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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匪-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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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妯娌长发拖垂,孝布掩面,一个个泣泣咽咽。
唐靖儿平声子说:“叫我说啊,是你们虐死了我舅,有罪的!”说罢又扭头去喝水,猛然,他把茶碗朝地上一丢,沙着声,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按乡俗办。”
兵还没有动手,饶就跪下了,其他三个也跟着跪下,四个女人跪了一行。两个兵抬来粪笼大一摞瓦盆,唐靖儿挥手朝下一压,四妯娌的头上,就每人给搁了一个瓦盆。这就叫顶孝盆,州川的乡俗。不肖子女顶孝盆,一个对时①不准起来,来了烧纸的就在头顶上的孝盆里烧,再烙再烫你得受着。
院里的兵、门外的兵,就过来在各个孝盆里烧纸。燃烧着的竹纸在孝盆里腾起烈焰,兵们慢条斯理着,他们一张张地烧,很文雅地延长时间,你烧了我烧,络绎不绝。眼看着,饶的头发焦了,一绺绺地往下掉,她依旧挺着脖子;程珍珠牙咬得嘴唇已经流血,忍紧缩着脖子泪流满面,琴虽头发冒烟可嘴角狞出冷笑……
唐靖儿起身,掸衣扯袖整理戎装。他把他妈的牌位在身上背了,又把长杆烟锅往肩上一搭,大步朝门外走去。可是,只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对灵棚前的老人们交代:“我这老舅入殓啊,身底下要铺十匹杭绸,身上要穿十六件,口里要含珍珠宝,手里要握金锞子。棺材嘛,要老柏木八大块。墓里边嘛,廊场要大,他的心爱之物要全部陪葬,水烟袋、笔墨纸砚、书,还有啥都给搁上。这话我就不再说啦,谁要给我日鬼你可当心着!”
说罢,背了手朝大门外走去。几位老人刚松了一口气,谁料他二次又转了回来,喊道:“老三你过来!”
老三蹭着腿过来。唐靖儿说:“这老人一死啊,古来分遗产的规矩是,儿分半女分角,外甥来了背个锅。我舅的锅我就不要了,我只要他的那个水火棍,你给我拿来。”
很快就有人取来了那个苍老的水火棍。唐靖儿接在手里,掂了掂,就呜啦一转,背手握了,横在后腰,雄赳赳气昂昂大步而去。
他一出村口,灵棚里顿时哭声大作……
就在人们手忙脚忙地从烧红的孝盆下救出四妯娌的时候,孙家门上来了一个讨饭的疯婆子。疯婆子头发蓬乱,衣衫不整,胡言乱语着蹦跳行走。她侧楞仰绊地在灵棚前磕了头,干哭几声野狐调,脏眼窝里就垂下两行泪,又念念叨叨着自言自语,谁也听不清她说的什么。白顶子上前扶持问候,疯婆子冷眼以对不消答理,就都以为是专到红白大事的家儿混吃混喝的乞丐,也就任随她去。
疯婆子来到孙老者住过的老上房,抬脚动腿都是熟门熟路的样子。
老炕上四个媳妇靠了一行,个个头上顶着黑帕子。人们刚刚给四妯娌包裹了头顶上的烫伤。
疯婆子径自在老圈椅上坐了,松垂的眼皮耷拉着,不久就呼呼大睡。四妯娌忍受着孝盆烫烙的疼痛,她们没有力气问候眼前这位婆子,猜想着是不是哪一门子的远亲。老三进来向二嫂要钥匙,瞟了一眼正打瞌睡的老妇人,他也没认出来,心想是不是哪一位嫂子的亲戚。
孙庆吉进来舀蕃麦糁子做饭,突然看见在老圈椅上大睡的疯婆子,见她那脏兮兮的样子,就用脚踢了踢椅子腿,问:“哎哎,老人家你是从哪里来的?”疯婆子懒洋洋地睁开眼,瞟一下孙庆吉,突然就扑了过来!孙庆吉闪到一边,惊问:“要咋哩要咋哩?”
炕上的四妯娌也灵醒过来,异口同声问孙庆吉:“咋啦咋啦?这是谁这是谁?”不待孙庆吉反应过来,疯婆子抓紧他的胳膊,连说:“我认得你我认得你,你不是耍花鼓子的丑角嘛!”
孙庆吉往后趔一步,追问:“你是谁呀?是哪一门子亲戚?还是寻过事的人家混吃喝?你说你是谁?”看孙庆吉变了脸,疯婆子咚地靠到老圈椅上,大腿朝二腿上一跷,眯眯着眼,唱出几句花鼓调:“我上一面岭来下一面坡,一脚踏在野鸡窝,野鸡窝里八颗蛋,孵出来都是庄稼汉。庄稼汉,怕做活,一心要把花鼓子学;里角装成瞎奶奶,丑角扮成猪八戒———”
孙庆吉听出这疯婆子的唱词儿有作贱他的味道,就伸手拉扯要把她推出去。可他哪里是这疯子的对手,疯子胳膊一抡,他就坐了个尻子蹲。
孙庆吉正要发火,这疯婆子却跳起来连唱带骂:“你从我娘家的门前过,吃了我妈的锅盔馍,还偷了我妈的臭裹脚———”
葫芦豹(9)
炕上的四妯娌听这疯婆子出言不逊,就纷纷下来劝说孙庆吉:“不要跟这号人计较了,给俩馍叫走,给俩馍叫走!”
孙庆吉就要去厨房拿馍,可他刚转身,这疯婆子又揪住了他的衣襟。孙庆吉真正被惹恼了,伸手就扇了她一巴掌!
可这一巴掌打出了烂子。疯婆子哗啦哗啦脱了上衣,甩吊着两个空皮子的布袋奶,连跳带蹦着喊:“好你个狗日的尿床王,看我把你在南山里做的瞎瞎事,揣人家婆娘捏人家女子,都给你唱出来,叫上下州川的人都听听你是啥东西!”
四妯娌就连忙扶她坐下,生怕这疯婆子再唱出啥难听事体。又赶紧给她披上衣服,赶紧拿来吃食好言相劝,又把孙庆吉朝门外推。可这疯婆子不依不饶,挣脱四妯娌跳起来喊:“你个没良心的贼!你看我是谁?你看我是谁?”
孙庆吉在心里起了蹊跷,他不明白这疯子到底是谁,她怎么能知道他当年在花鼓台下的风流?看孙庆吉在审视她,疯婆子就一只脚踩在老圈椅上,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地说:“我给你娃子明说哩,老娘我坐这老圈椅的次数比你爷都多!你娃子好好儿看看我是谁,你娃子好好儿看看!”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猛地炸声叫道:“你认清了,我娘家在石瓮沟!”
孙庆吉一下子傻了眼,他纳首便拜,连说:“老婶子老婶子,实在对不起,兄弟我瞎了眼窝啦!”
妯娌四人听言赶紧给疯婆子穿衣系扣、擦脸奉茶。孙庆吉给四妯娌说:“这老人家啊,是你家大嫂———十八娃她妈呀!”
场面一下子凝冻起来。二嫂饶曾给三妯娌说过大嫂十八娃娘家的筋筋蔓蔓,四嫂琴也曾讲过丈夫说给她的大嫂她妈的故事———这宁花当年怎么被卖到龙驹寨,老贩挑如何赎人纳妻,南山罩如何抢她玩她,她如何在红崖寺甘当班头,又如何携了伙夫骑驴回河南……
饶对三妯娌说:“不管怎么样,这个姨总归是大大的亲家,总归是咱大嫂她妈———”不及说完,疯婆子又哭叫起来,又一层层地脱着上衣:“哎———我的亲人哪,老贩挑你死得冤啊啊!我女婿人头在哪达?哎———我的亲人哪,我十八娃你咋跟了小牛郎啊啊,我的外孙子你在哪达?哎———我的亲人哪,老亲家你上了西天啊啊,你得赔我人命赔我的钱呀!”
众人百般劝慰,可越劝她哭得越欢,越劝她越提出一些难以理喻的要求。孙庆吉就说:“不管她了,真正是个疯婆子,这吃屎的把屙屎的还给缠住啦!”
话一出口,这疯婆子反倒不哭不闹了。她自己扣了斜襟上的疙瘩纽,自己扎了裤腿绑了鞋带,立起身子,一手插腰,一手直指众人,口齿清楚地说:“我给你孙家人说哩,河南是水旱蝗灾遍地难民,可我不是逃难的,我是来跟你孙家人打官司的,你家老四打死我男人老贩挑,我来是要你们偿命的!老四人死了,可他婆娘在,他儿子在,他的家产在!你都听着,看是公了呀还是私了呀?”
二嫂饶听到这里,觉得今日是遇上了怪物,就刚刚正正地告诉她:“我把你叫姨哩,也叫娘哩,我孙家一门英烈,免征粮税的牌牌就在门上钉着!孙家人立身处世,不是护村护县就是说事合辙,这州川人有口皆碑!到如今,弟兄四个折了一双半,上天的上天,入地的入地,今又老人家尸骨未寒,你却上门来诬陷勒索———”
刚说到这里,四媳妇琴就挥着切面刀扑了过来。她一边抡着刀一边喊叫说:“哪里来的野疯子,看我把你狗娘养的剁成肉酱!”乱刀挥舞中,疯婆子抱头鼠窜。珍珠和忍操起擀面杖后边就追,到大门外被众人挡了,言说一派疯话何必当真……
孙家四妯娌不得不当真。这疯婆子把多少年的旧事怎么弄得那么清楚?孙庆吉说,金陵寺的秃头和尚范长庚去年就到河南云游,该不是他从中挑拨煽惑?
隆隆炮声震动着苦胆湾人家的土墙柴扉。孙老者的白木棺材来不及涂上黑漆,人们就草草地掩埋了他。老三的头在墓门上撞出了血,他说死说活不上王山的洞。二嫂饶领上珍珠和琴跟着村里的父老进了后沟,老三扛了犁耙绳索,引上他媳妇也上了后坡。忍手握一根草绳,草绳悠悠地长长地拴着老牛……
陈八卦从后山归来,飞的帽苔子随着脚步一起一伏。他甩开腿脚在山路上行走,觉得比坐兜子舒服多了。他此行又看好了一块山凹地,那凹地的坐靠朝向都在风脉头上,他要在这里给自己买一块墓地。可在返回的羊肠小路上,他和一个人不期而遇了。
这人是范长庚。他的脸颊干瘦,胡子拉碴中鼻塌眼凹。他弓腰拄个拐杖,褴褛的袈裟拖在脚面,似乎腿骨受了伤,走起路来半边胯子一趔一趔。
陈八卦选定一处平路,远远站定,看着范长庚摇摇摆摆而来。在丈把远的地方,陈八卦抱拳,平声相问:“尊者范大师,向何处云游?”
范长庚立定,用拐杖撑了身子,双眼一夹,伸长脖子,看清来人,用诵经的低沉声调说:“噢,是油坊里的。我说,脚下无履云作履,出游全靠一股风,阅尽天下奇怪事,杨柳枝头波涛平。我老了,不再奔走了,一心一意念经呀,出家人一心念佛才是正经主意。”
陈八卦的心弦被拨动了,他也由衷地说:“我娶了个老婆,租了几亩山坡地,一心注在种药行医呀……”
葫芦豹(10)
不远处的山坡上,老三和忍在勉力耕作。白日从云隙间扎下几缕亮光,新犁过的田垅漾出饴糖般的甜味儿,老牛卧在软土上反刍,时不时地发一声绵长的鸣叫。老三眯眼看着日头,日头给他秃媳妇的衣衫上镶一层金边。他抓一把泥土,任其在指缝间流下,他喜欢泥土摩擦皮肤时的痒痒。
突然,忍啊地叫了一声,双手捂着小腹蹲了下去。老三赶紧跑来扶她,急问:“咋啦咋啦?”忍缓缓地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她拉住老三粗糙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按到自己的小腹上,哽咽着说:“我怀上了,怀上了,我想吃、吃———”
老三一下子蹲在地上,一边伸手在媳妇的小腹上轻抚,一边说:“娃呀,你来的不是时候啊!”媳妇握住他的手,望着坡下的苦胆湾,喃喃地说:“我想吃土———”说着把一块核桃大的黄土放在嘴里。老三看着媳妇,缓缓站起来,很响地吐出一口唾沫,轻声说:“这个娃,不能要。”
媳妇啊了一声,吃惊地睁大眼睛望着他。
老三啪啪地拍着手上的泥土,说:“耕坡上这地啊,我是最后一回了。河边的地,我已当给别人种去了。”
媳妇一下子跪下去,抱住丈夫的腿,哭道:“往后一家人吃啥喝啥呀?”
老三轻轻推开媳妇,说:“我也上南山去当土匪呀!”
媳妇啊一声打个寒颤,仰头问:“你能当了土匪?!”丈夫巨硕的身影镶在蓝天上,他头顶上正飘过一朵白云。
老三咧嘴一笑,无声,却果决地说:“先当土匪,再当司令。”猛然,他一脚踢开媳妇,嘶声道:“二十年后当皇帝!”
后记
孙见喜答邰科祥教授问(1)
问1:在你的文学生涯中,故乡、家庭等因素对你产生过哪些影响?
孙见喜:我故乡所在的商州丹江川道,自古就是连接西北、关中和中原吴楚的大通道。在周秦汉唐诸王朝建都长安的时候,那些求学的赶考的晋见的游旅的商贸的都经这条通道到长安去;相反,那些赴任的遭贬的巡视的平叛的都经这里出了武关去中原吴楚。所以商州这块地方自古就是一条文化走廊,历朝历代在这里遗落着一层层的文化种子。唐朝的重要诗人几乎都从这里走过且留有诗作,从而使这里的文化生态呈雄秦秀楚两种文化的交混状态。这从戏曲、音乐、民歌等方面可以看出来,这里有源自关中西府的秦腔,也有汉江流域的“二黄”,还有中原的豫剧、吴楚的花鼓。这里人民的观念有儒家文化的正统性,也有释道文化的向善性和自然性。同时,这里毕竟山大沟深,又处在豫、楚、秦几大政治经济板块的衔接和边沿地带,所以又是叛军土匪暴民及流氓无产者的隐藏及滋生之地,如明末的李自成、民初的白朗,以及当地说不清的逛山杆子等。这些滋生于山野萌芽于民间的力量,政治上是叛逆的,文化上是杂色的,他们作用于这块地面,是又破坏又创新,他们败坏纲纪又罚治腐恶。这种混浊文化的丰富性孕含着某种创造的基因,体现在文化创作上,必然呈现异态的艳明性和南北交合的地域优势。这是我故乡所在的大文化背景,也是我人文心性产生的土壤。
我的家庭,祖辈于清嘉庆年间从关中富平县移居商州已逾十代约二百年了。曾祖父清末在县衙做事,执过水火棍跑过差役,大约也有些文化。据祖父讲,当时六间大房里挂满了字画,祖父兄弟四人分家时,分字画也是重要议题,这些都是曾祖父在县衙做事时积攒的“财产”。祖父上过私塾,青年时到离家二百里的商贸中心洛南景村“熬相公”,就是坐铺子当学徒,他的掌柜的是山西人,有一肚子文墨。祖父在这里学会记账打算盘,还背诵了中国历史朝代、懂得了一点孔孟诸子,更养成了他“见冤家说散见姻缘说合”的处世哲学。祖父古道热肠,口才也不错,后来成了村里“和事”的老者。祖父辈六兄弟,大爷年轻时新娶即夭,遗孤由大婆带到改嫁的某国民党军官家养育;我爷排行老二;三爷是老老实实的庄稼汉,家里的水田旱地和几头牛猪全靠在他身上;四爷在旧军队当兵吃粮,二十四岁被人杀害于山阳县;五爷六爷未成事即夭折。我祖母家是贫苦人,祖母她爸长年给人熬长工,她妈务了一个果园,心灵上却随着耶稣经常走老远的路去做“礼拜”;她大弟以偷人为生,曾在西安某军官家偷手枪、在商州驻军某营长军部偷手枪,屡屡得手,他就靠偷枪卖钱养家吸大烟,解放后当饲养员成了模范受过奖励,但在1962年的困难时期,他又凿墙偷人家棉花被判刑,最后死在铜川狱中。祖母的二弟被国民党拉壮丁一去无踪影,她三弟主要靠耍钱为生。我父亲为独生子,在民国新式学堂念书至高等小学毕业,1944年自愿参加国民党军队赴河南灵宝抗日,中途染病回家,曾被“办逃兵的”勒索迫害,直至日寇投降,后终生务农。我母亲生在一富户人家,为几亩水田,遭当地恶人欺压,其父被人杀害,其母上吊,祖父病死,一年之内死了三位亲人,尚在吃奶的母亲被人收养。母亲的养父家是破落大户,一次被仇家杀了养父之父及其弟两人。母亲的养父和他哥吃喝嫖赌卖房卖地不务正道,到解放初定成分时被定为雇农,连贫农都不如。我母亲的亲舅兄弟四个,为报仇拉起队伍占山为王,手下曾有兵员一百多人,为首的老大因为其妻与婆母不睦,亲手将其枪杀在门槛上。我母亲的养外爷,是乡村医生,治病主要用土单验方。
这是我生长的家庭环境。我自幼就听大人们讲他们的经历、他们那个年代的故事,接受他们处世哲学的熏陶。我母亲说,你爷能活到七十四岁,主要是为人善良;你婆能活到九十八岁终老天年主要是爱娃、心性刚强、遇事想得开;你父亲能活到七十多岁也是能吃得下粗糠咽得下野菜扛得住苦难;她说她也活到八十了,一生大难不死,主要是受得委屈吃得亏。上辈人的各种性格成分组成了我的性格因素,这成为我日后奋斗的多种动力源。
▲问:你上大学的专业是理工科,为什么后来弃工从文?这其中的直接契机是什么?
孙见喜:我考大学的时候,听从了班主任的劝告,报考了工科。班主任专门对我们农村来的同学讲了一次话。他说,你们高考不在于选择什么专业,而首先的一条是如何能考上!不管啥大学啥专业,你农村娃只要考上了就能进城穿皮鞋,再理想的专业你考不上也只能回乡下去穿草鞋了!老师的话不怎么好听,但他讲出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农民子弟要真正改变命运,只有考上大学这一条路可走。这是老师根据当时的国情给我们指出的一个最实际的人生目标。于是,我放弃了自己喜爱的文科。当时,我上学的商县中学,每周都举办“文学讲座”。学校聘请当地最有名望的老先生,课余时间开专场讲古典文学、讲文学批评、讲文学欣赏,我帮老师印讲义、写板报,积极参与。从初中开始,我感觉我对文字特别敏感,当时的《中国青年报》每期有个栏目叫“青春寄语”,短小精悍,用非常抒情的文笔写成,我几乎把每篇都抄了下来,经常诵读,获益颇多。高中时,我模仿唐诗写作,三年写满了一个小本子,请语文老师张广训指正,张老师很是惊讶。
孙见喜答邰科祥教授问(2)
班主任老师要我们农村同学报考理工科,主要考虑当时全国都大办工业,国家及各部委办了许多理工科院校,在招生数量上理工科院校大大多于文科院校,事实上那几年考取理工科要比考取文科相对容易。当时填报志愿,在填报的十所一类院校中我的第一志愿是合肥工业大学,填报的十所二类院校中我的第一志愿是西安工业学院。后来,我被第五机械工业部所属的西安工业学院精密机械专业录取。五机部主要制造常规兵器,其所属院校专为各类国防工厂培养专业人才。但是,入学一年即爆发“文化大革命”,我们只学了十来门专业基础课。“文化大革命”中,有了大量的时间自由支配,我和几位同学便以接管图书馆为名,拿到了书库的钥匙,进驻到里边。在这里,我系统地抄录了唐宋诗词及其注释,读了《古文观止》,读了一些古典名著,读了部分苏俄文学包括托尔斯泰的《复活》等,还摘抄了六十年代初那几年全部的《文学评论》。当然,我也写了不少大字报,但同学都说我写的大字报很有“文才”。后来,有几年时间,我们被派去工厂实习,被派往农场劳动,凡编辑战报编写文艺节目之类涉及文字的工作,我都是主要执笔者。
工作分配后,我来到河南南阳的五机部358厂,先当车工,再当技术员、助理工程师。再忙再累,我读书写作的爱好不减。当时为了应付节庆会演,厂工会成立了由工人、干部、技术员组成的“三结合”创作组,编写文艺节目,我是其中的骨干之一。同时,工厂所在的镇平县及南阳地区,也定期举办文学创作讲习班和改稿会,每一期我都是参加者,每一次选稿我的作品都入围。西峡县的农民作家乔典运,喜抽烟又咳嗽吐痰,没人愿意和他同室,几次创作会都是我和他住同一房间。老乔五十年代就发表短篇小说,“文化大革命”中到珠江电影制片厂改电影剧本《深山红梅》,几年时间吃尽苦头,往往是每通过一稿,形势又变了,按新形势再改,刚改好形势又变了,他说把头都改成木头了,终于拍成了,“四人帮”倒台了,“三突出”那一套被批判了。所以“四人帮”一倒,老乔的创作如岩浆喷发是必然的。这样一个极有思想锋芒又富创作经验的老作家和我同处一室,给我创作上以很大帮助。每当我的小说通不过或改不下去时,他都拉我去逛市场或看梅溪河,所谓的梅溪河其实是一条污水沟,那里边蕴涵着太多的关于人间的想象。在市场上,老乔的机智幽默随机应变令我大开眼界,他甚至冒充市委书记的二舅,从水果铺子弄回来一衣襟的梨。梨当然很甜,但他调侃权势者嘲弄依附者的自如给我们带来了十分的快意。在我的印象里,当时的老乔,从骨子里是站在“官方”的对立面的,他头上的“反骨”、他对时代深层的批判意识,是他所有作品的底色。后来,又逐渐了解了他为何是地主的儿子却到志愿军里当了文化教员,复员后当农民又发表了不少小说,人家斗他他如何袖着双手担尿上坡做绝活表演等等。尽管省上派了老作家、派了出版社的老编辑、派了《奔流》杂志的领导,来指导我们改稿,但真正使我获得创作启示的却是乔典运。
经过几年努力,由南阳地区宣传部、文化局组织我们十多位作者创作的短篇小说集,通过了河南人民出版社的终审,但在即将付梓的时刻,中国发生了政治大变革———“四人帮”倒台。为了保护作者,省上和地区派出专门小组到各位作者所在单位说明情况,我那时所在的厂技术科某领导以不务正业为名准备整我,省地工作小组的到来使我避免了即将发生的尴尬。粉碎“四人帮”之后,我们那一批作者又被集合在一起,重新创作,由于放开了思想,很快见了成果,我们的短篇小说集《跃马坡》于1978年由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其中收入了我的处女作《602号图纸的诞生》。在其后的一次改稿会上,《奔流》编辑杜道恒向我提供了贾平凹的信息。贾在“四人帮”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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