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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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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怎么了?”她回过头,见他把手探向颈间,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枚王家的银质挂坠,走上前,近乎虔诚地,将它,戴在她的颈子上——
“这样,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会在你身边了。”
芷萧当然知道这枚挂坠的分量:那是他的家传之宝,他将它送给她,在她看来,那就像是他向自己,承诺了一辈子。
于是她欢快地回了自己的洞,对着地图开始思考路线,并随手在一张纸上勾画着还要先去凉州城买齐的必需品,就这样一直折腾到半夜,才定好鸡鸣枕的呼叫时间,倒在炕上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芷萧便一骨碌爬起来——她甚至在怀疑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如此精力充沛的。去叩萧残的房门却无人应答,轻轻一推发现门开着——她走进去,隐隐觉得有些不寻常:屋子里竟然如此干净,确切点来说,是如此——空荡——
阿残……
发疯一样地开始翻看每一个角落,她只想让自己找到哪怕只有一线他还留在这里的痕迹——衣柜空了、炕头空了,所有的书也全部被带走,只剩下桌子上一张墨迹干掉多时的宣纸,是他清隽工整的小正楷:
芷卿爱鉴:
余有事在眉睫,不得已先行一步。未能与卿同赴塞上,深致歉意,惟谢罪书此。江城罹难,生民朝夕难保,伏惟芳卿归国日后,多自珍重,万事当心,而莫以萧残为念。颂
时安。
崇德四年腊月廿四日晨
萧残谨启
原来他,还是走了。
泪水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停地落,一滴一点,绽放在手心里的宣纸上,晕开了他工整的字迹——为什么一切永远来得这么突然:他究竟是下过多大的决心才用了“爱鉴”二字,但为什么在看到这样梯己温柔的话语的时候,他的人却已在千里之外了呢!
事在眉睫、事在眉睫——除了灵蛇教,还有什么事情可以算得上是“事在眉睫”——可是阿残,我们不是说好的么?我们不是说好不去管那些繁冗的琐事我们一起走么;我们不是说好了生死相依,山崩水绝也不会分开么——哦,这好像是我说的,而你从不曾这样承诺过我。你永远只是淡淡的,徘徊在情爱与高深法术的边缘,并最终选择了后者。你说过很多,你说只有变强大才可以保护我——可是你知道吗,我好怕你变得太强大,好怕你会像玄武甚至仇戮那样变得让原先深爱你的女孩不认识。我毫不怀疑你对灵蛇教的痛恨,只是我想让你好好的,没有必要身着繁复高贵的礼服踏上祭司府的红毯,没有必要那样华丽而庄严地向玄武神君叩头——我与你说过我只想我们简简单单,就这样不离不弃,别的什么都不要在意它。你答应过我,可你最终还是做不到,就这样甩下我一个人,人生地不熟地,在北凉如刀刻骨的罡风与纷飞的瑞雪中默立,一任发线里塞满了雪花,眼泪没有了温度、晶亮亮地冻结在脸上。阿残,阿残,小时候是谁说过他永远不会丢下我一个人来着——你忘了吗?阿残,你还是食言了,你最终离开了,我想要你一个解释,你却一直无法给我。
手指不由得抚向颈间紧贴在胸口的银,暖暖的相融的温度。一霎间想起他昨天的话: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会在你身边——原来这句话意味的不是承诺,而是离别。原来他早就预料到了,原来他早就算计好了——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已经在准备抛下自己,独自离开。
一个人坐在他空荡荡的房间里,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白雪与沙漏点滴的声音——这不是中夜,她却只想就这样枯坐到下一个天明。把他的字条收在胸口,温暖地藏着他这许多年都说不出口的一个爱字。天大亮了,屋外开始有人声喧闹,可外面的世界愈嘈杂,便愈衬得她寂寥的心里,一片凌乱的惨澹与不堪。
这样的一天像是经历了一辈子,脑海中反反复复全是自一小至今在一起的画面:他们的相识从一场阴差阳错的拜堂游戏开始,但最终是不是也可以用一次真正的拜堂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外面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在北凉的最后一个凄廖的冬夜也在不觉间拉开了帷幕。明天就走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坐着空荡荡的看不见的东西拉的车,在天上飞——车不算颠簸,可在自己感到晕高时不仅失去了怀抱,就连那个推推车门说这里很安全的生涩的安慰都已经成为奢望。
无心去点灯花,窗外的雪光反射进屋里皎如月色。不知是谁在用北凉的方言唱一支情歌,西北男孩高亢的嗓音,缱绻而悲凉,似贴着视线之外那白雪覆盖的荒原传来,千回百转,只一声叹,就唱碎了中夜枯守的离人的心——
“对面山的那个圪梁梁上站了一个谁,那就是咱那个勾命的二妹妹。你在你的那个圪梁梁上哥哥我在那沟,看中了哥哥妹妹你就招一招手。”
地道的北凉方言芷萧根本听不懂,然而那忧伤的调子却无疑宛转起了她孤寂的柔肠百结。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歌唱,大声地喊出来,让那个唱歌的人听见——或许他也听不懂自己在唱什么,但歌中咏叹的相思无疑是一样的——而远在江都的阿残,若他真的心有灵犀,大抵他也能,感受得到罢。
“古帘空,坠月皎,坐久西窗人悄,”江南的歌并不似这高原上的嘹亮,却更加柔婉低回。这样的声音本不很响,但芷萧自幼吹箫——那本就是一种声音不大却可以传得很远的乐器——用气的方式是早已深深镌在她的灵魂里的。江城的乡音精润美媚,甜中带苦、苦里带伤,“蛩吟苦,渐漏水丁丁,箭壶催晓。引凉飔,动翠葆,露脚斜飞云表。因嗟念,似去国情怀,暮帆烟草。”
走出去,就这样,没披大氅便走出去,走进窗外的一片雪光。外面那个唱歌的人仿佛是听到了回应,她唱的时候便安寂无声,而她的声音刚落,那揪人心弦的北凉的声音便又悠长地响起来:
“漫天天的那个星星一颗颗明,有两颗颗最明的那就是咱二人。你在你的那个圪梁梁上哥哥我在那沟,看中了哥哥妹妹你就招一招手……”
一个是高原上搔首问天的悲凉的唢呐,一个是茜窗下行吟坐叹的幽咽的洞箫;高音如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最原始的呐喊,低音若欲诉难诉将怨未怨千般苦水吐不尽的泪落无声。尽管两个人彼此听不懂对方在唱什么,他们就像是有默契一般地,一声落一声起。芷萧衣衫单薄地伫立在朔北之夜凛冽的寒风里,却一点也不曾感觉到冷。只是唱着,只是一任泪水肆虐滂沱。而那其中的凄廖之意,对面的他,又可曾懂吗?
——而远在江都的他,又可曾懂吗?
“带眼暗消磨,为近日愁多顿老。卫娘何在、宋玉归来,两地暗萦绕。摇落江枫早,嫩约无凭,幽梦又杳。但盈盈泪洒单衣,今夕何夕恨未了……”
今夕何夕啊,阿残,你在哪里,如今你的心,又是否正像我一样淋漓地流淌着鲜血呢——
“东山上的那个点灯哟西山上那个明,一马的那个平川上啊了不见个人。妹妹站在那个圪梁梁上哥哥站在那个沟,想起我的那个亲亲呀泪满流……”
泪满流,泪满流。长江不应满,是侬泪成许。
哭到哽咽、哭到累,哭到浑身乏力,哭到喉头无声——也不知是哭到什么时候,哭着哭着她就什么也记不得了。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温暖的炕上,周围像是医馆里的气息,那两个北燕来的高大壮实的男孩子和荆南的一男一女在一旁关切地望着她——
“我……这是……”
“昨天晚上你是怎么了,”那个荆南的女孩子见几个人里还是她最方便,就率先开了口,“起初我听到外面有人唱歌,好好听,唱着唱着就没了。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就到隔壁去问晋益——”她的眼光扫向身边的荆南男孩子——他们穿着荆南自己的道袍,黄米色底与道里服色的领袖边,一眼就看得出她是朱雀道的,而那叫晋益的男孩来自白虎道。“然后我就看见你躺在那儿,还穿那么少,”她说,“我过去的时候你整个人都冻僵了。”
“啊,这样啊……”芷萧稀里糊涂地揉着眼睛,“我是记得昨晚我有唱歌,可是别的就记不清了……”
“然后我就叫人啊,然后他们就来了——”她倒一刻也不曾停止,而那个当初清谈时还找过芷萧麻烦的大男孩一脸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
“谢谢你们……”芷萧有气无力地笑笑:看来昨晚委实冻得不轻,到现在手脚还有些麻泱泱的感觉。
“没,应该的……”那北燕男孩好像更不好意思了。
“不过你的郎君哪里去啦?”荆南女孩还是耐不住好奇心,“昨天晚上你冻成那个样子他也不出来,我还在门口喊他半天——”
“他有急事,先回去了……”一想到这个芷萧就感觉心口一阵抽搐。
“那他也不能丢下你一个人不管啊,”朱雀道的同志们走到哪里都是这么正义凛然加愤愤不平,“我一直在怀疑个问题啊——你们江都朱雀道和玄武道关系很好吗?起初我还以为你俩只是工作搭档……”
“莹萃!”旁边的男孩略带责备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没关系……”芷萧艰难地笑了笑,“其实我们也就是……好朋友啦……”
“嘿嘿,朱雀道就别懵朱雀道啦,”莹萃活泼地坐到了她的旁边,“其实除了他是个玄武以外——我看他平时很心疼你啦,还天天帮你带早饭——我们那边要是哪个玄武对朱雀这样子一定要传为天下奇谈了——”
“行了,莹萃,”一旁的晋益大抵看出芷萧听这些话不好受,便连忙打住了她。
“行行,我不说了,”莹萃调皮地笑笑,“我叫江莹萃、他叫褚晋益——你好好养病哦,明天就回去了,身体可要保证好——还有以后有空可以去豫章找我玩哦——我们荆南是朱雀神的故乡。现在也就是国人掌着权,若是和你们一样有术士在弄,估计苍梧那里早被搞成一座巨大的庙,供天下四方教众前来参拜了——”
“让我想到他们巴陵的文章,”芷萧也勉强牵起了淡淡的笑容。众人又混在一起聊了半日:那两个北燕男孩其实都是淳朴老实的人,他们也邀请大家有机会可以去房山——之于芷萧,这次北凉之行一直和阿残二人世界,到了最后一天才真正认识同来的几个朋友。有一点点开心,原先笼罩在心头的一层愁云似乎淡了些许。
只可惜第二天早上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重新坐上勃皇拉的车,车里空荡荡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行李中装着要带给东君的银叶紫菀,手却忍不住触向颈间:他留给她的那枚银质的挂坠,他们家族里最珍贵的东西——药王世家,曾挂在他的胸前,又贴紧着她的温度。只如今,这种温柔相拥的触感如在怀抱,好贴切,但不知为什么,又觉得,好遥远……
车子降落让芷萧觉得很难受,直到被慕容枫拉开车门她才算是彻底让自己相信这车已经安全着陆了。朱雀道众人夹道相迎,除了慕容枫兄弟和寝室姐妹之外还有好多凑热闹的。曼吟作为苍龙道被埋在大量的红花边儿中间,好容易才挤进稍微靠前的位置。朱雀道的似乎没有一个人能意识到芷萧的反常,除了楚寒秋——他大老远看见曼吟挤不过来,便过去拖了她一把——他悄悄对她说芷萧一个人回来了,状态不大对,我们得控制下局势。
“嘿,芷萧,”这种从慕容枫身边把芷萧拖走的事情楚寒秋当然只能找曼吟,而芷萧如获大赦,就连忙借此机会摆脱了慕容枫的絮叨,转而跟曼吟打着女孩私谈的旗号闪到一边——慕容枫向来对曼吟颇为不忿,只不过看在她貌似会成为自家未来二弟妹或者三弟妹的份上不和她计较——再说了,若真这样,她和芷萧处得好,那可是大大有必要滴——
不过前提是你身为我慕容枫的准弟妹至少也不要把大哥的心上人往削皮精怀里推呀——
芷萧和曼吟才懒得管他们,一见着曼吟芷萧就开始委屈,只碍着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哭出来。曼吟冰雪聪明,又怎能不知道这一定又是源于那个不懂事不长记性加情感方面大脑缺根弦的药剂天才萧颙光——
“怎么没和他一起回来?”她便小声问她,“又吵架了?”
“没……”芷萧一看就是满腹的小委屈可算遇到个倾诉对象又碍于大量不相干人士在场不好发作的欲说还休状态,“我俩挺好的,很好的……”她牵强地笑着,“不过他说他有事,大概……先回了罢……”
“这萧颙光,回了也不带过来请个安的,”弄得她跟那太皇太后一样,“怎么,又让我们家宝贝芷萧受委屈了——”
“得了吧你,”芷萧的嘴巴嘟得可以挂油瓶,她半是埋怨半是娇嗔地捅了她一下,“还‘宝贝芷萧’,搞得跟你喝过锁心散一样——”
“啊哟哟,这也就是我叫你啦,”不亏是曼吟的利嘴,无论是高谈还是私话都永远能把人损到渣都不剩——“要是换萧颙光这么喊你一声,你还不得一头扎进蜜罐里起码腌上个七天七夜——啊不对,他叫的话那连‘芷萧’二字都要省掉才是——”
“你讨厌死啊曼吟……”
还好有曼吟在,直到晚上回道里芷萧的脸上都还带着淡淡笑意。慕容枫在大厅里专门办起接风宴,其实说白了还是他们两屋子人,唧唧喳喳地问她些北凉的见闻。芷萧不愿意过多回答,因这半个月的经历多是二人世界,一想到北凉总会想到他。秀英明白他的心意,就只问她些饮食天气,而楚寒秋起身亲自给每个人的茶杯里斟满,事实上也是想示意大哥少说两句——
“对了芷萧,我还忘了个事儿呢,”慕容枫边说边把嘴里的瓜子壳吐到了地上——话说他们兄弟四个除了楚寒秋以外全都是这习惯——他挥挥法器召唤来一只小小的魔盒,盒盖自动弹开,里面就喷出五彩缤纷的花瓣与糖果——
“这是我专门给你挑的寿礼,喜欢吗——小年那天你不在,不过——”
“呃……谢谢,不过……”芷萧说得有点艰难:其实她不想不给慕容枫留面子,毕竟他也是一番好心,只不过一想到生辰那天的甜蜜与一天之后接踵而至的巨大失落,她便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忍不住哭出来。
“对不住,我要先失陪一下各位,”芷萧说着便忙不迭起身出门,朝院落西厢的无人处奔去。慕容枫当然知道情况不对,也不顾众人的拦阻,一跃便冲了出去。芷萧见慕容枫出现也只得强迫自己不要流出眼泪,而慕容枫就一脸关切地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关系的慕容公子,”芷萧尽力让自己的声音维持着原状,“你先进屋吧,我稍待片刻就回来——”
“芷萧,你不好受要说出来的,别委屈自己,”慕容枫就仿佛难受的人是他自家,“没关系有我陪着你,你想哭就哭,别憋着——”
说着他向她张开双臂。芷萧赌气不要理他,转身进了朱雀庙,就往神君像前一跪,说是我想静一静,慕容公子你请先回——
“朱雀神君可怜见啊,”天下真没见过第二个脸皮这么厚的人,他竟也索性跪到了神像前,“弟子慕容枫,叩请朱雀神君威武慈悲,保佑您的弟子芷萧别闷坏了身子啊——她最近开心不起来,您的力量是勇气和快乐的源泉……”
“够了!”鉴于神殿里不好大声喧哗,芷萧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重,“慕容公子我再说最后一遍,这里不需要你。”继而,她也不不管慕容枫想接着说什么,转身便开始叩拜神君——
“神君恩泽。弟子郁兰,今日发心为神君洒扫圣殿,无需帮手不用法术,恳请神君恩准,并保佑弟子日后得以耳根清净——”
尽管最后求的那个愿委实让人大惊失色,按四方教的说法在神前发愿就必须履行,否则会失去神君的庇佑。慕容枫也不敢插手,便只看着芷萧踩了片云晃晃悠悠地浮上最高处开始清理殿堂——不用法术清理神殿,这一般是犯错误受惩罚才做的事,而且最丢脸的是有一次他和姬天钦还被罚去清理玄武神像,导致一群玄武道围观看他俩热闹。所以他深知这是份苦差,而芷萧竟然疯了一样地发愿要做这个。不过她发了愿自己便再也帮不上忙,看着她踩着那极不稳当的云头在上面摇摇欲坠他愈发心急如焚。没法动手又不敢离开,他就只得在神像前面傻跪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她,就生怕她会出事。
“慕容公子你可以走了,我再说最后一遍,慕容……”
芷萧的御云技术本就不高,如今又是伤情又是气恼,一个没站稳便从大殿的最顶部摔下来。慕容枫慌了,一时间也忘了念咒减速降落,就扑上去伸手一接,巨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人都掼倒在地。芷萧摔在他的身上,呼吸微弱、人事不省,而脸上则赫然满是泪痕——
“啊哟喂……”慕容枫想挣扎起来的努力失败之后他也不得不无视规矩地开始扯开喉咙大喊,“二弟三弟,过来帮个忙……”
姬天钦等人应声而到,见此状况都傻了眼。
“赶紧送医馆,”还是楚寒秋比较冷静。
于是姬天钦和王见宝一高一矮地架起慕容枫,由楚寒秋抱着芷萧,一行人跌跌撞撞地朝医馆赶去。
紫微山的姚医官各种伤病见得多了,治疗个疑难杂症都不在话下。只是这一届的孩子真让她大开了眼界:先有想改进杜康药性结果把自己药倒的,再是堂堂一太阴段大祭酒施个咒还能打到了自己——这回男孩子没事女孩出了问题,竟然更荒谬地是因为擦神像时从房梁上栽下来,还附带一个转年就上太阳段的术士世家子弟,想不起用咒语减速降落不说,竟然冲上去用手抱。她无奈地给慕容枫施咒接了骨——他被诊断只是小骨折不妨事,而芷萧也不过气虚,养两天就好。躺在医馆里慕容枫被严令禁止废话,兄弟们则被医官赶了回去。芷萧还在昏迷中,慕容枫闲得无聊,动也不能动、睡又睡不着,只得闭眼假寐。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就听得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仿佛有人小心翼翼地探进医馆,隐约还能感觉到法器照出的微光。那光线缓缓移近,脚步轻微,也不知是谁。慕容枫如今动弹不得,怕是有来查房什么的想着不好乱睁眼,就只觉得那脚步逐渐变得大声,光线也慢慢强烈起来。脚步与光线,在周围晃动许久,之后归结回一片黑暗。
“芷萧,”紧接着响起的却是这样一个低沉、柔和,悲转而伤绝的声音,“我感觉到你受伤了——怎么这么不小心,不是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自己么……”没错,是他,喑哑中还带着些哽咽,“真不让人放心,你让我——唉,芷萧,对不起,那天我不是有意要把你留在那儿的。只是,你也知道,他们在催我,他们说如果我不能立即回国他们就杀死金桂——我已经让你的父母不认识你,我不能再累你失去最后的亲人了。所以芷萧,忘了我罢。我不能继续留在你身边,这样只会给你和你的家人带来永无止境的威胁。芷萧,答应我,以后要好好的,没有我,你也要好好地过……”
萧残坐在芷萧的床沿,窗外的满天星光倒映在他幽邃的黑瞳与凄廖的泪网中。他静静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蜡丸,轻柔地分开她的双唇,小心地将它放进她的口中。
“芷萧,吾爱,”四顾无人他终于彻底敞开了他闭锁已久的心扉,“这是我专为你炼制的绝情丹,吃了它,就再也不会记得我们的事情了。那些事,甜的也好、苦的也罢,都一并忘掉好了。忘了我,自己好好生活——其实我还在你身边,那个挂坠你留着好了,它……它会保佑你的。”
任泪水在脸上肆虐滂沱,一瞬间再也无法遏止流泻的爱。从此一别,就不知何时才能相见,那时候你也许早成了别人的新娘,也许早忘记了你颈子上这个挂坠的真实来历。只是我会一直在远处看你、照顾你,保护你不要受伤。芷萧,答应我,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地飞,回到你的天堂,过属于你自己的日子。而我也将回归我的地府,从此之后,葬了爱、死了心,只让自己远在千里之外守候,为你祈祷你的每一天,平安,幸福。
起身,放手,恋恋回头,最后终于狠下心让自己离开。一夜湿冷的空气与遍地的星光纷飞了他的眼泪,只他不晓得,在他转身的刹那,病榻上那个熟睡的美好的身影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光莹然。
芷萧没睡——满怀心事的人如何能睡得着。她早就转醒了,只是不想听慕容枫的聒噪才装作一直睡着,殊不知无望的等待竟当真盼来了他。只是,阿残,让我如何才能忘记你——你好狠心,把我一个人丢在北凉不管。你的事情总是不说与我,你的苦总是不让我替你分担——你好霸道,你不让我为你死、不让我坚持我们的爱情,甚至连我仅剩下的回忆都要亲手剥夺。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可我不需要——我想要坚定不移地站在你的身边。我们相互扶持,共同度过一切困难,那样多好:何必绝情,何必要让我忘记你——我早就发过誓,我发誓我对你的爱山崩水绝也无可变更,除非是,你不爱我了——可是一起经历了这么多,难道我会不知道——即使你做得再过分、再绝情,你的心却始终如那湘竹上斑驳的泪,也是纵使山崩水绝都不会变更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为什么这么自私地只许你爱我而不许我给你回报——你,凭什么……
“萧颙光你能给我听着最好,”吐出药丸猛地坐起,声音和泪腺一并崩溃,“你想要我忘了你,除非你先忘了我!”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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