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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巴-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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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被呛到了,咳嗽了几下,拿起餐巾纸擦擦嘴,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我没听错吧?南蕙这样的人也有喜欢的人?开玩笑么?
马超麟没回应。
我又咳嗽了几下,继续道:还有你,你居然会关心这种问题,就为了这个还花钱请我吃这顿饭?真搞不懂你。尾巴和剪刀现在都没了,再过一个多月你自己都高考了,马超麟,你还关心这个干吗呢?你就真的变态到这个地步了么?嗯?
他气定神闲地听我把这么直白的话讲完,沉默了一会儿,又抿了口茶,才讲:既然你我都是跟这个学校快没瓜葛的人了,那我就告诉你一个故事吧。
我又夹了一筷子菜,朝他抬抬手,做出一副你爱说不说我自管白吃饭的样子。
马超麟:以前有个初中小男生,暗恋他们学校的一个女生,犹豫了很久很久,就写了一封短信,你也可以看作是情书,就托了一个关系比较好的同学交给她,因为那个时候他很小,很害羞,家教也很严,把信交给那人之后就逃到厕所去了。结果呢,没想到他那个同学是个坏种,把那封信在教室里当众朗读……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有些小抽搐,就停止了讲述,继续喝茶。
我嚼着牛肉,看看他:没了?
马超麟脸色苍白:没了。
我点点头,装傻:那个朗读情书的浑蛋就是你?
他坦然地笑:我是那个写信的人,那个本该拿到信的人,就是南蕙。
那块牛肉真老,我嚼了一会儿就把它吐了,擦擦嘴:你们两个人都很出乎我的意料,龙老师一定不知道这些事情的吧?
马超麟摇摇头,然后转回正题:这几年,我们一起念了初中和高中,一起进了尾巴和剪刀小组,可我从来没有放下来过那些,那些东西……她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可就是不跟我说话。我一直有种感觉,她其实也和我一样,有喜欢的人,但我一直没能查出来,你也知道的,她很聪明,又清楚我们的办法,我只能大概圈定了五六个人的范围,推敲了又排除,排除了又推敲……我知道你肯定不是,但你和她接触比较多——而且她走之前,我特意去看她,问起这件事,她却说,你林博恪知道她喜欢的是谁……
我本来还想装傻到底,听到这里一头雾水。南蕙显然是很讨厌马超麟的,但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呢?难道想让我讲出她和陈琛的事情?这说不通啊……
马超麟从未如此恳切地看着我:我没有骗你,她还说,如果你不相信,就说一个关键词“数学方格本”,你就信了。
数学方格本是南蕙走前亲手交给我的,说明南蕙的的确确跟马超麟说过这番话,可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机械地嚼着嘴里的食物,看着饭馆收银台后面的柜子上摆放着的很多酒类,忽然心生一计,不由得佩服南蕙的料事如神。我立刻叫来了店里的营业员:来瓶红星二锅头,要那种小瓶的。
白酒很快就拿来了,还有两个小口杯。马超麟对服务员说一个杯子就够了,我却抬手阻止说都要都要。然后将两个杯子灌满了酒,将其中一个拿到他的面前。
我:喝了这杯酒,我就给你那个名字。
马超麟有严重的酒精过敏,当初我就利用过这个弱点让他进了医院。据说,马超麟喝酒之后,浑身会肿得像个柿子。
我不能喝酒。
知道,但你不想要那个名字了么?
他看看我,我看看他。
马超麟眼睛闭了一小会儿又很快睁开,咬紧牙关,捏住那个小杯子,仰头,那些对他来说宛如生化武器的酒精全都下去了。
有魄力的孩子。
我却没有像他那样拿起酒杯,而是拿起了书包,讲:原来你这样的人,也有过爱情呵。
言罢,头也不回地走人。
马超麟在我看来已经够恶心的了,他过敏的惨状我更不想看了。
4
翌日,第一人民医院。
班磊的母亲对学校近期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其实就算知道了也无法联系起来。他们全家一直沉浸在哀痛的氛围里,对于儿子之外的世界已经毫无兴趣。医生说植物人还是有清醒过来的可能,只要不放弃希望,同时多和他说说话,也许就会出现奇迹。
因为这个缘故,当我表明了自己班磊初中好友的身份之后,她母亲毫无猜疑地表现出了欣慰,并且允许我以后每个周末都过来一次,和他单独“聊”上半个小时。
躺在病床上沉睡的班磊的确像一株植物那般安静而无害。至少这一刻,他的生活当中不会再有那个忠贞程度大打折扣的水手服,不会再有跟着他回家的尾巴,不会再有欺瞒和背叛,只剩下单纯对奇迹的渴望。
而我,他昔日的伙伴和对手,现在心平气和地坐在他的旁边,已经不再是一名尾巴,更不是原来那所学校的学生。
我只想每个周末来看看眼前的班磊,跟他说说话,为他读几页小说,便已知足了。想到这里,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书的扉页上用透明胶粘着我学农前剪下来的那一缕头发,乍一看有些可怖,背后却意义非凡。
这是一本老想送给夏朵,却始终没有送出去的书。
不知道远在香港的她现在怎么样了,会偶尔想起自己暗恋了很久的那个男生么?或者,会想起那个曾经告发过她的叛徒么?
一切成谜。
记得和夏朵告别那天,我从她口中得知了班磊跟水手服复合的消息,过了好半天才恢复了平常的神智。夏朵见我表情古怪,不想和我再多说,正要转身上楼,我急忙叫住她:为了弥补我的过错,如果你最后有什么话要对班磊说,我可以转达。
她明显犹豫了一下。从眼神里我读到她的确有话要说,但鉴于我曾经告发过她,所以显得不是特别信任。
我知道此刻说什么也没用,只是坦然地看着她,让她自己来决定。
夏朵最后还是开口了:被他拒绝之后我有一次喝醉了,就打电话给他,他一直很好心地劝我,然后说,他这辈子有个最好的朋友,是初中时认识的,现在也和他在一所高中,可惜那个人暂时去了个很远的地方。他说哪天那小子要是回来了,一定把他介绍给我——我当时喝醉了,火很大,就挂了电话再也没有联系过他,现在想想,呵呵……你可以代我去谢谢班磊,就说,就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言罢,女孩低下头,转身走了。
这就是我注视夏朵的最后一眼,和龙虾一样,也是背影。
当我离开的时候,原本站着的地方多了一只空着的塑料瓶,正是我一直拿来装白开水的那一个。
我停止回忆,看看班磊沉睡的脸,嘴角绽出苦味的笑意。
原来,你小子最初是这么打算的呵……你的好兄弟现在回来了,你也早点回来吧。
班磊没有回答。
好吧,我们继续来读小说。
我又自言自语了一句,把书翻到上次结束的地方,轻缓地开始念起来: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爱更艰难的事情了……
大结局 焚烧的真相
1
二〇一〇年,十一月。
一百四十周年校庆,无比自豪,无比荣耀。
学校在今年校庆之前一定广发请帖,所以这一天学校停课,校园里游人如织,好不热闹,从七八十岁走路颤颤巍巍的高龄校友到十八岁刚刚高中毕业的大学生,甚至据说还有躺在病榻上的百岁华侨让孙子孙女代替自己回国前来重游故地的。
而看着操场上一群群年纪足以做你爹妈的中年男女在那里拍照怀旧,真是滋味怪怪的。
和那些满面笑容或者感慨万分的校友不同,我一个人慢慢地走在学校里,没有人注意到我,也没有谁认得出我。因为今天来的人里,像我这样三十岁上下的却不多。可能因为今天不是周末,而这个年龄段的人大多在奋力打拼事业吧?
而且,和我一样年龄的校友,之前应该多多少少都回来过一两次的,不像我,是高二那年转学之后第一次回到这里。
这个地方,我可以坦然地称之为母校么?
真难。
东教学楼看上去还是那么陈旧,但和已经流失的岁月相比,和我们相比,它此刻又显得年轻了。在三楼的某个房间门口,挂着“储藏室”的牌子,门把上挂着环形锁,看来很久没用了。
多少年前,它还被叫作“地理兴趣小组活动室”。
多少年前,它的门背后藏匿着很多人的秘密和心机。
多少年前,它曾被一个叫林博恪的男生锁过一次。
正要伸出手去抚摸一下看似冰冷的把手,一个声音叫住了我:
林——博——恪?
手指还是触到了金属门把手,冰冷,光滑,像尘封多年的记忆的尸体。
终于,还是会遇到故人的,而且是在这样的地方。
我没有转头,叹了口气,问了一个名字,但没有得到回答。
我转过身去,看到一个个子娇小却打扮得很有气质的女子站在那里。她皮肤保养得很好,身上的衣服简约而大方,在市中心的商业广场附近你能看到很多这样白领打扮的女子。
只是,她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神,依旧镇静冷漠。
2
正像我曾经想得那样,南蕙后来一路走着顺道:从国外交流归来,考上名校,做了学生会的负责人,然后保送研究生,毕业,进了外资企业,现在是部门的经理。
当然,唯一让她意外的,就是尾巴的秘密被林博恪捅了出来。
南蕙说:你很不错,我只在国外呆了几个月,回来时剪刀小组就已经没了。
我跟着她漫步在校园操场的一角,却没有回答她的话,转而问: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你们班其他人呢?
南蕙:很多人要下班后才赶过来,晚上据说有文艺晚会和校友座谈,还请了电视台的人。
我笑笑:看来,我在这里不能待太久——对了,马超麟会来么?
她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状:他现在不得了,美国留学回来,做了工程师。
我想起多年前曾和马超麟喝酒的事情,讲:多谢你出国之前对他说了那句话,让我后来有机会用酒精报了一箭之仇。
南蕙对以前的事情记得很清楚,几乎没用什么时间来回忆和反应:我那时候还担心你能不能猜中我的用意,你这人有时候就是大愚若智;对了,你后来去哪里了?这十三年来,从来都没打听到过你的消息,他们说你人间蒸发了。
我说我高三之后进了所大专,然后去外地工作。前两年母亲病故了,家里也没个人,就搬了回来。
南蕙说:对不起。
我说:我妈是积劳成疾的,不过那时我们家已经偿清了所有的债务,所以,所以她走得很安心,脸上还是笑着的。
她点点头,犹豫了半晌,说:班磊的事情,我也很难过。
我转过身看着南蕙:你知道了?
对。她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是本科毕业之后的老同学聚会,无意中听人说的……
我没看她,而是蹲下,轻轻拔着操场边上枯黄的草。
班磊终于没有苏醒,反倒是在我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在某个平静的夜晚离开了人间。在那之前,我每个星期都会去看他。但他死了之后,我对这座城市就不再有什么依恋。专科三年级找工作的时候,外地的一家外企要人,我毫不犹豫地就去报名了。
这一走,就是好几年。
而这些年来,也一直没有夏朵的任何消息。
南蕙见我没说话,深吸了一口气,道:其实,有件事情应该告诉你的,但是我一直没有机会。
我抬起头来:什么?关于陈琛?
她摇摇头:关于班磊,车祸那天,他之所以引起我们的怀疑而被跟踪,不是因为我们截获了什么消息,是有人举报的。
手上的碎草叶顷刻从指间落下。
谁……
你曾经抓过的情侣之一,“汞”,巫梦易。
3
当年我转校之后,剪刀小组解散,但尾巴小组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在另一个老师的指导下延续了一年多,但活动更加隐秘,没了剪刀小组的帮助,得到的线索也很少很少。
尽管如此,剪刀小组当年留下来的资料还是保存完好的。南蕙国外交流回来之后,又帮助龙虾的继任者整理这些东西,于是在旧资料里接触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
高二1班的班磊可能在违反校纪校规谈恋爱,本人亲眼见过他和一个外校女生走在一起,对方穿着水手校服,可能是××学校的,希望老师尽快予以重视。
南蕙后来在残余的尾巴小组里问了一下来龙去脉,得知此信是被偷偷塞在1班班主任的抽屉里。这封信到了龙虾手里,他立刻就派人去跟踪了,于是就有了后来的那场车祸。
如果事情的发展只是到这里,那么举报者的身份便将一直是个谜,南蕙没有时间和精力作笔迹对比来查明真相。
不过她还是多了个心眼,将那封信复印了一份,私自保存了下来。
终于,老天开眼,她高三那年临近毕业的时候,很多人都在写“毕业纪念留言册”,本班有个女生请她也写一段,结果她无意中在之前写过的人里发现了一段文字,笔迹和当初举报班磊的匿名信几乎一模一样。
南蕙从四岁起就被父母逼着练习写字,到了高中虽不能说在书法上有什么大成就,但对纸上的汉字笔迹却有了丰富的观察经验。以至于她们班的作业本收上来,南蕙随便往里面扫一眼就能立刻认出哪本是谁的。所以她认准了的字迹,是很难看错的。于是南蕙硬是问同班女生将留言册借来带回家,拿出那份珍藏已久的举报信复印件,花了足足一个小时,一个字一个字地作比对。
前剪刀小组组长说到这里神情肃然:我用个人名誉担保,两个人的字迹完全一样。
而写下那段毕业留言的人,正是和班磊同在高二1班的女生巫梦易。
南蕙作出的判断,我是不会怀疑真实性和可靠性的。
但,这次的确出乎意料了。
南蕙说: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琢磨她的动机问题,唯一合理的解释就两种,要么她后来追求过班磊,被拒绝,于是寻机报复;要么就是……要么就是自己不幸福,也不许别人幸福。
我看着落在地上的枯草,一股寒意同时从心底和脚底涌上来。
她……她后来怎么样了?有联系么?我问。
站着的女子摇摇头:她那年落榜了,复读,后来听说去了北京念书,就一点都没音信了,她当时在学校也是个闷声不响的人,失去了联系很正常。
我喃喃自语:闷声不响,闷声不响才是最可怕的,就跟我们一样……
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利群,却半天没把香烟顺利抽出来,索性放弃。
自己不幸福,也不许别人幸福。
归根结底,一切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4
回家的路很漫长,很悲凉。
在足球场等公交车的时候,正值放学时段。在人来人往的街角对面,一对穿着校服的小情侣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如果没有看错,脖子上还系着红领巾。我无法自控地将目光一直盯着他们,直到看见两人的脸贴在一起,这才彻底打消了继续观瞻的念头。
放在十三年前,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反过来想,十三年前的一些事情放在今天,似乎同样不可思议。
之前还在学校操场上的时候,我告诉南蕙说,二〇〇八年我在外地工作时,用闲暇时间写了一部关于当年尾巴小组的回忆录,想要找出版社出版,屡次碰壁。有一家出版社的编辑更是直接拍着我的稿子,怒斥说:荒谬!那个编辑年纪轻轻,不过大学刚毕业的模样。我们已经在街上跟踪别人回家的时候,他大概小学还没毕业吧。
南蕙说,这已经不是我们那个时代了。现在谁还写信啊,都用上手机了。所以那个时代的东西,不但注定会被消灭,而且会被人遗忘和掩埋。
她是对的,也是错的。
回到家,冷冷清清,空空荡荡。
这两年,子然一身,无牵无挂。
和南蕙在学校分手告别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双手十指无任何首饰,斗胆问:你现在还一个人?
她抿抿嘴唇,答案一如当年:我们这样的人,配谈爱情么?
配么?
我打开书桌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一本书。十三年过去了,原本古旧的书也显得更加苍黄衰老。
《霍乱时期的爱情》。
这本书,被我从学校图书馆带走,为昏迷中的班磊朗读过很多遍,陪伴了我大学专科三年,以及后来在外地工作的很多个日日夜夜。
我把书翻到最后那页,已经被电子条形码淘汰的老式借书卡有着一种古董般的气韵。那上面赫然写着巫梦易的名字,初看时刺痛双眼,接下来就是死一般的平静。
我拿起笔,在借书卡空白的地方依次写下一串名字,一直延伸到借书卡之外的书页空白处:
巫梦易(无音讯)
王丰(无音讯)
陈琛(已故)
螃蜞(已故)
马超麟(安好)
南蕙(安好)
龙虾(无音讯)
夏朵(无音讯)
班磊(已故)
最后一个名字是我自己,没有括弧内容。
然后拿到阳台上,将它放在金属脸盆里用打火机点燃,付之一炬。
陈旧的纸张,需要慢慢燃烧,但我有的是时间。
当年在屡遭出版社拒绝之后,我的回忆录也是被这样处理的。我还记得在那部书稿的开头,写着这样的开场白:
若干年后,和一些同龄人回忆起自己的青春,聊起那时的爱情,有的人认为那是一生中最美妙的时光,也有人为当时恋爱的冲动而后悔万分。
每逢此时,我总是一言不发。
我关于青春的记忆,都是建立在怎样摧毁别人的美好回忆之上。
如果,你真的相信我向你讲述的故事,请你不要愤怒,也不要为谁辩护。
因为那时的我们,其实都在犯傻……
【附录】
◆番外 最后的剪刀
一九九七年三月下旬某日,陈琛头七。
下午四点四十分。
正是放学的时候呵。她想。
从女生现在所站的窗户角度,可以看到学校的大门。东、西两栋教学楼里涌出一批批穿着校服的学生,陆续地走出校门。你可以在任何一所中学见到这样的场景,但唯独这所学校的回家之路要格外漫长。
对普通学生来说,这是一天使命的结束。而对尾巴来说,这是使命的开始。
一路上,会发生很多有趣的事情吧?
相比之下,剪刀小组的任务就单调得多,只是拆信、阅读、摘录,然后重新装封。做这种事情必须得女孩子,心细,手脚轻,而且时时刻刻要留个心眼。
她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她刚进来“工作”不久,有一次,边上一个剪刀成员在拆信的时候,信壳里落出来两根头发丝,约摸五六公分长。对方完全没注意这个细节,她却观察到了,然后立刻向龙老师报告。理论上讲这十有八九是当初寄信人不小心掉进去的,但万一是寄信人刻意为之的呢?那后果就严重了。
幸好你眼尖。她的同伴说。
从那之后,剪刀小组成员拆信,必定戴上白色手套,先将信内的物品统统倒在一张大白纸上,除了信纸之外,其他东西都原封不动地倒回去,哪十白只是一两粒沙子、一粒橡皮屑、一小截活动铅笔芯。
更重要的是,那一次让她在负责人龙老师心中有了印象。加上她擅长观察笔迹,仅仅半年之后,她便已经成为剪刀小组的负责人,不必再做繁琐的拆信工作,而是阅读信件内容,指出需要摘抄的部分,并在本子上作信息记录。她还偶然发现过言情昧十足的一封情书,却放在一家文学杂志社的公家信封里。打那之后,类似信件也会被打开检查,无一放过。
一直到今天,直到她要暂时离开这所学校远赴海外,女孩已经记不清自己查验过多少人的文字隐私了:从谩骂、牢骚、发泄、缠绵、暧昧、指责、文学小青年的酸溜溜、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到密谋在老师身上的恶作剧,她什么都看过。
倘若有朝一日不幸真相大白,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恨她到骨头里吧?
现在,她要走了,全身而退。等她结束交流回来,早就可以置身事外了。
可是,那个能和她分享战果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天传来他死讯的时候,她也是在这间办公室里。当时是星期五傍晚,绝大部分人都回家了,其他剪刀也走了,只有她还在整理最后一批信件和资料——作为剪刀小组的负责人,她是绝对可以信赖的,能够和这些机密独处一室而不必有龙老师在场。
她是不急着回家的,因为即使回去了也不过是做作业、写写毛笔字。她的乐趣是周六去他家探病,和林博恪下的五子棋不一样,她和他总是走国际象棋,规则更加繁复,也更加有趣味,一盘可以下好久,就像小学时他们在少年宫国际象棋班时那样,棋逢对手,一玩就是一个下午。对弈的世界很单纯,只有黑白,没有男女。但每次下完棋,故事就会变得复杂。
大约是将近六点钟的时候,之前一直在楼上开会的龙老师忽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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