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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饥渴-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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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饥渴》
作者:三岛由纪夫
内容简介:
    主人公悦子在丈夫去世后,准备死守贞节,但公公诱惑她,将她推向凝固的恐怖之中。这时她迷上了园丁三郎,将他作为自己幸福的根据和生存的理由。悦子和三郎的爱情被公公发现之后,她自己摆脱不了种种苦恼,最后无法继续维持爱,便用铁锹将三郎打死。

作者介绍:
    三岛由纪夫,本名平冈公威。日本小说家和剧作家。1949年发表《假面的告白》,奠定了作家地位。进入文坛的20年中,发表了《爱的饥渴》和《金阁寺》等文学作品多部,生前两次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人。1970年在写完自己毕生力作《丰饶之海》之后发动政变未遂,切腹自杀。

文章试读:
    这天,悦子在阪急百货公司买了两双非纯毛袜子。一双深蓝色,一双茶色。都是朴素的纯一色袜子。 
即使来到大阪,她也只是在阪急电车终点站的百货公司采购完就立即乘电车往回走。也不看电影。没有进餐自不消说,连茶也没有喝。没有什么比街市的杂沓令悦子更厌烦的了。 
要是想去,可以从梅田站的台阶下到地下,乘地铁到心斋桥或道顿堀,这也并不费事。或者步出百货公司,穿过十字路口,来到接近大都会的闹市区,让繁华的浪潮迫近过来。路旁擦皮鞋的少年连声吆喝:“擦皮鞋!擦皮鞋!” 
    生长在东京的悦子,不知道大阪城市的模样,她对这城市——绅商、流浪者、厂长、股票掮客、街娼、鸦片走私贩、职员、地痞、银行家、地方官、市议会议员、唱净琉璃①的、做妾的、吝啬的老婆、新闻记者、曲艺人、女招待、擦皮鞋的——抱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心理。其实,悦子害怕的,也许不是城市,而仅仅是生活本身?生活——是无边无际的、浮满各种漂流物的、变化无常的、暴力的,但总是一片澄澈而湛蓝的海。 
    悦子把印花布购物袋尽宽地打开了。她将买来的袜子放在袋子最底里。这时,闪电在敞开的窗门击打而过。接着,响起了威严的雷鸣,把柜台的玻璃搁板震得微微颤动。 
风呼啸着卷袭进来,把立着的小告示牌刮倒了,上面贴着写有“特价商品”几个字的字条。店员跑去把窗户关上。室内黑魃魃的。她这才发现柜台那白昼也一直亮着的电灯像忽然增加了亮度似的。不过,看样子雨还不会下起来。 
    悦子把购物袋挎在胳膊上。她不顾购物袋窝弯的竹圈从手腕蹭着胳膊滑落下去,依然用双掌捂住脸颊。脸颊烧得厉害。这种情况是常见的。没有任何理由,当然也没有任何的病因,双颊就突然间像着了火似的发烧了。她的手掌本来就纤弱,现在打了水泡,晒黑了,身体底子留下的纤弱,反而使手掌显得更加粗糙了。触摸及热烘烘的脸颊时,她更觉自己的双颊发烧了。 




1
这天,悦子在阪急百货公司买了两双半毛袜子。一双深蓝色,一双茶色,都是质素的纯一色袜子。
即使来到大阪,她也是在阪急电车终点站的百货公司采购完就立即乘电车往回走。没有看电影,没有进餐自不消说,连茶也没有喝。没有什么比市街的杂沓令悦子更厌烦了。
要是想去,可以从梅田站的台阶下到地下,乘地铁出心斋桥或道顿堀,这也并不费事。或者一步出百货公司,穿过十字路口,就已接近大都会的闹市区,繁华的浪潮迫近过来。路旁擦皮鞋的少年们连声吆喝:“擦皮鞋!擦皮鞋!”
生长在东京的悦子,不知道大阪城市的模样,她对这城市——绅商、流浪者、厂长、股票掮客、街娼、鸦片走私贩、职员、地痞、银行家、地方官、市议会议员、唱净琉璃的、做妾的、吝啬的老婆、新闻记者、曲艺艺人、女招待、擦皮鞋的——抱有一种无以名状的恐惧心理。其实,悦子害怕的。也许不是城市,而仅仅是生活本身?生活——是无边无际的、浮满各种漂流物的、变化无常的、暴力的、但总是一片澄明而湛蓝的海。
悦了把印花布购物袋尽量宽地打开了。她将买来的袜子放在袋子最底里。这时。闪电在敞开的窗门击打而过。接着,响起了威严的雷鸣,把柜台的玻璃搁板震得微微颤动。
风呼啸地卷袭进来,把立着的小告示牌刮倒了,上面贴着写有“特价商品”儿个字的字条。店员们跑去把窗户关上。室内黑魃毽。
这才发现柜台的白昼也一直燃着的电灯忽然增加了亮度似的。不过,看样子雨还不会下起来。
悦子把购物袋挎在胳膊L。她不顾购物袋窝弯的竹圈从手腕蹭着胳膊滑落下去,依然用双掌捂住脸颊。脸颊显然发烧。这种情况是常见的。没有任何理由,当然也没有任阿的病因,双颊就突然问像着了火似的发烧了。本来她的手掌就纤弱,现在打了水泡,晒黑了、身体底了留下的纤弱,反而使手掌显得更加粗糙了。她触摸及热烘烘的脸颊时,更觉自己的双颊发烧了。
此到,她感到似乎什么事都可以做。她一直穿行在十字路口的旱桥上,犹如走在游泳池的跳台上样,觉得仿佛可以跳进市街的中心。这么一想,悦子的视线便投在柜台前穿梭而过的、杂乱而叉不动声色的人流上,倏然地沉湎在高速的幻想中。这个乐天的女子,缺乏幻想不幸的天分。她的怯懦,都是由此而产生的。
……是什么东西给予的勇气呢?是雷鸣?是刚买来的两双袜子,悦子急匆匆地穿过人群,向台阶走去。台阶上人声杂沓。她下到了二层。尔后,又下到了靠近阪急电车售票处的一层大厅。
她望了望户外。在这一二分钟内。骤雨沛然降下。仿佛早就在下了,人行道已经变得湿漉漉的,猛烈的雨点四处飞溅。
悦了走近出口。她恢复了平静,安下心来,有点劳顿,感到像轻度的眩晕。她没有带雨伞。不能走到外面…不是不能走,而是没有这个必要。
她立在出口的一侧,想要看看雨戛然而止时的市内电车、路标和马路对面的成排商店的情景。但是,雨水飞溅到她所在的地方,濡湿了她的衣服下摆。出口处一阵喧嚣声。有的男人把皮包顶在头上跑了过来。洋装打扮的女人用头巾遮住秀发跑了过来。他们简直是像冲着悦子,为着悦子集合而来的。惟有她一人没有淋湿。她的四周站满了职员模样的男男女女,都像是落水的耗子。有的在抱怨,有的在说笑,他们都带着几分优越感,转过身来冲着刚才自己跑过米的雨场,久久无言无语。一齐将脸朝向纷纷扬扬下着大雨的天空。悦子的脸,也夹杂在这些濡湿了的脸中,仰望着雨空,雨仿佛从奇高的天窖直线地瞄准这些脸,秩序井然地洒落下来。雷鸣渐渐远去。惟有暴雨的声响使人耳朵发木,心灵颤抖;偶尔划破雨声疾驰而过的汽车喇叭声、车站上的高音喇叭声、像撕裂般地呼叫。
也遮盖不过雨声。
悦子离开避雨的人群,排在售票口前的长长的弯弯曲曲的无言的行列后面。
阪急宝冢线上的冈町站。距梅田约三四十分钟的路程。快车不停这个站。丰中市迎来了困蒙受战争灾难而从大阪迁来的无计其数的人,并在市郊兴建了许多府营住宅。入口比战前增加了一倍。悦子所在的米殿村也位于丰中市内,隶属大阪府。严格地说,它不是农村。
尽管如此,如果要买点物美价廉的东西,必须花上一个多小时前往大阪购买。今天是秋分的前一天,悦子打算买些柚子供奉在丈夫良辅的灵前,这是他生前所爱吃的果品。不巧,百货公司水果柜台的柚子已经售完。她本无意到百货公司外面购物,不知是受到良心上的责备。还是什么奠名的冲动,她下决心到市区繁华街去,正当其时,她被雨阻拦了。仅此而已。除此以外,理应不会有别的什么事。
悦子上了开往宝冢的慢车,坐在席位上。车窗外,雨下个不停。
站在她面前的乘客摊开了一份晚报,上面的油墨香味把她从思虑中唤醒。她扫视了自己周围一圈,仿佛自己干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其实什么事也没有。
列车员吹响的哨音在战栗,漆黑而沉重的锁链互相碾轧,电车不断地重复着这些单调的举动,一站又一站颇费力气地行进着。
雨过天睛。悦子把脸转过去,定睛凝视着从云隙问射出来的几道光束。那亮光恍如伸出来的洁白而无力的手,落在大阪郊外住宅街的村落上。
悦子迈着孕妇般的倦怠步子,好像有点夸张。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没有人提醒她注意改正。这种步法,像淘气的孩子在朋友的后脖梗上悄悄地挂上一张纸条,成了,她被迫接受的一种标记。
从冈町站前经过八幡宫的牌坊,再穿过小都市零售杂货的繁华街。好不容易才来到屋宇稀疏的地段。由于步履缓慢,暮色已经笼罩着悦子,府营住宅的家家户户都点燃了灯火。这是屋宇无计其数的、同样形式的、同样窄小的、过着同样生活的、同样贫困的、煞风景的村落。通过这儿的路,是一条捷径,悦子却总是回避走这条路。因为这样难免会清楚地窥见诸如这些屋宇的室内、便宜货的食橱、矮脚饭桌、收音机、薄毛织套坐垫,有时甚至窥见每个角落映入眼帘的贫穷的伙食、浓重的水蒸气,样样都使她十分恼火。她的心,大概只对幸福的想像力是发达的,她不愿意盼顾这些穷困,只愿瞧一眼幸福。
道路昏暗。虫声四起,这里那里的水坑映现着垂暮的残照。左右两侧是稻田。稻穗随着带几分湿气的微风在摇曳。包围着黑暗的稻浪、翻滚起伏的田地及低垂的稻穗,看起来不像白昼成熟稻子的辉煌,倒像无数丧魂落魄的植物的聚会。
悦子绕着农村特有的、寂寞而无意义的弯曲道路,来到小河畔的小径上。这一带已属米殿村的地域。小河与小径之问是一片连绵不断的竹林。从这地方到长冈因盛产孟宗竹而闻名。竹林的尽头,是跨过架在小河上的木桥的小径所在。悦子跨过木桥,从原先是佃户人家的前面走过,穿越枫树和果树丛,再登上被茶树篱笆围着的迂回而上的台阶,到了尽头处,便是杉本家的旁门。乍一看,杉本的邸宅像幢别墅似的,其实是由于主人周全的节俭精神,在这么一个不显眼的地方,使用廉价木材修盖起来的缺乏雅趣的房子罢了。
悦子打开旁边的拉门,里屋传来了弟妹浅子的孩子们的笑声。
孩子们又笑起来了。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不能让他们旁若无人地笑下去……悦子只是这么想,并没有下决心要阻止他们。她把购物袋放在门口的铺板上。
1934年,杉本弥吉在米殿村购置了万坪的地皮。这是五年前他从关西商船公司退职时的事。
弥吉出身于东京近郊一个佃农的家庭,他发奋攻读,大学毕业后进入当时坐落在堂岛的关西商船大阪总公司,娶了东京的妻子,大半生是在大阪度过的,但是他让三个儿子都在东京接受教育。
1934年他任专务董事,1938年任公司经理,翌年主动退职。
杉本夫妇偶尔前往墓地为故友扫墓,他们被环绕着名叫服部灵同的市营新墓地那土地起伏的优美所吸引,向人打听,才知道这儿叫米殿村。他们便物色了适合于辟为包含覆盖着竹林和栗林的斜坡果树园的一片十地。在1935年盖起了简朴的别墅,同时委托园艺家栽培了果树。
然而,这里并没有像妻儿所期待的那样成为名副其实的别墅和过着有闲生活的根据地,而只是成为他周末度假的落脚点,他每周携带家眷乘车从大阪来到这里,以欣赏日光和摆弄田地为乐,如此而已。长子谦辅是个懦弱的文艺爱好者,他对健全的父亲这种趣味竭力唱了反调,从内心里也怀有轻视之意。结果总是被父亲强行拽来,无奈地同弟弟们一起挥锄耕作。
大阪的实业家中,秉性吝啬、具有京阪式的生活力和表里一致的、有着快活的厌世哲学根据的人,为数不少是在地皮便宜、应酬花费不大的山间穷乡僻壤建造屋宇,以摆弄园地为乐,而不在著名的海滨和温泉胜地修盖别墅。
杉本弥吉退职以后,便把生活的据点移到米殿来了。米殿究其语源,大概是米田的意思。太古时。这里似乎是淹没在大海中,如今土地相当肥沃,一万坪土地出产各种水果和蔬菜。佃农一家和三个园丁协助这个业余园艺家耕作,数年后杉本家的桃子甚至成了市场上特别珍贵的品种。
杉本弥吉是冷眼看待战争而生活过来的。他想:这是独具一格的冷眼相待法,城里的那伙人没有先见之明,只好度着忍受配给品、不得不买高价黑市米的日子;而我有先见之明,才能这样悠然自在地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就这样,他把一切都归功于先见之明,连不得已而辞退的事,也觉得是有先见之明的缘故。从他的神情来看,他仿佛把退职的事业家不得不尝受的那种痛苦和倦怠,几乎等同于俘虏尝受的那种苦痛和倦怠,统统抛诸脑后了。他好像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述说别无恩怨者的坏话那样,讲了军部的坏话。由于老伴患急性肺炎,他拜托大阪军司令部的友人送来了军医学发明的新药,可是这些新药毫无效力,反而把她害死了。所以这种坏话越说越厉害了。
他亲自除草,亲自耕作。农民的血液在他身上复苏,田园的趣味成为他的一种热情。妻子看不见,社会也看不见,时至今日他甚至用手擤鼻涕也无所谓了。在受带金属拉锁、结实耐用的西装背心和背带折磨的衰老身躯的深处,浮现出农民般的骨骼,在过分修饰的脸庞上完全露出了一副农民的脸。看到了这张脸,这才明白,昔日让部下害怕的怒目的扬眉和炯炯的眼光,其实就是老农的一种脸型。
    2
可以说,弥吉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田地。迄今他拥有足够的住宅田地。过去,在他的眼光里,这农艺园只不过是一块住宅用地,如今却能看到这是一块“田地”。将所有土地形式的概念都理解为田地的本能复苏了。他觉得他一生的业绩才变成实实在在的形式,随手可及,随心可得。他以飞黄腾达者的特有心态,蔑视他父亲,诅咒他祖父。现在看来,这种感情的根源似乎都归结在他们连一坪田地都没有这一点上。弥吉从类似报复的感隋出发,在家乡的菩提寺修盖了一片偌大的祖坟。万没有想到。良辅竟先进了这里,早知如此,当初把坟修在贴邻的服部灵园就好了。
难得来大阪,而每次来都探望父亲的儿子们,不理解这样一个父亲的变化。长子谦辅、次子良铺、三子梏辅各自心目中的父亲的形象,尽管存在不同程度上的差异,但都是已谢世的母亲一手培植起来的。母亲身上具有东京中流社会出身的人的通病,只许丈夫伪装成上流的实业家。连弥留之际。还禁止丈夫用手擤鼻涕,禁止在人前抠鼻垢,禁止喝汤时砸嘴鼓舌,以及将痰吐在火盆的灰上。这种种恶癖陋习却竟得到社会的宽容,甚或可能成为豪杰的昵称的依据。
儿子们所看见的弥吉的变化,是一种可怜的、愚蠢的、修修补补的变化。他那副意气风发的神态,倒像是又回到了担任关西商船公司的专务董事的时代,然而,他已丧失了当年那种处理事务的灵活性,成为一个极其惟我独尊的人。这很像是追赶偷菜的农民的怒吼声。
二十铺席宽的客厅里,摆饰着弥吉的青铜胸像,悬挂着出自关西画坛权威手笔的肖像油画。这胸像和肖像画,都是根据像大日本某某股份公司五十年史那样浩瀚的纪念集卷首上并排着的历代经理相片的样式制作出来的。
儿子们所以感到是修修补补,乃是因为这个农村老头心里还有着一股硬的根性,犹如这尊胸像的姿态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徒然的倔强,那种对社会装腔作势的夸张。老实的村民们对他以农村实力人物那种带有泥土气味的妄自尊大和吐露的对军部的坏话,理解为忧国之至诚,更加敬重他了。
认为这样一个弥吉是俗不可耐的长了谦辅,却反而比谁都快地投靠到父亲的怀抱,这实是一种讽刺。他过着无所事事的生活,因为有气喘的宿疾而得以免除了应征,可他只是在知道难以逃避征用的时候,才匆忙仰仗父亲的斡旋,被征用到米殿村邮局当个下手。
他带着妻了迁居这儿以后。理应多少会引起一些争执,可谦辅把傲慢的父亲的专制当作无法捉摸,逆来顺受。在这一点上,他的冷嘲热讽的天才,十全十美地发挥出来了。
战事愈演愈烈。开头三个园丁一个不剩地都出征了。其中一个是广岛青年,他让家中小学刚毕业的弟弟来顶替园丁工作了。这孩子名叫三郎,母亲传给他天理教,他也是个信徒,每逢四月和十月的大祭典,他都在天理教信徒的公共宿合里同母亲汇台,穿上背部染有白字天理教的半截外褂,到“御本殿”去参拜。
……悦子把购物袋摞在铺板上,像试探反响似的一直凝望着室内的薄暮。不断响起孩子的笑声。原以为是笑声,细听实际上是哭声。它在静谧的室内的黑暗中旋荡。大概是浅子忙于炊事,把孩子撂在一边的缘故吧。她是还没有从西伯利亚回来的袼辅的妻子,1948春上,她带着两个孩子投奔这儿来。正好是悦子失去丈夫、由弥吉邀请她迁居这儿的前一年的事。
悦予本想走进自己那间六铺席宽的房子,突然看见了气窗上透出的亮光。她记得自己并没有忘记关灯。
打开拉门。弥吉正面对桌子在埋头阅读着什么,他吓了一跳似的,回过头来望了望儿媳妇。悦子从他的两只胳膊缝问,瞥见了红色的皮书脊,她马上明白,他是在读自己的日记。
“我回来了。”
悦子用明朗而快活的击调说。尽管眼前出现令人不快的事,事实上她的神情与独自在的时候判若两人,动作也像姑娘一般的麻利。这女子失去了丈夫,正所谓是个“已经成熟的人”。
“回来了,真晚啊。”弥吉这样说道。他本想说:“回来了,真早啊。”却没有把话说出来。
“肚子饿坏了。刚才阔得无聊,顺手拿你的书翻了翻。”
他拿出来的日记本,不知什么时候竟偷偷换成了小说。那是悦子从谦辅那里借来的翻译小说。
“我很难看懂,不知道写的什么。”
弥吉下身穿耕作用的旧灯笼裤,上身着军用式的衬衫,外披一件旧西服背心。近几年来,他没有改变过这身装扮。不过。他那股子近乎卑屈的谦虚劲儿,比起战争期间的他,比起悦子所不了解的他来,变化就很大了。不仅如此,肉体的衰萎也呈现出来,眼神失去力度,傲慢地紧闭的双唇也微微松驰了。而月,说话的时候。两边嘴角积着像鸟儿那样的白色唾沫泡。
“没有买到柚子。找来找去还是没有买到。”
“太遗憾了。”
悦子跪坐在铺上,把手探进腰带里,步行使身体发热,腰带内侧恍如温室充满了体温。她觉得自己的胸脯在冒着汗珠,是虚汗似的密度浓的凉飕飕的汗珠。飘溢出的汗味儿使四周的空气发出了一股馨香。但是。它本身是凉飕飕的汗。
她感到仿佛有一种什么东西不快地紧紧束缚住整个身子。她无意中松弛了一下正襟危坐的身体。对于不太了解她的人来说,这瞬间,她的这种姿态可能会引起某种误解。弥吉也好几次将她这种姿态误以为是一种媚态。但他了解到这是她劳顿不堪时的一种无意识的举动以后,也就极力控制自己不把手探伸过去了。
她将身了松弛以后。脱掉了袜子。泥水溅在布袜子上。布袜底呈现淡墨色的污点。弥吉等待寻找续话题的机会等得不耐烦。便说道:“相当脏啊!”
“嗯。路可不好走啊!”
“这边雨下得很大。大阪那边也下雨了吗?”
“嗯,正好在阪急买东西的时候下了。”
悦子又忆起方才的那幅情景。震耳欲聋的暴雨声,以及宛如整个世界都在下雨似的阴云密布的雨空。她沉默着。她的房间仅有这么一丁点空间。在弥吉的面前,她也无所顾忌地更换衣裳。因为电力不足,室内的电灯相当昏暗。默默无言的弥吉与默默动怍的脱子之间,惟有悦于解腰带时绢丝摩擦发出的声,听起来恍如生物在鸣叫。
弥吉无法忍耐这长久的沉默。他意识到悦子的无言的谴责。他催促着早点用餐后,就回到了与走廊相隔的自己那八铺席宽的房间里。
悦子换上便装,一边系名古屋腰带,一边走到书桌旁,将一只手绕到背后压了压腰带,另一只手懒洋洋地翻开了口记本。于是,嘴角透出了带几分作弄的微笑。“公公不知道这是我的假日记。谁会知道这是假日记昵?谁会想到人类竞能把自己的心如此巧妙地伪装起来呢?”
恰巧翻到昨灭的一页,她把脸俯在昏暗的纸面上阅读起来。
九月二十一日(星期三)
今日一天平安无事地度过了。秋老虎的闷热已经过去了。
庭院里虫声四起。早晨我到对里配给所领取了配给的黄酱。
据说,配给所的小孩儿得了肺炎,好不容易才找到盘尼西林他得救了。虽说是他人的事,可目己也觉放心。
过农村的生活必须有颗纯洁的心。好歹我在这方面也有些涵养、能顶一个人用。并不载寞。不再寂寞了。决不再寂寞了。近来我也理解了农闲期农民们悠闲的安息心情:我沉湎在公公大方的爱之中,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六岁的往昔妁心境,在这世界上,只需要要纯洁的心、朴素的灵魂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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