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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帝国-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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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来喜一味地着急上火,就不想想他大哥其实比他更犯愁。许多年来他一直是大哥的希望,金家的荣耀。金来旺并不太在意自己是〃二等光棍〃的身分,一想起还有个亲弟弟在城里当工人,心里就硬气得很,甚至觉得比别人还高一头。特别是逢年过节,来喜有时会带着东西回来看他,那就格外给他长脸,他恨不得领着弟弟在村里转上几圈儿,让全村的人都知道是城里的弟弟回来看他了。他也去过两次天津看弟弟,回来的时候一提一大兜子,果子、炸糕、小八件的点心……村上谁家有事他送两根果子去,人家都会笑脸对他,喜欢得了不的。要知道平日里他想见到个真正友好的笑脸并不容易的,即便有冲着他笑的,那多半也没揣着好心眼子。现在来喜也回来当个跟自己一样的二等农民,就等于金家塌了天呐!
金老大忽然嘟囔出了声音:先不说别的,光是每天只有三两粮食的定量,你们就受不了。何况还经常吃不到三了两,能保证一、二两就不错。又赶上弟妹也快要生了,坐月子的时候拿嘛养身子呢?
沉了好一会,见金来喜就是不接茬,米秀君只好自己出头安慰金老大:大哥甭为俺操心,到时候叫俺娘从山东过来伺侯月子。
那敢情好……金老大没有再往下说。亲家娘来伺侯月子是再好不过了,可给人家吃什么呀?还有一个真正堵在三个人心里的话题,却都不想先捅破。他们现在安身的这两间东厢房,土改时给留下的,平时金来旺一个住着正好,里屋睡觉,外屋垒着锅灶,连放东西带做饭。金来喜两口子一回来他只好把里屋让出来,自己在外屋临时搭了个小铺。他倒是怎么都能凑合,可就是对兄弟媳妇来说太不方便了,出来进去的都得先通过光棍大伯子的小床铺,夏天身上都穿的单薄,甚至嘛都不穿,这算怎么一当子事?最关键的是,哥俩今后是就么凑合着在一块起火,还是分开过?或许每个人都想分开单过,可由谁先张这个嘴呢?
第46节:5 借地(6)
你们先歇着吧,我出去转转。一直没出声的金来喜,突然扔下这么一句就下炕走了。
外边黑灯瞎火的有嘛转悠的?兄弟出去了,这大晚上的他能跟兄弟媳妇一快歇着吗,金老大磨磨唧唧地也跟了出去。
终于把村干部们都送走了,郭存先不再拿捏着那股不阴不阳、不卑不亢的劲儿,彻底放松自己,变得兴奋异常,在屋里来回地转磨磨。现在终于让他有了一个登场的机会,生产队的队长虽然还不算吃皇粮的干部,但已非常接近郭家店的权力中心,以前换队长只不过是解决由谁掌握权力,这次要让他们都看看,权力该怎样被掌握。特别是通过晚上这顿喜酒,他掂出了村里大头头的分量,也改变了他的家长期跟干部们不咸不淡不凉不酸的关系,如今自己也是干部了,今后有事就能够堂堂正正地直接找大头,个别人再想私下里使绊子捏估人,可就没那么便宜了。有一股热流在他胸脯里翻腾,随即像烧着了全身……
朱雪珍在外间屋帮着婆婆、小姑洗洗涮涮,还没等都收拾利索,一看外人都走了就被婆婆赶回到自己屋里。孙月清心疼儿媳妇,就怕她累着,老说这点活用不着她沾手,还一再嘱咐要好好歇着。她的脚一迈进自家屋门,就被丈夫迎面一把抱起,他后退着猛然往炕沿上一坐,轻轻巧巧地就将媳妇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雪珍还没有来得及笑出声,就被他那坚实有力的嘴巴饥饿般地给堵上了。她不敢使劲挣为,怕弄出声音让还在外屋干活的婆婆听到,只得用一只胳膊搂着丈夫的脖子,一只手捏成拳头轻轻捶打他的后背。这越发鼓励了郭存先,把她搂抱得更紧了,上面似乎一张嘴巴都不够用的,火燎般地越来越狂荡,雪珍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满怀的柔细和酥软,反使他极度地亢奋和膨胀,于是叉开自己的两条腿,腾出一只手退下自己的裤子,然后扒出媳妇的屁股,挺腰向前一纵。雪珍疼得一闭眼,随即就感觉到存先那个热乎乎硬棒棒的大东西,又活跃在自己体内了。
待缓过劲来,她对着丈夫的耳朵根子轻声嗔怪:你怎么就没个够啊?
娶了你这么个美人能有够吗?你不看饭桌上的那些男人,看你的眼神都要馋死了。
西屋还都没睡呐,等一会躺下了随你折腾就不行吗?
等不及了,你知道我多喜欢你呀!娶了你就像抱回一个大宝贝。我的好媳妇,你可是给我带来了好运气,当了队长虽然不能出去挣钱了,正好可以在家里陪着你。要不我还真舍不得把你扔在家里。他一边在雪珍耳边说着甜言蜜语,两只手一边用力掐着媳妇的后腰,拼命往自己怀里紧拉紧送,雪珍的下体慢慢也有了意识,柔情一点点泛滥开来,漫溢全身,渐渐地竟如浪潮涌动,一波一波地激荡,一阵阵地颤栗,一种无可名状的快乐奇异惊心……
还在外间屋归置碗筷的老娘,肯定听到了东屋里的动静,赶忙把存志、存珠赶到西屋的炕上,自己也不再出声。一直听着东屋里消停了,又等了一会听到存先出来关大门,拿尿盆,孙月清这个做娘的才敢从西屋里出来。她还惦记着家里的老光棍郭敬时,吃饭的时候存志就没能把他喊回来,这一点可以想得到,以他的脾气是绝不会跟村干部们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人们可以说他疯,说他傻,但孙月清心里清楚,郭敬时疯得仁义,傻得精细,他是怕干部们嫌他脏,给嫂子、侄子们丢人。他这个老光棍跟别人家的光棍可不一样,从打孙月清进了郭家的门,就没见过这个小叔子在家里耍过光棍。所以孙月清想到小南屋看看,这般时候他该回来了吧?她还在锅里给他温着一大碗面条哪。她拿着火柴来到南屋,不用点灯就知道郭敬时还没有回来,点上灯又看了看,好像自打给郭敬时收拾好这间屋子,他牙根就没在这个小炕上睡过。孙月清不免在心里埋怨自己,这两天光顾忙合存先和新媳妇的喜事了,却把他们一辈子没娶过媳妇的亲二叔给忘到脖子后头了。他说不定就是怕给侄子的喜事添乱,才故意躲出去的,这两天家里来的人多,不想让来串门的看着他嫌弃。
第47节:5 借地(7)
孙月清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慌慌张张地回到西屋让小儿子到外面去找。存志早就睡沉实了,要想喊醒他就得多叫两嗓子,还没等存志醒过盹来,存先过来了:怎么了娘?
你二叔晚饭就没回来吃,到这么晚了也不回来睡觉,我叫存志出去找一找。
不用了,我去找吧。
老娘不干,她心疼大儿子这两天身子亏:你们就给我好好歇着吧,让存志去找。
他找不回来,就得我去。郭存先已经成了家里主事的,他的话里有了一种成熟自信的分量。我也正想跟二叔说说话,他要不乐意睡南屋,就让他缓坡回到东屋里来,正好雪珍也喜欢二叔,他们爷俩好像挺投缘。
孙月清听大儿子这么说,心里很舒坦。以前三个孩子都不大待见二叔,这一半年好像都变过来了。但她口气坚决:你二叔绝不会住你们的屋,原打算我跟你妹妹住南屋,让你二叔和存志呆在西屋,是你二叔不干,他非要去南屋,你还不知道嘛他就想要个自由自在。不过这时候你能出去找找他也好,先到村口的大树底下去看看……
您快歇着吧,我一定会把二叔找回来的。他把娘扶进西屋,重又回到自己的屋里,见原本躺着的朱雪珍坐了起来,便用两手捧着她的脸蛋儿悄悄说:你自己先睡,我去找二叔。
我跟你一块去。
你不累呀?刚干完好事要好好歇着,保你今个晚上会睡个好觉。
你还臭美,这不都得怪你嘛。我走不动了就让你背着,反正你有的是力气。
这又何苦呢?背着也不如在炕上躺着舒服呵。
我来了好几天还没有出过门呢,趁着这会儿没人看见,你领我出去透透气,好好看看你们这个村子,特别是那那两棵大树。
存先就爱听雪珍这样说话,带点撒娇,又有一种洋学生的味道,让他欢喜的心疼。于是爽快地答应下来:那好吧,就让我背着你夜游郭家店。
他们出了门,眼前一片漆黑,天气阴沉发闷,既无星星又无月亮。由于连年饥饿,人们早把能进嘴的动物全宰着吃了,郭家店的夜晚没有一点杂音,静得一片死寂。再加上人们肚子里都缺食,连白天都恨不得躺着不动,天一黑就更不愿意出门了,早早地都关门闭户,赖在了炕上。郭存先抓住雪珍的手,一蹲屁股一拧腰便将媳妇背了起来。雪珍舒舒服服地搂着他的脖子,下巴顶着他的肩头吃吃笑。这样颤颤悠悠地走了一阵,他们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夜晚便不再那么瓷实,眼前的一切都现出了轮廓,郭存先开始给媳妇讲解郭家店。他要照顾脚下,还要不时地扭脖子跟雪珍交流,雪珍问:累了吧?
说累吧不是很累,说不累吧又有一点。
雪珍又笑了,毕竟心疼丈夫,就从他背上下来。但郭存先还是抓着她一只手,免得道不熟被磕了绊了。他向她讲着龙凤合株的故事,她听得很专心,不觉就来到了两棵大树的跟前,看到有个黑影在围着大树转磨似地蹓达……在郭家店除去疯子二叔,还有谁会深更半夜地跑到这儿来抽疯?郭存先冒叫一声:二叔呵?
黑影停住脚,似乎是愣了一下,便急步迎着他们走过来。看身形步态这显然并不是他们的疯子二叔。雪珍赶快松开丈夫的手。黑影来到近前,早早地就伸出了右手,声音听着很生:是存先吧?我是刚从天津被疏散回村的金来喜呀。
第48节:5 借地(8)
郭存先很意外,却也伸胳膊握住了对方的手,但一时不到合意的话说,就不家思索地应付着:白天倒是听人说了,干得好好的怎么说叫回来就回来了呢?
对方叹口气,他最怕谈这个问题,可跟村上的任何人碰见,都免不了要先从这件事说起:有嘛法子,咱这农村人即便当了工人也不值钱,就像一只臭袜子,用完了穿破了随手一扔。
郭存先气不忿:城里疏散让工人回村当农民,那农村要疏散呢,农民就得进监狱去当犯人?要不就去大西北,充军发配。这到哪儿去说理去!
行啦,有这两句就足够了,金来喜赶紧转移话题,他把脸转向朱雪珍,黑糊糊的看不清也想看,新娘子的身材轮廓还是能看得出来:甭问这就是轰动郭家店的弟妹了?
郭存先向雪珍介绍:这是金二哥。金来喜摸摸自己的身上,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们,身上嘛也没带,明个我一准去家里向你们贺喜。他想借这个机会交一交郭存先。郭存先却急忙摆手:别,千万可别费事,我们早就办完事了。
你们可创了郭家店的纪录了,像城里的恋人一样晚上出来蹓马路。
雪珍在黑影里都有害羞,郭存先却哈哈一笑:不错,他们城里有马路,咱没有马路蹓土路。对了你是嘛时候到这树底下来的?看没看见我二叔?
哦,你是说疯……敬时二伯?我刚才出来的时候是看到一个人,离开这儿往村北去了。
你在这儿接着蹓达,我们去北边找找他。郭存先拉着雪珍拐向村北,金来喜从后面追上来:存先,要不我跟你们一块去找吧?郭存先下意识地连忙拒绝:不用了。
金来喜在后边又高声叫喊:存先,我吃回头草又来郭家店落户,可以说百嘛不是,以后还得麻烦你多照应着点。
郭存先停下脚转回身子:你不提这个我还忘了,你回来的倒正是时候,国家要借给咱们地,明个一早你到队上来,我心里已经有个谱儿了,要跟大家商议一下。
哦……金来喜不敢往下接茬了,他听着郭存先的口气怎么像是当了队里主事的。
郭存先又想起一件事:对了金二哥,明年一开春我想盖两间房,到时候免不了得请你这个大工人给帮帮忙。
金来喜心里一动,郭存先无意间提醒了他,让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机会,别忘了自己也是有手艺的,农村虽然不比城里,但总会有人要盖房子、垒炕砌灶、垒猪圈、搭鸡窝……以后哪家有泥瓦匠的活他都可以去帮忙,既当设计师,又是施工者,而且随叫随到,有求必应,或者叫不敢不应,时间一长他就不信混不出个好人缘。只要让村里人都需要他,求着他,他不照样还能重新获得做人的尊严和快乐吗?倘若再跟郭存先这样的村里强手摽在一块,由他在前边给挡着遮着,打开局面可能会更容易些。金来喜想到这儿就热情高涨地满口答应郭存先:那还用说嘛,你是木匠我是瓦匠,木匠瓦匠,配对成双。就是说这两个行当谁也离不开谁,联起手来嘛活都能干。
就这么说定了,明个早晨在队里见。郭存先领着媳妇向村北走,心里却不免有些嘀咕,村北这么一大片,哪儿是二叔要呆的地方呢?他要是满洼里瞎转那可就惨啦,还不得找到天亮啊。出了村子似乎有了点风丝儿,身上感到凉爽了一些。
眼下毕竟是热天,没有雨水还有露水,野洼里有了各种虫子的鸣叫声,黑夜便活泛起来,不再像铁板一样沉重、静默。郭存先想到刚才金来喜的话,索性放开手,像城里的两口子一样伸出一条胳膊,揽住雪珍的腰,这样走起来就更惬意了,馋了还可以在媳妇好看的脖子上亲一口。即便找不到二叔,两个人这样在洼里走一走也不错。
第49节:5 借地(9)
这也正是讲故事的好时候,既然是出来找二叔,光是他的故事就够讲多半宿,偏巧朱雪珍又对这位疯子二叔又充满好奇。郭存先问她,别人都嫌弃甚至有点怕他,你为嘛还想亲近他,即便不嫌他疯,也不嫌他脏吗?雪珍老老实实地说自己不知道是为嘛,反正不光不嫌弃,还特别喜欢看他的眼睛,二叔的眼睛非常特别,看我的时候非常温和,我都想有机一定要给他洗洗衣服,洗洗他的长头发 ……
他们一边讲着二叔,一边用眼睛向四外踅摸。黑夜里找人,光靠眼睛不行,更要紧的是耳朵,雪珍首先听到,很快存先也听到了,是一种不同于虫子的响动。他们寻声走过去,一离近了就听出是人在呼噜。在开洼野地里能呼呼大睡的,这回除大概是疯子二叔没跑了。
郭存先松开手臂,拉着雪珍快步走过去。这是通向北洼的一座小石头桥,桥邦也是用长条石砌的,半米高,一尺多宽,平时村民们下地干活常坐在这儿歇脚或等人,被磨的溜光水滑。疯子二叔就仰面躺在平滑的桥帮上面,脑袋枕着两只孙月清给他做的黑布鞋,睡得正香。
郭存先心里一阵难受,当着自己新媳妇的面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弯下腰小心地摇醒老人:二叔醒醒,这要掉下去怎么办?
郭敬时迷瞪了一会才答腔:河沟里又没水,掉下去再上来呗。
雪珍还有点后怕:那不摔坏了吗?
疯子二叔看着她:要是能摔坏我还会在这儿睡吗?根本就掉不下去,老头子睡觉又不像赞你们年轻人老折个。
存先不忍:家里又不是没有闲炕,为嘛要糟践自个?
这是享福,凉快,清静,你喘喘气,比在屋里痛快不痛快?哼,跟你说这个你也不懂。
快跟我们回家吧,我娘都急坏了,你要不愿意住南屋就搬到东屋里来,我跟雪珍去南屋……
浑蛋,你小子别糟践我,你看我这个样子还会在乎什么屋子,什么炕吗?
雪珍过来搀扶:那就快走吧,您还没有吃饭吧?
吃了,比你们吃的好,我要是饿着肚子还能不回去吗?疯子二叔开始穿鞋,随后从桥帮上站了起来,似乎还有点舍不得这个小石桥。你娘也真是,怎么能让你们俩出来找我呢?
我怕存志找不到你,找到了也未必能把你喊回去。郭存先一边说着,一边和媳妇从两侧扶住老头的胳膊,开始往村里走。存先要借这个空摸摸老人的心思:二叔,不管外人怎么看,咱自家的人都知道你的个比谁都明白的人,这两年我老在外边,家里就考你支应着,要不还难说会闹出嘛大事,像去年存志惹的那场祸……
疯子二叔不吭声,别别扭扭地被他们夹裹着往前走。
存先又试探着说:二叔,这么多年来我心里一直揣着个大问题,你由一个体体面面干干净净的人,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今个晚上没有别的人,看在你的新侄媳妇跟你特别投缘的份上,能说出这个秘密吗?
郭敬时依旧一声不吭。
郭存先只好再改话题:二叔我还得问你个事,今天村里的书记大队长等一大帮到咱家来,要让我当四队的队长,你说我该不该干?
郭敬时突然开口了:我说不能干你就能真的不干吗?心里想干就干吧,不就是当个队长嘛。
郭存先心里一激灵。
疯子二叔被两个新人架着,似乎感到浑身的不自在,借着说话挣脱了他们的束缚:我不跟你们这么慢慢腾腾地磨蹭了,你们俩小心脚底下,我可要先走了。说完便蹽开步叉子,没等小两口回过神来,已经看不见影了。
第50节:5 借地(10)
自打度荒以来,四队开会人还没有到过这么齐。队部的大院子里挤得满满登登,后来的插不下脚只好站在院子外边。郭存先兴奋异常,以为这都是冲着他这个新队长的面子。
其实是他想错了。以前走马灯似地换队长,换得大家对谁上来都不感到新鲜了,今天之所以能来这么多人,都是为了分地。私下里还有人说这是一次小土改,或者叫二次土改。第一次大土改的时候比这个热闹,每一户都分到了土地;到公社化的时候也够热闹,家家户户又都把地交了回去。现在听说又能分回一点,到底分多少,怎么个分法,分哪儿的地……自然是没有不关心的。人嘛,没有自个的一块土,就找不到魂儿,心里老没根。俗话说〃人吃土一辈,土吃人一回〃。人活一辈子就是土里刨食,靠土养活;死了后喂土,再被土吃掉。
郭存先甚至动心想把全队的人拉到村口的麦场上、或龙凤合株的前面去开会,细琢磨又觉得不妥,这是自己队里的大事,眼下还不想让别的队知道,免得有多事的人反映给上边,头头们下来一找茬干涉,自己的计划兴许就干不成了。他从屋里拖出一条板凳,自己站上去,立刻高出全院子的人一大截,他扫视着密密麻麻各式各样的一片脑袋,心里有些紧张。这是他生平第一面对这么多人讲话,而这些人今后的日子过得好坏,吃喝拉尿生孩子,都要取决于他了。想到此他又有些激动,强压着内里的兴奋,把脸绷得很紧,越发显得棱角分明。嘴唇轻轻抖动,甚至连声音也跟往常不一样了:〃注意了,别在下边呛呛了。〃
大院子里即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光都盯着他,有一种好奇,还有一种期盼。这让郭存先感觉很奇妙,胆气随即也壮了起来,说话变得流利了:〃咱们这儿的土质不大好,盐碱地多,我从小就会背《土歌》,一个真正的庄稼把式都懂得按《土歌》上说的做。置下黄土,身不离土;犁出阴土,冻成酥土;晒成阳土,耙成绒土;施上肥土,种在墒土;锄成暗土,养成油土;土来土去,终归入土……
哄的一声下面又乱了:这开的是嘛会?怎么说起数来宝来了,这是要演节目啊!
郭存先手里拿着个本子,用另一只使劲手拍打着本子,提高了嗓门:〃我下面的话只限于咱四队的人知道,谁要是捅到外边去,上面怪罪下来,就先把你的地收回来。为嘛要这么说,我为嘛一上来先给你们念《土歌》,说实话只要我的计划能够顺顺当当地执行,以后吃饱肚子就没问题了。〃
院子里立刻又静下来。他接着往下说:〃村里规定,每人只能借给四分地,鉴于咱们队的地不缺,又都在北洼,盐碱地多。因此我打算,把离村子最近的好地,按每人四分借给大家,好地不够分的怎么办?再把远一点的也是不错的地划出一部分,按每人四分五借给大家,这公平吧?〃
院子里齐声喊叫:〃公平,忒公平了!〃
〃就得让存先这样的当队长!〃
〃人家存先是个当官的料,一当队长立马像变了个人,四队这回说不定有戏……〃
郭存先又拍拍手里的本子:〃既然大家都觉得公平,等一下散了会每家留个主事的抓阄,抓上哪一块就要哪一块。你们听好了,这可是保命的地呀,你们分到手后愿意怎么种都行。不过我得把丑话说在前面,今后只能一早一晚、或者阴天下雨队里不出工的时候种自己的地,不准为了种自己的地耽误了队里的活儿,锅里没有碗里也保不住,这个道理我不说大家也懂。谁要是为了种自己的地耽误队上的事,那可是要罚的,严重的说不定就再把你的地收回来。说话就快到七月十五了,老话说七月十五定收成,这时候地里正叫劲,你们就不看看咱队的地都荒成什么样了?我知道大家肚子里都缺食,干活没劲,可天无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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