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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帝国-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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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这时候地里正叫劲,你们就不看看咱队的地都荒成什么样了?我知道大家肚子里都缺食,干活没劲,可天无绝人之路,依照老天爷的规律,闹几年灾总要给一个好年成,不然把人就都得饿死了,没有人了老天爷还给谁当爷呀?所以我对今年的收成有信心,眼下咬牙拼一阵子,等收下粮食吃饱肚子,身上不就又有劲了吗?今天分地,明天全体劳力都跟我下地,听明白了嘛?〃
第51节:5 借地(11)
〃明白啦!〃四队的人的确觉得心里透亮,好久没有这么明白过了。以前队里无论有什么事,都不会这样明明白白的向大家交底。当头的一般都认为,藏着掖着才能体现自己手里的权力。
散会后,郭存先主持全队的户主们抓阄,抓完阄立刻带着大家下洼分地。无论丈量到该借给谁家的地,如果旁边剩下一点边边角角,也就打马虎眼都白贴上了。没有边边角角的便宜可沾的户,丈量完之后就再多让出三分五分。他说这是老规矩,你去打油的时候,人家量完之后还再给你饶上半勺,或多倒上一沽子;到商店买布也是一样,量好尺寸后人家也都再让给你一寸半寸的。咱们量的是土地,而且还是借,并不是卖,更应该大方点。
别看他嘴上嘱咐大伙要保密,这种事在村里怎么能保得住密,各个队都是怎么分的地,当天全村人就都知道了。其他队都没敢像四队这样干,有些队分给的是最坏的地,无论是分的好地还是坏地,都没有敢再多加出半分的。村上的人当然也会议论,郭存先为什么敢这么干,刚上来胆儿就这么大?有精明的人猜测,可能是他不在乎当不当这个队长,你若真把他这个队长给撸掉了,反而是便宜了他,就可以出去砍棺材挣钱了。其实他并没有干出格的事,村上也没有出面干预。四队的人都觉得拣了个大便宜,很是得意,一个个的精神头很足。
但让郭存先不解、甚至恼怒的是,大家沾便宜归沾便宜,高兴归高兴,却并没有因心里满意就变得心气整齐,干活卖劲,一到队里分工派活的时候,就又觉得一百个不划算了,就像是白给他郭存先干一样,溜尖滑蹭,能糊弄就糊弄。他好不容易把人都吆喝到地里,离远了看一大片,人气挺旺,走近了看却一疙瘩一团,仨一群,俩一伙,有歇着的,有站着的,有说闲话的,有瞎嚷嚷的……穷吵饿斗,真是一点不假。越散越懒,越懒越散,耗到收工一哄而散。他非常熟悉的这些老乡亲,竟变得让他不认识了,他们非但不感激他,反而对抗他,合起伙来拿他当猴子耍。怪不得有人就不愿意当队长,果然是谁有权力,谁就会受到抵制,哪里使用权力,哪里就会受到抵制,。
男的如此,女的也好不到哪儿去,她们好不容易磨蹭到地里,还没干多一会儿,就要成帮结伙地去解手,一走半里地,说说笑笑,一上午解上两次手就下工了。有一天天气不好,郭存先想在下雨前把活赶落完,就不信女人们会有那么多尿,黑着脸远远地跟在她们后边,以为这样一较真没有尿的女人就会回来干活。想不到五林婶子竟腆着一张灰灰的瘪脸,大声喊号:〃老少娘们儿,队长跟来验尿啦,大伙都听我的号令,解裤腰带……褪裤子……蹲下……蹶屁股……放水!队长啊,看清了吗?〃
把个郭存先给臊的呀,真恨不得往她们的屁股上踢一脚。
但他沮丧而又固执,回家跟老娘说要让朱雪珍跟着一块下地,别人管不了,自己的媳妇还管不了嘛。倒要看看那帮老娘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活?
不料自己的老娘却死活不答应:〃哪有刚过门的新媳妇下地的,我还不知道你的脾气,吆喝不动别人就想叫自己的媳妇去带头,好给你作脸。可雪珍身子骨单薄,下了洼还不得叫你给累死!以前咱一家子都挣工分,还不是照样挨饿。多亏你不挣工分了,才不浮肿。你不当队长的时候挺明白,怎么当了队长倒不明白这个理了呢?〃
有好多年了,郭存先没见过娘跟自己着这么大的急。他嘴里火少火燎,却不敢硬来。孙月清当然知道,她平时对存先顺从惯了,为了要培养他的强梁性格,此时如果不跟他豁个儿,就劝不住他。〃儿呀儿,不是你没本事,也不是队上的人都成心跟你过不去,说到底是大伙心里都明白,干不干是一回事,挣工分没有用。你没听人家背后是怎么说的?工分打不倒,社员受不了,干活没有劲,肚子填不饱。〃
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傻的郭存先,此时却被自己的亲娘数落得脑子里像塞一团牛粪。人他信不过,天也要〃绝人〃,在距离七月十五还有两天的时候骤然变脸,鞭杆子雨整整抽了三天三夜。这到底是天出了问题,还是人出了问题?雨停之后郭家店成了一座孤岛,四周一片汪洋……
他连门都出不去,看着眼前的大水嘴里就像咬着一块淹鱼,又咸又涩。这不就是他自己的味道吗?原以为当队长是命运的一种成全,岂知竟是对他的戏弄和糟践。
第52节:6 抢洼(1)
6 抢 洼
生气也好,绝望也罢,郭存先到底还年轻,这就是优势,等那股撞到脑门子上的邪火一退,就又会将坏事往好处想,弯着心眼给自己打气。他盘算着只要雨不再继续下,打起好天太阳一晒,大水很快就能退下去。毕竟旱了好几年,地都干透了,前几天只因大雨下得太急,才存了这么多水,只要水退得快,兴许还能保住一多半的收成。有点收成就糊弄着饿不死人。自己头一年当队长,怎么也不能让大伙挨饿呀,那就未免太不顺气了。
岂料老天爷并不是他们家的;根本不管他顺气不顺气,大雨只停了一天就又接上了,时大时小,时断时续,甩打了一天一夜之后,渐渐转成了连阴雨,黏黏糊糊地摆开了一种没完没了的架式。天空混沌一片,阴沉得厚实而均匀,没有深浅,没有一丝缝隙,庄稼人都看得懂,老天爷只要摆出这样一副脸色,就是连下一两个月的雨都有可能。总觉着自己嘛时候都不会没主意的郭存先,这回却真的没咒念了,暗憋暗气地蹲到第六天头上,就说什么在屋里也呆不住了,抓起草帽就冲进雨里。
冲出去又能怎样?老天爷不会因为他挨雨浇就晴天。连雪珍在后边高声问他去哪里,都没听到,或者听到了却懒得搭腔,因为他也说不清自己是要去哪里?他上边淋着雨,下边趟着脚脖子深的水,脑子里像头顶上的雨天一样混混沌沌……等他下意识地来到大队部的房子跟前,才明白了自己的想法,原是想跟村上的大头头讨个主意。这里是郭家店的最高权力机构,应该会有主意的。按理说雨下得这么大,村里头头早就该召集各队的队长们碰个头,商量个救灾的办法。领导心里怎么想你无法知道,既然人家不找你,偏你自己又沉不住气,那就只好来找人家呗。他记不得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来过这个地方了,今天一不是为自己来求头头办事的,二不是被头头叫来挨叱的,他是以一种平等的公事公办的心态走进大队部的院子,先看见有两挂大车在雨里淋着,靠北面一拉溜五间正房,外边两间是大队会计和保管员呆的地方,里边的三间才是党支部的所在地,村上的领导们在这里办公。
此时从屋子里传出与郭存先的心境大相径庭的嬉笑声和喊叫声,盖住了院子里的雨声。他推开门一步跨进去,同时也将雨水带进了屋子,迎面却扑过来一股浓烈的烟雾,炝得他强忍着才没有咳嗽出来。屋里的炕上炕下全是人,有大队里多少能管点事或应着名不管事的干部,有基干民兵,有几个爱舔眼子溜沟喜欢巴结干部的落地帮子,竟还有两三个其他生产队的队长,他们打牌的打牌,下棋的下棋,起哄的起哄……反正下雨天也没有别的事干。有人听到门响抬眼看看是他,一声没吭就又埋下头去玩自己的。有人连头也不抬却吆喝他快点关门,别让雨点子哨进来。也有爱说话的跟他打招呼:是存先呐,稀客,有事呵?郭存先心里说,有事能跟你们这帮王八蛋说吗?他拿眼在屋子里来回踅摸着,没有看到陈宝槐和韩敬亭。这会就有人念煽音了:郭队长眼里能看得见咱们吗?人家是来找大头的。属于他四队的基干民兵欧广明,冲着他说:大队长被雨浇病了,在家里躺着发烧呢。书记去公社开会,被大雨挡住回不来了。郭存先眼睛看着欧广明,有点发愣。自打他进门后就始终没张嘴说话,愣儿呱唧地闯进来,又愣儿呱唧地掉头出去了。
第53节:6 抢洼(2)
郭存先重又钻进雨水里,却不知道自己还想去哪里?难道真要追到大队长家里去?韩敬亭正病着,这时候一脚水一脚泥的到人家家里去跋砸,有点太讨人嫌了。再说这又是为了谁呀,值当得吗?但他又不愿意再回到自己家里,憋屈得一个人直想撞头。反正身上已经淋湿了,就趟着水听凭两只脚带着饶了个弯,拐到龙凤合株跟前,不想疯子二叔高高地坐在一个大树杈上向他招手,显然是叫他也上去。郭存先突然来了兴致,说了归齐还是二叔活得好,别人都快愁死了,他却爬到大树上看雨景。可话又说回来,他愁的恨不得拿脑袋撞墙,看什么都不顺眼,又有嘛用呢?还不如像二叔这样活得像个小孩子,无忧无虑的嘛事都不操心。
他摘掉湿漉漉的草帽,站到大树下往上打量了几眼,然后纵身攀了上去。由于树干太粗,拼命伸展两臂还是抱不过来,就只能用手指使劲扣住湿滑的树皮,一点点向上爬。他一边爬一边在心里琢磨,二叔这么大岁数是怎么上去的呢?看来他身上是真有点好玩艺儿……在他快爬到树杈的时候,还是二叔伸胳膊拉了他一把。这个树杈上密不透风,二叔身上的衣服竟然还是干的,郭存先止不住一阵欣喜:二叔你可真会选地方,这儿又舒服又凉快。二叔抬手指着村外,让他向开洼看。郭存先在树杈上站稳了脚,顺着二叔的手向远处一看,就觉得一阵头皮发麻,两眼发晕,郭家店的洼里真的成了大海!天连水,水连天,白花花的浮淹浮淹,无边无际。离着村子近的地方,影影绰绰还能看到水面上浮动着稀稀拉拉的高粱穗、棒子尖……
二叔说:大水没顶,庄稼要烂了。
郭存先就觉着自己的脑袋都大了,轰轰的山响,瞪着俩眼愣神……好半天才缓上劲来,嘱咐二叔雨一小就赶快回家。然后哧溜一下子滑到树下,噼喳啪喳地就往村里跑。
他又回到大队部,二话不说就拽出了欧广明,拉着欧广明又挨家掏窝似的喊出了四队的几个壮劳力,怕这些贫下中农摆弄不转,又拉上了绝对会听话的刘玉成和金来旺哥俩,就站在当街的雨地里,发布了郭家店最底层的一级领导生产队长的紧急动员令:抢洼!
郭存先在雨水中大声喊叫着:〃咱不能眼瞅着庄稼都烂在水里,高粱至少已经灌了四、五成浆,棒子虽然还很嫩,晒干了多少也能磨出点面子,有的豆子都快熟了……我想动员咱全队的壮劳力,立即下洼抢庄稼,抢回一点是一点……〃
不等他说完,愣头青欧广明先冲他喊上了:〃队长,你是不是跟二叔一样也疯啦?好天气下地还跟拉纤似的呐,你不看看这是嘛天呀,洼里的水估摸得齐腰深,你就是拿绳子捆也不一定能有人跟你下地。〃
〃我不拿绳子捆,冒雨抢洼的,一天给记三个工。〃
〃眼下到处都是水,即便从地里把庄稼抢回来,放到场上也还是被水泡着,里外不是一样吗?〃
〃我想了一个招,谁抢回的庄稼,就拿回自己家里去,不管是堆在炕上也好,上锅炒干了也好,反正那些粮食就归你管了。要是像前两年似的,因为遭灾不再交公粮,粮食就都是你的了,如果还得交公粮,你就再拿点出来。你们说这个办法行不行?〃
当街上的几条汉子都不说话了。四周一片沙沙声,细密的雨绺子如漫天大网般罩住了他们。大家都是挨饿挨怕了的,也是吃大食堂吃怕了的,一想到趁着大雨能把粮食抢到自己的家里,抢回多少就都是自己的了,至少这些天可以敞开肚子吃饱,谁都不可能不动心……
第54节:6 抢洼(3)
金来喜率先表态:〃我看这个办法行。存先是个好队长,跟着你准没错,抢洼算上我们哥俩。〃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赞成。事不宜迟,郭存先立刻把眼前的人分成几拨,挨家挨户去通知四队的人,立刻就下洼。但只准抢收自己的队的庄稼,先掰棒子、剪高粱穗。
大家应声而散。欧广明却凑到郭存先身边提醒说:〃存先大哥,人家都说我愣,看来十个我也愣不过你一个。你就不想想,这件事干完了,你这个队长可能也快当到头了。〃
郭存先也把嘴凑到他耳朵边上:〃谢谢你的吉言,那不是救了我吗?但我告诉你,我弄回来的庄稼不会往家里拿,要放在队部里。〃
说完他还顺势推了欧广明一把,让他赶快去通知分给他的那些户。
郭存先返身回队里,拿上一个大笸箩,用绳子一牵,像拉着一艘小船一样就下洼了。他知道,四队得到通知的人,一定还会站到房子外面看看,是不是真有人下洼?庄稼胆小,都喜欢随大流,特别是觉着出格的事,有人带头他们就会跟上来,没有人打头他们就还要再慎乎着,等待那个敢出头的人。
果然,他走到半路时再回头瞧,漫天雨水中已经出现了一支队伍,拉着笸箩的,脑袋上扣着波簸箕的,背着大筐披着麻袋的,更有聪明的将喂牲口的木槽子当船拉了出来,还有的卸下了大门板当木伐子用……郭存先称心的笑了,为自己的主意得到实行感到自得。
扭头领着大伙直奔玉米长得最好的那块地。
雨还在下,街巷成了小河,每座房子都是大水中的孤岛,人们被困在家里。往常凡遇到下雨天,农民们乐不得放公假,猫在炕上就不动弹了,除非碰到火上房的急事。眼前天上下着、地上泡着,房子着火的事不大可能发生,却有比火上房更让人着急的事,竟让淹在雨水中的郭家店惶惶不安,人人都预感到要出事,或许还伴随着一种兴奋和躁动,一种妒忌和幸灾乐祸……出门就得趟水,可还是老有人跑出来,下面趟着水、上面林着雨,向洼里扒头探脑……泡在大雨里的老北洼,被四队的人搅翻了,他们大呼小叫,唧唧嘎嘎,像过年一样从水里向外捞庄稼,谁捞着就是谁的。
这还了得,好像末日来临,天下大乱,公社解散了,还有没有王法!不错,四队的地大都在北洼,可北洼里不光是四队的地,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趁乱把别队的庄稼也弄到自己家里去?其实要解决这种猜忌非常容易,其他生产队的人到自己地里看看就行了,或者干脆也像四队一样冒雨把庄稼从水里抢出来。可其他生产队的队长们都没有下这样的令,因为他们大多是老队长,经得多见得广,哪会像郭存先这么争强逞能,不知天高地厚。心里很清楚他这是要找倒霉,而且会牵累四队的人跟着他遭罪,别看眼下撒着欢的从水里往回抢庄稼,到最后准是白受这份大累,等天好了上边一句话,还不都得把刚焐热的粮食再交出来。所以呀,还是不要急着出头,下雨天就是睡觉的天,嘛事也别干,就等着看好戏吧。
但其他生产队的普通社员,却没有他们的头头这么沉得住气。第二天就有个别胆大的,也开始下洼捞庄稼。到第三天,下洼的人就又多了一些。那些躲在家里眼红的人,一直没看见有人管,等待中的好戏也老不出台,这不明摆着是不捞白不捞吗!于是也加入了抢洼的行列……渐渐竟搅得有大半个郭家店的人,都在房子里呆不住了。
第55节:6 抢洼(4)
这场雨也真是邪行,没黑没白地足足下了有半个多月,算是座座实实地涝到底了。雨停以后又过了一个多月,地里的存水才退净,总算露出了郭家店的大洼。除去一泡烂泥,任嘛都没了。庄稼早被抢出来的,就算落在手里了,没有抢出来的全烂在了地里。向四外一望,空空荡荡,干干净净,叫人从头顶凉到脚后跟。从雨里抢了点粮食的人家,心里多少还有点底,下雨时在炕上躺着光等看热闹的人,这时候心里就起腻了,今冬明春又得出去擀毡了,不擀毡就得靠一个月八斤红薯干活着,那能不浮肿吗?肿着若能真活下来就算认便宜。这种普遍的绝望和恐慌,笼罩和压抑着郭家店,心里的那股闷气越积攒越强烈,渐渐转化成怨恨。本来应该恨老天缺德,没有抢洼的人私下里抱怨的也是自己的队长为嘛不发令……可是,当这股邪火烧大了以后,却拐个弯全冲着郭存先来了。本来嘛,如果不是他下令抢洼,这时候郭家店就会嘛事没有。遭灾大家都有份,挨饿大家一块挨,哪像现在,七条肠子,八块肝花,有饱的有饿的,有明着哭的,有偷着笑的,有骂祖宗八辈的,有挑大姆哥的……真是乱营了。
郭存先又不是傻子,岂能没感觉。这天早晨,他发现在家里基本不抬眼皮不说话的疯子二叔,吃早饭的时候却直不愣噔地光盯着他,竟不动筷子不碰碗,等他将粥喝完,二叔反常地把自己的粥又倒进他的碗里,然后就下炕走了。郭存先理解这是二叔对自己的疼爱,或许是表达一种安慰。他一天到晚地长在龙凤合株底下,那儿可是郭家店的闲话中心,一定是听到什么消息了。所以早饭后郭存先没有去四队,把自己的木工工具都翻掇出来,天潮有些家伙已经生锈了。他搬出石头,舀了半盆水,开始仔细地先磨斧子。
他的宝贝斧子还没有磨好,该来就来了。蓝守坤带着五、六个民兵走进他的院子,看见他先打哈哈:哟嗬,磨上斧子了,是不是又准备出去砍棺材挣大钱?你郭存先就是脑瓜好,猜到自己犯事了。不过这次你走不了啦,哪里都不能去,要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呆着。
郭存先抬头看看他,没有吱声,继续磨自己的斧子。
孙月清和朱雪珍慌慌张张地从屋里跑出来,一见这眼前的阵势先吓了一跳,又赶紧将蓝守坤往屋里让。蓝守坤说不用了,我是奉陈书记之命来传达党支部的决定。郭存先胆大包天,利用队长的职务带头闹单干,煽动倒退,恶劣地破坏人民公社,造成极大的危害。自即日起撤掉四队队长职务,还要报请上级做进一步的处理。所以在上级的处理决定没下来之前,你不许擅自离开郭家店。还有,党支部决定收缴你们四队私抢私分的粮食,是你们自己拿出来,还是叫民兵进屋里搜?
郭存先噌地站起来:蓝守坤我告诉你,我和我弟弟冒雨抢回来的庄稼都放在四队的队部里,没有往家拿过一个高粱穗、一颗棒子粒,四队人都可以证明,不信你去问你们的基干民兵欧广明。现在你没有权力搜我的家,带着你的人快出去。
嚯,你提着斧子想拼命啊?
我不想拼命,你刚才看见了我正磨斧子。如果你想拼命,我陪着,反正你的命值钱,我是个普通社员,命贱。
谁跟你拼命?我是来干公事的,既然你说粮食都放到队里了,我们就先去队里看看,当然也会找别人查问的,如果你说的不是真话,我们还会再来。
第56节:6 抢洼(5)
等蓝守坤带着人都走了,朱雪珍的脸色还没转过来,煞白煞白的跑到丈夫跟前,紧盯着他的眼睛小声说:刚才可把我吓坏了,他们要是硬进屋里搜,你真会砍他们?
郭存先满肚子的火气还没有发出来,恨恨地说那还能客气?他们真要敢碰我,今儿个就得倒下几个,甭想再有打存志那样的便宜事了!
雪珍拉拉他的胳膊:你怎这么愣呀?
一个男人该拼的时候就得拼,你豁不出去就得受气。刚才你害怕就说明他们也怕了,要不然就会进屋里乱翻腾,骑咱脖子拉屎。这也是咱们家的门风,我不能给我爹丢脸。
母亲孙月清,刚才一直站在屋门口没动,这工夫也缓上劲来,上前夺下他手里的斧子:咱不磨了,今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里踏踏实实过日子。别人饿不死咱就能活。
郭存先没有犟劲,看着老娘把他的工具一件件的都收起来,又全放回了南屋。就好像把今天的事都是木匠家伙惹的祸。而在他的心里,却暗自感谢那把斧子,没有它刚才或许还镇唬不住蓝守坤。看来以后遇到事,身上就得带着件家伙。
孙月清收拾完工具又回到儿子身边,扬脸看着存先的脸色,安慰说:不当队长更好,省得多受累还落抱怨。
郭存先的眼睛躲避着母亲和妻子的眼光,开始一圈圈地在院子里转磨磨,脑子里也像推磨一样老围着今天事转不出来。掐着手指头数一数,他满打满算只当了三个半月的队长,成了郭家店寿命最短的队长,这也太寒碜人了,既有现在,何必当初!蓝守坤刚才还说要报请上边处理,是吓唬人还是真有这回事?现如今当个农民就算是一撸到底了,再处分能把个农民怎么样?莫不是还要把他处理到大牢里去?那恐怕是陈宝槐、蓝守坤这帮东西的能力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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