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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还那么远吗-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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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他讲得这样心旌荡漾,滔滔不绝,仿佛很久没有人听他讲心事了,所以他不再管是谁在听他诉说。我知道他打捞着他的记忆,他将那些湿淋淋的记忆捞到岸上来的时候一阵欢喜跨越他柔软的心房,他沉浸在这样的欢喜中。
“她叫丹妮尔。”他说。
我沿着圆桌子走,端详这座小木屋,仿佛能够看到那个美丽的丹妮尔站在木屋门口的向日葵旁边,朝着对面高大的阿尔卑斯山脉,将长长的金色头发放下来,穿越冰川槽谷和冰碛湖的风带着花香拨乱她的头发。她将细长如抽离的云丝一样的脖子仰起来,她心爱的男人为她拍下一张绝美的照片,她背后是大片的榉树林和扩散得很慢的迷雾。
“姮姮是你们的女儿么?”
他点点头说:“是的,我一直想要一个小女儿在身边,到38岁的那年我终于如愿以偿。”
他对姮姮总是百般宠爱,她就是那个将他的记忆拧紧的螺丝钉。他害怕关于丹妮尔的那些记忆慢慢被雨水漫过就像打散的蛋花一样变得稀烂,他要将这个记忆板结成块。所以他更加将姮姮溺在他世界里。
我走了一圈,这一圈还没有走完,感觉脚底下踩着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冷森森的迅疾的传上来,我下意识的低头去看,那一帧一帧的白光滑过去。
是一柄亮晃晃的长刀,足有半米长。我猛地将脚缩回来,那刀藏在桌子下面的一堆碎木屑中间,我脚一挪开,它就哐啷一声完全掉了下来,跟着它掉下来的还有其它的器具,钢棍,匕首,弹簧刀,电锯,它们哗啦啦的掉下来全都倒伏在我的脚边,那样猖獗又混乱的阵势。
我浑身都冷起来了,我看到锋利的刀刃上一条蜿蜒的血迹,已经凝结成块了,却散发出新鲜的血液味道。
他赶紧走过来,将那些东西一股脑的塞回到桌子下面,藏在黝黑的木屑中间。有些手忙脚乱和惊慌。
“不好意思吓着你了,这些东西是我锯木头和削木条用的,我大意,没有收拾好。”
他起身来面对我的时候,脸上泛白,如同一条潜在深水下面的鱼。额上沁出细细密密的一层汗。
我有些尴尬的笑,出去,离开,走之前他告诉我他叫窦远。
窦远,我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记住他还有一个没有讲完的故事。
7
那是四年前,我见过她,不仅仅只有一次,这个整日游手好闲,穿梭于市井凡俗却又神秘的老妇人。她穿着破烂脏旧,无论是料峭寒冬,还是酷热溽暑,她都将一条大红色的丝绒围巾绕在脖子上,那条围巾很长,将脖子团团围住了还拖一大截甩在面前,她常常将长着疥疮的嘴和半张脸藏在这条围巾后面,许多人臆测她的年龄,应该有四十多岁,或者更老一些,因为她虽然额头上堆满了皱纹,仿佛有上百年历史的大槐树的树根紧紧的攫着地皮,但是她哭起来的声音却又娇生生的,仿佛三五岁的小女孩一样嘤嘤。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住在哪里,叫什么。她神秘莫测,是谁也掘不到的一条地下暗流。她从城市的这一端穿到另一端,穿一身灰色绸衫,长头发纠结着像一团从树上滑落下来的枯藤,光着脚,因为走了太多路了,她的脚趾甲早就脱离了出去。大家认定她是一个疯婆子,或者是哪天从一个医院里偷偷溜了出来,也没有亲人再来找寻她。她智商应该是很低的,和流浪狗一起睡在巷尾的垃圾堆里,和小孩子抢烤肉串吃,跳到夷陵广场上学那些老人做健身操,手舞足蹈。不管她走到哪里,却都是被人们驱逐的对象,因为她是个不祥人。
总有人说她其实一点都不傻,因为她会占卜,会通灵,知道你前世今生的事儿,也能预测未来。她只要往什么地方一坐,对着某一个方向哭上一夜,那个方向就一定会出大事,会死人。小的时候我就听大人们说过,说她的哭声可吓人了,像妖精,能哭一整夜都不停下来。所以我那时候就很害怕这个人,每每在街头遇上她就总是绕开了走,害怕她脸上仅仅露出来的两只仿佛可以穿透灵魂的明亮眼睛,若是被她盯上,就一定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也的确是这样,我记得有一天晚上,夜很静,夏天,我的窗子是敞开着的,向着江对岸的山峰,月亮像一块跌破的镜子将光点零零乱乱的洒进我的小房间里。我在睡梦中听到一个女孩的哭声,哭得凄厉极了,仿佛是被什么追赶着呼呼的喘息不停。那哭声像海浪一样,一会儿澎湃咆哮,一会儿又平息下来像一绺湿搭搭垂下来的长直头发。这声音像踢毽子那样踢着我的思绪,我被抛得高高的,从高处掉下来猛地失重。我立即从睡梦中醒过来,把被子狠狠的抓在手心里,那个哭声并没有停止,仿佛是从江对面的山坡上传来的,混淆着江水的湿气,夹裹着,汇成一股灼热的气流卷过去。我想象她应该像一个圣灵坐在山坡的那块突出到江面的大石头上,江水在黑洞洞的岩石下面滚动,她身后的刺藤和桐树一定沙沙响得厉害,昆虫和鸟也同她一样清醒,并且被她的哭声惊得飞起来,落下的羽毛正好悠悠的铺到她的脚边。
第二天真的就出事了,出事地点就在我们隔壁的那栋大楼里,一个本来健康的男人忽然就患心脏病死了,没有任何征兆的,在半夜里死的,他死的时候他的妻子还在沉沉的睡梦中,就连他的手抓着她的胳膊她也没有发现。一切都是瞬间的事情。大家第二天却都绘声绘色的讲着,说在哪里哪里看到了她在江里洗脸,还有甚者说她换掉了她的红围巾,她被围巾围住的脸原来是少女般的模样。这个女人就渐渐的被大家描绘得越发神秘了,像雕梁画栋上的欲火凤凰不可探测。但她并不是常常哭的,也不会随意的招惹别人,她只会对她讨厌的人下咒,她是一个很不错的巫师。
四年前我遇到她的情景就和今天晚上的情景几乎一样,她跟着我一直走一直走,深夜。从灯光微弱的巷子拐到另一个巷子,我却怎么也摆脱不掉她,她像一根拴在你身上的毛线团,你越是想甩掉她,她越是将你拖曳着。
四年前,对,就因为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将她的脸藏在围巾后面,含含糊糊的说了那句话,使我跑到另一个城市里去读书,去生活,我离她离得很远,我确定我是被她盯梢盯上的人,所以我立刻就逃走了,也在同一时间离开了余佳。四年了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我以为一切都风平浪静,所以我安心的回来,甚至早就忘了关于这个女人的事情,也忘了她曾经说过的那句话。那句在暗夜里像瑰丽的影子一样落在背后的话。
在我重新回到宜昌没多久的又一个夜晚,我再一次碰见她。她忽然就从一簇石竹后面闪出身来,和我面对面,我一阵瑟然。我在记忆里搜索关于她的细节片段,身材微偻,枯藤一样交缠的头发,额头上聚满皱纹,大红色的围巾。不错,还是她,她和四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的样子。她的眼睛这个时候就盯着我的眼睛,像一截突兀的树桩一样插在我的正前方,带着嚣张凛冽的气势。
我装着不认识她,从她身边绕过去,尽管我心里咚咚擂鼓一样跳,我走过去的时候看也没看她一眼。我这时候有点痛恨自己在窦远那里听故事听得太久太沉迷了,所以这么夜深才回家,所以不小心就遇到了她。她跟着我走,像四年前那样,我想我或者是真的躲不过了,我终究是要面对这个人的,可是她为什么要跟着我呢?我和她一点过节都没有,我根本不认识她。想到这里忽然一腔怒火窜上来,烧痛了我的喉咙。
我猛地转过身去,她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也忽然停下来,一盏黄色的路灯正好擦亮了她的眼睛和额头,我向她泄愤似的说:“你做什么呢?为什么非要缠着我不可呢?我又不认识你!”
她丝毫不被我的吼叫而生出怕来,她的胳膊垂在身体两侧,像那条垂下来的围巾一样无力又萧索。半天了,我们对视着,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把包往肩上一甩就要走。
她却忽然呓语似的说:“为什么要回来呢?你回来一点都不好。”
说完这句话,她有些幽怨的看着我,看我一眼,就掉头离开,在她离开的前一秒钟,一股冷风刮过来,刮掉了她蒙在脸上的围巾,仿佛一只再也举不起来的翅膀。她正好对着路边的那盏黄颜色的灯,灯光灼亮,像一把熊熊燃烧的火。
我看到了那被围巾围住的地方,那半张脸,那嘴唇,根本就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样子,没有任何褶皱,光滑的仿佛一颗被水浸透的鹅卵石。只有她额头上重重的皱纹被灯光笼罩在里面,其实不像是皱纹,更像是被火烧过之后结痂留下的错乱的纹路和沟壑,那样丑陋,可是她本来应该是个美丽的女人吧。我这样想着,想着她就消失了,只在我一恍神儿的功夫。
我又想起她刚刚对我说的那句话,像一句没有任何破绽和纰漏的咒语。直到后来我才相信,这句话同四年前的那句话连在一起,大概就是我这一生的命运。像一张破帆撑起来,将我推进了不可逃遁的命运洪流中。
8
从此,我常常往返于余佳的那间小屋和“人在天涯”装裱店。我去“人在天涯”听窦远讲他和丹妮尔的故事,去余佳那里照顾他,并且盯着他,只要他一天不知所踪,我就会很担心,怕他会出事,会闯祸。
后来我建议他找一份正当工作,陪他一起去了酒店和超市应聘保安,他们一看到余佳脖子上的那条大的刀疤,像一条猖獗的赤红蜈蚣一样爬在上面,他们就急忙摆手,皱起眉头,知道他一定在黑社会中混过,他发起怒来一定会像一只犟水牛一样难以控制和管束,怕他会给他们带来许多麻烦。每每遇到这样遭到拒绝,我都会垂头丧气,是的,余佳高中都没有念完就被学校开除了,没有文凭而且还有坐过牢这样不堪的历史背景,使多数人都会自然的将他排除在外,一份正常的工作对于他来说,实在不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情。可是余佳却根本不以为然的样子,轻轻松松的跨上他的摩托车,带着我在宽阔的马路上一阵疾驶,然后到麦当劳吃汉堡,去混杂的小巷子吃烤羊肉,我们吃得满嘴是辣油和孜然粉,一切烦扰的事都走开了,可是当我们再坐到摩托车上向江边那条异常宁静的路上奔驰去的时候,我忽然又沮丧起来了。
我想起了那个女人的话。她问我为什么要回来呢?而我回来只是为了让余佳过上更好的生活,或者只是为了来圆我们曾经那个残缺不全的梦。我希望余佳像一般的正常人一样,不要再在杀戮和暴力中像一只颠簸的船一样泊出去,他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他抵抗不了一场更浩大的血雨腥风。
他若再失足,必定不能全身而退。
“余佳怎么办呢?你一定得有一份工作啊!”
他却说:“你现在知道了,我是这么一个差劲的人,我和以前一样,是不能做到让你满意的。”
我知道他说这句话依然带着曾经对我的怨怼,我和他分手离开他的那时候,只说过一句话,我说:“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逃课打架,惹是生非,你这样的生活根本不合我的意,我们根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然后我毅然的走掉了,去了另一个遥远的城市里读大学,而那些年少时候虚有其表的小理想,像一个退役的老兵一样丧失了斗志。
但是他永远不知道我走开了的那一刹那,泪水仿佛一头困兽被困在眼眶里,几欲冲出去。
如果我去余佳那里碰到倩倩的话,她一定会摆一副难看的面孔给我看。我不在乎,因为她不能将余佳带入正途,还常常推波助澜,她经常在外面受一点点委屈,比如被她那些张狂的姐妹们抓伤了脸,被男人逼着唱歌陪酒,或者在休闲中心给贪心的男人按摩了脚却被他们捏一把大腿,揩了她的油又不愿意多付小费的,她就会气冲冲的跑回来找余佳,哭着喊着让他给她出一口气,她甚至把刀子送到余佳的手中,如果余佳不顺她的意,她就会一口朝他的手臂上咬下去。这样次数多了,余佳终于受不了,他将她推到地上,她像一个泼妇一样捶打着地面,将下巴抬得高高的,两只眼睛小火炬一样烧起一大片火光,她说:“你打啊,打我啊!你把我打死好了,我在外面受这样的鸟气,回来还受你的。你打死我好了,一尸两命,你一辈子也别想安心。”
余佳愣了,愣了半天才一把将倩倩从地上抓起来。
“你胡说什么?!”他气极了,拳头朝她脸上打去,她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移下来,移到她的肚皮上来回摩挲。
她得意的眯起眼睛笑,嘴角也扬了起来。她的动作顷刻间是那样轻柔,她看看站在旁边尴尬的我,又回过头去仰起脸来说:“这里,就是这里,我给你怀了个种,你还敢打吗?打啊!”
她叫嚣着,越来越有劲,甚至将余佳的手往自己的肚子上拉,她要他的拳头捶在那上面。余佳被她完全搅懵了,他瞪大了眼睛看她的肚子,再看她,她依然一副轻漫的神态。他撒开手,退到后面去。
“你瞎说,你骗人。”
“怎么,你想推卸责任啊?你不认这个孩子不要紧,可你是他爸爸。”
“不可能,不可能,他打断她的话,你撒谎,我不会相信你的。”他喃喃的说着。
她仿佛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这样高明,于是她讪讪笑起来,她知道就算余佳不相信,却根本不可能不管她。她觉得当她把这个事情抖出来的时候,她就完全占有了这个男人。她可以不用付出一丁点的自残和伤害,就可以轻易的得到他,她像技术高超的渔夫向他撒去一张牢不可破的网。
他们两个一唱一合的宛如一对争执的小夫妻,而我却是唯一多出来的人,我不能看着他们将这场家庭闹剧继续演下去,我是站在篱笆外面的一棵孤单的菊花,始终被隔离在外,无法参与到篱笆里面的繁华中去。所以我转身离开。我在考虑我是不是真的回来错了,就像那个女人说的一样。
我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人在天涯”门口,之前迟滞的痛这时候才忽然劈头盖脸的袭上来,这样痛,这样闷。我以为我不会再对余佳有这样的感觉了,我以为和离郊七年的交往和感情早就将我与余佳的感情埋进了深土中,没有想到的是,我这时候才发现他们原来也破土成长起来了,是一棵嫩嫩的绿芽,我想是不是立即将它掐断,我怕它再长大一些,我就没有力量控制它了。
他们已经有孩子了,倩倩怀了他的孩子了,原来三个多月就这样过去了,原来我才刚刚走进来,就发现这一步走得有点离奇和险峻了,我靠在悬崖上。
在我看着“人在天涯”那块用松木做的牌匾的时候,它被一小串彩色的灯泡簇拥在中间,众星捧月。
他来了,喘息着,仿佛刚刚从一种桎梏中脱离出来,他打开了手铐脚镣,冲出来的时候自有一刻兴奋。他跑来抓住我的手说,碧落,你别走。
“你该回去的,她情绪不好。”我望着他,有些无奈的说。
“那你呢?”他问,抓住我的肩膀。
我涩涩的一笑,我又能怎么样呢?我根本什么都不是,我没有任何立场来树立我的情绪,我无法像她那样昂扬的毫不掩饰的站出来将他往自己的身边拉。他是她的男人,而不是我的。
我看到余佳脸上的划伤,是被指甲戳破的痕迹,渗出血来。
“是她把你这样的?”
“她是个疯子!”他忽然恶狠狠的说,眼睛里露出凶光。从我回来至今,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复杂的,像黑夜与白昼交汇的那一刹那的光辉,斜斜的插进黄昏里。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忽然碰了碰我的后背,当当的掉到地上发出金属的碰撞的脆亮声音。我回头去看,果然是她,姮姮又站在门口,兜着她的硬币,一枚一枚的捡起来往我们身上扔。她样子依旧高贵,目中无人,仿佛一个西班牙斗士一般,随时准备着攻击每一个与她靠近的敌人。或者只是觉得好玩,玩那些在她眼里充当玩具的硬币,她应该喜欢这样的游戏,在她的眼睛里隐隐的藏着危机。下巴翘翘的,目光像硬币闪烁出来的光一样刷的横扫过去,看到我们都有些恼火的看着她,她转身就往屋子里跑去。
我捡回那些硬币,决定追上她,在她准备跑上楼梯躲到楼上去的时候,我一把捉住她,我把她桀骜的脸给扳过来,她还是一副神气活现的神情,一点也不被我的气势所镇压住。
我将硬币统统摊在她面前,说:“你觉得这样很好玩是不是?没有人教你这些钱是拿来买衣服买食物的么?你不知道街上的流浪汉或者是乞丐就是因为缺少这个东西才挨饿受冻的么?好!没有人教你,从今以后由我来教,我就不信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孩,能像你这样叛逆!”
她或者以为我只是危言耸听,所以根本不把我的话当成一回事,小嘴也翘起来像被露水打湿的樱桃。或者是我将她的胳膊捏得疼了,她抗拒性的扭了扭小腰身,目光锐利的仿佛两把小锉一样向我挫过来。
她简直就是一只太过顽劣的小鹿,把自己丢失在茫茫荒野里,从此不再与任何人亲近了。
窦远这个时候和几个顾客从里面屋里出来,把大副裱好的相框抬了出去,送走了客人他才有空回过头来愉悦的打招呼。
“嗨!碧落,你来了,这位是?”他看一看站在我旁边的余佳。
“他叫余佳,是我的朋友。”
“男朋友?”他戏谑似的问,满含笑意。
我连连摆手,我说:“不是,只是好朋友。”我说得很急,怕被他误解一样。
余佳耸耸肩膀,伸出手说:“你好。”
窦远也伸手和他握上,自我介绍说:“我叫窦远,也是碧落的朋友,刚认识不久。”
尽管大家都装成自然而然的样子来,却仍感觉有一种紧窒的气息在我们三个人之间摆动,一如被搅乱的池水漾出螺旋状的细纹。
这时候姮姮忽然挣开我左手的钳制,并且猛地打掉我右手上抓的那一大把硬币,然后撒腿就往楼上跑去。
我发愣的看着她像只小梅花鹿一样窜进浓密的荒草里将自己隐蔽起来。她在暗处睁着一对杏核似的眼睛,时时窥探外面细微的动静。
“这孩子,你真该好好管教你女儿,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呢?”
“我真不知道怎么管教她好,我把她带回中国的时候,她才有六个月大。我不知道是因为这里的环境不适合她还是什么原因,她越长大脾气就越古怪,让我都无所适从。”
“你应该送她去幼儿园上学。”
“我试过,可是我把她刚送去,她就和学校的小朋友打架,还摔断了别人的腿,然后她就常常一个人偷偷跑回来,你不知道,她至今为止,连句话也不爱说。”
“她一点都不像中国人,眼睛是蓝的。”余佳好奇的说。
“她妈妈是瑞士人。”我说。
窦远俯身去捡地上凌乱的木屑,叹口气说:“店里我一个人都忙不过来,还要照顾她。如果她妈妈还在,我们就不会生活成这个样子。”
我听他说这句话,心里忽然就燃起一篝旺盛的火,是希望的火,我赶忙问他。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是么?那你要不要请一个帮手?”
“我是想请啊,可是没多少人做得了这样的活儿,又嫌工资低就不愿意干。”
“愿意愿意的!”我说。把余佳忙不矢往他面前一推:“我把他举荐给你,余佳什么都能做,他肯吃苦,肯下功夫,一定能成为你最得力的帮手。”
窦远将余佳上下打量一番,一拍即合。
当我们走出人在天涯的时候,我才发现余佳的脸色有些沉沉的,仿佛月光摇曳下的一丛树影。
“你不高兴吗?”我问。
他不说话,径直往前面走着。我弄不清楚他为什么不开心。好不容易找到这样一份好工作,他应该欢喜才是。他沿着路边那一排幼小的香樟树下走过去,神情寥落。车灯的光打在他身上眼花缭乱。
“你怎么了,余佳?”
他这时候停下来,往路边的一棵香樟树上一靠,掏出一盒烟来,抽出一支点燃了送到嘴边。夜晚的冷风刮着他敞开的衣襟。他一只脚抵着背后的树,狠狠的抽了一口烟,烟雾在他头顶上升,融进夜色中渐渐混沌。透过这些烟雾的他的眼睛,淡淡的放光。
“我真的要去做这份工作么?”他自言自语似的说。
“当然要去做了,你以为谁都有这样好的机会啊?”
“你和他——”余佳直起身体来,怔怔的看着我,他问:“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呢?”
“我听他讲他和他妻子丹妮尔的故事,我被吸引了,他也乐意讲。我们就这样成为了好朋友,怎么?有问题吗?”
他摇摇头,又接着点了一根烟,他说:“好了,碧落,我送你回家,很晚了。”
“不用了,我打车回去,你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倩倩,她恐怕还在生你的气。”
“有什么关系呢?她常常这个样子。”他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然后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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