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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林醉-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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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笑道,“小哥不知,木都城中,有四户人家的沙奴,南人是不能招惹的。”希音想了一想,“白燕南飞,南朝两大贵族,我曾听说过。”伙计点头道,“燕相府、白将军府自然位列其中,排在第一位的,却不是他们。”希音奇道,“那是哪家?”伙计本来话多,得人请教,洋洋自得,“自然是李家。”
希音神色茫然,男子却十分明白,伙计说的李家,是皇后娘娘弟弟,李勇将军府。达孝公李勇虽派驻花城任城主,李勇的二公子李隆盛却留在京城为官,木都达孝公府邸并不冷清。男子暗想,“除了燕、白、李三姓外,第四家,大概便是长孙家呢!”不料伙计续道,“第四个么,是碧海云天的沙伎。”
南朝大户,与青楼娼门并称,男子心中鄙夷,笑道,“碧海云天,果然不同凡响!”伙计陪笑,“正是呢!沙人貌美,碧海云天最出名的十位姐妹,其中沙女占了八位,与她们来往的,都是高官贵族,平常人谁敢招惹?”指着窗外道,“这个沙仆悬挂腰牌,必是这四家中的一户,所以禁卫军问也不问,只管放行。”说话之间,官兵已抓了数人,用绳索串着,趾高气扬鞭打着走了。男子目送他们远去,站起身来,“我们走吧!”
木都咸宜门,风流渊薮地。区曦到达咸宜门时,太阳尚未露头,洏河被氤氲雾气笼罩,朦朦胧胧,隐约露出画舫一角,宛若沉睡娇羞的少女,更添几分旖旎春情。空气中弥散淡淡柳香,花香和脂粉香。这些柔媚香气,罗织成一张温柔网,无数男人前仆后继,奋身跳入,沉迷不醒。
区曦半生也被香气罗网,无法自拔。他明白,自己沉溺香术,是因为无法释怀小迭的离去。惟有埋首香中,他才能放下思念和愧疚,熬过漫漫光阴。他的良人走了,他的爱却无法阻春烟而去,所以,他年复一年的忧愁,年复一年的恐怖。恐怖春风秋雨,恐怖无尽长夜。碌碌谷中,他和好友桃花夫人对饮,醉酒的他常常自嘲,堂堂七尺,竟活的如此寂寥,寂寥得惟余袖中这缕香了。
三弟数次前往谷中,义正严词规劝,“臣者君其君,子者父其父,民者事其事,大哥,你碌碌无为,如何正心?”他并不理会,“我是个死人,心如枯槁,能做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概与我无关。”话虽如此,他知道三弟的处境艰难。屡次归家,二弟清俊憔悴的笑颜,荒诞不经的举止,仿佛一把尖刀,剜痛了他的心。他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脖项的吊坠,这块漆木吊坠,是重病的二弟一刀一刀为他雕刻的……
“郎君要入咸宜门,可有玉牌?”坊外站着五六个仆役,当中一个管事,拦住他俩的去路。希音愣了一下,“什么玉牌?”管事打量希音,心下鄙夷,“乡下贱仆,不懂规矩。”转而看到区曦,稍稍客气了些,解释道,“碧海云天是金贵地方,高官显族,方有资格出入,玉牌便是凭证。”男子摇头道,“行时仓促,不曾带有信物。”希音插嘴道,“我们带有银两。”管事摇头道,“没有玉牌,万两黄金,也是不成。”他眼光厉害,打量男子衣饰雅洁,气宇轩昂,言语倒未敢轻慢,“郎君可有阁中姐妹信物?”男子淡淡道,“也没有。”管事一摊双手,“既是如此,小的只有得罪,郎君请回吧!”
男子略略吃惊,出入娼门,还需携带信物,这般麻烦?希音拳着几锭银钱,上前拉住管事袖子,陪笑道,“我们远道而来,请大哥行个方便。”袖中忽然一沉,管事会意,悄悄将银两滑到手中,掂量片刻,“看你们外乡人,给你们讲讲碧海云天的规矩。”
南朝娼门,沿袭天国惯例,分宫妓、官妓、营妓、家妓和私娼,宫妓原是御前朝奉,演奏宫廷乐舞。南国建国时,皇帝张思新为犒赏开国官员,遣宫妓出宫,专侍王公贵戚。寻常富贾,纵腰缠万贯,也难得其门而入。座落咸宜门的碧海云天,便是宫妓聚集所在。洏河两岸,覆压精舍小院,临水照花,幽静雅致,非市坊娼门蝶乱莺狂可比。因此,出入碧海云天,必须持有官家或娼门凭证。南国贵族,则以出入此地为荣。王公侯爵,士家子弟,没见识碧海云天姐妹风采的,必被旁人耻笑。
碧海云天风流事儿甚多,管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希音一壁附和,一壁思量,看来碧海云天,却是不得进了。管事问道,“你家郎君来此,欲寻访哪位姐妹?”希音回说,“我们来此地,是拜访白将军郎君的。”管事闻言,想一想道,“白大郎每日必去魏紫堂,烦两位此地等侯,他定会现身。”希音面有难色,“我家主人,哪能等在门口?”
说话间,一群锦衣男女,簇拥一位戴小金冠着葱绿遥郎倌旯础9苁侣娑研Γ觳接松先ィ把喽纱蠹莨饬伲 闭獗闶茄嘞喙友喾悖壳卮蛄空馕荒铣滥校磺逖趴∫荨Q喾阈β罟苁拢拔胰杖斩祭矗杖战允钦饩洌凡牛荒芑坏阈麓剩俊焙鋈焕章硗2剑赝吠饲兀⑽⒁恍Γ白源蛳阆愕朗坷胧溃认憔靡盐奕嗽儆茫 �
见燕枫识得自己袖中熏香,区曦颔首回应,“纵观整个南朝,大象藏香熏衣的,怕也只有燕家郎君!”大象藏香乃烟雨国宝物,象虎相斗,两者合抱而亡,尸体腐烂,数百年凝结,化成一块大象藏香,味似甘露,清香悠远,可除戾气,因数量奇绝,故而价值连城。
燕枫怔了一怔,笑道,“兄台果真雅人!”随手将镶玉金鞭扔给随从,跳下马来作揖,“敢问兄台高姓?”男子回礼,“不才区曦。”燕枫歪头想了片刻,各国雅人名士却无此姓,他也懒得多费脑筋,招呼道,“区兄来此寻芳么?何如一同前往?”燕枫交友广泛,碰到相投之人,无论门弟贵贱,呼朋唤友,已成习惯,众人也喜攀附这位贵胄,常寻机投其所好,盼能与燕家公子搭上一言半语。旁边管事暗想,“没料燕二郎子看中了他,幸好刚才言语谨慎,不曾得罪。”区曦却摇头拒绝,“某在此,专为等侯白大郎。”燕枫笑容慢慢凝结,“区郎是白府门生?”区曦应道,“正是!”燕枫退后一步,摇头道,“可惜了!”不再理他,扭头便走。
白燕两家素来不合,区曦早有耳闻,淡然一笑,也不以为意,等了一会儿,有人欢呼,“魏官人到了!”脚步纷沓,巷弄里忽然涌出一片人潮。粉白黛绿的少女们,仿佛忽然从地底钻出,轻裾飘飘,长袖翳翳,亮晶晶花钿下的双眸,又是期盼,又是嫉妒。更有春梦初醒的男子,仓促披件长衫,赤着双脚,忙不迭奔将出来。
随着众人视线,一乘豪华暖轿缓缓向碧海云天门口移来。
3、漠漠郁金香
暖轿宏阔富丽,顶上镶嵌珊瑚,三面栏槛鎏金镂花,正面绨帷花鸟绣工,精美绝伦。四个随轿侍从衣衫雪白,容颜俊秀,袖间阵阵飘香。区曦暗忖,“此人好大的排场!暖轿美轮美奂,除却尺寸小些,其它配置堪比銮舆。单这绨帷出自柳家绣庄,怕是价值千金。轿侍的熏香竟用瑞脑,这位魏官人不过优伶,竟敢如此奢靡逾制?”继而感慨,“南国皇帝不崇古制,举国礼法松弛败坏,一至如斯!”
暖轿帷幔紧闭,身边男女蜂拥而上,高声喊叫,状若疯狂,“魏官人!魏官人!”随从仆役奋力驱赶众人,大伙哪肯离开,追随暖轿奔跑,数名少年捧着珠玉花果,塞入随从手中,“赠与郎君,务请笑纳!”纷闹场面,随从早已见多不怪,掏出准备好的包袱,将物件一一装入,向众人挥动,“诸位礼物,魏郎君已经收下,大家请回吧!”希音低声问道,“先生,魏郎君是什么人?”区曦答道,“他是南国戏班魏紫堂的堂主,一个伶人,近来名声很大。”希音奇道,“戏子乘的暗轿,这般阔绰,比官家的还好呢!”
忽然一妙龄少女跪泣路边,“魏郎,小女等侯数日,朝思暮想,盼能相会!”她此言一出,点醒观者,霎那间轿箱两边跪倒百人,“我等盼见郎君真面!”轿子边黑压压全是人头,随从面现难色,“郎君从来不见外客,各位请回吧!”少女嚎啕大哭,“郎君心中,便只有九姑娘么?瞧我们一眼,也是多余?既如此,小女惟以死相殉,盼与郎君来世续缘!”站起身来,径直向轿壁木阑狠狠撞去。随从慌忙伸臂拉她,所幸手脚麻利,少女前额撞上硬木那刻,已被随从一把拦下。少女瘫坐地上,越发哭的昏天黑地。
区曦旁边看着,心中好奇,“这伶人架子好大,外面诸番闹腾,他竟一言不发。”随从知道主人厌倦这等喧乱场面,慌忙吩咐轿夫前行。众人眼神粘着轿影消失在碧海云天里,仍旧不舍离去。风中忽然飘出一句,“若都许死后自寻佳偶,岂惜留薄命活作羁囚?轿子被这等俗人碰过,不干净了,回去烧掉换顶新的!”袅袅余音,敲金戛玉,绝妙动听。区曦闻听轿中这句唱词,不由怔住,旁边的希音却是忿忿不平,“人家差点为他殉情,他还嫌弃人家,这是个什么人?”
一番闹腾,终于来了几位华服郎君,手持玉牌,等待验证后通行。区曦尾随几位郎君上前,管事看到区曦,摆手阻止,“我早说过,没有玉牌,不得入内!”区曦笑道,“谁说我没有信物?”伸出手来。忽然一阵香气飘过,管事暗忖,“什么香味这般撩人?”揉了揉眼,男子掌心赫然放着一块玉牌,摸一把温润细致,并未有假,管事谄媚一笑,“郎君既有玉牌,何不早些拿出来?请入内吧!”
步入碧海云天,芳草萋萋,杨柳脉脉,洏河清清,桃花灼灼,区曦暗叹,红粉青楼,刻露清秀,雅人深致,一致如斯。庭院中男女三五成群,也是围观魏蒹葭的,此刻佳人远去,众人满面惆怅,慢慢散去。就听旁边一个少女叹惜,“沈姑娘真是好命!”希音好奇搭讪,“沈姑娘是谁?”旁边少女白他一眼,“你连沈姑娘都不知道?她艺名芙蓉,楼里排行第九,大家又称她九姑娘,她与魏堂主青梅竹马,两人很要好呢!”
少女满脸艳羡,希音愣了一下,不屑道,“那个魏堂主,有什么好?”少女狠狠瞪他一眼,复又叹气,“他呀,是天下最标致的男子!”希音噗哧笑道,“天下最标致的男子,能有多标致?男人美丑,有何关系?”女孩吃惊望他,“好生奇怪,你们黑国人,个个煤炭模样,竟然不分美丑?”黑人皮肤黝黑,希音肤若焦炭,出自黑国,一望便知。
希音怒道,“谁说黑人丑?”女孩有些后悔,陪笑道,“小哥哥,我说错呢,你别生气!”拉拉他的袖子,“你第一次来么?要去哪里?”希音指区曦道,“这是我家先生,先生和我来找白将军家大郎!”女孩嗯了一声,向区曦行礼,又道,“找白大郎,我带你们去!”希音喜道,“你知道白大郎去处?这里院落太多,我正发愁呢!”
女孩笑道,“找白大郎,最容易不过。燕二郎去哪里,白大郎便去哪里。”希音奇道,“这是为何?他们很要好么?”女孩摇头道,“不是,白大郎看不惯燕二郎,处处要跟他较劲。昨日燕二郎捧了星姐姐的场,今日,白大郎定然去叨扰星姐姐。”希音越发迷惘,“这算什么?”女孩道,“我也不太明白,反正燕二郎喜欢的,白大郎总要去抢,打我第一天来这里,便是如此!”又自我介绍道,“我叫频果。”她脸儿圆圆,头上梳着双鬟,双颊粉嘟嘟的,真如频果般可爱。
频果领路,寻到一处草深林茂院落,朱色大门紧闭,传出鞭笞呼喊,夹杂着女子呜咽哭泣。频果惊道,“白大郎又在打人呢!”转身便逃。希音急道,“咦,你就走了?”女孩神色慌乱,“白大郎是出了名的魔罗,脾气暴躁,见谁不顺眼,就要打谁,我不赶紧溜走,白白作他的出气筒!”跑了片刻,回头又叮嘱一句,“你们也小心些!”
希音上前叩门,一位妇人神色焦灼,探头张望,见两个陌生面孔,蹙眉道,“十五姑娘是官身,不接生客。”说罢便要关门。希音抢上一步,拦在门中,“我家先生欲见白大郎!”妇人神色颇为不耐,“这儿不是你寻人地方!”希音好不容易寻到这里,岂肯离开?放平语气求恳,“白大郎既在园中,请容我们一见!”妇人骂道,“哪里来的乡下小子不懂规矩?碧海云天也敢撒野!再不快滚,打断你的狗腿!”
希音大怒,挥拳向妇人脸上揍去。区曦低声喝道,“住手!”希音悻悻收拳,面上忿然,“这婆子太也无礼!”区曦上前一步,沉声吩咐妇人,“开门!”他双目幽深,妇人与他视线相触,忽然心神恍惚,眉目倏地和顺,依言退避一旁。希音红了脸,暗想,“先生教我摄魂术障眼法多年,我却毫无长进。”讪讪尾随区曦,跨入院落。
两人循着鞭打哭泣声前行,远处花丛之中,几个壮汉挥舞皮鞭,正着力抽打一个少女。鞭风激荡,桃花飞红,散落众人衣裙之上。花树前坐一少年,捧着茶盅观刑,长衫刺雪,意气骄横,想来便是白韶华白大郎。受笞少女面孔朝下,青草从里半跪半俯,衣衫扯得凌乱,半身几乎赤(-)裸,下着一条金色细裥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少女雪白脊背上纵横交错数条青紫色的鞭痕,望去触目惊心。
熟悉香气扑鼻而来,区曦猝然停步——郁金香!少女裙裾香气分明是郁金香!区曦感觉一阵锥心疼痛轰然袭来,眼前发黑,踉跄着后退数步,按住胸口,几欲跌倒。希音慌忙扶他,眼见区曦双眸翻滚黑沉沉的痛楚,少年一怔之下,登时明白,“先生最忌讳郁金香气,所以犯病。”忙从怀中掏出一物,凑到先生鼻边,区曦闭上眼睛,深深喘息数口,面色渐渐平复。
院落陡见不速之客,摆出一副旁若无人的姿态,园中众人一惊,笞打立时停了下来。白韶华叱喝,“哪来的混帐东西?敢惊扰本大爷!”区曦恍若未闻,快步上前,眼神凝定受笞女子,原来是个沙国少女。他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揪起的心缓缓松开,吩咐希音,“拿件衣衫!”希音应声取出,区曦蹲下身子,抖开衣衫裹住少女赤(-)裸上身,将她抱了起来。少女正自火烧火燎,昏昏沉沉间抬头,一双深沉眼睛正注视自己,目光中有怜惜,有痛楚,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含义。
区曦小心翼翼打量少女,原来这个沙女,也喜欢郁金草!这是他最闻不得的气味!少女所着百叠细裥裙,分明郁金草染就!区曦有些恍惚,眼前依稀浮现弟子小迭笑靥,她踮起脚尖,翩翩起舞,郁金香草浸染的长裙,色彩灿然,熏人欲醉。小迭眼神,骄矜可爱,艳光四射,如同蓬勃朝阳。“师父,你的本领只许教我,不许再教别人!”“师父,你只许娶我,不许再娶别人!”他刮着她的鼻尖,“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莫若你坐上位,我叩头拜你为师!”
小迭咯咯娇笑,“师父,等我学好本事,终有一日,我要高居首位,索性做个天下第一!”他逗她,“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天下第一,谈何容易?”摇头又道,“再者说,天下第一,有甚好处?”小迭拍手大笑,“天下第一多风光呀,众人都仰慕我,跪伏于我的脚下,想想就觉得好玩!”
他微微一笑,“天下人俯首称臣,当为君王!”蓦地皱起眉头,“君王这个差使无趣得很,肩上责任太大,治理天下太苦,臣子掣肘太多,平常人家拥有的幸福,君王却索求不得,胸中郁闷,也只能默默承受,孤家寡人,太也寂寞!”她握住他的手,“等你作了君王,我练成天下第一的本领,你陪着我,我陪着你,就不会寂寞。”他笑骂,“小丫头,胡说什么?”抱起她来,亲亲少女的额头,“不论前路如何,有你作伴,师父就快快乐乐,永不寂寞!”
他并未想到,昔日的欢乐调笑,会变成一把烧红了的、飞快的钝刀,来来回回,无休无止,剜割撕扯他的血肉灵魂。区曦强压下胸口几欲炸开的痛楚,屏息端详眼前沙女,她没有小迭的青涩稚嫩,透出风尘女子的温婉和克制。这少女的年纪,比小迭大好几岁吧!——错了,是比他记忆中的小迭大好几岁!小迭倘若活着,今年三十六岁,儿女也该成人了——眼前沙女的神态,全无小迭的骄傲和阳光,满是痛苦,惊惧和茫然。
她不是小迭,无情的火焰早已吞噬了小迭的性命!区曦稳住心魂,平静望她,“你叫什么?”少女喘息片刻,“我叫落星。”“落星!”他语音温柔,“别害怕!”低低又加了句,“我会保护你!”声音很轻很轻,因为,那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或者,是说给某个不存在的人听。他曾经以为,小迭在他的庇佑中,无风无雨,温暖安全,然而,偏偏是他自以为是的安稳怀抱,推她去了黄泉……区曦抱起少女,交到希音手中,“送她回房。”
区曦一幅有恃无恐模样,唬了众人一跳。白韶华愣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勃然大怒,“什么东西!大爷面前敢如此嚣张?”抓起绿玉马鞭,向区曦面上抽去。“啊!”一声惨叫,身边仆役捂脸痛呼,面上赫然多了一道血痕。白韶华吃了一惊,“难道我眼花,打错了人?”喝令家奴,“往死里揍他!”几个壮汉幡然醒悟,围拢区曦,提起皮鞭着力挥下。
“哎哟,混帐东西!你们打谁?”白韶华衣衫被鞭子扯破,疼的哇哇大叫,怒骂高喝,众人面面相觑,明明向区曦挥鞭,怎么鞭影却落在大郎身上?众仆又惊又怕,瞪大眼睛,看准对手抽鞭,奇怪的是,鞭子却无一例外的飞落到白韶华肩背之上。那本该挨打的人,好整有暇的背手站立,仿佛与此事全无干系。这场面实在诡异,壮汉们骇然,执鞭愣在当地。白韶华着了数鞭,皮肉火辣辣的灼痛,不敢喝令再打,捂着伤处瞧向区曦,区曦冷冷一笑,“令尊大人边关苦战,却不知家中郎君,如此轻薄骄横。”
他气定神闲,言语提及白谋将军,白韶华魂儿也不禁狠狠一跳。父亲白谋常年外出征战,虽不能对儿子耳提面命,却仍念兹在兹,严加管束。隔段日子,白谋便派人回京,查报白韶华情状。白韶华为敷衍父亲,总想方设法装出规矩模样,或者盛情款待来人,着力讨好贿赂。
尽管如此,百密终会有一疏。去年白谋查实儿子奸淫女娘纵奴行凶,强取豪夺掠人宝物,白将军气恨交加,特派身边副使亲兵,千里迢迢,提着两条军棍回国。副使按照将军吩咐,院中摆上刑凳,召集阖府家人,宣布公子数条罪状,捆紧白韶华手脚,按照兵法规制,狠打了五十大棍。军中刑法严峻,一顿棍子打得白韶华皮开肉绽,数度晕死过去,行刑完毕,这两根粗大军棍,便供奉在白韶华书斋,以示惕戒。
经历这次家法,白韶华足足将息半年,方能下床行走。白韶华愈发惧父如虎,闻听父亲大名,直吓得魂飞魄散。此刻区曦提及白谋,白韶华登时变了脸色,心忖,“此人拿腔作势,莫非又是爷派来的什么狗屁官员?”顾不得鞭伤疼痛,咳嗽一声,刻意描补道,“大爷半年里头次来碧海云天,还不得安生——敢问尊驾何人?”
区曦暗自好笑,淡淡言道,“我有令尊大人书函,面授白大郎。”希音递上尺牍,白韶华慌忙拆开来看,心底慌乱,双手只是抖个不住。好容易阅毕,白韶华松了口气,“原来父亲叫我办差,却唬了我一跳。这人果然认识父亲,怪道有些本事!”又暗暗疑惑,“信函中称,这人是空大师至交,论起辈份,他竟长我二辈!看他不过四十岁,怎会与空大师那糟老头儿结交?”空大师是白谋的师叔,原为北国名将,曾以四百骑大败南国八千精兵,张思新得知,对空大师赞叹不已,南国建国后,空大师返回家乡碧城,遁入空门,常年隐居红云寺中。张思新派皇长子张颀几次登门请他入仕,空大师始终拒绝相见。
父亲白谋归顺南朝后,对这位师叔始终恭敬有加,极尽礼数,白韶华寻思,“眼前这人不能开罪,我今日挨的这顿鞭子,只待日后慢慢讨回!”白韶华虽然骄横,却也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何况父亲明示,敢不遵从?他换了笑容,“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区先生原来是自家人!信中交代事宜,我即刻去办。”
区曦微微一笑,“区某得罪,有劳大郎!”又道,“这位落星姑娘,颇似我一位故人,恳请白大郎割爱,不知意下如何?”白韶华愣了一愣,暗想,“他倒会坐地起价!”白韶华其实不甚喜欢落星,只因她招待燕枫时满面春风,瞧见自己却一脸胆战心惊的倒霉模样,白韶华心下着恼,鞭笞她泄愤而已。眼见区曦淡然从容,一副颐指气使的姿态,白韶华咽了口唾沫,爽快回道,“一个沙女罢了,我让给你就是,只家父那里,还请先生多多美言!”区曦点头,“如此多谢大郎!”
4、幸愿相依傍
区曦当晚果然留宿碧海云天。阳台暮雨后,落星辗转难眠,侧头凝望着沉睡的区曦,有些难以置信的恍惚。她狠狠咬下手指,疼痛分明,原来不是梦境。他是谁?从哪来?她全然不知。但她知道,她被鞭笞痛苦狼狈时,他轻轻拥起她,幽黑而清澈的瞳仁里,是饱含哀伤的怜惜。她的心忽然跳了两下,荡出一片涟漪……
昨日他轻轻叩门时,她还披着他的袍子,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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