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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昼-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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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老远就听到赶车人的咒骂。说来奇怪,那声声咒骂仿佛是一道灵符,那群半死的难民忽然动起来,缓缓地向马车爬去。那辆马车虽沾满泥水却仍显华丽奢靡。
“作死啊!拦着老子的车做什么?”那赶车人抬头就是一鞭抽向前头的难民,那难民一阵抽搐,滚了开去。
后面的却仍蠕动着前来,口中呐呐道:“行行好,行行好,……”人是越围越多。
那赶车人大怒,奋力抽一马鞭,那马吃痛,竟踢开前面几人,从旁人身上践踏而去。
先前那群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其中一人向前头一个灰衣人轻声耳语道:“他是临县押运使的家人。此人的舅公便是金沙府尹,据说是国丈大人的门生的。”
那灰衣人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讲。
8
雍和二年,北卫全国大旱,继之以秋蝗弥漫,庄稼颗粒无收。三年,天降暴雨,秋,金沙江决堤,卫第二大河一泻千里,死伤无数,继之瘟疫流行,一时之间某些郡县十室九空。北卫久经战火,存粮不多,再也无法撑到第三个年头。
*
“李大人此言差矣。我北卫连年灾害,粮草匮乏,这已是不争之实,怎可随意便说是贪官所为。陛下英明,朝廷也政通人和,又哪有恁多污吏?便是杀了李大人口中的‘贪官污吏’天下灾情便可缓解,灾民便可温饱了吗?”朝堂之上国舅的声音甚是嚣张。
屯田员外郎李檍,也是大将军平西侯张鲁的翁丈的,丝毫也不退让,“天下虽缺粮,若不是不法之人从中作梗,私扣钱粮,也不会有今日饿殍遍野的境况……”
龙座上的文帝一言不发,平静的眼底却蕴出越来越阴沉的光,如今即便是宫廷之中也觉察出粮食短缺之苦,朝堂之上众臣僚却只是口舌之争,办法没有一个,党派之争却越盛了。他一手轻敲龙案,心想着若是换作永明王在此,会如何处置。心中不禁苦笑,若永明王在此,只怕这些人也不敢如此放肆了。这些日子他杳无音讯,不用想也知道他已不在京城。
下得朝来,已临近午饭时间,便有凤祥宫的太监过来请。文帝跟着那太监去太后寝宫,一进门便见到一人,不禁一愣,原来是华濂公主。文帝此时是万万想不到她会回来的。
只见华濂公主一身丧服,原来是陈驸马故去了。她比几年前白皙了许多,原本一直坐着与太后讲话,此时忙转过脸向皇帝请安,文帝见她脾气收敛了很多。
华濂公主忽然跪倒在文帝面前,哭求道:“求陛下开恩。”
文帝不知何故,只听太后道:“这孩子命苦,尚未有一男半女夫君就先她而去了。她一人在外漂泊,受人欺凌,只好回宫来。陛下就赦了她擅自回宫之罪吧?”一面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这个……”王子公主成人后便去封地,非奉诏不得返京原是永明王在泯王之乱后颁布的政令,此时永明王不在,文帝更不想弗他的意,却听华濂公主道:“我这一跪,并未为了自己。华濂这条贱命死何足惜!只是我那淘气的弟弟……”
“庸清王?”
“庸清王是我看着长大,虽然淘气了些,心却是好的。无奈生性懦弱,在外面被那些属官挑唆着闹出一些不成体统的事,想来太后与陛下也听说了。母妃气地茶饭不思。求陛下念他一时糊涂,牵了他来,母妃与我定当严加管教。求陛下……”
“这个,”文帝见她伏在地上泪如雨下,他是最见不得女人眼泪的,“皇姐先起来说话。”
那华濂公主性情刚烈,跪在地上就是不起。
太后心软,忙过来拉她,一面说:“有哀家做主,答应你了。”
这样一来,文帝倒不好说什么了。
不料这时永明王却回来了,看到华濂公主也是一怔。木艺儿却不向他行礼,只是迎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太后便把做主留下华濂公主并赦了庸清王一事告诉永明王。
永明王只冷冷地看了木艺儿一眼,道:“全凭太后与皇上做主!”抬头看到宁熙殿的内侍站在外面,便辞了太后的挽留,出得宫来。
*
凤祥宫外,王其路早等在那里,这些年他跟张鲁,一路升到正三品,在外任安抚使。永明王并不知道他回来了。见到他,永明王也不急着回府,信步一路走去。
起先王其路还只是讲些无关痛痒的话,及至到了一处人迹偏僻的地方,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来,道:“臣这次回来复命,原是有一重要的事务要禀报殿下的。”说罢便把那张纸递了过去,又说:“臣在路上捉了一形迹可疑之人,审问之中只知他携了一张极重要的密信,臣看那信也看不出什么名堂,还请殿下定夺!”
永明王扫了一眼那张揉得快破了的纸,那上面乍一看是些不相干的话,他却已知是张鲁与庸清王联系所用的暗号。“陛下已经亲政,为什么要给我?”
“陛下年纪尚轻,况且心地仁慈……”
永明王冷笑道:“那本王就心地歹毒了?”
王其路听他言语不对,慌得跪在地上,道:“臣不敢!臣不是这个意思!”
永明王见远处有人走来,对他道:“起来吧。”
*
中秋前后,是一年一度外调官员回京复命的日子。
魏灞早朝上回复了皇命,便在御花园外面等着见永明王,却见稚菊丛中突然走出一个黑衣女子,身材细长,面容娇好。看到魏灞先是吃了一惊,复又微笑着向他行了一礼:“魏王!”
魏灞见她明眸皓齿,笑颜如花,不觉呆了一呆,听她叫唤,方回过神来,一面忙行礼一面在心里将自己暗骂。
木艺儿见他忽然面红耳赤,不觉好笑,侧了身子轻声道:“那日多谢魏王搭救,本宫才不致落入强人之手。”
提到回朝路上之事,小狮子心中不禁忿忿,“如今地面上是不太平,可没想到竟是公主……永明王殿下也是,王子照例外出也就罢了,断断没有将公主们也遣出不准归宁的道理。”
木艺儿忽然笑了一下,道:“不要这么说,千岁。殿下如今准许我母女团圆已是天大的恩赐,本宫是感激他也来不及的。”
小狮子此时心潮荡漾,况且他本来说话就耿直的,“话不是这么说。泯王之乱殿下不该不分青红皂白连您和常悦公主也……”
话未说完,便见木艺儿顾不得尊卑之分男女之别走来握住他的口,焦急地四下望望,见没有人方呼出一口气,眼中满是关切,轻声叹道:“此话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千岁以后再也休提!”
至此长亭才觉出刚才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听到她关切之语徐徐道来,只觉心中一股暖流,不觉痴了。
木艺儿似乎也察觉出什么,忙走到一旁,回过头来对魏灞嫣然一笑,“天色不早了,魏王也早些回去吧!”说罢转身隐入桂林中不见了踪影。
只有魏灞,还站在那里。此时他尚不知,这回眸一笑,已锁定了他的一生。
第二节 使者
    卫国连年遭灾,饿殍遍野,至雍和四年冬仍不见有缓和迹象。纵观周边各国,能借粮者唯有南唐。使臣是早已派出,永明王对借粮一事信心十足。君臣皆知此举必将付出沉重代价,却也只能在无奈中观望。未及冬至派出的使臣便回来了,没有带回一粒粮食,却带来一位唐使。那唐使不是别人,正是由卫逃到唐,如今却被唐定帝奉为座上宾的刘拜汝。
那刘拜汝此次领命甚是得意,在朝堂上徐徐道来:“虽然我大唐与北卫之间战事不断,然我大唐陛下宅心仁厚,只道是忘恩负义的无耻小人所为,不该累百姓受苦……”他一时兴起,在大堂之上口若悬河,文帝、永明王也不制止,听任他胡说八道。待他发泄一通,方转回正题:“陛下是想借粮于卫,无奈这些年大唐百姓尚不温饱。然而吾皇陛下仍力排众议,下令凑足三百万石,只是当有足够分量的信物作抵押,方能表明北卫他日‘还粮’之实,也令我主能向天下人交待。”
众人早知唐帝不会轻易借粮,只是不知他要的是传国玉玺还是其他什么宝贝,手心不禁沁出汗来。
刘拜汝见状故意停得一拍,方道:“若是要陛下传国玉玺,陛下定然不舍,他物又嫌太轻,不足以表明陛下爱民之心,不如仍效前朝,以皇室之人为质如何?”
永明王开始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文帝想了一下,问道:“你们要庸清王为质?”
“不,不,”刘拜汝摇晃着脑袋,一幅轻浮的神情:“陛下怕巴不得除掉他,他日又怎会出重金赎他?”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都变了脸色,只听他道:“陛下尚未有子嗣,那么只好请……”一面说着一面把眼睛瞥向坐在一旁金椅上的永明王。
“不行!朕决不答应!”文帝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刘拜汝却不灰心,笑着问道:“明郡王以为如何?”
“好主意!”永明王忽然答道,文帝以为他讲的是反话,只听他继续道:“不费一城一池便可借来粮草,划算的很。本王就最后再作一次主,准了!”
“殿下!”文帝此时方明白他不是开玩笑。
永明王却不理他,站起来走向阶下正一脸得意的刘拜汝,“不过,本王就只值三百万石吗?”
刘拜汝一愕,听他继续讲下去:“我也有个条件,本王必须在沧浪河上亲眼看着五百万石生粮渡河入卫方才过河,若你们有半点花样,便是卫国百姓全数饿死,本王也不过河。”
刘拜汝道:“殿下以为我大唐会如那刘拜汝一样言而无信吗?”
永明王踱到他面前冷冷笑道:“那刘大人以为我大卫也如刘衡道一样言而无信吗?”
永明王原是比他高大,此时自上而下冷笑着俯视他,只让刘拜汝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气,一时手心只觉潮湿难忍,只好陪笑道:“明郡王,让臣回去禀告我主陛下定夺。”
永明王冷笑道:“刘大人往返辛苦。就由会晋大人与副使回去禀告吧。刘大人便在此静侯佳音,也让弊国君臣尽一番地主之谊,好好款待一下为卫国带来福祉的使臣大人。”
*
“剑是用来杀人而不是好看的。”
文帝找到永明王的时候,他正懒懒地倚在一把长椅上看柯羽练剑,见到文帝过来,冲柯羽点点头示意他继续,便和皇帝一起走出来。
外面的天气阴沉,北风掠过干枯的树枝呼呼作响。
“你为什么答应?”走在前面的文帝忽然问,尽管语气平静,永明王仍听出他生气了。
“我有选择吗?当前的情形陛下也看到了,百姓们已挨不到明年秋收,而朝廷结党营私,两派大打出手,各不相让。再这样下去……”
“朕不要你用性命来换朕的龙椅!”文帝忽然转过身,狠狠地瞪着永明王。
永明王忽然想笑,他还想想以前那样拍拍文帝的头,可伸出手去才察觉他已经几乎与自己一样高了,心中一阵怅然,伸出去的手只好落在他的肩膀上,“放心,南唐正忙着内斗,我不会有性命之忧。况且现在的状况,我在这里他们只会让一些朝臣出来争斗以耗损朝廷的元气,而自己却在暗处发展。与其等到他们羽翼丰满,不如此时有个了结。”
文帝低下头,不置可否。
永明王转过身来看着他:“怎么,陛下对自己没信心?我走了,陛下以后一切都要靠自己。而且,只有陛下在这一役中取得胜利,我才能够回到卫国。”
沉默了好一会儿,文帝才慢慢伸出手来,永明王微微一笑,把手交给他。文帝忽然想起即位那日,兄弟二人也是这么拉着手的。可是时光流逝,如今他们的手掌已经一样大一样有力了。
“殿下带无影和柯羽去吗?”
“不,他们留在这里,听候陛下差遣。”
第三节 解剑
    三月后,文帝在京郊祖亭亲自为永明王送行。多年以后他还记得那天一如往日地阴沉,天空中飘着零星的冰晶。即便是在京郊,触目也满是荒凉。永明王一路无话,只是近乎贪婪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文帝知道他要将这一切牢记在心,在以后的日子里惟有这些记忆相伴。
饯别的仪式很简单,君王对于出使的臣子没有多余的语言,只有在酒杯相碰的刹那能够感觉到他不自觉的颤抖。在永明王跨上坐骑的一刹那,文帝忽然忍不住叫道:“等一下!”然后他不顾臣僚诧异的目光飞奔过去,将颈中一条链子猛然扯断,塞到永明王手中:“这是太后为朕求的平安符,王爷带上,此去一路珍重!”
永明王想了一下,转身解下腰间佩剑,双手递于文帝,“此剑跟随我多年,陛下见剑如见臣。”
文帝愣了一下,却没有接,“王爷这可不行!”
永明王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我若靠它防身,只怕是不能活着回来了。”说罢将剑递于文帝手中,俯身在他耳际道:“陛下坐稳江山之时,也便是臣回归之日。”
文帝心头一震,抬起头来时永明王早已转身策马而去。他看着那背影绝尘而去,渐行渐远,竟觉得心口怅然的难受,他想起那日太后对他讲的话,忽然想喊那人一声“哥哥”,他追着那个背影跑了几步,那两个字却始终没有喊出口。狂风卷着雪花打在眼里生生的疼,他努力睁大眼睛,眼前却是一片模糊,再也看不见那个思念的身影,只有手中的剑还残存着那人的温度。
*
永明王一行到达沧浪河时正是日薄西山之际,这里离寒冷黑暗的北卫已经远了,夕阳温暖的余晖洒在宽广的河面上,如同母亲哄婴孩入睡的歌谣。
永明王立在江畔,看着满载着他用生命换来的五百石粮草渡江入卫,前后相继连绵不绝的押粮大军打碎了沧浪河最后一丝宁静。而这些,不过只是救急之用罢了。他望着沉入虞渊的夕阳,心也随着那消逝的光芒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如何,明郡王?”
永明王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踏上异国的土地。
*
大唐的召见仪式热烈而庄严,两旁身着明晃晃铠甲手执冰冷武器的武士一直排到宫殿以外,正中一只大锅,其中的油水正煮到滚烫,一班臣子立在殿下,见永明王进来,立时一拥而上,极尽毁谤之能事。永明王懒得和他们浪费口舌,只是抬头望向大殿之上坐着的那人,几年不见他更加成熟也更加英俊了,隐隐带着一股霸道的邪气,他只是眯起眼睛听任臣僚们对永明王的侮辱攻击。
南唐君臣这些年来因永明王的缘故受的屈辱不在少数,这些臣僚更是时刻担心成为替罪之人,如今见了他本人,只恨不能生啖其肉,无奈他站在那里,身上那股凛然之气却令那群人不敢上前,只是站在一旁一逞口舌之快。
永明王看也不看周围的武士和滚烫的油锅,只是对金椅上那人淡淡笑道:“真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
弘盛太子也道:“是啊,你干下了这许多事后,此次还能像上次那样活着回去吗?”
“我既然来到这里便没有奢望活着回去。只是没想到在我死之前还能看到你。不过你现在还不会杀我,”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油锅,“当年定帝陛下既然放我回卫与武帝争斗,今日殿下也不会就替皇弟杀了我并且授卫以把柄。”
弘盛突然大笑道:“你太聪明了,凌晔,不过你也不必把话说得这么明了嘛。”他站起来走下御阶,理也不理众臣僚错愕的神情,拉起永明王的手朗声道:“走吧,父皇还等着见你呢。”
*
皇帝的寝宫中一阵刺鼻的药味弥漫。
卫昶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定帝。一晃十五年不见,当年根根挺立的黑发如今被霜雪打遍,当年驭马驰骋弯弓拔剑的有力臂膀如今已如一堆枯柴,虚弱地甚至接不住宫人递过来的药碗。
他们在帐外立了个把时辰,方听立在床头的内侍总管轻声对弘盛太子道:“陛下醒了。”只见定帝眼皮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混浊的双目。
弘盛立时上去奏道:“父皇,凌晔来了!”
卫昶看他这般模样,不知为何心中一痛,在下首跪下道:“凌晔见过义父!”
那定帝病得久了,听不清他们的话,只把眼睛看着弘盛,弘盛只好指着永明王道:“明郡王凌晔,父皇还认得他吧?”
定帝向床下看去,见到跪着的卫昶,忽然全身颤抖起来,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起放在床头的药碗,砸了过去。
卫昶见玉碗飞来,也不躲闪,只闭上眼睛,听得弘盛及众人一声惊呼,那碗“砰”地砸在他额角,顿时药水血花四溅。
弘盛一时惊怒不定,一把拉起永明王,大声道:“父皇,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凌晔也是身不由己,父皇怎能这样对他!”
第四节 流光-永昼
    从定帝处出来,卫昶便被软禁在东宫流光阁。
“为什么不躲开?”弘盛看着他刚包扎好的额头,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怒意。
永明王只是淡淡地道:“为什么要躲开?他是真心对我好,可是我却背叛了他。”
弘盛见他自责,心中不忍,握住他手道:“你也是不得已,父皇迟早会明白的。”
永明王冷笑道:“我劝你也不要太过相信别人,说不准哪天我就会出卖你。”
“我们不要光说些扫兴的话,今夜我来,原是要为你接风洗尘的。”
永明王也顺势不再讲那些话,只是仍问道:“今日在朝堂上,怎的没有见到邬诚?”
弘盛脸色冷了一下,旋即笑道:“他若在朝堂上,是断容不得那些人这样对你。”一面看向外面,叉开话题,道:“今日太子妃亲自监工,想必就要准备好了。”
永明王愕了一下,“太子妃?”
“是啊。”弘盛笑得颇孩子气,拉着他的手装模作样安慰道:“不用怕,那人你原也是熟识的,就是小郡主,你还记得她吗?”
永明王隐约想起在唐为质时,曾有长公主的小女儿封为郡主的常在宫中与他们一起玩,因她年龄小,众人都呼她“小郡主”。他只记得她总喜欢扎两条粗黑的辫子,甚是乖巧听话,最得定帝喜爱的。想到这里,他心中竟没来由得一阵失落,面上却只是笑道:“没想到殿下竟然成婚了。”
二人正说笑间,便见一纤瘦温婉的贵夫人走来,永明王依稀认出是小郡主,忙起身相迎。那太子妃却似见了亲人般只叫“凌晔王兄”,一面吩咐人将抬来的盛馔摆在桌上。卫昶看时,都是当年在南唐时喜爱的菜蔬点心,竟难为她还记得这般清楚。
三人落了座,凌晔笑道:“当年顽皮,每每惹出事来义父恼怒时,总是小郡主为我俩求情。”
太子妃听了,忆起当年的事来,也不禁莞尔,“王兄还记得这些啊。“
“如今又是临近元夜。还记得那年灯会从初十开始,弘盛等不及,约你我一同去福华寺吗?”
“那些和尚倒也风雅,灯笼灯谜都做得最巧,还不知从何处得了烟花爆竹,只映得黑夜如同白昼。”
“那日银月当空,我们两人还爬到那株老桂花树上去听玉兔捣锤,直把郡主在下面吓了个半死。”
“我还记得那时梅花朵朵,寺中新种的绿萼梅,被月光一映,如同透明一般。”
弘盛在一旁听着,也不插话,仿佛回到当年那天真无邪的时候去了。半晌忽然起身拍了两下手,几个内侍进来把四周的帷帐全撤了。起初凌晔不知何故,太子妃只是看着他笑,他才抬头向四周一望,刹那间不觉呆了。
流光阁撤去帷幕,四面一片空亮,却只见外面亭台楼阁,不知何时挂满灯笼灯谜,与天上明月争辉,还有那千树万树的梅花,迎风怒放,这情形,像极了那年的福华寺。
忽然胸中涌起一阵冲动,凌晔再也顾不得许多,冲向桟台,扶着那栏杆,一时间一股热流哽在喉头,教他全身微微颤抖。
*
“凌晔,凌晔,你看树梢那盏素白无骨灯多配你,我上去取下来送给你好吗?”
“不要!看过会儿摔下来划破衣裳回去又要挨骂!”
“哼,谁敢骂我?”
*
他只觉眼眶发热,许多年不曾流泪让他以为早已忘记了这种感觉。
弘盛太子却已吩咐下人把酒菜抬到这边,待他稍稍平复,三人一起坐下来饮酒。却见一个红衣宫女走来,对太子妃道:“小公主只是哭,不肯睡。”
一句话,三人忽然如同大梦初醒,任窗外景象再如何相像,那儿时的时光却已不再。
太子妃道声抱歉与那宫女一起去了。二人一时无话,只是默默饮酒。过了半晌,弘盛太子忽然抬起头笑了一下,问道:“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凌晔心中奇怪,“什么日子?”
弘盛笑起来,“果然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啊!这天底下怕只有我给你记着。你今天来,我想这真是天意!”
生日?凌晔怔了怔,心中苦笑,却没有再说话。
弘盛太子显然是喝得有些多了,坐在他身畔,像小时那样揽着他肩头,黑夜中闪亮的双眸竟比平日里更加光芒四射,他们就这样一齐吹着清风看着明月,享受着这短暂的平静与团圆。
“你走了,有十五年了吧?”
“嗯,十五年零六个月了。”
夜已深沉,凉意慢慢从四面八方侵入。
“有件事想问你。”弘盛突然很霸道地拉过他,逼他看着自己已有几分醉意的双眸,“我不问你当初为何不辞而别,也不问你为何频频与我作对,我只问你……我只问你这些年你可曾想起过我?”
“……”凌晔别开脸,他并不是不能回答而是不想回答,他推开弘盛,站起来看着外面,“我们都已经长大,再也回不去了……”
弘盛也不再逼他,只是一个劲饮酒。凌晔看他醉了,却不劝他,坐下来陪他一起喝,因为他们知道,能醉的日子已不多了。
一道流星划过夜空。
“你知道这里为何唤作‘流星阁’?”
“……”
“因为,呵呵,这里是赏流星最好的地方。你看,这高可摘星的阁楼,流星就像在你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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