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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无情-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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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了邪教之术,应判犯规!”一血性男子喊道。

“是么?邪教之术?那便算它是好了,不知武林大会条规上可有说过禁止使用?欧阳前辈,宁阁主?”言笑晏晏,一派安然。

欧阳翎无奈,“的确没有……”

“既然没有,小爷何曾犯规?”

“方才那李户食了‘明神丸’来比赛,你不是还义愤填膺说这武林大会不公不正嚷着要欧阳前辈完善体制么?!怎么此刻你使了邪教秘术却来钻空子好似理所当然了!?”

“哦?李户那是借了一时外力不算实力,药效一过,便会恢复原形,当属犯规,当属不公不正。小爷赢了徐魏靠得可是真功夫,何曾借了外力,不论多久这身功夫还在,该输的还是会输,何处不公不正了?再说,小爷方才可是光明正大打败那李户的,如今要小爷下台,自然也须得有人打赢小爷!你若执意要判小爷犯规,难道是害怕无人能赢过小爷?如若那样,便不必再打了,小爷直接做了那武林盟主岂不更好!”

那人也不知江凌渡是如何绕到那最后结论的,一字一句,却都有理地很,一时语塞。

“如果没什么屁话要放了,那就继续打!”

这厢欧阳蓉听得江凌渡那句话,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着要是阿凌你做了武林盟主那敢情好,不知爹他要气成什么模样呢!自然是受了欧阳翎和欧阳止两记刀眼的。

“翎大哥,你不出手么?”蒋生附在耳边轻轻问。

“……不……老夫劝你亦不要出手。”

“为何?”在蒋生眼里,欧阳翎一向是嫉恶如仇的,遇上江凌渡这样毫无规矩礼法嚣张乖戾的,早该出言教训了,今日却是一忍再忍,还劝自己毋要出手,实在太反常了。

“这——此事牵连甚广,只要她未犯下大罪,此等小事便睁只眼闭只眼罢……”知道蒋生必会追问下去,欧阳翎又道:“老夫也只能说至此,你若想过得安稳些,便听从老夫劝告亦不要刨根问底。”

实在是皇命难揣,谁知道江凌渡今日去争那盟主之位,是不是皇帝意思呢?届时紫宸楼在明,魔宫在暗,一黑一白,皆在皇上手中,互相扶持又两相制衡,那皇位岂不是坐的更加安稳?若是坏了皇帝好事,今后如何能过得安稳,小则一室,大则九族。若非圣意,江凌渡今后自会受到皇帝怀疑,届时自有紫宸楼出面,他又何须在此处为一己之私而冒险?

蒋生虽有疑惑,到底还是信欧阳翎的,决计不同她出手,反正这盟主之位他亦不是十分在乎,早就想效仿欧阳翎,抛了俗事,偏居一隅,享受清静了。

之后,江凌渡又连打了三场,愈至后来,难度愈大,都是江湖有头有脸的前辈,内力一个比一个深厚,同一个打,便相当于前半场同五六个人打了,即使她吸了徐魏的内力,此刻也不能完全吸收使用,如此下来,已然算是奇迹了。再两场,若赢了,她便是此次武林大会第二个连胜十场之人,且都是巾帼女子,必然能写就一段佳话,成为江湖一大奇葩。

众人竟都暗暗期待着她的胜利。甚至下起了大注。

然而江凌渡一大喜好便是要反其道而行。当郝元棋社的社长郝荃松上得台来要与江凌渡切磋时,江凌渡对着白剑眨了眨眼,随即白剑闪身消失,没过多久便又回来,正儿八经喊了句,“阿凌啊——宫主喊你回家吃饭啦!”

气压值瞬时降到冰点,噼里啪啦一地茶杯酒杯碎裂之声,冬天提前来了。

“诶!好嘞!“又小声对他道:”不好意思啊,郝前辈,小爷饿的不行了,先走一步,下次有机会再切磋啊!”

又过了几招,也不算虎头蛇尾地结束这场比试,江凌渡抱拳离开了比武台。回得寒笑笑那边,白剑早就好茶好菜伺候着了,这武林大会一大弊端就是从早至晚,没有中场休息,虽然节省了时间,却让参赛者倍感劳累,这些阁楼里坐着的还好,下面挤在岸上的却是没那么好受。

“宁楼主,有没有兴趣坐一下武林盟主这个位置啊?”

“阿凌,你又想作甚?”宁子辰也不和她绕弯弯,知道她定是有什么盘算。

“嘿嘿——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想看看你的飒爽英姿啊,哈哈——”

说罢,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白剑架住他右臂,寒笑笑架住他左臂,宁子辰纵然武功高,在如此毫无防备的状态之下已然落入贼网。

“阿凌,你莫要胡来!你也知道,我身为监察者是不适合上去比武的,况且你很清楚——”

“嘿嘿——嘿嘿——”江凌渡不待他说完,便一脚将他踹向湖中比武台去了,一边还挥手相送,“一路好走啊~哈哈哈!”

虽然是被迫的,但是宁子辰依旧保持着他的风度,不少女子为他倾倒。无奈之下,宁子辰只好认命。都上去了,哪有不打便退的道理?

不必说,他的武功自然是极高的,否则他如何坐得上不雪阁阁主的位置,又如何建立得了紫宸楼,让一干属下都心悦诚服为之卖命?

……

日落西山,武林大会终于结束。

真是英雄出少年,这次武林大会,不仅出现了江湖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盟主宁子辰,也出现了江凌渡、欧阳蓉、蒋雨之类令人难忘的江湖新星,尽管江凌渡此人依旧是非议大于肯定,但她的表现确实是无容置疑,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江湖众人是不会在此点上自欺欺人的。

**

“好了,你总算可以告诉我实情了罢?”祝贺的晚宴之后,宁子辰终于脱开身寻到了在桂花林里闲步的江凌渡。

秋月皎洁,丹桂香气缭绕,风一吹,便落了花雨,栖在发间,栖在肩上,栖在掌心。长发还未干透,带着月苌花的香气。如莲的面容,被月光晕染地晶莹剔透。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欧阳翎给了欧阳蓉两个选择,要么嫁给蒋雨,要么嫁给新一任武林盟主。与其将她交给不堪入目的大叔,不如交给你,起码你还看得过去,反正对你来说,与欧阳家结亲百利而无一害,不是么?”

这便是她所说的一举多得之一。

宁子辰略微沉吟,“若欧阳蓉依旧不答应呢?”

“我会问问她的意思。我看她不是甘愿委身于人的女子,似乎也有意做欧阳家接班人,同旁人结亲是绝无可能实现她所思所想的。我无法改变欧阳翎,至少可以改善欧阳翎开出的条件,希望可以帮到她罢。”

“你又多管闲事了。”

“我喜欢欧阳蓉那样的女子,不算闲事。”

“罢了,若能拉拢欧阳家,也算一件好事。不过武林盟主这个位置实在有些烫手,我怕还没坐多久便身首异处了。”

“安心啦,喏,”江凌渡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把这个给他,我都写清楚了,他应该不会为难你。这总行了罢?”

**

半年之后,欧阳蓉嫁与宁子辰,成为紫宸楼楼主武林盟主夫人——江湖第一夫人。若干年之后,凭着她的努力,欧阳蓉这个名字,已经成了江湖女子取名的模板,出现了不少带“蓉”字的名字,男子也对其甚是恭敬钦佩,足见她地位之高。此为后话。

宁子辰也始终记得这个夜晚,是江凌渡为他牵线搭桥,简短的对话,此后不论甘苦,他都隐隐嗅到那清甜丹桂,望见一轮明月皎洁。


 
作者有话要说:呼……下面扩能会有点小虐……请做好准备哈……扩能而已·······




劫火

落木都已成萧萧,秋水共长天,落霞与孤鹜,光阴斗转间,珠帘暮卷芭蕉雨,一叶叶,一声声,点点滴滴到湖心。

雨滴,从坠落,到细微的破碎,难以捕捉的瞬间,缓慢而悠长。那些残藕,飘零着,告别曾经的似水年华,被一场场秋雨洗尽,空叹素颜更易凋零。槐边流水也空流,须教后人知晓,莫追莫逐。

掌心纹路契合着剑鞘上繁复精致的缂纹,黄泉碧落,天上人间,何去何从。

即便烦恼,在那淅沥秋雨里,也寻得到安宁,那片祥和沉静,如雾般缭绕,一直到了天涯海角,贯穿时间的始末。风偷偷灌进来,又悄悄溜走,只留下冰凉的触感来证明存在,这种虚无却又真实的东西,正如情感,需要一种特别的温度,特别的触感,在人的心头留下痕迹,像迁徙的候鸟,来来去去变成习惯。

“劫数已尽……”

**

她扶住自己的额头,终于记起眼前的和尚便是当日交托铃铛之道人——了尘。

“如今流行佛道双修罢了。”

“是么。”她苦笑着,不知如何来面对他。是他牵线,将她带往此地,间接给了她一命,亦是他,将诸多枷锁加于她身上,一半功臣,一半罪人,永远都脱不掉。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和尚,她着实不知该用什么心情来看这个了尘,只能用苦笑,一半甘,一半苦。

“施主,老衲是受人所托来交还物品。”慈眉善目,亦有着狡黠的笑,像是个老顽童,睿智,幽默,而又沉甸甸的。就像他所交还之物那样,有些许的沉,一把完好无损的碧落剑。

江凌渡知道,因果循环,必有始有终。怕是同沧浪亭失火有关。重云给的十颗药丸,五颗在京城那株白梅树下,五颗在沧浪亭。如今沧浪亭失火,尽为灰烬,她的人生,便少了五个年头。此事除她无人知晓。

“此时还剑,不知有何深意?”

“呵呵,施主果然聪慧。此间不过华梦一场,劫数已尽,梦当醒。梦半生,醒半生,终有定时,梦醒之间望施主好生思量。”

说罢,了尘便已不再,只余江凌渡,双手捧剑,细细斟酌思量。

他说,劫数已尽……

此间一梦……

**

朦胧烟雨,视线所及,不过是缱绻江山如画亦入画,目光贪恋,恋的不过是一世逍遥自在。便如浮萍也罢。

莫去,莫去,人间自有晴天。

若是梦,便一直做下去罢……

垂眸凝视那静静躺在膝上的碧落,那是一把钥匙,此身既死,梦便醒。不过是一样的年岁罢了,此处九年,他处九年,她宁愿沉沦美梦,即便蒙了层薄薄黑纱。因为她已经再无力气,去苦心经营了。何况庄周梦蝶,谁又能说得清道的明,何处是醒何处是梦呢?她便说眼前一切便是真便是醒,又如何呢?

她不会走回头路的,她亦舍不得再一次失去。

**

嗒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湿漉漉的的靴子和裙裾上粘着鹅黄的丹桂,混着泥土落叶的味道,嗒嗒,有力而急切。

倏然地停止,裙裾前摆又收回,落了丹桂在青石板之间的罅隙里,也许那便是它们的归宿。

靴子的主人踟蹰了良久,才迈出最后几步。

“江凌渡……”

他明明都知道,朱珩不过是给了他一个警告而已,却又无意中折损她五年寿命,他明明都清楚,却要假装不知,明明担心,却要假装无意……

“笑笑啊?若是问那个了尘的事——无非是来还剑的。”

“仅仅还剑么?什么叫劫数已尽,什么叫此间一梦?”寒笑笑咄咄逼人。

“和尚嘛。总是玄乎乎的,喜欢讲什么醒啊梦的,喜欢什么劫数不劫数的。”

“我不信。我以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其实你真正的秘密依旧在你心底。”

“所谓秘密,”江凌渡侧头,望入寒笑笑双眸,目光亮如雪,“所谓秘密,不就是该长眠不醒的么?既然不想为人所知,便该连一点想念一点线索都不留,不是么?何况,我们是一类人,你又怎会不知。即便面对的是心腹挚友,即便是至深至爱,秘密依旧是秘密,永远不会有共享的一天。除非破灭。就像你的秘密,我也一无所知,即便我说,一物换一物,你也不会答应,不是么?”

江凌渡起身,绕过寒笑笑,发丝撩过他的面颊,“没有什么能走进我们心底,亦没有什么能从那里出来。我们,是一样的……”

跫音渐远,只剩了雨声淅沥,点点滴滴。

寒笑笑一拳狠狠落在廊柱上,为何?为何要如此动怒?是因为她的隐瞒,还是她的戳破。抑或,他的无力——

**

“宫主,不过是小小的提醒罢了。还望宫主毋要责怪。”

“小小提醒?你倒敢威胁本宫,本宫是否该给你些小小惩罚?!”

眸中金色大盛,犹如万千金色蚕丝聚拢包裹起眼瞳,丝丝缕缕发射开来布满虹膜。

朱珩见势不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单膝而跪,“是大公主之命,朱珩不敢违抗。江凌渡会吸星大法,实不知其与沉绿宫究竟是何关系,故出此一招静观其变,亦提醒宫主毋要忘了承诺。那五颗药丸之事,确实是后知后觉,连宫主都未知之事,朱珩又岂能预知。”

此话确实不假,朱珩在不知不觉中利用”读心术“才知晓了此事,也知江凌渡确与沉绿宫无关。寒笑笑亦对朱珩用了此招得知事情始末,他早就猜到并非天灾而是人祸,亦猜到是朱珩指使,果不出所料。

“是么。连江凌渡同沧浪亭的关系都查到了,怎会不知此事!”言语间,便牢牢掐住朱珩脖子,怒意大盛,一不留神,必能让她顷刻断气。

“咳咳,咳咳。”朱珩却是丝毫不惧,反而唇角上扬,嘶哑着道:“宫主可要好生思量。朱珩这条命不值钱,不知江凌渡性命在宫主心中价值几何?诚如宫主所言,我们连江凌渡同沧浪亭幕后关系都能查到,如今断她五年性命,今后亦能断她十年,二十年——不知她还有多少年月可活!”

“你!”手下力道加大,寒笑笑凤眸半眯,透着金光,狭长眼角同那秀气飞眉因怒意而上扬,眉间拢成小山紧锁,杀气重重,扬起如瀑长发,衣袂猎猎而响,卷起满地残叶飘飞,在月色里,宛若神魔再世。

终究不能下手,将她狠狠摔在地上,溅起无数落叶。

“你断她五年性命,本宫便让你用十五年来偿还!”

哼,十五年罢了。失了期待失了想念,往事成空都做梦,她不过是依旧维持着尊严的行尸走肉罢了,十五年,三十年,又有何意义?

寒笑笑不愿再多看她一眼,恨恨拂了袖子转身离开。

“宫主,此事怨不得别人!是你自己挖了这个陷阱自己跳下去的!大公主早就说过,莫要动情,一旦动情便会有万般不得已。是宫主你自己挖的这个陷阱,怨不得别人啊,哈哈——”

阴测测的笑声撩出惨白的利牙,比月光还苍白,淌着恶意的毒汁。连风也怕了,止步,不再聒噪,不再挑逗那孤寂的枝桠。

寒笑笑只能紧紧握拳,直到连手掌都失去知觉。

**

是他,自己挖的这个陷阱——如今倍感无力,怨不得别人。也无人可怨。

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手臂缓缓垂下,雨还在下,仿佛银丝线,断断续续,却连接遥远天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场劫火,竟又牵出一个秘密的引子来。他无暇去问,为何给了萧离的碧落剑却被了尘送还。剑,杀生之用。劫数已尽,此间一梦,如何看,都是不详之兆。无奈她却缄口不提。

他不会知道,这个世上只有两个人才明白,江凌渡唯一的心结,唯一在意的事,不至死是永远也解不开的。这是她自己给自己的不自由。

黑压压低沉的天边,月莫湖上依旧有不知疲倦的画船,笙音难断。

**

转眼间,冬天便在一阵阵冷风里粉墨登场。

爆竹一声辞旧岁,烟花万朵迎新年。冬天那么冷,风呼呼着,冬日里的节日却是一年中最喜气洋洋的。清晨起来,外面已经落了一地的雪,白色的山,白色的树,白色的屋瓦,苍茫一片,喜庆的红色成点成片成团,温暖视线。

又是一个轮回,好像一切回归了起点,孕育新的开始。

晴朗的日子里,江凌渡又同寒笑笑一起启程。去往京城,那个在回忆里就已经显得特别的地方。她总是刻意避过那个地方,避过那里的一人一物一草一木,可是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回去,回到那一株独放的白梅身边。

她想独自前往,寒笑笑却执意,那便一起去罢。她不是那般小气之人,不会介意的。也让她看看罢,这世上还是有比杨旭长得好看的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写的要吐血了……总觉得少了些……但是又不知道是什么……




年时辙(一)(这才是完整版)

作者有话要说:某紫某紫,扣扣吃了一半的字数……囧……娃儿们,这才是俺昨夜辛辛苦苦码出来的……TAT...
京城的雪如鹅毛。洋洋洒洒坠下来,黏在滑顺光洁的貂毛上,被呼出的热气捂成晶莹的水珠,宛如缀着水晶。马蹄深深陷入雪中,窸窸窣窣间留下一个个艰难而厚实的蹄印。

白衣白马,白色的天,白色的地,人迹稀少的大街上,紧闭的门扉里传来阵阵笑语,还隐约瞧得见炉火的颜色,天冷而人暖。人山人海的空缺被纷纷白雪代替,只余了几家酒肆还开着,飘着酒香,醇烈甘甜,只闻着,便把肺腑都熏热了。

江凌渡翻身下马,入酒铺买了几瓶女儿红挂在马鞍上,夹紧马肚子走起来,酒瓶相撞,乒乒乓乓,响彻街道,仿佛天地灵音,撞碎身后宁静,宛若癫狂酒士,且喝且吟。

昔日门庭若市的王爷府,已经冷清,不知哪家的孩子,摆了笼子在后门大树下,饵食已经不见,却未见笼中雀,只落了厚厚的雪,怕是受不住冻便半途折返了。

“王爷府……”寒笑笑环视四周,喃喃低语。

江凌渡没有答话,她知道,即便下榻客栈,他还是会跟来,又何必藏着掖着呢?

去马厩安置了马,江凌渡带着寒笑笑去小院子。偌大的王爷府,静得只剩下落雪声,酒瓶相撞之声被无限放大,空洞而悠长。转过一个个弯,身后游廊变成一个个焦点,消失于视线。寒笑笑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她是那样熟悉这个地方,好像闭着眼,也能将这里的每一个转角每一根廊柱都描绘得清清楚楚。她的背影,也没有像此刻这般轻盈而沉重过,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她的微笑,淡得好似飘渺的云雾,却是那般深那般深,是一潭深水,起了涟漪,掩藏不住的是怅然若失,像那彩云追月,风逐镜花。

约莫一盏茶时间,终于回到了那座小院子,驻足门口,视线缓缓扫过,那熟悉而陌生的景色。方抬步,却听见流水般的筝音,犹如黄河之水,来自天上,终归于天上。

只是犹疑了一瞬间,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江凌渡收回步子,撞在寒笑笑身上,酒瓶猛地一撞,声音清脆,连心神都为之一晃。

“怎么了?”寒笑笑扶住她,不明所以,抬眸忘了一眼院内,屋里似有人影晃动。

筝音忽地停下,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清晰可闻。

只是隔了一扇门,却好似相隔一个人间。他看见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没有任何留恋,天地静得可怕,只余他一人,站在苍茫天际,也不知是俯视还是仰望,都是一样的浩淼,一样的微小。没有屋瓦,只有苍穹。

连脚印都已经被掩盖了,是时间太久,还是雪太大。没有人知道,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在这里,只有无尽的回忆,时间,可以很悠长,可以很短暂,没有评判的标准。

他注定是孤独的,他的道路上,注定了没有谁能并驾齐驱。

六月雪,那纷纷扬扬的油桐花,自那一株树上洒向天际,开不尽,落不尽,盈满衣袖。如果注定了孤独,那么至少,有你。

物是人非,最容易触景生情。

清冽的白梅香入鼻,她还是会觉得心痛。石桌上,还留着一壶酒,两盏酒杯。白梅花瓣一定曾深情地亲吻过哪一只杯盏罢。

靠着树干缓缓滑下,半途却被寒笑笑止住,“冷。”

她只是轻轻摇头,拔掉瓶塞,将一整瓶女儿红洒入雪中,”无妨,酒,是热的。“

没有阻止她,寒笑笑同她一起坐下,世界万物都逐渐消失,只有这一小方天地,变作孤岛。

她斜斜靠在树干上,仰头,看那疏影横斜的枝干,白梅点点,晶莹剔透,一口一口喝着酒,每一口喝下去,都闭着眼,又睁开,眼里雾气愈重,笑意愈浓,像是和故人在倾谈,一杯复一杯,山花遍地开。

这一辈子,都逃不开了。

她是不信命的,却又信。为何寄存在沧浪亭的五年,便如此没了,而寄存在你这的三年却完好无损呢?是你的庇佑,还是上天的训诫。我一直一直在努力摆脱你,不愿再与你有任何牵扯,却终究还是逃不开。我江凌渡,永远都欠了你的。如今,我不愿回去,依旧要借你的身体借你的一身武功,只怕是愈欠愈多了。这剩余九年,一半是我应得的酬劳,一半,是借了你的命。若无你的死,又何来我的生。若无你的请求,又何来我的酬劳。

我又该如何偿还?

纯金的尾戒闪闪发光,它要把一生的光彩都绽放在这一时,在苍茫白色里变成唯一的亮色。

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冷的触感和轮廓。

她又看见了浩瀚的银河,她与她,只隔了一条窄窄的星河,对面的她,如莲似锦,浅浅笑着,眸中落了星河璀璨,眼角的忧伤依旧,却没了深入骨髓的苦痛和悲哀。不知何处开了一个洞,光线透过来,照亮她面上的阴影,她逆着光线望去,她也不由自主转过头去。

再回头时,她已不再。

你去哪了?

她抚着自己的心,知道她并未离开。

“我会爱你——”

“孤独的自由——”

向来禁锢和自由,都是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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