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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莺啭-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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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片刻,大长公主道。
何万想了想,问:“小人是否过两日再去见他?”
大长公主却摇头,一笑:“不急。”她看看何万:“你去歇息吧。”
何万应了声,向她一礼,转身走开。没走几步,他突然回头看看大长公主,心中一定,停下脚步。
“公主。”何万道。
大长公主看过来。
何万犹豫一下,低低地说:“武威侯虽执拗,却到底是公主亲子,公主勿虑。”
大长公主微诧,看着何万,稍倾,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她望着榻旁花枝般伸展的铜烛台,点点烛火琳琅明灭。心中长叹,这世上,最教她拿不住的,恐怕也只有这个亲子了。
“我知晓。”她应道,似包含着无限疲惫。
何万不再多说,告声礼,退了出去。
“京畿附近农田,为各乡邑所有。今京中贵家,纷纷在承光苑附近置地建宅,强占农田,少则数十亩,多则几百亩。农人怨声载道,上告京兆府,无人理会。”玉华殿上,谒者杨铮手执
玉圭向皇帝禀告,声声掷地可闻:“上月二十七,京畿乡邑失地农人联合再至京兆府上诉,竟被反诬作乱,当场打伤十余人。”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议论纷纷,京兆尹吴建则面色阴晴不定。
皇帝高高端坐上首,垂下的冕旒之后,目光淡淡扫过下面的众人。
“臣有一言。”吴建上前禀道:“谒者此言不实。京兆府从未接到农人告状。且据臣所知,京畿农田虽确有建宅之事,却有买卖,何来强占一说。”
听到这话,殿中有几人颔首附和,议论声却倏而收下许多。
站在中大夫之列的王瓒瞥着吴建,不由在心中一阵冷嗤。
吴建出身淮南大家吴氏,今年刚由京中士族保举,从属官升上京兆尹。此人才干说不上,做事却还踏实,只是仍少了些头脑。
杨铮此人,出身庶族,去年以郎官之身拔为谒者,靠的就是些揣摩的本事。贵族占田建宅一向层出不穷,京中世家,哪个没有?京兆府也有难处,素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习以为
常的事情,如今突然被摆到玉华殿上来说,杨铮必是有所倚仗,且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吴建不出声便罢了,追究下来,只消推说不知,顶多是督察不严的过失;可如今他一口否认,到时证据
确凿,却是渎职的大过,京兆尹便该换人了。
这都想不明白。王瓒暗自摇头。
“京兆尹既有疑问,下官可将证据出示。”果然,杨铮看了吴建一眼,忽然从袖中拿出几份文书来,捧在手中。
吴建见状,面色一变。
宦官将那些文书从杨铮手上拿起,呈与皇帝。
“此乃臣在各家地主手中收得契书,”只听杨铮继续道“上面条款印鉴俱是明了。承光苑附近乡邑,素来水土丰足,膏腴之地,每亩价在一万至二万钱之间,而普通田地,最低也可卖至
五千钱一亩。而这些契书之中,均价不足一千,敢问京兆尹,如此情形,可算得强占?”
吴建面色隐隐发白。
不等他开口,杨铮又道:“至于京兆府包庇伤人,事发至今未出十日,所伤农人臣皆已备案,可随时传讯。当日有众多行人目睹,亦有证人可传,陛下明鉴。”
吴建闻言大怒,看向杨铮,厉声斥道:“明堂之上,而安敢惑众!”说罢,即转向皇帝,俯首便拜:“陛下勿信小人谗言!”
“谗言?”皇帝声音缓缓,将手中的契书翻了翻,突然“啪”地摔在御案之上,陡然发怒:“身为京兆尹,竟任由治下颠倒,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何话说?”
吴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郭淮!”皇帝看也不看他,沉声道。
“臣在。”御史大夫郭淮出列一揖。
“朝后会同廷尉署,往京兆府彻查此事。另,承光苑外所有宅地,已建或未建的都造册登记,若果真有属强占强买,即命退还,契书作废,先前所付之资不得索回!”
“臣遵旨。”郭淮恭敬礼道。
皇帝冷冷地将目光扫过群臣,怒气仍存,声音威慑隐隐:“朕就不信,刹不住这邪气!”言罢,他命令退朝。众臣应诺,上前行礼,皇帝却不等礼毕,拂袖而去。
杜若
天子盛怒离开,朝会在尴尬中结束,众臣纷纷退出殿堂。
王瓒随人流向前,走下玉阶的时候,不禁回头望了望。只见吴建仍跪在殿堂上,他旁边,几名平日里交好的大臣在似乎想上前去劝,却行动犹豫,未几,也跟着别人出了来。
皇城上的天空被厚厚的浓云裹着,有些憋闷。王瓒心中忽然生出些莫名的压抑,望望上方,脚步却快了许多。
突然,他看到顾昀的身影总从不远处过去,心中一动。“甫辰!”他喊一声。
顾昀闻声回头,见是他,停下步子。
王瓒口中不住告礼,分开众人,朝顾昀快步走去。
“午后东校场蹴鞠,去否?”王瓒问。
“午后?”顾昀抬眼看看天,片刻,点了点头。
王瓒笑笑,舒口气,觉得今日终于有了些乐趣,转身离开。
日头在午时终于露了一会脸,正当京城的人们以为这半阴不晴的天气要结束的时候,日头却又躲进了浓云之后。
宫城边上的东校场中,一众子弟的蹴鞠之戏却正热闹。
一只蹴鞠被踢得在校场上空高高飞起,片刻,直直落下。早有人奔至其下,准备接走。不料,眼见着蹴鞠要落到脚下,旁边却突然闪出一个人来,风一般地将蹴鞠截下,转身跑了开去。
“孟达!后面!”刚换下场来的王瓒朝张腾猛然大喊。
张腾回头,急忙带着蹴鞠一偏,躲过后面的暗袭。
王瓒大笑。他转过头,看到不远处的顾昀在一块草地上仰倒,也走过去。
他们两人午后来到这里就上了场,整整练了一个时辰,直跑得浑身几乎虚脱才肯换下来。
王瓒亦躺倒在草地上,望着头顶的浓荫,只觉虽累极,却爽快得很。
他转头瞥瞥顾昀,只见他静静躺着,领口扯得敞开,双目闭起。王瓒亦合眼,片刻,道:“六安侯那儿子被你的蹴鞠击得腹痛,方才寻医去了。”
顾昀没有说话。
“今日何以这般猛力?”王瓒慵懒地问。
顾昀的眼睛微微睁开。头顶,天光透过树荫,白灼刺目。
“仲珩。”他忽然出声。
“嗯?”王瓒应道。
顾昀问:“当初从军出塞,可是你自愿的?”
王瓒讶然,侧头看去。只见顾昀眯眼望着头顶,眉间微微蹙起。
“不是。”王瓒淡笑,拔下旁边草中的一根青荑,在指间把玩:“可愿不愿皆由不得我。”他睨睨顾昀:“你呢?”
顾昀没有答话,却仍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王瓒素知这人喜欢话说到一半就不见下文,撇撇嘴角,将手中的草叶丢到他脸上。
顾昀拂去草叶,望过来。王瓒正待再问,却忽然听到张腾的声音:“仲珩!”
王瓒望去。
只见张腾奔跑过来,浑身大汗淋漓,挑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下,向后躺倒。口里喘气:“累死了!爷爷!”
王瓒无奈地瞅了瞅他。这人自从在军中当了一回军司马,便学了一身行伍中的习气,开口闭口总爱带上一句粗口。
文远侯也不管管。王瓒心里想着,踢踢张腾的脚,道:“起来,不知疾走而倒易猝死?”
张腾把王瓒的脚撂开,“嘁”一声,不屑地说:“那等弱病,怎缠得上都尉我。”
王瓒不再理他,闭目养神。
“哦,是了!”这时,张腾却像突然想起什么,坐起身来。看着王瓒,两眼发光:“我昨日过东市,你猜我看到了何人?”
王瓒眼也不睁:“何人?”
“姚扁鹊!”张腾道。
王瓒一愣,睁开眼睛看他。
不远处,顾昀也忽然望了过来。
张腾笑着说:“我那时路过一间布铺,瞥见一女子在挑布,虽戴了粒Ю耄词橇每模且Ρ馊担 彼底牛涣承朔艿匚释蹊叮骸澳闼狄Ρ馊等绾卫戳司┲校俊�
王瓒别过头去,声音像蚊虫哼哼:“我怎知道。”宜春亭会那日,张腾有事去了别处,故而不知姚馥之到场之事。
张腾挠挠头,自顾地叹息:“我那时可真想去同她招呼,却见她身边带了仆婢,怕失了礼数。”
王瓒闻言,差点没把眼珠子翻出来。这小子见了那妖女倒是知道礼数了!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不无讽刺地说:“是啊,如此佳人,下回再见可不知何时了。”他倒宁可张腾粗人做到底,
上前大声叫她“姚扁鹊”,把那妖女当游医的事抖得人尽皆知才好。
张腾却似没察觉到他的语气有异,看看身后,奇怪地问王瓒:“阿四不是在你身旁当了家仆?如何不见他来?”
王瓒不答他,转头看向另一边的顾昀,岔开话:“我听说下月羽林期门要在鲸池演练水战?”
顾昀本听着他们说话,突然闻得王瓒问自己,看看他,颔首:“然。”
王瓒想了想:“下月?不就是濮阳王入京?”
顾昀唇边浮起一丝苦笑:“然。”
众人皆一阵默然。
濮阳王,名钦,昭皇帝的第八子,穆皇帝和大长公主的庶弟,今上的皇叔。
传说昭皇帝甚爱此子,刚及冠时,就将富庶的胶东赐予他为食邑,封为胶东王。王钦也颇有才干,文墨射御,无一不通,声誉远扬。昭皇帝病重之时,朝中还曾在已立为太子的穆皇帝和
胶东王之间有过一段争执。幸而昭惠何皇后的母家何氏当时强势,联合支持太子的众臣力挽狂澜,最终,昭皇帝在去世之前,下诏立太子为新君,而胶东王被改封为濮阳王,远赴巴郡。
许是昭皇帝爱子心切,担心自己去后,濮阳王会受人报复,故而将巴郡这山长水远之处封给他,让他远离京城是非。可这么一来,却着实给穆皇帝留下一个头痛的大难题。
巴郡山高水深,易守难攻,向来是要塞之地。濮阳王到了巴郡之后,笼络当地豪族土人,迅速稳住了根基。郡中多有铁盐矿藏,濮阳王着力开发,获利颇丰;又为人豪爽慷慨,厚待百姓
,在短短几年间人望骤起。穆帝那时方即位时,北方鲜卑一度作乱,他无暇难顾,待胡患稍解再回过头来,濮阳王已将巴郡牢牢抓住。朝廷虽在巴郡有行政治军之权,暗中也换掉不少亲濮阳
王的人,却仍是拿他无可奈何。巴郡百姓中知濮阳王而不知朝廷的,大有人在。
此事始终是穆帝一朝的心腹之患,穆帝在位十余年,与濮阳王之间的暗中交锋各有输赢,却始终悬而未决。如今新帝御极,问题自然又摆到了新帝的面前。
前年一场大火,将昭帝陵寝的山林建筑毁去大片。今上命重新修整,工程在去年入冬前完工了。本年又恰逢昭帝冥诞六十整,天下宗亲皆至帝陵拜谒,濮阳王亦不能例外。开春时,巴郡
便有文书传至御前,言濮阳王五月来谒。
今上即位时,濮阳王称病,只派了国中的丞相来贺。而今年将至的会面,竟是今上登极以来第一次与濮阳王相见。此事干系重大,朝廷严阵以待,鲸池水战便是其中一项。
巴郡有大江横贯,其中土勇犹以善水战著称,而京中羽林期门亦素有演练水战的传统,楼船兵甲皆天下精锐,纵观前后,今上挑这个时候观演便不难理解了。
乐安宫的景仪殿上,太后笑眯眯地看着身旁的皇帝和下首的广陵长公主王宓洗漱净手,让宫侍撤去案上的食器。
“陛下今日少食,可是不合胃口?”太后向皇帝问道。
皇帝笑笑:“母后多虑,今日天气闷热,儿来前用了些瓜果,故而少食。”
太后颔首,王宓却在一旁道:“儿昨日与皇兄共膳,皇兄也所食无多,依儿所见,皇兄定是为八皇叔的事烦恼所致。”
皇帝瞪了王宓一眼。
“哦?”太后看着皇帝,问:“果真?”
皇帝在席上向太后一礼:“母后勿忧。”
太后笑笑,叹了口气,缓缓道:“想当年,先皇亦是为这濮阳王之事烦恼得常常吃不下饭,如今,却到了陛下。”她看向皇帝,正容道:“然陛下须谨记,长河非一雨之功,万里非跬步
可就,濮阳王之事久矣,岂朝夕可解?而陛下身体关乎天下,若有所损害,则万事迟滞,其利其弊,陛下自省之。”
皇帝闻言肃然,向太后端正一拜:“儿谨记母后教诲。”
太后看着皇帝,脸上缓缓露出笑意。她让皇帝起身,教宫侍去盛些汤羹来。
“若说担心,母后倒更担心蓬莱宫。”她笑意盈盈,道:“陛下登极已三载,后位人选也该考虑了。”
皇帝一怔,笑笑,没有说话。
“皇兄后宫中不是有几位?”王宓眨眨眼,道:“儿见李夫人、梁夫人皆是贤惠的。”
太后笑起来:“稚儿,皇后岂是光贤惠就能当的。”
王宓脸一红,吐吐舌头。
太后却不再说下去,看向皇帝,和声道:“此事我已同太常卿说过,陛下也当心中有数。”
皇帝颔首:“儿知晓。”
顾昀回到府中的时候,天色已近全黑了。
他径自往汤室中洗浴一番,换好干净的中衣,走回房中。
“公子。”侍婢绿芜和另一名小婢见到他,忙上前一礼。
顾昀颔首,到椸前拿起一件外衣,在身上穿起。绿芜见状,忙走上前去,伸手为他系衣带。
“不必。”顾昀却道,推开她的手,自己把衣带系上了。
绿芜的手停在空中,看看顾昀,收了回去。
“大司马可用过膳了?”顾昀一边低头整理着衫上的皱褶,一边问。
绿芜忙答道:“未曾,大司马那边刚来了客人,此时当正在堂上招待。”
“客人?”顾昀一讶,看着她:“谁?”
绿芜微微垂头:“婢子也不认得,听说是去年来送银瓣的友人。”
顾昀怔了怔。
去年他一回到家中,便闻得叔父友人曾送来银瓣的事。银瓣杜若乃奇珍药材,却早已罕迹,便是在京城之中也是有价无市。顾铣的身体在顾昀出征之时便已是日益沉疴,而银瓣杜若有吊
命的奇效,若非他,顾铣怕是撑不到陈扁鹊来的。
如今听到那友人来了,顾昀心中一热,忙将衣服整好,转身走出门去。
绿芜一声未出,望着他匆匆而去的身影,片刻,回过头来,却发现不远处的岸上躺着一样物事。她走过去,只见那是一枚白玉坠,青丝络起,却无雕无饰。她看了看,认出来。这是去年
君侯征战时带回来的,不知来历,君侯却日日将它收在身上。
如今却不知为何落下了。绿芜想着,走过去,正要将那玉坠拿起,却听到顾昀的脚步声又匆匆地回来。
顾昀走进室中,目光扫了扫,落在那白玉坠上,神色忽而一松。他上前将白玉坠拿起,看了看,握在手中。
“我晚些回来。”他说。
绿芜未及答应,他的身影却再度消失在了门外。
灯台早已点起了烛火,将回廊照得明亮。
顾昀一路走到顾铣宅院之中,登阶上堂,却不见人影。几个家人正收拾案上的食器,见到顾昀,纷纷行礼:“公子。”
“大司马何在?”顾昀问。
“禀公子,大司马方才与客人共过膳,现下都往东庭去了。”
顾昀颔首,又往堂后走去。
东庭灯火通明,顾昀还未到门前,便已闻得里面笑语声声,心中不禁一松。门前侍候的家人见到他来,忙进去通报,未几,请他入内。
顾昀知道那送来宝药的叔父友人也在里面,稍整衣物,走进门去。
室中灯光璀璨,香烟淡淡。顾铣倚在榻上,二叔母贾氏端坐一旁,当看清下首二人时,顾昀脚步微滞。
姚虔面容清癯,衣冠楚楚。
旁边,姚馥之端坐席上,脸颊映着融融烛光,皎洁如月。
白玉
两人目光瞬间相对,馥之望着顾昀,似招呼般,唇角微微扬起。
“甫辰来了。”榻上,顾铣缓声笑道。
顾昀移开视线,敛容上前,向顾铣一礼:“叔父。”毕了,又向贾氏见礼。
顾铣微笑,让他到一边坐下,对姚虔介绍道:“这是家兄之子,名昀,字甫辰。”说罢,转向顾昀,笑着说:“姚博士新来京中,叔父去年卧病,多亏博士馈以宝药。”
顾昀颔首,面色肃然,端正向姚虔伏身一礼:“博士大恩,昀感激在怀。”
“区区之心,君言过矣。”姚虔温文一揖。
谢毕了,顾铣又指指馥之,莞尔道:“这是姚博士侄女馥之,其父亦是叔父旧识。”
顾昀抬眼,馥之视线正正投来。淡淡的笑意漾上唇边,顾昀向她一礼:“女君。”
馥之亦面露微笑,在席上还礼:“公子。”
贾氏看看馥之,又看看姚虔与顾昀二人,柔声问道:“少敬君与甫辰俱在朝中,可曾见过?”
姚虔莞尔,道:“曾在宜春亭会上曾有一面之缘。”
“哦?”顾铣微讶,看看顾昀,片刻,轻笑了两声。
话音落去,却无人接话,室中忽而一时静下来。顾铣伸手往案上取水盏,贾氏上前,替他端上前。顾昀看向对面,发现姚虔正注视着他,烛火中,目光平静。
许是喝得太猛,顾铣突然咳了起来,贾氏忙把水盏放下,又是递巾帕又是拍背。顾铣咳了几声,摇头让贾氏停下,歉然望向姚虔:“唐突了少敬。”
姚虔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忧虑,问:“孟贤身体至今未痊愈?”
顾铣苦笑:“比起先时已是大好,只每日仍咳痰,太医来看过数次,也不甚见效。”
姚虔沉吟,片刻,道:“虔侄女亦通岐黄,可为孟贤诊察一二。”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讶。
“贵侄女?”顾铣看向馥之。
顾昀亦是诧然,眼睛转向一旁,只见馥之脸上亦有些意外之色。
“孟贤放心,馥之幼时体弱,曾送至陈勰陈扁鹊门下多年,医术亦习得一二。”只听姚虔微笑道。
听得陈勰名号,顾铣夫妇更是惊异。
顾铣看着馥之,目光微怔。贾氏面上浮起一抹喜色,看看馥之,对顾铣说:“如此,请女君一探却是极好。”
顾铣本是陈勰救起,无奈他一去不返,如今听到馥之曾得其亲传,怎不喜出望外。顾铣垂眸沉吟,片刻,向姚虔一礼:“如此,有劳少敬及贵侄女。”
姚虔笑笑,馥之起身离席,走上前去。
顾昀心中亦是一松。
当时请得陈勰之后,馥之与陈勰的关系他便猜出了七八分,而那日在宜春亭再见馥之,他便也萌生出请她来为叔父医治的心思。只是馥之如今在人前已是世家中的闺阁女子,请她再以扁
鹊之身示人却是不妥。不料今日,姚虔竟主动说出,倒为他省去一桩心事。
馥之自从知道叔父在氐卢山采得的银瓣杜若是给了顾铣,便已明白此人与叔父情分匪浅,听得叔父要自己诊察,亦并无多大惊讶。
见她到来,贾氏向一旁稍稍退开。馥之在榻前坐下,向顾铣一礼:“请大司马赐脉。”
她的声音轻柔,隐隐勾起些心底的过往。顾铣看着她,笑笑,伸出左手。
馥之将袖口稍稍挽起,手指按在顾铣的腕上。
香烟静静,烛光璀璨明灭。
顾昀看着馥之的侧脸,只见她神情专注,正与那时在塞外所见别无二致。她的头发垂在耳边挽作鬟髻,乌发雪肤,在烛光下映衬下,鲜明而柔和。他忽然想起那时在氐卢山,她为了寻叔
父,竟跑到了那几乎寻不见路的洞里去;他为了救叔父,亦一股犟劲地满山找她。何曾想,两人所求之事竟有着如此不可言喻的联系,而叔父方才说与姚陵亦是旧识,却不知又有怎样的一段
渊源……
“大司马经络通畅,伤病已是痊愈。”未几,只听馥之开口道。她面露微笑:“咳痰乃是大司马日里思虑劳神,以至气血郁积于胸所致,以汤药调理当是无事。”
这番话教闻者心中稍安,可是除了点出顾铣“思虑劳神”之外,其余却与太医所言无所差别。贾氏看看顾铣,心中不禁有些失望。
顾铣却似未发觉,只莞尔颔首。
过了会,家人呈来笔墨,馥之在案前写下一张药方,交给顾铣,道:“大司马依照此方,早晚服下,不日当好转。”
这番言语虽笃定,出自一个二八女子口中却未免轻易。贾氏心中半信半疑,看向顾铣,却见他将药方收下,神色慈祥而认真。
“多谢女君。”顾铣对馥之和声道。
馥之一礼,起身离开,回到席上。
宾主皆融融其乐,又聊了一会,姚虔想着顾铣身体未愈,不能打扰太久,便向顾铣告辞了。顾铣再三挽留,姚虔却一意婉拒,顾铣只得作罢,执意起身相送。
“你我难得相见,铣恨不能与少敬纵马远游,再复少时之乐。”门前,顾铣轻叹一口气,向姚虔道。
姚虔苦笑,安慰两句,亦慨然:“虔亦不复当年,何言纵马远游。”
两人皆相惜,这时,家人过来禀告,说车驾已齐备。姚虔颔首,与顾铣再致礼告别。顾昀站在顾铣身后,看见馥之过来,随着姚虔向他们一礼。烛燎伴着月光映在她的面庞和广袖罗襟上
,愈加显得身影纤纤。她抬眸,目光经过顾昀,淡淡一笑,随姚虔转身登车。
驭者扬鞭,车轮轧在石道上,辚辚滚动,仆众手中的火把将车厢的漆纹照得光亮。顾昀站在门前,一直看着车马远去,待贾氏轻唤才回过神来。他随顾铣夫妇回去,正迈步,忽然觉得手
中一直攥着什么。他低头,却见烛燎下,那坠静静地躺在指间,泽光莹润。
“大司马如今身体日益康健,却看那些庶族小儿猖狂至何时。”亭亭如盖的古树之下,宗正王寅将手上白子落在棋盘上,冷冷地说。
侍中温容手中执黑,闻言,脸上挂起赞同的笑意。四周却再无别人附和,温容看向一旁,却见太常程宏口里嚼着果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层层砌起的假山下面,花木环绕,绿树成荫。十数名士人正列席而坐,品酒赏花,行清谈之事。一人正玉立其中,身姿修长,眉目俊逸生辉,口中侃侃而谈,声音悠扬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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