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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长女-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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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似乎凝结停止了,王既晏不知道自己沉了有多久,她浑身上下都在痛着。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这种痛似乎增加了另外一种意味……冷。
王既晏吃惊地爬起来。她现在是站在实实在在的地面上。冰挂和雾凇布满了视野,除了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全是高耸入云的冰棱,也有可能那是被冰雪所封存起来的树。天气阴沉,眼前尽是白雾蒙蒙。王既晏使劲揉了揉眼睛,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感觉到冷。
除了两年前在沙漠的冬天,她很少如此深刻而痛苦地感觉到寒冷。她可以赤脚走在雪地上,也可以在暴风雪的夜晚战斗,但此时此刻,似乎这一切都已经无效。她抱紧双臂,直入灵魂深处的冷。连同引魂灯的火光也凝滞成为可怜的一小点。
王既晏想起“八寒地狱”的传说,整个世界都是狂风暴雪,地上是雪山,天上是冰川,堕入其中的人身体被冻得满是疮包,甚至裂成一块一块的,地狱中弥漫生灵痛苦的呼号之声。然而这里却只听得到似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
她不再犹豫,拼命往前走着。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脚下牵绊着,她怎么都不能像在水面那样“飘”起来,只能一步步往前走。脚底板仿佛都被冻硬了,起初每落一步脚跟都是生疼的,后来连这样的疼痛都没有了。
据说冻死的人会逐渐感觉不到冷,甚至濒死之时错觉越来越热,把衣服一件一件地脱掉……王既晏现在是魂魄,并不会干出裸奔的事情,但这种寒冷让她觉得几乎超生都无所希望。头发结了霜,挂在眼前;睫毛结了霜,眼前一片白蒙蒙的,灯笼上落了雪,厚厚一层,命火却执着地亮着,白色世界里唯一温暖的红。她只知道埋头向前走着,绝对不能回头。
“幽冥长女,到壁炉边暖和一下吧。”身后传来法伦的声音,几乎就是贴着她的耳畔。王既晏低着头毫无反应。
“王既晏,我已经寻到了你师父,现在带你回去。”皇甫昕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王既晏顿了一秒钟,继续朝前走着。
“晏晏。”有人这么温和地叫她,那个声音熟悉得像是心脏,又陌生得如同梦境。王既晏猛地停住脚步,她看向引魂灯,红色的火苗映着白雪,越发羸弱。眼泪被冻成了冰,根本流不下来,她继续往前走。
脚步越发踉跄。视野稍微清明了一点,小路两侧的冰挂中,封存着许多尸体。她看到有具尸体从腰部被巨大的兵刃锯成了两截,血没有流出来就凝成了一块红色的冰,触目惊心。她以为此人已经死了,却不料上半截身体忽然蠕动吟慎起来,就连发出的声音都像是风吹过破洞的麻袋,既晏急忙捂住耳朵向前跑去。那人依然在受苦,伴随着只有一半被冻在冰中的身体。更多的人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只有风声一般的喘息。大概这便是“裂如大红莲地狱”。
皇甫昕是被冰封而死,或许她曾经便经历过这样的地狱折磨。
王既晏又想,还好,没有找到师父,师父没有在这里受苦。
她走上了一座雪山,路上横七竖八尽是被冻硬的尸块,把她绊倒了好几次。所幸引魂灯中命火的红光还幽幽闪烁。王既晏抱紧双臂,缩着脖子抓紧往山上走着,直到一种奇怪的声音让她睁开眼睛。
那不是风声,更像是一种啃噬的声音。
她看到前面的路上有一种活物,是巨大的虫子,每一条都有她的手臂那么大,在混着冰的尸堆中蠕动,咬着受难的苍生,虫子的样子像是蜈蚣,当它们张开嘴时,可见密密麻麻的铁齿,令人不寒而栗。
王既晏站定。她僵硬地抬起左手,不需害怕,不需犹豫,也不需思考。无名指上的红眼睛猛地睁开,九歌剑幻化握在手中,她尽力催动被冻得几乎动弹不得的躯体,向前冲刺的同时剑影纷落。虽然挥剑的速度和力度都大打折扣,好在这些虫子也不是想象中那样强悍,王既晏在冰霜之中为自己开出一条路,一刻也不停地走着。似乎只要挥起剑来,那些身后的幻听也就消失不见了。但是这条路什么时候才到头呢?她望着前方茫茫的一片白色,看不到尽头,也找不到那个人。
师父、师父、丁释忧……
你究竟吃了多少的苦头……
从雪山上走下来之时,忽然起了风,漫天暴雪卷起有如白色的巨龙,呼啸而至,把王既晏吹得东倒西歪。雪一层层积起来,初至脚背,复至膝头,再后来,举步维艰。
王既晏机械地挥剑拨开挡在面前的雪,劈开,雪又合上……风太大了,连她的灵魂都要被吹散一样。唯独命火摇曳,硬撑着不肯熄灭。
“师父。”仿佛天地和整个思想都只剩下这两个字,王既晏轻声念着,至于其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似是在遥远的地方还有冰层下流泪的脸,又仿佛在最深的朦胧幻觉里,一个金发的男子蹲下身对她微笑,他的头发那样灿烂,风雪从两人脸庞的间隙急速掠过。所有这些记忆混杂凌乱,最后形成了太古之时无尽的黑暗,混沌未开,天地未分。
“啊。”王既晏几近无声地低呼了一声。无名指上红眼睛闭上,九歌剑消失。她的脚踝好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了,再动弹不得。王既晏仅仅是摇晃了一下,便倒在地上,雪花一层层覆盖她的躯体上,转瞬便成一个微微隆起的坟头。
水晶矿墓室之中,奥列格觉得怀中躯体越发冰冷。初时他还更用力地去拥抱她,然而几分钟后,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抱了个大冰块一样,他再也受不了那种寒冷,轻轻把王既晏放到地上,退到一边。然后他目瞪口呆地看到,王既晏的脸颊上蒙了薄薄的霜,她的头发上也结了霜。
奥列格跪在六芒星阵外,双手交握。他眼睁睁看着王既晏的身上霜雪渐厚,简直要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一样。他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后将金属酒壶放在一边,用俄语轻声说:“斯维特拉娜,你不要害怕。我将唱歌给你听。”
斯维特拉娜,俄语中意为明亮。这是奥列格偷偷为王既晏所起的俄文名,但从来不曾让她知晓。他不知道“既晏”此名的含义是入夜,却固执地认为她应该叫斯维特拉娜。
奥列格低声唱起了《俄罗斯海岸》。他在贝尔伦的牢房里唱过,也在王既晏失了灵魂的躯体旁唱。
伴随着歌声,暗河水从冰层之下流过,汩汩不息。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烈焰
王既晏慢慢苏醒了过来。入眼先是无止境的黑,然后目光渐明,变成了刺眼的白。她想,自己可能是已被大雪彻底掩埋住。
将她唤醒的是一阵歌声。这歌声就像是从她自己的心里传出来的一样,本不当存在与地狱的任何一个角落。她扒开堆积在身上的雪。雪霁天却未晴,视野所见均是白茫茫的。她站在原地倾听了一会儿,不是曾经在北国的北方女神带有魔力的歌声,就是普通的流行歌曲《俄罗斯海岸》,歌声有些颤抖甚至还跑了调,但每一个吐字都努力从嘴唇中流泻出来,盈在她胸臆之间。系在袖子上的引魂灯一点红光闪烁。
“奥列格……”王既晏叹了口气,几乎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行,我要快点……”她咬着牙,步履僵硬,继续踩着厚厚积雪艰难地往前走。
翻过雪山之后,远处可见一座黑色陡峻的山,像是座高塔,在一片苍白的世界中分外显眼。既晏加快脚步往那里走去。尽管知道并不可能,却还希望那里的路能更好走一些。
还未至山前,她便感觉到一股炽热的气流扑面而来,遍身霜雪刹那之间尽数消融。但这并未让王既晏感觉到丝毫的舒适,她觉得像是走进一边火海,浑身都像是烧着了一样。
王既晏不怕冷,却怕热怕得厉害。当她仰头望见黑色的塔山上烈火四起的时候,几乎转身就要逃离这里。引魂灯中的命火不再凝滞不动,而是闪烁起来,像是在大风之中的烛苗,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这里恐怕就是八热地狱或是炼狱了。”王既晏习惯性地伸手到额头拭汗,手背却很干燥。灵魂并不会出汗。
山前立着块巨石,上面镶嵌有一面铜镜。王既晏想,既然不可以回头看,那么对着镜子看自己身后也不算回头吧?
她走到镜子之前,里面映出自己身影模糊的轮廓,后面好像还跟了一个人。她吓了一跳,差点就回过头去了。
这个人无声无息地跟着自己,难道是个不长眼的鬼魂?她观察着那个身影,比自己高出一头还多,至少有一米八几的个头,虽然面容看不清楚,但金发却在火焰的映照下十分显眼。这样的特征,已经很明显了。
他到底是不是法伦?王既晏转过这个念头。如果法伦知晓自己闯寂海地狱,不可能就这样老老实实跟着自己吧。她真想回头看一看是谁悄无声息地跟着自己,但终究只是长叹了一声,蹙着眉继续往前走。也许这只是个诱人回头的伎俩。她所不知道的是,这面镜子所映是其人与她前世,王既晏显然会错了意。烈火在脚下焚烧,她却想,那面镜子是不是暗示着她,所有一切皆因法伦而起。
法伦救过她的命。但是救命之恩,原本便在他的设计中。
王既晏每走一步脚下都有火焰炸出来,吞噬着她的灵魂,仿佛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一般。她紧闭眼睛,鼻端似乎嗅到焦糊味,鸡肉味嘎嘣脆的。然而睁开眼睛时又发现自己魂魄完好无损,连衣物都没有灼烧的痕迹。这里只是令她受苦而已。
她听到山上有人惨叫,简直撕心裂肺。睁开眼睛时,看到道路两侧烈火熊熊,再细看,火焰之中有许多痛苦挣扎的脸。被焚烧的魂魄拼命地挣动被烧黑的肢体想往外爬,火旁有面目狰狞的小鬼挥动棍棒等又将他们推进火海。王既晏低下头不敢再看,捂紧耳朵,却仍挡不住让人浑身发抖的凄厉嚎叫。虽是在无间烈焰中,命灯依然只有一小点,而且映着末劫火之焰,竟透出幽幽绿色。王既晏一下子也搞不懂自己命火究竟是什么颜色了。然而正是在这时,她感觉到从五脏六腑之内透出一股森凉寒意,中和烈火灼热,有如兜头盖脸浇了她一身水,顿时舒适了很多,连脚下步履也轻快起来。
她茫然地抬起头,天地一片赤红,这种清凉从何处而来不得而知,然而当她再看左手的眼睛时,恍然大悟:一定是皇甫昕在助她。皇甫昕冻在冰中而死,身体凝聚两百年的冰寒,或许能抵八热地狱之中的烈焰。果然还是自己的前世靠谱……
命火仍只有一星半点,王既晏看着烈火之中惨叫的鬼魂,心想,还好师父不在这里受苦。那么接下来的地狱又将是什么样子呢?泪水早就流不出来了,连带心中爱恨情思都仿佛付之一炬,什么都不愿想起来,只能机械地匆忙赶路。
忽然她感觉到耳边一阵厉风扫过,她顺势一矮身体,好在魂魄体轻,不然非倒落火海不可,再一看,是个青面獠牙的小鬼,手持画戟,欲将她赶进火海之中。见王既晏竟然避开了,顿时从火中冲出数个张牙舞爪的怪物,要将她拖入火焰。
王既晏不再犹豫,左手驱动自身力量,化九歌剑于掌,横冲直撞而去。剑气卷挟黑暗的力量,剑风将拦路的小鬼扫开。见它们不依不饶要追上来,王既晏反手干脆利落一个斜挑,将离她最近的小鬼击飞。她不能回头,亦没有退路。
动静似乎大了一些,越来越多的小鬼似是听到动静,纷纷从火焰中奔出,王既晏暗叫不好,一层又一层的怪物将她团团围住。她不能回头,只能向前冲去。九歌剑越舞越狂,体力逐渐透支。可是汗水落不下来,泪水也落不下来,唯有不断地向前冲……拼命地格开每一个袭击而来的武器。以一敌众最为危险,也最悲壮。烈焰灼烧,命灯缠在右手袖子上,时明时暗。这些在王既晏的脑海中都逐渐模糊,最后只剩血红的一团。
手臂挥舞着,身体仍然往前冲。武器击打到身上,直透灵魂,眼前渐渐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浑身都疼,仿佛所有的神经都是用来感受痛楚,她拼命地挥动手中的剑,招式凌乱,毫无章法。她不知道伤口是否淌下血,一攥皆是满手火焰。王既晏忘了自己是在哪里,也忘了自己是谁,为了什么,只觉得天地所有都如烈火一般,燃烧殆尽,也包括她自己。
再无退路,只能往前走,往前走……王既晏的双眼逐渐变成赤红之色,魂魄受伤后流出的血,滴溅在地面,转眼就被火焰舔舐得一干二净。命灯之上的火却慢慢地黯淡。魂魄痛苦,意识也渐渐流失。
从后背传来钻心的痛楚。王既晏低头,看到一截燃着火焰的剑刃穿胸膛而过。她踉跄了一步,双膝跪倒在地上。腥甜的液体从口中不断涌出,滴落地上,燃起一团团火焰。手中引魂灯的命火突然跳跃一下,慢慢熄灭。
在墓室之中,王既晏身下冰层渐渐融化,连同她的身体都如被火烧着,头发轻轻扬起来,明明附近没有火源,她的脸却像是映着火光焚风一般,显出橙色来。奥列格摸了摸她的手,像是块烙铁般,急忙把手缩了回来。
地上的冰化为水,又蒸腾成汽,在墓室里弥漫开来。王既晏的情况似乎越来越严重,仿佛下一秒钟就会从身体内着起火来,烧得干干净净。奥列格着急不已,他瞥到那具石棺,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他跑到石棺前,用力推着盖子。然而其内有冰冻结,且棺盖沉重,奥列格使劲推了推,纹丝不动。他喘了口气,从口袋中掏出酒壶灌了一口酒,沉下身体,双手紧紧抵住棺盖边沿,额头上青筋暴起。
奥列格不愧是战斗民族露西亚的优秀后裔,在拼尽全力后,棺盖竟然被缓慢地退开了。里面是一大块白色、不透明的冰。冰面光滑。奥列格回头望了眼王既晏,冲到她身边,小心地抱起烫得跟刚出锅一样的王既晏,放到石棺中的冰上。
王既晏恍恍惚惚睁开眼睛。这是第二次晕倒了吧……真是身娇体弱易推倒。但是她并没有感觉到烈焰焚身之苦,反而是趴在一个人宽阔的后背上,那个人背着自己往前走。右手衣袖上缠着的引魂灯在眼前晃呀晃的,里面的火苗只有可怜的黄豆那么大。
这个人是谁?莫名的熟悉与恐惧,就像照镜子看到另外一个自己从镜中走出来一样。
她眨了眨眼睛,看到这人一头熟悉的金色长卷发,心里顿生恶寒。
“陛下?”
那个人头也不回,也不答腔。王既晏伏在他的背上,又觉得他不像是法伦,法伦也不大可能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思前想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您是路西法一世?”
那人冲口而出:“法克!叫我陛下!”
王既晏颇为无语,这人一点都不修口业吗?
她想了想,换了个委婉的问题:“是皇甫昕前辈让陛下来的吗?”
“嗯。”那人闷闷不乐地说,“虽然我对你也挺失望的,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困在地狱里,太丢我的脸了。”
王既晏再次无语。他有什么可丢脸的?她抬头打量着四周,这才注意到他们好像已经走出了火海地狱,此时正穿行在一边无尽的黑夜之中。那个人手里也提着灯,照亮一隅空间。路旁边可能是条河,因为王既晏听到哗哗水声,极目所望,身旁都是黑暗。
“这里是哪?”她问。
“此处名孤独地狱。”那人叹息,“你连寂海之下的地图都没有弄清楚,就以身犯险。我是该说你愚蠢呢,还是该说你愚蠢?”
“随意。”王既晏也懒得计较,她看着手中引魂灯,颇为心急。
师父到底在哪里?地狱的路已经走了这么多,却怎么都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长谷川冬苒会不会骗了她?
她甚至想,如果谁能现在把师父带到她眼前,就以身相许算了。
手中的引魂灯慢慢亮起来,红光幽幽,甚至照亮了背着她的人之侧脸。随着那人的脚步,越来越亮,最后几乎可以在灯笼上写个“恭贺新禧”就挂到家门口了。王既晏瞪大了眼睛,几乎要失声叫起来。
命火长明,黄泉引路。师父一定就在这里,也许已经离他们很近了。
男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微微侧过脸来。王既晏觉得从侧脸来看,他和法伦一点都不像。法伦的侧脸有些狰狞疯狂之意,此人的侧脸却总像是无能为力地讥讽他人,简而言之就是欠揍。
“余下的路,你自己走吧。”他叹息一声,停住脚步,把王既晏放下来,却没有转身看她。黄泉路上的魂魄是不可回头的。王既晏又惊又喜地望着手中引魂灯,又看了看那个男人。
“您到底是谁?”
“不是都说了吗,我是你陛下。”背对着她的男人不耐烦地大步流星往前走去,王既晏赶紧追上。才迈步就觉得双腿沉重酸痛,可能是在火海地狱中受了伤,“我是幽冥王国开国皇帝路西法一世,啊呸,这名字真TMD蠢爆了。你叫我陛下就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宿命
王既晏想要追问他更多的事情,但是男人就这样消失在重重浓雾中,连他手中的灯光也无声无息便熄灭了,现在王既晏只有命火照明,亦不敢回头,什么都看不清。她咬了一下嘴唇,继续往前走着。
路西法一世说这里是孤独地狱,然而王既晏却能听得到流水之声。她提起引魂灯四处张望,待看清楚周遭事物后,大吃一惊。两边竟然全是人俑一般的东西,排列得整整齐齐。那是被禁锢在此的魂魄,不得动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得动弹,不得解救,痛苦不可想象。
王既晏想着师父在此遭罪,心如刀绞,连眼泪都流不下来;她看着红光忽然闪起来,有种不可名状的力量牵引着她一直往前走。眼睛酸胀难忍,腿上也沉重得像是系了铁链,她却一瞬都不敢耽搁,师父离她不远了……她马上就要见到死生契阔阴阳两隔,心心念念这么久的人了……
她不知道走了很久,耳畔只有河水之声。她极目想要看清楚那些被禁锢的灵魂时,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师父,师父,你到底在哪儿呢?”她念叨着。
“晏晏。”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来,与此同时,引魂灯红光骤亮,几乎要灼伤王既晏的眼睛。那个声音是从她心底所传来的,震得她浑身都颤抖起来。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引魂灯照亮的前方一隅,她看到了一棵树冠很大的树,在树下站着一个身影,望着她。
就算是很多年后,在梦里,在灵魂的呓语里,这个人的身影好像是卡在回忆的一根刺,总会弄得心里发疼,无法拔除,而这段的影象却如此单薄。
……曾经深深爱过、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人啊。就像是王既晏此时此刻眼前的情景,师父站在一棵树下,微笑着看着她。引魂灯命火红光灼灼,就像是在繁花之中做着一场梦,梦醒后,一切就全都枯萎了。
“师父。”王既晏犹犹豫豫地说,她小心地往前走去,离那个人越来越近。两年的思念,两年的梦魇,死去的王既晏,新生的幽冥长女,出卖的灵魂,荆棘的花环……
“师父。”她念着,眼泪滚落下来,落在引魂灯上,明火摇曳。凄迷冰冷的红色,如冰下埋藏深深的火。
“师父。”她丢开灯笼,几乎是扑着报到那个人身上,在灵魂接触的瞬间,火苗从两人身上蹿开,她不管,依然紧紧抱着,似乎永远都不欲放手。火势蔓延,将两个人包围其中,火光映亮彼此的脸,王既晏抬起头,双手捧住丁释忧的脸,她爱了这个人那么多年,她为了这个人甘愿下地狱。
火势渐渐灭了下去。王既晏感觉到有一双手也慢慢抱住了她,冰凉的液体滴到她脸上。初时她以为是地狱中的天落雨了,当她抬脸时才看到丁解忧脸颊上的泪痕。
“晏晏。你辛苦了。”丁解忧的声音十分苍老。阔别了两年,乍听在耳中,有些陌生。
王既晏将脸埋在丁释忧的胸口,流着眼泪。她哽咽得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流尽,血从眼眶里淌出来。眼睛很疼,像是要瞎了一样,她只是拼命睁大了眼睛,想要把丁释忧的样子永远都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对不住了,晏晏。”丁释忧低沉地说着,“我魂飞魄散也就罢了,只是对不住你,也对不住苏荷……”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王既晏突然大声喊出来,声音嘶哑,喊到最后已经破音。她宁愿丁释忧不说话,也不想听到从他嘴里说出别的女人的名字。
“……无论投胎转世还是魂飞魄散,这些本来都不应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丁释忧心疼地抱紧了王既晏,“时间不多了,晏晏,你一定要坚强。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一定要坚强啊。”
王既晏闭上眼睛,绝望地苦笑。是啊,她就算找到了师父的魂魄,也只是带他走出寂海,轮回转生而已,两人再不可能长相厮守了。想来真是不公平啊,他们都吃了这么多苦,却只落得在地狱之中永别。
“那个美国来的洋人是冲着你而去的,你要小心。”丁释忧大约还是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怕时间太短,絮絮说着,也不管王既晏有没有在听,“我在这里不知道过了有多长时间,你从沙漠中招到我的魂魄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吧。师兄虽然是凶手,却也是被那个洋人利用而已。”
王既晏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眼睛疼痛难忍,什么都看不清,眼前一片昏暗模糊。丁释忧拿起她的手说:“这样的手指,是该去弹钢琴,去写字,不应该沾血,也不应该拿剑。”他突然顿住话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王既晏想,他应该是看到自己手指上的红眼睛了。
她用右手抹着眼睛,终于笑了出来,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师父,您对我这么没有信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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