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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风云-第1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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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淮虽然也是饱读诗书,但心胸一向狭窄,由己度人,他生怕今日帮解缙开脱,其实是给自己留下了个掘墓人!
除了担心解缙报复,即便是戳穿汉王阴谋本身,也让黄淮颇为顾忌。站在东宫的立场上,黄淮当然能看清流言背后的真相,但从永乐的角度却就未必。虽然汉王势力已不如当年,但黄淮却十分清楚,若抛开皇长孙的因素,起码在皇上心里,对汉王的宠爱还是远远胜过太子的。一旦将此事与汉王扯到一起,却又拿不出有力证据,那自己就成了挑拨两位皇子之间的关系,这个罪名压下来,他黄淮的下场绝不比解缙要好!黄淮是忠于太子,但他想的是借高炽之力更上一层楼,而绝非成为其入主乾清宫的垫脚石。想到这里,黄淮更加认定,绝不能贸然出这个头。
“黄爱卿!”就在黄淮心乱如麻之际,永乐低沉的声音又在房中响起,“会否是有人借机以谋一己之利?”
这句话听上去既像是怀疑有人幕后捏造谣言,但又仿佛在说或有人想通过太子提前登基为自己谋取好处。黄淮弄不清永乐所指为何,又不敢多问,只得含糊应道:“究竟如何,一查便知!”
永乐没有再问。沉默半晌,他缓缓将奏本方回书案,道:“尔道乏吧!”
“阿!”黄淮赶紧答应一声,遂行礼告退。待退到房门口,黄淮突然停下了脚步。稍一踌躇,他又回过头,小心地道:“若果有人谋逆,则必须一查到底,否则后患无穷!”说完,他脸上顿觉一阵发烧,连忙把头垂得更低,大气也不敢吐一口地等着永乐的回复。
永乐仍没有吭声。他颇有深意地望着黄淮,好一阵方道:“朕自有分寸!”
黄淮长吁口气,如蒙大赦般忙不迭地退出房间。待出了乾清宫,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御书房内,永乐半靠在铺着明黄色坐垫的黄花梨木交椅上,双目呆呆地望着房顶横梁,脑子里却急剧思索着。
平心而论,对这个充满了诡异的民间流言,永乐心中一直抱有怀疑。但多年的帝王经验使他明白,这也绝不会是空穴来风。至少有一点很清楚:不管流言是真是假,这事最终都牵涉到自己屁股下的这个皇帝宝座。有了这层计较,永乐自然不可能置之不理。
若流言是假,那这幕后的主谋只能是解缙的仇家,甚至是自己的二儿子高煦。不过永乐很快排除了其他人——此事不光针对解缙,还牵涉到东宫!解缙狂妄自大,得罪的人不少,但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文官同僚。高炽一向甚得文官之心,就是他们要构陷解缙,也不会用这种办法,何况万一事发,太子必然会将此人恨到死处。为整区区一个解缙而担如此大的风险,这是殊为不智的。
真是煦儿?永乐心中不由一咯噔。不过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他知道高煦对东宫之位一直贼心不死,但用这种下作手段,永乐觉得还不至于。在永乐的印象中,自己这个二儿子一直都是个直来直去的武人性子,这几年虽然沉稳了些,但这种阴毒伎俩应该还是做不来的。而且在他内心深处,也不愿意把此事和高煦联系到一起。
不是别人陷害,难道流言是真的?永乐继续思考。虽然他与解缙的接触也不少,但那毕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自打永乐五年解缙出京以来,永乐已有整整四年没再见过这位曾经的爱臣。虽然当年的解缙的确是耿直放逸的名士风度,但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尤其是到交趾这个战火纷飞的蛮荒之地,其凄苦悲愤之下,性情大变也是不无可能的。思及于此,永乐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椅后的书柜前,从一个堆满盒子的方格中拿出一个小匣子,将它打开,从中抽出几张笺纸,然后再将匣子锁好放回原处,自己则回到案后坐下,重新审视笺纸中的内容。
这个小匣子是纪纲在三天前送进来的。当初进京称帝后,出于对自己“得位不正”的恐惧,为防臣子中有暗怀怨望者,永乐命纪纲暗中侦刺大臣私下言行。这种举动在其即位的头几年里十分频繁。随着时间日久,自己帝位渐固,永乐已不再像当年那样狐埋狐搰,但这缇骑密奏的规矩也并未废止。这一次纪纲送来的密报中,有解缙的几篇诗作,之前永乐读后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不过现在出了流言的事,他再重新看过,却发现了一些问题。
第一首诗名为《怨歌行》,刚看这名字,永乐顿就眉头一皱。再看内容,却是一首长律:
弦奏钧天素娥之宝瑟,酒斟流霞碧海之琼杯。
宿君七宝流苏之锦帐,坐我九成白玉之仙台。
台高帐暖春寒薄,金缕轻身掌中托。
结成比翼天上期,不羡连枝世间乐。
岁岁年年乐未涯,鸦黄粉白澹相宜。
卷衣羞比秦王女,抱衾谁赋宵征诗。
参差双凤裁筠管,不谓年华有凋换。
楚园未泣章华鱼,汉宫忍听长门雁。
长门萧条秋影稀,粉屏珠级流萤飞。
苔生舞席尘蒙镜,空傍闲阶寻履綦。
宛宛青扬日将暮,惆怅君恩弃中路。
妾心如月君不知,斜倚云和双泪垂。
永乐默念一遍,只觉词句雍容晓畅、流丽典雅,正是自己十分熟悉且喜爱的“台阁体”。
自登基以来,随着永乐本人的励精图治,大明朝不仅海内富足太平,遣使下西洋的壮举也引得四夷来朝、“祯祥毕集”。在这种国运昌隆的大背景下,文坛诗词亦以赞颂盛世,藻饰太平为基调,文风讲究雍容大方,用词追求华丽隽永,尽显富贵福泽之气。永乐认为此类文风正乃“治盛”之体现,故十分喜爱,并或明或暗的倡导,由是这歌咏称颂更是蔚成风气。而在争献颂辞的万千文人骚客中,又以内阁七学士以及翰林编修杨溥最负盛名,故世人皆称此文风为“台阁体”,称这一干内阁诗人为“台阁派”。解缙作为当年的内阁之首,正是这“台阁派”的领军人物,能有此佳作不足为奇。然与“台阁体”诗作通常所显露的安闲词气不同,此诗却不加掩饰地流露着哀怨和凄婉。尤其是那弃妇怨天尤人的描写,越看越像是解缙借以自拟。“这个解大才子,莫不是念这昔日荣华念得疯了!”永乐暗暗想道。
第二张纸上的诗是一首写上朝经过的五言绝句,内容无甚出格处,永乐扫了一眼便撂在一边。待看到第三张纸上的诗时,永乐顿又瞪大了眼睛。
这应是解缙此次回京期间,赴苏州游吴山伍子胥庙时所作:
朝驱下越坂,夕饭当吴门。
停车吊古迹,霭霭林烟昏。
青山海上来,势若游龙奔。
星临斗牛域,气与东南吞。
九折排怒涛,壮哉天地根。
落日见海色,长风卷浮云。
山椒载遗祠,兴废今犹存。
香残吊木客,树古啼清猿。
我来久沈抱,重此英烈魂。
吁嗟属镂锋,置尔国士冤。
峨峨姑苏台,荆棘晓露繁。
深宫麋鹿游,此事谁能论。
因之毛发竖,落叶秋纷纷。
“好尔个解缙,述职便述职,竟还至吴山悼伍子胥。看诗中所言,莫非尔自比子胥,比朕作吴王夫差么?”念及于此,永乐不由一阵忿然。
其实永乐不知道的是,这几篇诗作是经纪纲精心甄选的。解缙被黜后赋诗甚多,其中除了以述哀怨的外,亦不乏心灰意冷,自认天命者,不过它们全被纪纲摒去,只专拣这似表不满的几首,与其他不相干的平常之作夹在一起呈上。而像这首悼伍子胥的诗,往仔细想,最大可能其实不过是文人游历时所赋的应景之作,并不一定是借机倾述不满。只不过在史复的精心设计下,永乐已经疑上了解缙,此时再看到这几首诗时,他便不自觉地把解缙与伍子胥牵扯到了一起,顿时就动了杀心。
要不要捕拿解缙?一个难题摆在永乐面前。依着永乐的性子,他立刻就要将解缙锁拿进京审个明白。但问题是,眼下除了这莫须有的流言,永乐并无任何实际证据在手。解缙毕竟是朝廷四品命官,更是享誉天下的士林翘楚,仅凭流言便将其下狱,若审出个所以然也就罢了,万一要证明其是被诬陷,那对自己的名声无疑是不利的。而更为关键的是,此事一旦传来,必有无数宵小受此激励,以阴刺告密以为晋身之阶。
本来,若是在以前,以上种种顾虑对永乐而言都不算什么。在登基最初的几年里,永乐为挖出那些可能心怀怨望的建文旧臣,曾对这种攻讦告密大开方便之门。但时过境迁,他已经逐渐开始厌倦这种方式。而最重要的是,在永乐的呕心沥血之下,华夏已经进入自安史之乱后的又一个盛世。将这来之不易的“永乐盛世”维持下去,使之成为千古之楷模,使自己成为后世之典范,这才是永乐最重视的事情。既要维持盛世,那败坏政风,有损“政治清平”形象的攻讦告密之风无疑是要清除的。永乐对此也有所认识,最近将以搏击发讦为能的陈瑛下狱,便是基于此节考虑。有了这么些计较,永乐再考虑处置解缙时,顿觉投鼠忌器。
可为难归为难,真要对此事置之不问,永乐又不能甘心。若流言是真,那解缙就是又一个方孝孺!这样的人不除,终究是个隐患!再品味黄淮临走前的那句话,永乐越发觉得有理!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永乐冷冷地咕哝了一句。前些年有一落魄文人名罗贯中者写了本《三国演义》,一时在坊间流传甚广,永乐还在作藩王时便曾读过。当时,他便对书中这句曹孟德之言印象甚深。此时再回忆起这话,他顿有所悟。
永乐面沉如水地拿起手中笺纸,将他放到身旁烛台前,直将它们烧为灰烬,方走到书房门口,推开房门,对侍立在外的马云阴郁地道:“去把纪纲叫来!”
“阿!”马云应了个诺,旋一溜烟儿向殿外跑去,永乐冷冷看着马云逐渐消失的背影,鼻子里喷出一股重重的粗气……
五
解缙的被捕,对高炽不啻于当头一棒。而接下来形势的发展更是出其所料。解缙被押解回京后,立刻被打入诏狱,纪纲亲自监审,木杖、夹棍、脑箍、拦马棍、钉指等各种刑具悉数搬出,轮番向解缙身上招呼。可怜解缙一个白面书生,何曾经历过这等架势?三两下便被打得昏死过去。偏偏纪纲受高煦唆使,打定主意要借此掀起一场大狱,又岂能轻易放手?每每解缙晕厥,便被冷水泼醒,接下来又是一轮新的刑罚,如此过了三天两夜,解缙终于扛不住,不得已屈打成招。纪纲拿到供词,立刻进宫面见永乐。永乐得知解缙果然蓄意害己,震怒之下立刻将其定了个斩监候,并按图索骥,照其供词锁拿其他“奸党”。纪纲得令,大出缇骑,将大理寺丞汤宗、礼部郎中李至刚、宗人府经历高得旸、中允李贯、赞善王汝玉、编修朱紘、检讨蒋骥、潘畿、萧引高,东平知州余万言等解缙“供认”的同党统统锁拿入狱。一时间,本因陈瑛伏诛而有所舒缓的朝廷气氛再度紧张,南京城内风声鹤唳,太子系文官人人自危,以往与解缙有诗词书信往来的官员文士则连夜将其付之一炬。
这一日下午,黄淮、杨荣、杨士奇、金幼孜四人来到春和殿,高炽满脸愁容地接见了他们。待众人行礼毕,高炽强挤出一丝笑容道:“能见诸位爱卿无恙,本宫的心总算好受些!”这一次高煦虽然掀起大狱,不过为避免永乐怀疑,他也不敢株连太过,像蹇义、夏元吉还有几个内阁阁臣,他们虽是太子嫡系,但同时又受永乐信任。要说这些人也参与谋逆,高煦知道父皇是绝无可能相信的,因此虽然有许多支持太子的普通臣僚落马,倒是这些东宫的核心重臣反而未受波及。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黄淮的心情十分难过。他本来只是想借高煦之手除掉解缙,谁知最后仍把东宫搅了进来。“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鼓动陛下!”回想起当日的情景,黄淮悔得肠子都青了。
高炽和其他阁臣并不知道黄淮的心思,他们所想的,是如何营救这些落难的大臣。虽说这些大臣都地位不高,但人数却不少,任由他们被夺职下狱,东宫在朝堂上的声势将受到严重影响。
可是,要如何解救呢?如今解缙这帮人都被关押在北镇抚司的诏狱,凡看押于此者皆是钦定要犯,其之逮捕、刑讯、处决均皇帝一己决断,不必经过三法司。要想救出这些大臣,只有两个办法:
首先是打通锦衣卫的路子,在犯人审讯一节上作文章。只要没有确凿供词,永乐也未必会穷追到底。不过有纪纲坐镇,这条路想都不用想。
除此之外,还能挽回这些大臣性命的办法,就只能是向永乐求情了。想到这里,高炽捏紧拳头,坚声道:“明日本宫便去找父皇,向他老人家阐明原委,请他放过这些蒙冤之人!”
高炽话一出口,几位阁臣都是一惊。杨荣首先站出来反对道:“太子万万不可!此案乃陛下钦定,您贸然前往,又当如何进言?”
“此事摆明是二弟有意陷害,吾直言便是!”高炽的眸中燃着愤怒的火焰。他本是一个仁厚之人,平日甚少动怒,高煦屡次相逼,他也只是暗中化解,当面仍是一团和气。但这一次,他确实是出离愤怒,已顾不上和高煦撕破脸皮了。
“如何直言呢?”金幼孜眉头紧锁地道,“大绅业已招供,皇上正在震怒中,殿下言此乃汉王构陷,又无有确凿证据,皇上会如何看太子?要知道,皇上可不认为解缙是冤枉的!”
“不错!”杨士奇也耐心地规劝道,“此事因运粮失期而起,又牵涉我东宫臣属甚众,如今皇上嘴上虽不说,但心中却对殿下或多或少的有了看法。前几日殿下自荐主持河工一事被驳回,便是皇上疑殿下的明证!值此之际,殿下再为大绅他们求情,又与汉王兄弟阋墙,这对殿下可是百弊而无一利啊!”
黄淮耷拉着脑袋道:“陷害大绅,是为了报复先前我等请杀陈瑛,而借机株连,则又狠挫殿下气势,还使皇上对殿下心生疑虑。而到现在,大绅他们则成了鱼饵,若殿下不出手相救,则他们必无幸理。可若为其出头,圣上定然对殿下疑虑更深。汉王这一招环环相扣,狠毒至极啊!”
黄淮一席话,说得高炽悚然变色,待细细一想,也果然如此。几个心腹重臣纷纷劝谏,且句句直中要害,高炽权衡利弊之下,满腔激愤终也消泯无形。“唉……”高炽颓然地倒在椅子上,口中发出一声无力的长叹。
“太子爷,金本兵来了,现正在春和门外候见!”就在众人忧心忡忡之际,王三儿进来禀报。
金忠!房门众人皆是一愣。这几年金忠一直抱病,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休养,已很少过问朝政,兵部的事也都由另一位尚书方宾打理,他只是徒挂虚名而已。他突然造访春和殿,大大出乎众人所料。
杨荣首先反应过来:金忠今日来访,十有八九是为解缙一事。想到这里,他赶紧对高炽道:“殿下,赶紧出去迎接世忠大人!”
高炽这时也已明白,他赶紧起身,向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对几位阁臣道:“走,大家一起去!”
众人走到春和殿门外时,金忠已登上丹墀。如今的金忠,较靖难时已苍老许多,身材看上去也有些佝偻,只有那一双眸子仍炯炯有神。见高炽等人迎出,金忠躬身行了个齐眉大揖,方呵呵一笑道:“臣何德何能,竟敢劳殿下与诸位学士亲自出迎?”
“师傅何出此言?”高炽上前将金忠扶起,亲热地道,“吾是您的学生,这几位学士更是您的晚辈。今先生造访,我等岂有不迎的道理?”
这时候杨荣他们也走上前来,纷纷与金忠见礼,脸上均是一片喜色。值此汉王步步紧逼,东宫人心惶惶之际,金忠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靖难元勋前来,犹如一根定海神针,让大家焦躁的心瞬间踏实下来。
与大家寒暄几句,金忠转过头对高炽笑道:“殿下难道要在这丹墀上与臣叙话么?”
“啊!”高炽脸一红,笑道,“许久未见师傅,吾一时喜糊涂了!”说完,他赶紧一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师傅快快请进!”
“殿下是君,金忠是臣,岂有臣先于君的道理!”金忠含笑道。
“今日非朝会,不讲君臣之礼,唯以师徒之礼处之便可!”高炽也不相让。
杨荣在一旁瞧着,笑道:“殿下和世忠先生勿要再争,否则臣等都得在这丹墀上喝凉风了!”此话一出,高炽和金忠都是一乐,遂不再客气,由高炽搀住金忠左臂,在几位阁臣的簇拥下一起进殿。
众人回到议事阁内围着火炉坐定。王三儿打发几个宫人过来给高炽和杨荣他们换了茶,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旋蹑着脚尖退下,顺便将门轻声扣上。金忠将参汤喝尽,脸上添了几分血色,旋对高炽拱手道:“臣刚从北镇抚司过来!”
“哦?”众人皆有些意外。锦衣卫北镇抚司管着诏狱,金忠去那里,当然是去探望解缙。
诏狱不是刑部大牢,没有天子准许,任你官位再高也不得私入。这些天几位阁臣都想去探望解缙,但又怕引起永乐怀疑,故都不敢开口,不想金忠却敢不避这嫌疑!“金大人到底是和皇上一道从战火中杀过来的交情!不必像我等这般忧谗畏讥!”几位阁臣暗暗想道。
“师傅是去见解师傅了吗?他现在情况如何!”高炽的声音有点发颤。
“遍体鳞伤,只剩下半条命!”金忠叹息一声,道,“大绅一见到臣,便痛哭失声,言其有负殿下!”
高炽神色一暗,沉默半晌,方轻声道:“吾不怨他!”尽管未身临其境,但高炽完全能想象得出解缙落到纪纲手中,会经历什么样的折磨。想到曾经笑侃古今的大才子如今沦落到此等境地,高炽心中亦十分难受,这一句“不怨”倒也出自真心。
金忠微微点头,道:“殿下能作此想,亦不枉大绅一片赤胆忠心!”
“先生之意是……”杨荣听出金忠此话中另含深意,赶紧出言相询。
“大绅言其害了殿下,纵死亦难瞑目,故在牢中想出一策,冀望以此将功补过!请臣代为禀告!”
“哦!解师傅如何说的?”高炽眼光一亮。
金忠稍理思绪,道:“大绅言汉王明为害他,实则欲图东宫。今众臣获罪,殿下蒙遭重创,接下来汉王必将乘胜追击,以博太子之位。值此之际,殿下若为其等辩护,无疑将落入圈套。且如此被动应对,亦免不了步步失机,受制于人。故而,解缙建议殿下不必理会其等下场,而应主动出击,将太子地位彻底巩固下来。唯有如此,才能断绝汉王妄想,殿下亦可久安!”
“那大绅的意思是……”
“釜底抽薪!”金忠坚声答道。
“釜底抽薪,这是何意?”高炽一时有些不明白。
“立太孙!”金忠一脸沉着地道,“今汉王百般邀宠,兼以反复攻讦构陷,其目的无非是想使圣上对殿下心生厌憎,进而废储另立!然若我等能说动圣上,立皇长孙为太孙,则可一举斩断汉王妄念!试想,若长孙得立,那即便殿下不豫,大明江山亦当由太孙继承。今皇长孙之圣眷较汉王有过之而无不及,就算汉王有信心鼓动皇上废掉殿下,然其还有能耐再除掉太孙?既然太孙不能除,那有朝一日其继任大统,焉能不追究汉王之罪?有此计较,他怎敢再生策易国储之念?故,只要能策立太孙,那汉王这些年来恃宠易储的设想就将彻底化为泡影,太子的地位也将坚如磐石!”
“立太孙?”众人惊讶皆张大了嘴巴。立太孙一举,在历朝历代并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过。远的不说,就是被永乐取而代之的建文君朱允炆,就是以皇太孙的身份继承大统的。但建文之所以能为太孙,乃是因为其父朱标英年早逝,而现在他朱高炽还活得好好的,却就要将瞻基立为太孙,这种父在位而复立其子的做法,翻阅史书,仅有唐高宗李治的太孙李重照这区区一例而已。而李重照的父亲不是别人,正是以昏庸懦弱而闻名古今的唐中宗李显!想到这层典故,几位阁臣不约而同地将担忧的目光投向高炽。
高炽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尽管这几年来,他已经不止一次地借了自己大儿子的东风,但用这种赤裸裸的方式来确保自己的地位,把自己和那千古笑柄的唐中宗等同并列,这是对他的最大侮辱!想到这里,高炽内心的怒火不可遏制地熊熊燃烧!
而除了感情上的无法接受,即便仅从理智而言,高炽对立瞻基为储也有所顾忌。一直以来,对自己这个聪慧过人的大儿子,高炽是又欢喜又不安。欢喜的是瞻基深受父皇喜爱,对稳固自己的太子地位大有好处。可是瞻基无论是秉性、做派、气度甚至相貌,都深肖其祖父,却一点也不像自己;而其虽然年幼,但从他平日对一些朝廷事务的粗略见解中,高炽已隐隐发现,其之为政理念也与永乐相似,对开拓振兴的国策十分赞同,这让高炽感到严重的不安。
高炽对开拓振兴的国策一直不太认同。在他看来,父皇虽然雄才大略,但在治国的手法上却太过激猛,如此虽能见奇效,但也给大明带来了严重的内伤。尤其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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