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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大败局-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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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心里都明白,皇上将各衙门首脑都召来,一是表示处理袁崇焕是件大事,是十分慎重又十分郑重的,二是打一圈杀威棒,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连袁崇焕这样的盖世英雄触犯了天尊也只能变作白骨,何况其他人?谁还敢说个“不”字?
“怎么都不说话?”
周延儒忙道:“其罪不宥。”
“梁廷栋,会审结果如何?”
“袁崇焕有三大罪:一是擅杀毛文龙,去敌之忌;二是擅主和议,媚敌而挟朝廷;三是纵敌误国,致敌深入,兵临京师。”
“胡说胡说!”成基命虽是豁出去了,但毕竟不能公然直面顶撞崇祯,此时抓住机会,指着梁廷栋道:“袁崇焕从未有和议之举,只是试探,乃是缓兵之计。至于致敌深入,北镇各督抚总兵都有失察、溃败之罪,偏偏袁崇焕无罪!袁崇焕三道奏疏在先,力卫京师在后,有功无罪!此三条,只有杀毛文龙是真。但圣上公布毛文龙之罪,抓捕毛文龙京师私党,嘉奖袁崇焕除奸。你将此列为袁崇焕之罪,是何用心?”
崇祯恼上了头顶,声音都有些发抖:“把成基命叉出去!革职革职!”立刻进来两名锦衣卫将成基命带了出去。
崇祯接着怒吼:“袁崇焕擅杀毛文龙,朕未治他的罪,都是你们的缘故!”大小臣工一听皇上把责任推到自己头上了,呼啦啦全跪了。
“袁崇焕是你们全体举荐的,朕能不信你们这么多人吗?再说,一是边关无人,朕不用他用谁?二是要安抚军心,三是袁崇焕其他罪未举,朕只能信他,这不是欺君大罪吗?”
李标低着头道:“陛下曾授袁崇焕尚方剑,并允他先斩后奏,便宜行事,欺君之罪、擅杀之罪说不通。”
“哦,授了尚方剑,允了先斩后奏,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那要朕何用?”崇祯这话又把众人脑袋压到地上了。
周延儒道:“陛下息怒,是臣等之罪。”
“袁崇焕之前,大明九边大小将领,哪一个不是遇敌即溃,节节退缩,何曾前进得一步?只有一个毛文龙,胆敢主动出击,虽说败多胜少,毕竟兵力有限,却大有牵制作用。孤撑海外,朝廷力所不及,却能矢志矢忠,为朝廷分忧,难道这样的人反倒该杀?嗯?”
“陛下,”东阁大学士何如宠挺起身抬起头,“毛文龙并非矢志矢忠,而是暗通北虏,两头获益,不听节制,自成一国。毛文龙朝廷内外遍布爪牙,如果袁崇焕先行奏闻,则可能走漏消息,逼反毛文龙。袁崇焕所做,乃是为君国大计。”
崇祯不耐烦地摆摆手道:“越发胡说了。袁崇焕所列毛文龙十二大罪,有哪几条是实罪,又有哪几条是当斩之罪,更有哪条是立斩之罪?都是欲加之罪!本来辽东有此二人,协心戮力,边事大有可为,他却偏偏自断手足,意欲何为?”
何如宠道:“陛下说毛文龙胆敢主动出击,大有牵制作用。其实毛文龙上了皮岛之后,锐气全无。宁锦大战之时,毛文龙手拥重兵,近在咫尺,既不发兵正面支援,也不袭敌之后进行牵制,而是坐观成败,以收渔利。袁崇焕看得深透,对毛文龙,能收则收,不能收则去,否则五年复辽之愿终成飞灰。但毛文龙桀骜难收,袁崇焕所为亦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为复辽大计啊!”
“毛文龙未逃未叛,身为主帅,不去收其心,只想收其权,谈不拢,就祭起尚方剑砍人家脑袋,是公是私?还是袁崇焕私与皇太极媾和,毛文龙一是握其把据,二是大有妨害,故要杀人灭口?这是谁家的复辽大计?你们屡屡为袁崇焕辩解,到底是何居心?”
钱象坤又出来力争:“陛下啊,是袁崇焕将一群闻警即逃、望敌即溃的辽东将士,铸炼成了一支死战不屈、以一当十的精锐之师啊!”
温体仁心中恨恨,他不顾朝议所訾撵走了东林派的韩爌、钱龙锡,不想皇上又塞进来东林的何如宠和倾向东林的钱象坤。他生怕皇上在众臣的力争下宽宥袁崇焕,但何、钱都是新进阁臣,还不能现在就直攻二人,遂从结党下手,置袁崇焕于死地:“陛下,御史罗万爵、毛羽健与袁崇焕往来密切,书信讨论朝廷大事,都是袁崇焕之党。”
“温体仁,你如何知道他们私论朝廷大事?”
“回陛下,是会审时袁崇焕自己供述的。”
李标赶紧接过话:“陛下,罗万爵、毛羽健与袁崇焕讨论的都是平辽方略……”
话未说完就被崇祯打断了:“罗万爵削职下狱,毛羽健罢官充军!”说完看了一圈下面的一片脑瓜顶,“都起来吧。梁廷栋,袁崇焕处何刑?”
“回陛下,处凌迟,兄弟妻子流放两千里。”
“好,宣旨!”
王承恩展旨读道:
袁崇焕谋叛欺君,结奸蠹国。斩帅以践虏约,市米以资盗粮。既用束酋,阳导入犯,复散援师,明拟长驱,及戎马在效,屯兵观望,暗藏夷使,坚请入城,意欲何为?致庙社震惊,生灵涂炭,神人共忿,依律磔之!
崇祯声音放平缓道:“依律,家属十六以上处斩,十五以下给功臣家为奴。今止流其妻妾子女及同产兄弟于二千里外,家财没官,余俱释不问。”闻听此言,所有人齐刷刷低头弯腰拱手称谢。
崇祯再道:“钱龙锡何罪?”
主持钱龙锡案的是王永光,出班道:“袁崇焕杀毛文龙,钱龙锡两次致书袁崇焕,有‘处得妥当’,‘处得停当’之言。虽然其意不专在诛戮,但起其端。至于讲款,虽是袁崇焕首倡,钱龙锡却始答以‘在汝边臣酌量为之’,后则说‘圣上神武不宜讲款’。
“两事皆袁崇焕自为行止,但钱龙锡身为辅弼大臣,对关系疆场安危之大事,不能抗疏发奸,罪责难逃。不过钱龙锡人在八议之列,可减免处罚,宽严当断之宸衷。”
“他在八议中哪一议?”崇祯问。
“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钱龙锡在议贤、议能二议之内。”
“夺钱龙锡八议之权!”
崇祯话刚落,顺天府尹'1'刘宗周大声道:“陛下此举是自塞言路!”
崇祯看住刘宗周:“怎么讲?”
“陛下朝处一人坐之曰党,暮处一人坐之曰党,又设四面之网,长此以往,朝堂之上谁还敢说真话?不是假道学,便是假事功,不是假忠义,便是假气节,人主哪还有用贤之路?
“诸臣但知党同逐异,便己肥家,用贤之路何在?”
“陛下,”又出来一位胆大的黄道周,“陛下夺钱龙锡八议之权,是要杀辅臣么?”说着站出来,不等崇祯回答,又道,“疆场事最难言胜负,如果阁臣以边事坐诛,后之阁臣必顾盼踌躇,不敢更任边事,而后之边臣亦必以阁臣片语只词为质,罅卸阁臣。陛下,现在已有街谈巷议,说漏网阉党欲兴逆案,害忠良,以报钦定逆案之仇!”
“街谈巷议?黄道周,你把话说明白,谁是漏网阉党?谁欲兴逆案?”
黄道周打个喯儿:“臣是一介书生,名貌不能动人,但心存古道,从不敢随众卖声于市。钱龙锡一旦瘐死,后世不察,圣主有杀辅臣之名,故冒昧沥血进谏。”
崇祯阴阴地盯了他半天,哼了一声道:“曲庇罪辅,以诡词支饰,黄道周降三级调任外官!”然后转向王永光,“钱龙锡处何刑?”
“如夺龙锡八议,则应处大辟(斩首)。”
崇祯沉吟片刻,道:“钱龙锡并无逆谋,大辟太重,先遣锦衣卫缇骑逮问。”
“还有那个程本直。”梁廷栋突然咕哝了一句。
“你说什么?”崇祯看向他。
“陛下,”梁廷栋迈出一步,“程本直写了一篇《漩声记》,请与袁俱死,广为散发。”
“这个程本直到底是个什么人?”
“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白丁。袁崇焕在外时,程本直三次求见,受袁崇焕蛊惑,投在他门下,拜他为师,京师守卫战中中箭负伤。”
“他说什么?”
梁廷栋袖出一个薄薄的本子打开读道:
举世皆巧人,而袁公一大痴汉也。唯其痴,故举世最爱者钱,袁公不知爱也;唯其痴,故举世最惜者死,袁公不知惜也。于是乎举世所不敢任之劳怨,袁公直任之而弗辞也;于是乎举世所不得不避之嫌,袁公直不避之而独行也。而且举世所不能耐之饥寒,袁公直耐之以为士卒先也;而且举世所不肯破之体貌,袁公力破之,以与诸将吏推心而置腹也。即今圣明在上,宵旰抚髀,无非思得一真心实意之人,任此社稷封疆之事。予则谓:掀翻两直隶,踏遍一十三省,求其浑身担荷、彻里承当如袁公者,正恐不可再得也。此所以袁公值得程本直一死也。予非为私情死,不过为公义死尔。愿死之后,有好事者瘗骨于袁公墓侧,题其上曰:一对痴心人,两条泼胆汉,则目瞑九泉矣……
“够了!”崇祯的火气被拱了起来,“程本直既然自己请死,就成全他!涂国鼎!”
“臣在!”刑部侍郎涂国鼎立即出列。
“你去监刑!”崇祯说完就坐那儿喘气,好一会儿才喘匀,突然话锋一转,“袁崇焕通虏谋叛,罪不容诛。诸臣习为蒙蔽,不见指摘,从无一疏发奸!”就像房倒屋塌被砸着一样,所有人又都齐刷刷跪倒顿首。崇祯咧咧嘴,“今后自当洗心涤虑,从君国起见。有朋比行私、欺君罔上者,三尺俱在!”所有人都松口气,又都齐刷刷叩头引罪。
崇祯说到这儿想起温体仁结党的话,看来这朝中只有周延儒、温体仁是真的无党无派,便宣布道:“温体仁以本官兼东阁大学士,即日入阁。”说着起身,“散了吧。”
'1'顺天府,明清时期整个北京地区的行政区划。顺天府尹是北京的治安与政务的最高行政长官,相当于现在的北京市市长。


第十一章 袁崇焕被剐了3543刀

吟诗受死
崇祯三年(公元1630年)八月十六日,京城百姓都知道要杀袁崇焕。虽是八月天气,溽闷暑蒸,巳时刚过,西市口已是人山肉海,满天都是汗馊味儿。
刑场是被京勇围成的一个数十丈的空场,不是为控制观者,是防备有人劫刑场。百姓都想一睹这位曾权重朝野却引敌入我畿辅的太子太保、大督师长的是个什么汉奸样,都拼命地往行刑台前挤。
行刑台四周已被忠勇营里外围了两层,刑柱四角站着四名锦衣卫。
人群外层有两名长者,一直盯着大路的方向。
“李大人,你这一辞任,这朝政可就全被周延儒、温体仁之流把持了,袁崇焕再一死,这大明朝可真是江河日下、一泻千里了!”
“唉,不辞任,又能怎样?身为中枢,眼看着他们胡作非为,自己却无所作为,坐在那儿舒服么?若与那两个宠臣做对头,你成靖之就是个现成的榜样。”李标苦笑道,“算你命大,你那样顶撞圣上,只落个革职,罗万爵、毛羽健却落了个下狱充军。我还不想去做钱龙锡第二,还是及早抽身而退好。”风遗尘整理校对。
“唉!”成基命叹一声,“自刘鸿训始,老韩爌、钱龙锡、曹于汴、你李标先后去职,张凤翔、乔允升戍边。不过三年,东林一脉一蹶至此!”
“是呀,有周延儒、温体仁当红,何如宠、钱象坤也长不了。”
“唉,明知东林是正人君子,也明知东林冤屈,却逐君子而存小人,皇上这是怎么了?”
“哼,皇上对阉党势力是刻骨铭心啊!皇上当然知道东林是君子,但正因为倚附者重,才疑之。皇上也知道攻东林者是小人,但可用以制东林,才留之。皇上是怕东林势大啊!”
“来了!”成基命指着大路尽头道,所有人都向大路望去。一队人马渐行渐近,两名行刑官马上引路,十六名锦衣卫押着两辆囚车进入刑场,后面是四名红巾红衫的刽子手,最后是监刑官和护卫队。
“唉,怎么是两辆车?”成基命身边一个汉子发出疑问,“也是个要挨刀的犯人么?”
“他叫程本直,为袁崇焕鸣冤叫屈。”成基命道。
旁边一汉子口沫横飞道:“还有这种人,为大汉奸叫屈?哼,也是个汉奸,该杀!”
李标、成基命本就心里难受着,听了这话胃里更是翻江倒海乱搅。
“咦——”那汉子又发现了新问题,“前面那俩红衣汉子怎么没扛着鬼头刀?拿什么家伙砍头?”
“袁崇焕处的是磔刑。”李标道。
“前车里的是袁崇焕?”
“是。”
“磔刑是怎么个死法?”
“就是凌迟处死,用小刀割上一千刀。”
“啊,就是杀千刀!千刀万剐,该,应该!”那人说着拍起手来。
袁崇焕、程本直两人不但蓬头垢面,而且满脸血污,血顺着囚笼木柱向下滴。一路上,围观百姓不停地捡石子砸向囚车,叫骂不绝。护卫队数次驱赶,还是无法制止。
袁、程二人被砸得头破血流,额角、鬓角、眼角都在淌血。李标、成基命远远看见,不由得鼻子泛酸,喉头发咸。进了刑场,呐喊声更是凶猛,巴掌大的砖头不断线地砸去,砸得四周的护军不得不隔刀架枪地躲闪,还是不断地被砸着,有的就冒出血来。
涂国鼎急急上了监刑台,大吼一声:“都给我住手!”石头和喊声渐渐歇住。有几个不歇手的,被护军扭住。袁崇焕、程本直这才被开枷下锁,拉下囚车,架上行刑台,绑上刑柱。见场子静下来,涂国鼎站到案后,高声道:“依《大明律》,袁崇焕磔死,程本直论斩。皇上有旨:袁崇焕处死后悬首三日,传首九边。袁崇焕,你还有何话说?”
袁崇焕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直仰向高天,高声诵道:
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
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吟毕大叫:“行刑吧!”
程本直扭头看向袁崇焕,泪倾江河,口衔微笑,频频点头。
李标、成基命如尖刀搅肠,万箭穿心,眼泪再是忍不住,顺腮而落。涂国鼎看看旗杆地影,拿起案上的行刑令牌向台下一丢,高叫一声:“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刽子手上前扯开袁崇焕衣裳,背后抽出牛耳弯刀,当胸一刀下去,只割得一小片,袁崇焕紧咬牙根,未吭一声。众百姓看得动手了,发声喊,齐涌上去。窜在前面的张开嘴直照着袁崇焕肚皮咬下去,后面的伸出手当胸掏去,撕下一片肉就塞进嘴里,边嚼边骂。袁崇焕终于难忍,发出惨叫!不到半刻钟,就扯出了内脏,看得涂国鼎等人目瞪口呆!
行刑官凑向涂国鼎耳边,小声道:“大人,刀斧手只割了一刀啊,割不上千刀,你我就是怠职之罪啊。可这样乱下去……”
涂国鼎猛然醒悟,想了想,起身大叫一声:“都给我住手!”这声吼一时震住了场子,“来人,都给我赶开!”
四边的兵勇上来杆捅枪戳连踢带打才扫清行刑台周围。“都给我听着,想吃刑犯肉的,拿钱买!一钱一片。刀斧手,行刑!”立时又起呐喊,百姓争买其肉,拿到手就塞进嘴里,血流齿颊。有的正巧带着烧酒,便就着酒生啮,有的没带钱或不想掏钱,便唾地踢腿叫骂不已。
袁崇焕叫声由暴喊而断续而全无声息。整整一个时辰,总共割了3543刀,袁崇焕只剩骨头和一首。没买到肉的,争拾其骨,乱石砸碎。可怜一位屡建殊功、大明第一英雄的守边大督师,骨肉俱尽,头颅被悬于旗杆之上示众!
人散尽了,只有四名兵士守着那旗杆。离旗杆数丈之外,一个中年汉子走向刑台,蹲到地上捡拾碎骨,捡得十分仔细,不剩米粒儿大的碎骨。捡净了,用衣摆兜起,然后走到数丈开外,坐到地上,面向旗杆。
李标感到奇怪,问成基命:“这是何人?”
“不知道,我去问问。”二人上前,才看清这人满脸泪水,还在蚊声哭泣。成基命觉得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遂道:“你捡这些骨头,做什么用?”那人抬眼看看他俩,不理。李标指着碎骨又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那人抬头,怒目而视。二人知道此人必是知崇焕者,成基命再问:“你要将督师遗骨怎样?”那人听了这话,见他俩脸上也是泪痕犹在,知道也是为袁崇焕抱屈的人,忍不住失声痛哭,却仍无话。李标又问:“你知道督师年庚么?”
这回他说话了:“四十有六。”就又闭了嘴。
成基命见再问不出,便掏出一把碎银递过去:“好生葬了吧。无论葬在何处,都要留个标志,督师沉冤必有昭雪的一日。”那人接过银子,迅速跪下磕了一个头,成基命忙扶住,“快起来。”说完二人转身要走,那人又开口了,却是念出一首诗:
四十年来过半身,望中祗树隔红尘。
如今着足空王地,多了从前学杀人!
二人吃一惊,成基命抱拳在胸:“原来先生是位高士,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小人姓佘,不是高士,是袁老爷的家仆。这诗是袁老爷作的。”
“原来是佘管家!”成基命这才想起在袁崇焕回京后去驿馆探望,见过这位管家,遂叹口气道,“督师归家期间,过昭州平乐,登筹边楼,曾作一诗。督师回京后我去拜望,见了此诗,我便索要来。”遂哽咽念道:
何人边城借箸筹,功成乃以名其楼。
此地至今烽火静,想非肉食所能谋。
我来凭栏试一望,江山指顾心悠悠。
闻道三边兵未息,谁解朝廷君相忧。
“身在南粤,心系北边,为君担忧,君却……不说了。督师路过淮阴时拜谒淮阴侯庙,也做了一首古风,我在韩老大人府看到,可谓一语成谶啊!”李标也念道:
一饭君知报,高风振俗耳。
如何解报恩,祸为受恩始。
丈夫亦何为,功成身可死。
陵谷有变易,遑问赤松子。
所贵清白心,背面早熟揣。
若听蒯通言,身名已为累。
一死成君名,不必怨吕雉。
“他早知自己不得好死啊!”成基命叹一声,声音发涩。
“二位大人,小人知道二位大人定是我家老爷至交。我家老爷临刑前交我一封家书,要我转交太夫人和夫人。可老爷尸首只剩得这点碎骨,头颅又要传到九边,我带不回老爷尸首,哪有脸回南边老家呀!我要在这儿为老爷守墓,能否麻烦二位大人将这书信转交我家夫人呀?”说着从怀中掏出书信递给成基命。这书信并未装封,只是两张纸,成基命展开,见又是诗,一首给发妻:
离多会少为功名,患难思量悔恨生。
室有莱妻呼负负,家无担石累卿卿。
当时自矢风云志,今日方深儿女情。
作妇更加供子职,死难塞责莫轻生。
一首给老母:
梦绕高堂最可哀,牵衣曾嘱早归来。
母年已老家何有,国法难容子不才。
负米当时原可乐,读书今日反为灾。
思亲想及黄泉见,泪血纷纷洒不开。
二人读罢早已是泪下如雨,成基命抬抬手道:“一定带到。”转身便走。
佘义士在旗杆下整守了三天三夜,直到袁崇焕的首级悬挂三日后被传首九边,然后将碎骨碎衣带到广渠门外的广东义园,建起了袁崇焕的衣冠冢,冢旁垒了间小石屋,住了进去。

崇祯加赋
演练完毕,还算圆满,梁廷栋才把心放回肚里,暗舒一口气,走上凉棚:“陛下,所有科目均已操练完毕。”
京师守卫战使崇祯看出了京营的无能,所以提出要亲临校场观操。梁廷栋岂敢怠慢?自然精心安排,拿出高手对阵,把操练变成了表演。
崇祯本就不懂演武,看到个个武艺高强,心中也就高兴起来:“既有这般武功,为何不敌建虏?看来还是少数。如果人人有这般身手,何愁建虏不破,陕贼不灭?”
“是,臣已与五军都督府作出布置,操练京营,定不负圣望。”
“嗯,好。”崇祯起身,准备起驾回銮,随来的一后二妃也相继起身。崇祯难得离开紫禁城,后妃更是难出后宫一步,所以此次校场校阅,崇祯便将后妃带出散心。崇祯扭头看见田妃,心中一动,又坐下了,向田妃道:“爱妃,朕知道你不但琴棋书画、刺绣烹饪样样精通,而且还善于骑射。但朕见过你弹琴鼓瑟,挥毫作画,却未见过你的马上功夫。今日有此机缘,何不一露身手?”
田妃笑道:“皇上是要看妾出乖露丑?”
“难道那都是传言么?那朕倒要追究这谣言的缘起了。”
崇祯虽是笑言,但田妃听来却暗含威胁,因为要追究的话,只能追到其父田弘遇头上。田妃无法,只得道:“既是皇上下旨,妾只能遵旨。不过妾已经许多年不曾舞枪弄棒了,要是把箭射到爪哇国去了,皇上可不许笑话妾。”
崇祯笑着点头,田妃由内侍引着去更衣。梁廷栋听了,立刻下去安排放靶。崇祯坐北朝南,故在东、西、南三面放置了三块靶。兵士听说贵妃要校场演武,一片欢呼。不一会儿田妃出来,银盔银甲,手盘银弓,腰挎银箭兜,座下一匹白驹,真个是英姿飒爽。崇祯看见,心中涌起另一番滋味,愈添爱怜。田妃先打马在场中跑了一圈,身姿飘逸,果然娴熟,然后放慢四蹄,挽弓引箭,连放三箭,箭箭中的。周延儒、温体仁和随来大臣都连声喝彩,兵士们更是刀枪高举,连呼万岁。
回宫一路上崇祯都很高兴。进了皇城,遣散了随行文武百官,何如宠道:“陛下,钱龙锡案经四衙门会审,拟发配定海卫。”
“嗯,辅臣跟朕回文华殿。”刚进文华殿,留守的钱象坤就跟进来了:“陛下,祖大寿来要饷了。”
一句话就把崇祯的兴头全打下去了,仰靠到椅背上,半天不说话。四阁臣垂手拱立,谁也不敢打破沉默。好一会儿,崇祯才挺直身,道:“东江刘兴治又复作乱,杀了沈世魁家众,沈世魁又率众袭杀了刘兴治,孙元化说是因黄龙克扣兵饷,刘兴治之乱乃是因闹饷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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