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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故事的故事-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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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判和纳香人结婚初期经济条件是不错的。自行车,手表,金戒指,男女双方都有,而且置备了全套深漆硬木家俱。由于阿判缺乏算计,"今日有酒今日醉"的人生观,再加一个个孩子的出生,增添了负担。
在入不敷出的情况下,一件件值钱的东西都送进了当铺。阿判手上戴的表在南京三等邮局长培训时,酒席上与他人换了怀表,到同里上任后,一次赌博又把怀表输掉了,幸得邮局有挂钟不致误时。
后来家庭与邮局分开,只得到苏州衙门场把放在那里包括座钟在内的家具全部搬来。
亨元的暑假过得很无聊,纳香人有干不完的家务,而他一件也插不上手。没有自来水,藕河浜又填平了,洗衣服、洗菜要到六十多公尺以外的戏院门前的河浜去,饮用水也从那边挑。每天请挑水工人挑两次水付酬一角,水装在容积一百公升的水缸内;来之不易;节约使用。
两个弟弟都已能同亨元玩耍,围墙从一个乡村教师那里学会了拉二胡,其水平大大超过乃兄。两兄弟分别以笛子和胡琴合奏,初时总是弟弟约哥哥,后来哥哥约弟弟,围墙还要搭架子,说亨元音律不准。
他曾与乡村教师一起上南京报考音乐学校,双双落榜,两人仍勤奋练琴不已。围墙的拿手曲调是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演奏时左手在琴把上上下移动,手指在琴弦上灵敏地按捺出美妙的音符;右手均匀地操弄弓弦,必要时还能象弹琵琶那样拨动琴弦。
亨元也想在笛子上下些功夫,买了一本讲如何吹好笛子的书,按图索骥学节奏感强烈的吐音。"脱苦脱苦"反复练习无数次,还是不能象行家那样把《我是一个兵》这个曲子吹好。
陈三在小学念书,成绩优良。回到家里还不时用震泽普通话读课文。有一次两位兄长只听得小兄弟不断地在说:"买子好,买个糕,买子可以做面包,买个可以烧,还可以变三子蒸烧卖。"
不懂其意,要陈三拿出课本来看,原来是:"麦子好,麦杆高,麦子可以做面包,麦杆可以烧,还可以编扇子做草帽。"陈三的语文老师普通话说不好,就这么教导学生。小兄弟为人懦弱,经常给强横同学欺侮,有时家里拿了点心去孝敬这些小大亨,甚至午饭中把剩下的一些好小菜拣一、二块包在废纸内带到学校去。遇到这种情况,两个哥哥总要耻笑他一番。有时要陈三讲出谁是小大亨?以便去教训教训他,陈三坚不吐实。
围墙读书不够努力,拉胡琴之外,打扑克、赌洋片样样精通,其身高力大,在同龄少年中可以拜大王,身后的小喽罗不少。
有一次在家玩弄纳香人的绒线针,竟然拿它来通自己的鼻孔,不慎直扎鼻根,鲜红的血如喷泉般流出来,急送医院抢救,性命无虞,但从此鼻音更重.一直象患重伤风似的。
纳香人身体越来越虚弱,体重仅七十市斤。哮喘老病,晚上咳呛不止,冬天更甚,怕影响丈夫和孩子们睡眠,强忍不咳。
身体和精神略好时能看看连环图画和通俗小说,还用毛笔给远在广西工作的哈哈写信。字写得十分工整,言简情深,一片慈母之心,看了催人泪下。
她受儿女影响,也是越剧迷,偶而有剧团到震泽演出,大家象过节日一样的高兴。到吴江去看瓜子,也免不了要到演越剧的戏院去过瘾。这是她最大的精神享受,回来总要把剧情仔细回味一番,甚至与家里几个孩子挂起钩来。
有一出戏描写三个儿子对母亲的不同态度:大儿子怕老婆,不敢供养老娘;二儿子吝啬对母亲不孝;三儿子虽穷却挑起赡养的重担,最后做了状元。纳香人认为陈三象剧中的小儿子,就学着剧中老妇的口吻称呼陈三:"三元,三元,你在哪儿?"
读大学的第二个暑假过后,亨元按学校的通知,直接从家里出发到嘉定徐行灯塔大队报到。学校在徐行公社设立了大队部,由年级党总支领导挂帅,年级办公室主任为大队长。中队部设在灯塔大队,迟波是中队负责人。
亨元由震泽到苏州,再乘火车到昆山,乘汽车到徐行。在长途汽车上,亨元望着公路两旁绿树成荫的田野,头脑里浮现出《桃花源记》里的宁静世界。这安逸,闲散的农村,与喧闹的大上海是何等强烈的反差。亨元当时很愿意过陶渊明式的生活。
到了灯塔大队,见同学们住在小队办公室楼上,外面一间为学习室,当中两张方桌,四周排好坐椅。里面一间为宿舍住九人,一律用门板搭铺。小队长张智,山东人,学生出身,但比亨元长好几岁。据说,中间生肺病停学过一段时间。
此人既浪漫又实际,浪漫者,头发梳得溜光。鞋擦得锃亮,还模仿拉小提琴的声音:";揩布擦在我的皮鞋上(去声);实际之处是经常给亨元等华而不实的奶油小生上";政治课";,有一种贫民无产者的优越感。
副小队长丁顺,骨粗体强,干农活很在行,他顶瞧不起四体不勤的白面书生。在这两位小队长的领导下,亨元过着三等公民的生活。
既然这些大学生是来劳动锻炼的,最苦的活就交给他们干。开掘荒地,收割庄稼,平整土地。亨元在劳动中不慎将一粒杂物刺进了指甲,手握不住镰刀了,向两位队长请了假,到嘉定城指定的医院治疗。
在挂号处与女护士发生了争执,挂号员要他出示公费医疗证,可他忘了带,拿出学生证说明自己确是法学院来嘉定劳动的学生。挂号员不允,坚持要付现钞。争执中,有个干部模样的人来为女护士帮腔,他又和那人争执了几句,结果,还是摸出钞票来了事。
回灯塔大队,只见同学们对他怒目而视。晚饭后,在井旁洗刷碗筷的时候张智对亨元打了个招呼:"晚上我们小队开个生活会,你好好准备一下"。
挨到那时刻,全队九个同学围坐在学习室两张并起来的方桌旁,张智才宣布生活会的主题。他以极其严肃的口吻说:
"根据中队党支部的指示,对金亨元破坏纪律,大闹嘉定人民医院行为展开批评!"又叙述了一下嘉定医院所发生的情况。至此亨元才知道这个生活会是针对自己开的。
一件小事怎么会闹得这么大,原来,为女护士帮腔的干部是有来头的,享元与他抢白了几句,等于老虎头上拍苍蝇,立即反馈到大队部,大队传到中队,
本来缺少个反面典型,亨元跳出来当了活靶子。通过揭发批判,可以整肃纪律。在小队会上,除亨元外,个个踊跃发言。联系平时表现(大闹学生科事件)说明嘉定医院事件不是偶然的。
张智说:"我前两天寒热发到39度,照样带病参加劳动,金亨元手指上进了个刺,就急急忙忙到医院治疗。手上的刺不要紧,危险的是思想上长了刺。"
丁顺说:"他怕苦怕累思想是一贯的。上学期,体育放卫星,三千米长跑。我们班级只有个别同学不及格,他就是其中之一。为了帮助他攻关,组织同学助跑,他竟抱怨助跑的同学跑得太快。不跑得快你什么能及格?你不及格拖全班的后腿!"
亨元在辩白自己为什么要同挂号员争吵时借口钱没有了付不起医药费,则又有同学当场反驳说,别队的同学因公出差到嘉定,在回来的公共汽车上见到过金亨元。没有钱付医药费,怎么有钱买汽车票?
一个原来比亨元还要后进的同学福建人田景也站起来揭发他的不老实行为:";今年放寒假前,我正愁缺回家过年的路费,金亨元假惺惺地很同情我,拿出五元钱支援我买火车票。问钞票什么时候还?他要我带五元钱水果来上海。
我照他的意思买了柑子和柿饼,结果,柑子在火车上烂掉了,他只拿到柿饼,很不高兴。大概怀疑我吞没了。大家评评,他的良心坏不坏?看他的长相,端端正正的,其实良心是很坏的。"
享元听了同学们的这些揭发,气得无话可说。心里想他们都是投井下石之辈,既然是有组织地对我进行围攻,没有道理也能说得振振有词,和他们呒啥多辩白。最后,他以沉默对抗了这次生活会。
晚上,躺在铺板上想自己的处境和前途,觉得再耽在这种鬼地方,日脚是难过的。四周围没有一个同情者,都是充满敌意的眼睛,和劳动改造有什么区别?
活得真够累,如果没有痛苦地死去就好了。他下意识地用双手卡紧自己的喉咙,仅几秒钟就蹩得透不过气来。寻死的痛苦是难以忍受的,亨元打消了自寻短见的念头。
次日,继续劳动。没有一个人和他搭话。挨到午饭时,他回宿舍见床上放着一张邮政汇款通知单,是盆子从湖滨公社(即原来的城厢区)寄来的,五元钱。简短附言中说:阿判和纳香人都在苏州治病,住衙门场。
他一方面为纳香人的身体担忧,(料阿判不会有什么大病)另一方面感到这是借此机会暂时离开嘉定的理由。他拿了这张汇款通知单急奔中队部找迟波,要求请假数天到苏州去探望病中的父母。
迟波从薄薄的近视眼镜片中透出锐利的目光,朝汇款通知单扫了一眼,断然否定了亨元的请假理由:
首先,估计你父母的病不重,否则会拍电报而不是汇款通知单;其次,现在正是农忙季节,劳动任务重,不能偷闲;而最重要的是嘉定事件还没有作出深刻检查,岂能逃避思想斗争。
从中队部出来,他滋生了不告而别的念头,所以没回小队而向徐行方向走去,并且搭上了开往上海北站的公共汽车。
第十二回
花季难得知音何处再会伊人欣闻处世之道实践以退为进
下午三点半,买到了去苏州的硬席车票。凭车票可买一只免收粮票的半斤重的罗宋面包。火车车厢里,乘客十分稀少,他拣了一个靠窗口的位置坐下。不久一位身材苗条、面容姣好的女子坐到了他对面。耐不住寂寞,她和他搭讪起来。
看他胸前挂的校徽,询问法律学院毕业出来干什么?他虽然在学校里极不得志,但一到校外却颇具优越感。
"培养目标是高级政法人才!"
"那么,为什么不在校内读书,从嘉定农村里走出来?"
"我们在农村劳动锻炼!"
"既然劳动锻炼,怎有余暇到苏州去?"
"我父母亲都病了,去探望他们。"
"学校里能批准你出来吗?"
这句话触到了亨元的痛处,嘴里含糊地说,怎么会不批准?心里嘀咕:这姑娘问题提得真多。她也自感太多嘴了,于是像老朋友那样与他谈起了家常。
闲聊中亨元得知,她在吴县邮电局当话务员,(他告诉她,自己有个姐姐也是话务员,以示有共同语言)前两天调休,到上海去看她姐姐。
"上海忒闹猛,住在靠马路的房子里,晚上电车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头胀得横冷横冷,睡不好觉。"
谈说中,时间过得很快,已经到了苏州。双方只得匆匆而别,使亨元遗憾的是,没有和她交换通讯地址,因为他对这位姑娘产生了好感,且自信也获得对方的青睐。
来到衙门场,已是晚上七点。阿判和纳香人住第一进客厅左侧的厢房。母亲面容憔悴,不知何故,便中带血,在几个女儿的动员下与阿判同来苏州求医。
阿判的脸色倒不象病人,主要是背上长了个小瘤,他疑心生癌,所以急着来苏州看病。医生说要开刀,他怕痛,思想顾虑很重。纳香人是个很吃得起苦的人,自尊心又十分强,所以,这次来苏州,名为两人一起求医,实质陪阿判开刀割瘤的。
亨元把在嘉定的遭遇和盘托出,并且表示决心退学,找个工作做做,既可免受学校的窝囊气,又能减轻家中的负担。阿判吃着儿子火车站买来的面包(此时粮食渐趋紧张,不用粮票平价买来的粮食制品是合算的)面露为难之色。他自亨元考取省中至今,一直为自己有这出息儿子自豪,在衙门场为此可以吹吹牛皮。岂料儿子在大学里的处境如此糟糕,竟然从劳动基地逃出来。怎么向衙门场的亲戚交待,这是他考虑得最多的问题。
纳香人以对儿子无限信任和慈爱体会到他此时的心情,说:"既然在学堂里受罪,这样的书不读也罢。"三个人商量之下,决计对衙门场诸人保密,只说亨元是请假来苏州看病中双亲的。
而亨元则一早到吴江去找林茹,他是亲戚中官做得最大的人。亨元把他视为是是非非的裁判员,满腹的委曲向他倾诉后,若能得到他的同情和帮助,事情也许能有转机。
次日清晨,亨元搭乘长途汽车到了松陵后,直奔湖滨公社而去。只林茹一个人在家里,瓜子正在南京教育学院读书。林茹听了妻弟一番诉说后,以一个老练的政治工作者姿态为亨元解开种种思想疙瘩。
他说:
"你大姐最近也回来过想退学,原因是过不惯集体生活。我对她说,你开小差回来可以,工作无法再给你安排,只能当家庭妇女了。有关前途问题要慎重考虑。经我这么一说,她仍然回学校继续读书去了。"
"我看你们姐妹几个,性格脾气差不多,尤其是你,小知识分子气味很重。一点小事就挂在脸上、压在心头丢不开。"
"俺十八、九岁的时候当过村苏维埃主席,没有经验,犯过不少错误。有人抓住我的缺点不放,我来个主动,首先作自我批评,然后对批评我的不实之词进行申辩。事情很顺利地解决了。"
"俺现在当个公社党委第一把手,矛盾也很多。县里领导遇事找湖滨公社,第一句话总是问第一负责人在不在?有时劈头盖脑给你一顿批评,其实是弄错了。人家在火头上,我不去争辩,等冷静下来,慢慢解释,效果比较好。"
亨元从来没有同林茹谈过这么长久的话。姐夫的现身说法在他身上产生了奇效,似有"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
午餐,林茹亲自下厨,烹制红烧大鲤鱼款待舅佬。亨元吃着久违的食品,幻想着有一天分配到湖滨公社来当干部,做林茹的属下,是多么幸福啊!
盆子在中午休息的时候到姐夫这边探望失意的兄弟,顺便告诉一个消息:上午即有亨元学校派来的人探问亨元的下落。言词中他们很担心这位同学想不开出什么意外。
林茹乘机进一步开导他:"看来他们对你的印象还不坏,本来这是件小事情,你回去认个错就是了,先作捡讨再提意见,是非也就明了。";
亨元从吴江再返苏州的途中,心情已豁然开朗。细细品味林茹的每一句话,觉得共产党的干部确实了不起。他兴奋异常地对父母叙述大姐夫的一番教导,以及自己的思想转变。看到儿子仅一天工夫精神面貌大振,宛若换了个人似的,父母亲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
亨元兴匆匆地掮着挎包踏进由苏州开往上海的列车,期望着再一次遇见吴县邮电局当话务员的那姑娘,当然,这是不可能的。车厢里十分拥挤,他与一群农村妇女不得不站在厕所旁的过道上。
不知是谁将洗手的水龙头搞坏了,水象喷泉一样飞出来。他勇敢地冲进厕所把龙头拧紧,身上溅满了水花。
其中较年轻的女子用木渎方言向她的同伴发表自己的意见:";这个同志真好,为了大家,自家弄得一身湿!";他深受鼓舞,期望再出现一个更大的事故,即使需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荣誉,也在所不惜。
回到劳动基地,亨元首先去见设在徐行的大队部领导。一位四十来岁的山东汉子接待了他,他按照林茹的教导,诚恳地检讨了自己不辞而别的错误然后委婉地反映有些同学包括干部,在那次批评会上对他的歧视性语言。
山东人没料到这后进学生居然学会了先退后攻的策略,也就不批评他了,告诉他那天不告而别后,大家从上到下都动员起来进行寻找,甚至担心他会不会一时想不开去卧轨自杀。
说明,组织上对他还是关心的。同时接受了亨元的意见,表示要向下面支部打招呼,不能孤立和歧视一时犯错误的同学。
亨元再回到所属的小队,不象投案自首的逃兵,倒像金不换的回头浪子。从张智到田景,个个对他如久别的亲人。吃过饭,亨元争着与大家分担洗刷碗筷的义务;割稻时,他也十分卖力,像有用不完的力气。关于嘉定医院事件,从此再无人提起过。
为期三个月的劳动至十一月底结束。学校开了部大客车接回劳动锻炼的师生。车厢里容纳不下众多的人和物,亨元为免受挤压之苦,向驾驶员提出,能否将旁边放蒸笼的座位给他坐,蒸笼则放在身上。
驾驶员勉强答应了这个要求。于是,亨元腿上压着几十斤重的物件,而且,几乎全部遮住了视线,这种鹤立鸡群的行为,其他同学是不屑于做的,可他坐在车头里还洋洋得意,以为沾了不少光呢。
这一年冬天非常寒冷。由于内衣不足,他不得不天天裹着棉大衣。冷风从下摆往上吹进体内。腹背经常是冷溲溲的。为节省开支本来想硬硬头皮不回家过春节,但在学校里熬了几天,实在无聊,终于在临近除夕时到十六铺乘轮船回了震泽。
第十二回
三年困难时期衣宽腹空肠饥回眸贴身靓女愧食又香又甜
时值1960年春节,大跃进已走到了尽头。三分天灾、七分人祸,使千千万万老百姓饿着肚子。纳香人在病床上欣喜地品尝着儿子带来的糖果、点心。二两饼干不舍得吃,闻了闻又包包好,准备等全家团聚时每人分一片。
阿判到苏州过年去了,震泽家中得到的计划年货仅一只咸猪头。在街面上,糖果店里的玻璃瓶空空如也。大桥下零零散散有一些小贩在叫卖洋姜,一角钱四五小片,像蜜饯那么珍贵。
两个弟弟都是长身体的年龄,阿判的食欲一直很好,而纳香人属家庭妇女,每月只有24斤计划粮,大家过着半饥不饱的生活。
全家一个月配八两计划油,基本上无晕菜供应,肚皮里没有油水,更感到饥肠落落。在蔬菜旺季,纳香人高价买些胡罗卜或者长豇豆混在米里煮饭吃,这样的混合粮也要用秤一碗碗分开。
围墙和陈三虎视眈眈地盯着纳香人秤饭,唯恐有丝毫的不公平。母亲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个位置上就餐,在她只有八两定量的标准上,还要挤出些饭食支援儿子和丈夫。
围墙和陈三常为争食发生纠纷,有时建立统一战线,瞒着母亲,把门上的旧式铜搭练撬出送到收购站换钱。
这年冬季,街道食堂在观莲小筑的夹厢里堆放着一些白菜,两兄弟乘夜深人静之机,一个潜入、一个望风,相互合作搬了颗大白菜回家。
阿判见了"赃物",连夜召开家庭会议,动员围墙到街道去坦白自首,儿子坚决不从。继尔,阿判威胁他们若不自首,老子自己去告发。围墙和陈三仍然无动于衷,自顾自在权充厨房的墙门间里生火煮菜。
一锅仅有盐花没有油花的大白菜煮好了。围墙和陈三狼吞虎咽之余询问阿判是否也来尝一尝?阿判终于放下架子与两个"贼骨头"儿子共进夜宵。
年初二,阿判从苏州两手空空回来了,年初三晚上,盆子也从湖滨公社回家,随她回来的还有一个脚夫,挑着一只皮箱。盆子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要大家猜皮箱里装的是什么?
脚夫乘此埋怨皮箱太重,从汽车站挑到藕河街劳累不堪。阿判摸出一块钱打发脚夫出门后,大家掀开皮箱一看都惊呆了。
大块的猪肉约有十几斤重,两条大鱼七、八斤重,各种平时罕见的食品又是好几斤,还有比亨元多出十几倍的糖果点心。整个皮箱都被各种食品装满了,共七、八十斤重。
弟兄三人抬着皮箱走进纳香人卧病的房间。阿判和盆子也跟了进去。纳香人见满箱的食物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阿判兴奋之余烟瘾发作,取出一只空火柴匣要陈三到后面邮递员老李家去讨一点烟叶。陈三怕难为情不肯,为了不使父亲扫兴,大家动员小弟硬硬头皮去试一试。
陈三勉强去了,带回来一小撮茶叶。老李传话:烟叶抽光了茶叶也可权充烟抽。阿判无奈只得将干枯的茶叶放在水烟头上,呼斥呼斥地吸起来。
全家沉浸在短时间的幸福、安详之中。晚上,纳香人咳呛不止,盆子与她同床共眠,不断为其捶背。次日,斩肉、剖鱼,母女俩下厨操作。全家等于重新再过一次新年,再吃一次年夜饭。
晚上,饭桌上菜摆得满满的,阿判心满意足地品尝着女儿带来的洋河大曲,亨元和两个弟弟拼命补偿自己一年来的油水不足,纳香人和盆子吃得很少,大概是为了让其他人多吃点。由于没有电灯,晚饭后的时间是很难消磨的,闲聊几句以后,各各上床睡觉。
春节过后,全家又为粮食不够吃而发愁。盆子说林茹认识震泽粮管所一位主任,请老林写张条子给那主任,也许能批到一些计划外粮食。于是就照此办理。条子内容如此:某主任:因金阿判同志患浮肿病,请批粞十斤。"
盆子和围墙持条来到某主任办公的地方,某主任扫了一眼便条,一句话也不说,就在便条上写下这么几个字:"供应青糠十斤"。
浮肿病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是一种流行病,据说确以青糠治疗,某主任可谓对症下药。可是,对饿肚皮的人来说,期望的是粞,得到的却是糠,很扫兴。
纳香人将青糠和水搅绊,捏成一个个青糠团子或摊成一张张青糠饼子,烧熟后放在一只竹篮里,竹篮挂在内厅的铁钩下。因为是计划外粮食且食之有苦味,围墙和陈三不太感兴趣,不必担心他们偷吃。
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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