然坚韧地趴在那堆东西上边抽泣,把行李给弄湿了一大片。这副生离死别的样子,把全队的情绪都拐带过去了,有的红了眼圈,有的也跟着抽嗒起来。
有领导在跟前,老南控制着情绪,高声骂道:“王顺,你别他妈抽嗒行不行?你把人心都抽嗒得揪揪起来了。身是革命一块砖,东西南北任党搬。砌上高楼不骄傲,砌上厕所不悲观。”
杜青听这话不顺耳,反正要调离了,就顶撞他说:“这时候谁不难受?你还在一边唱高调,还有人味没有?把你砌到厕所试试,你能高兴?人家是茅楼的石头,又臭又硬;你是茅楼的砖头,光臭还硬不起来。怪不得老婆跟你离婚,这样的鸡巴男人,不离才怪呢!”
老南被抢白得无地自容,还想反击,可这时候大家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就像打开了泪水的闸门,二三十个工友全都哭出声来,在骀荡的荒风里,那哭声十分的雄浑。秦咏诚他们从各处转回来,正好赶上这个场面。他感慨唏嘘说:“这么多声部,我还以为是一场混声大合唱呢。”
陈家剑也不好受,毕竟和高喜扬他们一个锅里搅马勺,厮守着同一个井架打拼多年,彼此感情深厚,何况高喜扬接任队长之后,把泰山标杆队的大旗举得更高了,他也暗自佩服。怕眼泪把军心泡软,就不好打硬仗了,便又骂骂咧咧地说:“妈那个逼的,嚎起来没完了是不是?都赶上孝子队了。高队长不是一般的调动,人家那是荣转,咱得替高队长高兴。再说,哭有鸟用?就是把眼泪淌光了,人也留不下了,还不如乐乐呵呵的。”
这么一说,大家很快就刹住了。可王顺不行,他不刹车,依照强大的惯性哭着,哭得十分投入,甘肠寸断的,甚至都痛不欲生了。人们也知道他和高喜扬的感情,但他内心深处更为隐蔽的情结谁都无法了解。大家围着劝着,一时束手无策。陈家剑又想骂脐下三指,突然意识到秦咏诚和吕天方他们在场,也是一种急智,刚一开口,猛丁就把那个关键词给改了。他说:“王顺你妈那个腿的,人家孟姜女把长城哭倒了,你是不是想把钻塔哭倒啊?”王顺抬起一双泪眼,看看他又笑了。他说:“队长,你进步了。以后你就骂我妈的腿,我妈的腿一辈子都没走出老家的屯子,太该骂了!”他这么一说,大家也都笑了。
本以为雨过天晴,哪知道王顺意犹未尽,看着吕天方,眼睛里充满了婴孩般出求告,重新又哭出个高潮来。
王顺的这一招是很灵的,吕天方绝不能漠然处之,他跟高喜扬感情向近,这自不待说;如此一连带,王顺也是很亲近的人了。吕天方没想到王顺这么能哭,一个男人的哭既能引起人的藐视,也能唤起人的感动。吕天方被感动了,他说:“王顺,你别哭了,泥浆池都让你眼泪给弄冒漾了。既然如此,你就跟着高队长去吧,反正也没离开油田,这个主我做了,回头再跟有关部门打个招呼!”
就这样,王顺曲径通幽,被临时特批,跟着这一拨转行的人进了井下作业队。他们站到钻塔下,抚摩着朝夕相处的钢铁伙伴,恋恋不舍地告别着。其实大家都清楚,他们的离别并不遥远,而且无论走到哪里,大家的心都是彼此连通的。
《国血》 第五节(1)
五
“钻井苦、油建累,又苦又累作业队。”这种说法朴素、凝练而又真实,都是亲历者通过比较之后总结出来的。现在,高喜扬他们要过的,就是“又苦又累”的作业队生活了。
西北风夹带着大朵大朵的雪花,在空旷的大地上狂舞呼啸,苍穹之间,都是它那声嘶力竭的嚎啕。风是凛冽肃杀的,把雪花揉碎,再拧成一条条细细的“钢丝”,酷烈地抽打着忙活在井口上的人们。高喜扬的狗皮帽子上都是霜雪,还有哈气形成的冰珠,璎珞一般晶莹剔透,具有很强的装饰性,甚至有凤冠霞帔的效果。如果屏息不动,这种造型看着很像是冰雪雕塑;然而他不但不能不动,连片刻都不能停歇。活是实实在在的,不干不行,无法回避,况且一停下来,寒风会马上穿透他们的杠杠棉袄,迅速带走体温,向包裹在里面的血肉之躯发出死亡的威胁。汗水和泥水冻结在衣服上,动一动哗哗直响,让他们手脚僵直,俨然是一个个甲壳动物了。
王顺跟着高喜扬干,无论是体力还是意志,都有些吃不消。可是他不能抱熊,他的榜样就在身边,如果他跟不上队长的步调,给师傅丢脸不说,自己也很没面子。王顺的内心并没有多么高尚的生活目标和道德情操,他学习高喜扬,最真实和最直接的想法,就是能和师傅做成连桥。每当有人问他,你这么拼命干,到底为的是啥呀?王顺心里想的是两个事——往远了讲是为了国家多出石油,往近了讲就是为了雪怡。可他又不能实话实说,就憨厚地笑笑,沿用最时尚也最虚玄的说法来回答:为了世界革命呗。
元旦之日,暴风雪仍然毫无惜心地蹂躏着这片冻土地。为了搞好新年起步,实现开门红,昆仑作业队要抢在前面,多吃些苦头,也就很自然了。一年的工作他们都是位列排头——作业了80口井,累计增油23万多吨,开创了历史新高。具体技术指标也令人惊叹:起下油管,平均每根1分22秒;井验证串槽,平均每个层段32分钟;油水井配注由过去的24小时,提高到8小时……这些看似枯燥的数据后面,正是工人们的千辛万苦。其实到了辞旧迎新之际,应该喘喘气儿才对;可大干快上的年代里,北疆油田有个传统,节假日从来不休息,前线的工人正常生产,机关人员不是掏厕所就是挖排水沟,再不就是到家属管理站去干农活儿。作为一队之长,高喜扬有他自己的工作,没必要非得站井口;但高喜扬不想当“甩手掌柜的”,在井口上和工友们一起过新年,从情理上也合顺。
迟建军已经是副队长了。摆在他面前的路很清楚,他不可能像吕天方那样,“旱地拔葱”一般蹿上去——对于油田应用来说,他的文采还比较绕远。他必须沉住气,夹起尾巴,在艰苦的岗位上踏踏实实地干下去,才能露出头角来。他带着的是新工人陈刚。陈刚和王顺颇有相似之处,竟还不如王顺,个头倒也不矮,却细巴连纤的,一副细麻杆状,被狂风摆得东倒西斜,如果肩上没有油管压着,大概就会让风刮跑了。分配的时候被别的队甩下来,迟建军看看高喜扬,高喜扬就说,咱领回去吧,既然愿意投身油田建设,哪能不欢迎?一个蛤蟆还四两力呢!
一根油管9。6米长,迟建军抬着前头,他抬着后头,步伐上总是差半拍,踉踉跄跄的,仿佛是在被拖着走。这不仅耽误干活,也增大了危险性,迟建军急了,就回头吼他:“你他妈精神点行不行?越堆缩越冷,越冷越堆缩,这点道理都不懂?还陈刚呢,软不拉塌的,应该叫陈蔫屌才对!”
迟建军本想保持自身文雅的诗意,可这是很难的,生活在一个流徙在野外的纯男性群体里,不说粗话就等于拒绝融入。可他无论如何不会成为呱咕第二,这是他自身特质决定的。还是在县城上高中的时候,他就小有名气了,诗作经常见诸于文化馆的小报,连小秀才的外号也是从县城带过来的。陈刚也知道自己的孱弱,任凭迟建军霹雷闪电,就是不吭声。这样一来,迟建军就更加生气,又说:“你不会顶嘴呀?你反驳我几句,也能证明你还有血性!”陈刚这时才发出了蚊子般的嘤嘤,他说:“副队长,我不是不想说话,我是说不出来,嘴都给冻麻了,你就是抽我的嘴巴,我都不觉得疼。”
迟建军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就让他靠边站,铆足了劲儿,自己扛起油管来。扛了两趟,就见陈刚咧开麻木的嘴巴号啕起来,那哭声被狂风撕成碎片,随同破败的雪花一起飞舞着零落着。陈刚和王顺的哭法从形式到内容都不一样,而且他的个子影响了感染力,不仅不能唤起别人的怜悯,甚至还帮了倒忙,让人觉得他很没出息。迟建军忽然觉得,如果呱咕队长在场就好了,他那种骂法也许才是最赶劲最解气的;可是他不能照搬他的低俗,就用中庸的骂法朝他吼道:“你爹死啦?这么高门大嗓红口白牙地穷嚎,多给石油工人丢脸!你干不了这活是不是?那就想办法改行吧!”
陈刚脸上的泪痕很快就变成了冰道子。他说:“我是丢脸,我还不如个孩子呢!”
迟建军说:“到底是咋回事?”
陈刚说:“我……我想撒尿!”
迟建军说:“撒尿别人能替你吗?把那玩意儿抻出来就行呗。”
陈刚说:“我手冻得不好使了,怎么都解不开裤子。”
迟建军骂他是熊蛋,就走近前去,甩下手套去替他解裤子,解了半天也没解开。陈刚挡开了他,加大了声音,悲哀地哭道:“不麻烦你了,我已经尿完了!”
迟建军这才注意到,随着一股尿臊味儿,他的裤裆湿呱呱的。那股撒在裤子里的尿大概只给了他转瞬即逝的温热,顷刻之间,那个部位全都冻冰了。迟建军鼻子一酸,也涌出眼泪来。
“里面的那玩意要紧不要紧?”迟建军问。
“它自己缩回去了,”陈刚隔着裤子,用手揣了揣,“它好像也变成了一个肚脐眼儿!”
迟建军说:“它那是自我保护呢,它藏到冻不着的地方去了。只要那东西还在就好,你就是个男人;只要你是个男人,肯定还能顶天立地。”
陈刚说:“副队长,你刚才说我是陈蔫屌,这下可好,让你给说着了。”
两个人哭着笑着,不知如何是好。高喜扬看到了,过来问清了究竟,就责怪迟建军对新工人关照不够。
高喜扬说:“你眼睛里是不是只有这些钢铁的家什?这才是典型的见物不见人呢。他把尿撒在了裤子里,只能说明你这个副队长没有亲和力,他有话也不敢说。”
迟建军似乎还有些委屈,辩解说:“他也没吭声啊。他要说想撒尿,我能不让他撒吗?”
高喜扬说:“你不应该等着他说,事先就应该想到。你不是读过不少书吗,鲁迅是咋做的?凡是有文学女青年造访,临走前他肯定先让上厕所,因为他都替她们想到了。”
迟建军惭愧起来,立刻服膺地检讨说:“是我不对,急着完成任务,把这些小事忽略了。”
高喜扬说:“这哪是小事?这就是大事啊。要是咱们昆仑队的工人总把尿撒在裤子里,不但当不成标杆了,也得让全油田的人笑掉大牙!”
看看下班的时间还早,就那么溻着不是一回事,高喜扬就把陈刚领到临时避风用的铁皮房子里,铺上一堆破棉纱,让他脱了裤子坐在那里,用棉袄遮着下部,就像个大布俑似的。他拿着那条臊哄哄湿唧唧的棉裤,到外面用落地原油生起火来,里里外外翻烤起来。陈刚在铁皮房里瞧见,又哭了起来。
《国血》 第五节(2)
迟建军说:“你咋还没完没了啦?队长亲自给你烤尿棉裤,这可不是一般的待遇啊。”
陈刚说:“正是因为队长给我烤棉裤,我才哭呢。这份恩情,我只怕一辈子都报答不完啊!”
接班的汽车来了。因为有“班班见领导”的规矩,是指导员亲自带队来的。交接班用的就是一辆敞棚卡车,驾驶室里,除了司机,坐着的就是病弱者,尽管很多人都认为,长官骑马,士兵走路,领导坐在里面是天经地义的,可高喜扬却不想在这种小事上破坏了干群同甘共苦的传统——所谓防微杜渐,任何特权观念的形成,都是从小事开始的。高喜扬让陈刚坐在里面,因为他的湿棉裤虽经烘烤,一时半晌想要干透也是不可能的。
汽车御风而行,毫无遮蔽,怎么走风都是迎面吹来的。人们只好挤做一团互相取暖,由于刚刚消汗,很容易被寒风打透,那滋味有如万箭穿身,绝对是常人受不了的,有时候车上的人不得不下车跟着跑一会儿,再重新坐上去。王顺初次坐这种班车的时候,没走多远就被冻哭了。高喜扬知道他冷,就用手将他环住。
王顺说:“队长,我实在受不了啦,这份罪都不是人遭的。”
高喜扬说:“都是一样的人,别人能行,咱就能行,咬咬牙就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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