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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林醉-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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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他轻轻叩门时,她还披着他的袍子,慌乱间跨上门槛,却背转身子以袖掩面。她不愿男子看到,她散乱的蝉鬓,不堪入目的窘迫尴尬。男子凝望她背影片刻,扯落她遮体的长袍。落星一怔,男子手掌已覆上她滚烫的伤口。落星浑身狠狠一颤,男子低声细语,“别动!”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她依言乖乖不动,令她震惊的是,他手掌抚过之处一片清凉,原本开裂迸血的灼热痛楚,竟神奇般消失,仿佛那撕扯鞭笞的伤害,从未发生。她吃惊回头,“这,这是什么药草?”
他的指尖洁净,并无药草药膏。她从未见过这么神奇的本事,仿佛可以流转时空。落星惊讶莫名,男子已乘势握住她的双肩,眼神温温亮亮,“你喜欢郁金草?”她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面上闪过一丝惊异,“为何喜欢这个?”好奇怪的问题,喜欢还需要理由么?她摇头,“我不知道,打小就喜欢。”他的眼中淡淡蒙着一层水光,“我有个……妹妹,也喜欢郁金,她以郁金染制衣裙,酿制郁金香酒。”他的嘴角不自禁的露出笑容,仿佛回想起从前把酒言欢的美好时光。男子苍茫烟水般的双眸,轻轻扯动了她的心。他一定很喜欢这个妹妹吧!
她低眉苦笑,“不知我是否有福气,结识令妹,切磋酿造之法……”他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我这妹妹离世多年了。”忽然抬头问她,“你可愿意,做我的妹妹,与我在一起?”她心头狂跳,他未报自己的家世姓名,也没问她的性情生活,就这样硬生生闯入她的生活。然而,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她重重点头,两片朝霞红晕,慢慢涌上双颊。
当夜,他果然如约而至。奇怪的是,他拥着她欢愉时,身子剧烈发抖,仿佛秋天寒风肆虐的枯叶,他的牙关咬得那么紧,静夜里咯咯作响,似乎强行压抑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她并不知道,她刻意讨好他的郁金熏香,却是他最无法忍受的痛楚。那芳香化作锋利匕首,寸磔他的肌肤血肉。他却心甘情愿,在昏昏沉沉的痛不可当下,饮鸠止渴,用纵情的沉溺,与自己做厮杀。
落星悄悄起身时,男子脸色惨白,嘴唇咬出点点血滴,胸口仍不住起伏。她怜惜望他,轻轻拉起合欢被,目光却被他脖上艳丽链坠吸引。通常颈项装饰,多配宝玉,他却戴着一把精美蝶形漆梳,蝴蝶栩栩如生。恍惚间,彩蝶振翅舞动,竟从漆梳中飞了出来。落星大吃一惊,莫非是自己眼花?仔细端详,蝴蝶活色生香,落上他渗血的唇间。好绚烂的紫蝶!五彩双翅闪着星星荧光,如烟花般璀璨,仿佛一个美梦。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想抚摸这花间精灵。他睁开眼来,“别碰!有毒!”她浑身一个哆嗦,“这么美丽的蝶,怎会有毒?”他满脸疲惫,虚弱一笑,“越美的东西,毒性越大,越能杀人于无形……大白若辱,大直若曲,世间万物,超越极限,皆是如此。”她并不赞同他的话,但她并未争辩,因为他们境遇不同,她的青春,注定在风月云雨里耗尽。而他,不过是她生命的过客而已。
告辞落星,区曦跨出院落时,脚步虚浮无力,仿佛全身的精血都被抽光。清晨的院落雾气缭绕,空中弥散清幽梅香,星星点点的红梅在林间忽隐忽现,殷红如血,仿佛昨夜美丽的沉沦。梦中的小迭笑着逗他,“快来追我!”他拼命追赶,却始终抓不住她的裙角。沉沦要付出代价,他的美梦醒了,胸口刀剜般的剧痛追逐着他,不肯离去,直疼痛到痉挛。
区曦闭上眼睛,耳边响起桃花夫人带着柔情的劝慰,“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何必自苦?便是离世之人,也不愿看到你这般难过自责!”他笑一笑,不说话。他熟悉小迭的性情,她死的那么痛苦,心中一定是恨着他的,而他,也确实觉得自己可恨可恶。
区曦喘息之时,迎面两位头发金黄的沙人缓缓走来,带起阵阵香风。区曦定睛望去,左边是个头戴桃花冠的少女,上身的淡绿色团花对襟背子勾勒出女子纤细体态,白皙粉颈下的大红抹胸,无声地炫耀着少女的青春美好,下身先窄后宽的茶褐色直裙慢慢撒开,摇摆出女子的风情。沙女娉娉袅袅,身姿优美。
区曦打量她的举手投足,暗忖,“这个女子,分明是个香御武士。”关于香术技艺,简单分为两类,一是香艺,一是香御。香艺研习制香和香疗之术,属于文香,香御则以香为器,可自我防御和攻击对手,归属武香一类。香术比赛,历来香艺、香御分开竞技,拔得头筹者即为文武状元。眼前少女等级太低,她潜伏南国青楼,想必有所图谋。天下纷纷扰扰,区曦懒得多管闲事,他漫不经心瞟去,眼前却倏地一亮,目光被她身侧沙国少年牢牢抓住……
沙国少女瞧见区曦,风摇柳枝般款款行来。“这位可是区郎么?”笑容妍丽,若三月桃李。区曦目光流连在男子身上,却似没有听到。少女抿嘴一笑,“区郎!”区曦回神过来,忍不住询问,“请问小娘子,梅树下的郎君,便是魏蒹葭堂主么?”沙女点头,“正是!”区曦叹道,“淡月梨花,清露苍苔,果真蟾宫神仙模样!”
众人赞叹蒹葭美貌,沙女早已习惯,倒不在意,笑着自我介绍,“小女姓沈,排行老九,大家都叫我九姑娘。昨日白大郎特来关照,区郎是将军府的贵客,要姐妹们好生款待呢!”白韶华昨日被笞受辱,这等丑事怎肯与人言?这些消息,其实是九姑娘芙蓉跟白府手下闲聊套出来的。她清晨送魏蒹葭出门,撞上区曦,遂上前搭话。
区曦微微一笑,也不多言。九姑娘开门见山问道,“区郎卓尔不群,却不知家门哪里,何处高就?”区曦盘算,“沙女潜伏此地,多半对南国不利。”答道,“白大郎抬举,我家道中落,来南国谋个差使罢了。”区曦请白家待为安排,前往南国香堂任职,这番回答倒也属实。
说话间,鼻端闻到淡淡香味,区曦心中好笑,“一个雏儿,也敢班门弄斧!”他不愿多事,身子摇晃两下,扶住梅树,“头晕得厉害,想是昨晚酒喝多了!”迷香令人神智软弱,吐露真言,芙蓉见他如此不济,微微一笑,追问道,“区郎师出何门?听说从边关来,却不知边关军情如何?”区曦张嘴待答,忽然脚下踉跄,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芙蓉呆了一呆,嘴角掠过一丝鄙夷,“亏的白府家奴夸他厉害,原来竟连这点定力也没有!那群废物说的话怎能当真?倒是我多虑了……”
正巧希音后面赶来,慌忙扶住区曦,“先生怎么了?”区曦眼神迷惘,“大概身子乏了!”芙蓉微微一笑,“区郎好生休养!”告辞离开。区曦这般狼狈,希音暗忖,“先生受不得郁金香,偏要逞强折腾自己!整的这般难受!”抱怨道,“先生晓得自己的病根,何必流连花丛,自讨苦吃?”区曦瞟他一眼,暗自叹了口气。
过了两日,得白韶华打点,区曦入仕皇家三昧堂已然办妥。南国皇帝爱香,宫中特别设置三昧香堂,由大名鼎鼎的郿蕙大师担任主事。但郿大师生性闲散,香堂几乎难觅踪影。区曦得到白府荫庇,参加简单会考,即进入香堂挂了从九品官职,品阶仅低郿大师一级。几位副知事对区曦来历心知肚明,此人是白家塞入皇家吃闲饭的子弟,自然不敢欺生,也不多派他活计。香术大赛在即,众人皆忙的脚不沾地,区曦不便袖手旁观,有一搭没一搭的帮忙。
区曦当值数日,听众人议论,本次香术大赛十分隆重,皇帝御驾亲临,黑国明珠皇子亦要现身主持。大赛状元,除了惯常赏赐以外,郿大师还将传授一门技艺。郿大师乃天下香术第一好手,得他传授,却比金银珠宝更加珍贵。更令众人期盼的是,比赛开场,邀请魏蒹葭堂主登台献艺。因此,位于析木山颐品堂的赛场,不待开赛,已被围个水泄不通。
这些日子,木都城戒备却愈加森严。因为南国国典将于四月举行,禁卫军对进出皇城诸人严厉盘查,碰上身份不明的当即锁拿,拒捕的立马射死,家人还需连坐。这等严峻酷法,皆是禁卫军首领燕霡霂请旨定下的规矩。此子乃门下省燕相燕傲天的长子,孤勇狠厉,人缘极差,偏偏深得皇帝的信任,授予便宜从事,朝廷诸位官员,均对他恨怒交加。区曦出入街市,看到禁卫军将砍下首级串在一起,挂灯笼般吊上城楼,洋洋洒洒足有数千人之多,也觉触目惊心。
皇城的恐怖,并未冲淡香术大赛带给众人的喜悦和憧憬。比赛当日,析木山从山脚开始,沿途张灯结彩,梅花栽了满路。礼部侍郎方正着全副衮冕,率众官员庶民近万人,翘首等侯御驾。不料等了一个时辰,也未瞧见皇辇的影子,倒是内侍监传来皇帝口谕,张思新身体不适,大礼由皇后含德娘娘代帝主持。黑国皇储明珠亦是不知所踪,南国官员前往催促,得知皇子一早出门,再没回过驿馆。李娘娘面色难看,一场轰轰烈烈的香术大赛,只得草草开场。
5、此身非我有
清晨,明珠从木都南朝驿馆走出时,胸口烦闷欲呕。贴身随从阿史慌忙跟上,“郎君去往哪里?”阿史伺候明珠多年,与主子最为亲近,明珠在他面前也无所顾忌,瞪他一眼骂道,“混帐东西,我做什么,你也敢管?”阿史知道主子心头憋闷,陪笑道,“辰时郎君就当动身,若这会儿出门,小的担心误了大赛时辰。皇帝好不容易放了郎君出来,倘若……”
阿史提及羞辱旧事,明珠越发有气,扬手想甩他一记耳光,胳膊停在空中,终于强行忍住。看明珠面孔如披雪霜,阿史心下也慌了,忙跪倒磕头,“奴婢该死!郎君心中委屈,只管打骂小的出气,然香术大赛关乎国体,郎君万须谨慎!”明珠有些后悔,收了手道,“时辰尚早,我出去走走……等会就回。”走了两步,扭头又道,“不许跟着!”
南国著名的洏河,萦绕着木都城墙,夹岸满种梅花。明珠沿着花(-)径踱步,触目的娇艳芬芳,也驱散不了心头的狂躁……那晚父皇赐杖,身后的君恩板子巍巍若山,充耳满是父皇妖妇的调笑戏谑,明珠气怒交加,又觉失望透顶,他拼死咬住下唇,与雷霆雨露抗争,他不要痛呼出声,更不能服软讨饶,他已经颜面尽失,若连最后这点尊严都维持不住,他如何对得起自己,对的起朝中被打杀的忠臣?
然而,没有数目的刑杖总也盼不到尽头,明珠记起从前军中受刑,三十棍五十棍总还有个期盼,这期盼原来也是种恩典。如今,在母后的德泽宫受刑,父皇的天威却那么深沉莫测,他的恐惧伴随着他的苦痛,成倍地翻腾上去。他咬破口唇,使出全身解数撑着一口气保持清醒,他怕自己昏昏沉沉会忍不住呻(-)吟呼痛,被妖妇听见耻笑。因为不敢晕去,一下又一下的苦捱便愈加艰难。他张大眼睛,眼前浮现疾风冲塞沙砾飘扬的万里边疆,浴血奋战投躯报主的英勇将士,他死死握紧拳头,自己一身壮士骨肉,宁愿弃于沙场锋刃之间,纵与同袍们共赴国难也慷慨痛快,百倍胜过窝窝囊囊受这零敲碎打的羞辱折磨。
太子殿下虽然拼了一身的浩然正气,奈何黑国的龙子皇孙也不过凡人血肉,终经不起刑杖反复捶楚,臀腿皮开肉绽越发痛不可当,明珠迷迷糊糊听到杖数已过七十,只疑心今日若不讨饶,父亲定要将自己活活杖毙。他的心智松动,撑在胸膛的一口气泄了,两眼一黑,便晕厥了过去。
待他醒来,已被关押在废弃的宫中。他趴在榻上动弹不得,时昏时醒,王禹前来探望,苦苦劝他认错,他只是沉默不语。父亲忙着修葺新宫,也不曾前来看他。父子两人耗了一月,黑国举行盛大的纳妃仪式,明珠因为杖伤拘押的缘故,倒名正言顺的缺了趟席。南国使臣来朝恭贺大典,谒见无尘时提出,南国香术大赛即将举行,张思新邀黑国青宫前往主持。南黑两国多年交好,又是联姻亲家,南国皇帝的请求,无尘自然同意,他正好藉着这个冠冕由头拾级而下,派人训斥明珠一顿,将他放了出来。
明珠伤势甚重,又耽搁些时日,方能起身出发。他心中明白,南国皇帝召见,多半是皇后娘娘或者漪公主的主意,想见这位夫婿。岳父大人帮忙解脱囹圄,本该衔感涕零,奈何他心中愤懑,对这场婚约,更是殊无兴趣,一路磨磨蹭蹭,赶到木都天色已晚,不及参拜南皇,只等今日大赛谒见。旅途之中,他想着父皇和妖妇亲昵模样,想着梓衿鬼魅身手,想着黑国田宅毁损,百姓哀愁,戍边将士又是何等艰难,禁不住痛恨惆怅,沿途的青山绿水,也载不动太子殿下心中这许多的哀愁。
明珠随意走着,不知行了多久,忽然脚下猛烈晃动,仿佛天崩地裂,明珠站立不稳,一个趔趄摔在地上。难道天灾降临?他心头一惊,抬头望去,除了漫天花瓣纷飞,委实看不出什么异样,莫非是自己错觉?明珠迷茫间四下张望,清澈河面上有东西闪闪发亮,他定睛一看,河面漂浮着一头金发。“有沙人落水?”
近年来,黑国仿效南国豢养沙奴。沙人卑贱命如草芥,遭黑人任意凌(—)辱。明珠性格明亮,对诸般虐杀凌(—)辱沙奴,甚为不齿。如今眼见溺水沙人将沉,明珠无暇细想,纵身跳入河中。黑国乃地下之国,并无江海湖泊,明珠也不会凫水,凭借内力屏息,奋力游到溺水者身边,拉扯他的胳膊。手刚碰到沙人肌肤,轰隆一道雷电劈过,明珠剧痛之下,身体仿佛被血淋淋的撕成两半,大口的水潮涌般冲入肺腑,混混沌沌间,他身体慢慢下坠,眼前飘动的金色发丝,如同妖冶的水草,向着他曼妙起舞。
他看到一张雪白的脸,一双紧闭的眼睛。明珠心中一惊,原来是个沙女,动也不动,已经溺水身亡了么?他积攒起力气,再一次伸臂,拉扯她的身体。又是一道闪电划过,他全身仿被炸开,五脏六腑似已碎成齑粉,他听到自己凄厉惨叫,红色血水慢慢升腾起来,模糊了沙人的脸。
见鬼!明珠在刺心切骨的疼痛中,神智渐渐迷糊,忽然想到小时听说,儿女不孝,会遭天谴雷劈,难道上天也赐下征兆,让那妖妇做自己的母后?自己是要死了么?他不甘的睁大眼睛,手脚扑腾,忽然一个浪头打来,将他拍出老远,脑袋终于透出水面。他呼吸一口空气,甘香清新,原来自己还活着!明珠心头一阵欣喜,抬眼望去,不远处就是岸边,他顾不上周身疼痛,踢着水游将过去。
奋勇游了几步,他忽然记起水中沙女,心头有些犹豫。他对自己说,那人在水中全无反应,应该已经咽气,而且她身上既带雷电,或许是渺国人施加咒语的祭品,自己拉她两下,被闪电震得魂飞魄散,不想再捱第三下。还有,自己周身皆痛,实在没力气救人,能够自保,已是奇迹,素未平生,何必白白搭上一条命去?
然而,他却心有不甘。明珠性格倔犟,遇到艰难险阻,往往不肯服输,反倒越战越勇。虽然脑中纷杂,他还是咬牙调头,猛吸口气,潜入水中,再次向沙人游了过去。他并不知道,未来漫长的岁月里,他也是这般劈开波浪,拼死靠近她,不管风刀霜剑。明珠仔细分辨方向,终于寻到沙人。念及闪电撕身的痛楚,明珠心中恐惧颤栗,仍旧拼全力抱住了她。头顶果然一个惊雷炸开,明珠死死攥紧沙人肩头,不肯松手,他这样用力,指甲深陷对方肉中,沙人低低呻(-)吟,身体微微一颤。她还没死?明珠心头狂喜,拖着她向岸上游去。
明珠筋疲力尽,终于将沙人拖上河岸。他的肩背劈出血口,鲜血淋漓,此刻却也顾不上,深深喘两口气,手足并用,爬到沙女身边,查看她的生死。所幸,她的脉搏还在跳动!沙女衣裙凌乱,裸(-)露的颈部、手臂肌肤皆光洁如玉,因被河水沁润,闪动着如梦如幻的光彩。明珠愣了片刻,伸掌按压她的胸腹。不知过了多久,明珠累得满头大汗手臂酸软,沙女终于张开眼睛,明珠喜道,“你醒了!”
沙女眼神迷惘,迟疑片刻,看清一个伟岸少年压在自己身上,女子双颊刷的涨红,眼中闪过惊怒,劈手一掌打下。明珠慌忙格挡,奈何猝不胜防,且他折腾许久全身脱力,被她打翻在地。一个女子,力气竟这么大!明珠耳边嗡嗡作响,舌根腥咸气味翻滚,哇的吐出一口血水。沙女翻身跳起,又羞又怒,冲上来,又狠狠踹了他一脚。
明珠周身疼痛,精疲力竭,好不容易救活了她,没料竟是这等回报。如此蛮横不讲理的沙人,平生头次见到!明珠全身衫袍浸饱了水,早春寒风凛冽,直冻得瑟瑟发抖,更兼周身带伤,半边脸火辣辣地疼痛,肋下又捱了一脚,他又气又恨,暗骂,“沙人轻贱,活该被打杀!”撑个架子护住自己,“不识好歹的沙人!你敢再动手,我就不客气了!”
溺水女闻言一愣,惊问,“我是……沙人?”明珠心道,“她莫非被水呛得糊涂呢?”爬起身来,怒道,“若不看你落水,又是个女娘,定要好好教训你!”不再理她,调头便走。溺水者喝道,“站住!”片刻又道,“是你把我弄上岸的?……”声音已经转而柔和。明珠扭过头,哼道,“是我多管闲事!”溺水女眼睛忽闪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移动,凝定他衣衫灼烧痕迹,双颊慢慢晕红,低声叹道,“不怕雷电劈么?真是个傻瓜!”
她的声音很轻,似乎嘲笑少年自作多情,明珠怔了一怔,一时不知该掉头离开,还是查问下她的处境状况,正踌躇间,女子掏出一个小瓶,轻声唤他,“你过来,我替你敷药!”明珠周身疼若刀割,不知为何,却不愿在这女子面前示弱,摆手笑道,“擦破点皮,敷什么药?我又不是娘行!”又问,“你为何要投河自尽?”
沙女抬起头来望他,忽然抿嘴一笑。明珠只觉眼前一花,少女桃花般笑容掠过,引得他浑身一个哆嗦,想去将那笑容抓住了。少女刹那闪过的芳华,清晰地在他面前绽放,电光火石,稍纵即逝,一如他难以企及的幸福。
明珠一时讷讷,不知该说什么,他的魂魄,似乎被那笑容砸的七零八落,良久方收回神来,“你碰上什么为难事情?”沙人不堪凌(-)辱,投河自尽,稀松平常。少女尚未回答,忽然急促马蹄声响起,一群人冲了过来。最前面的黑国随行官员吴愈,瞧见明珠,又惊又喜,顾不上官家礼仪,大喊一声:“太子殿下!”扬鞭打马,向河堤直奔过来。
明珠心下着恼,“偏这时候过来!”吴愈翻身跳下马来,瞥见明珠衣衫血渍,惊道,“殿下受伤呢?”跟上来的阿史,慌忙查看伤势,问长问短。明珠推开他道,“划破点皮,无妨!”明珠神色如常,吴愈料来伤势不重,忙禀告说,“香术大赛开场,南国李娘娘,侯了殿下足一个时辰,怕是恼得紧了!”
明珠一拍脑袋,暗叫糟糕,“我竟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呢!”吴愈行礼道,“殿下若无碍,请速速移驾!”反正已经迟了,明珠倒也从容,“急什么?”沙女忽闪双眼,上下打量他,忽然问道,“你便是黑国明珠?”阿史怒道,“贱奴,我家殿下名讳,也是你这样大呼小叫的?”沙女淡淡一笑,明珠骂阿史道,“多嘴!”扭头对沙女道,“我正是明珠。你家住哪里?叫什么名字?”沙女摇头,“我居无定所,也不知道自己的姓名。”
任是什么人,哪会没有名字?明珠愣了一下,吴愈已迭声催促,只恨不得上前拉扯,“殿下快走!”明珠瞪他一眼,快步走到沙女身边,扯下腰间玉佩塞入她手,低声道,“明早,我还在这里等你!”沙女吃惊望他,明珠嘴角含笑,转身离开。
明珠回驿馆沐浴更衣,再赶到析木山时,已近午时。山上人头攒动,竞技早已开场。明珠在众人簇拥下,谒见南朝皇后和诸位官员,繁文缛节,良久方毕。明珠幼年时,含德娘娘曾经见过他,如今爱婿长大成人,英俊轩昂,皇后心中欢喜,并未责备他礼数不周姗姗来迟,温言了几句,令他就坐。
明珠身上多处裂口,肋下也隐隐作痛,衣衫又沉重累赘,席间正坐,苦不堪言。不远处,一位轻纱遮面少女,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身影。明珠悄悄回望,女子着淡粉织锦宫装,体态富贵,一对红宝石耳珰晃动,耀花了明珠的双眼。这般装束,这般举止,此女多半便是他的未婚妻漪公主了。明珠回转头来,听见自己冠帽的珠玉璎珞轻轻作响,心中忽有些空荡荡的失落。
6、美女妖且娆
香术比赛声势浩大,析木山密密匝匝挤满了人,眼前一张张兴奋紧张的面孔,耳边全是鼓噪欢呼之声,希音拍手笑道,“香术大赛,原来这般热闹有趣!”
析木山沿途三步一亭,五步一阁,铺以帷幔装饰,便是现成的竞技场所。第一日香艺初赛,各国选手分组进行香识比拼。首轮由考官们当众混和香料,让选手辨别出香品的名称和份量。第二轮辨香,由选手们自由发挥。他们取出自己携带参赛的香料,互相品鉴竞技。选手们为求战胜对方,准备的香料往往稀奇古怪,见识广博者方能胜出。两轮均获胜者,便能参加复赛。
香艺复赛的规则要求,竞技者点燃各自香品,线香、盘香、隔火或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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