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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之弃地-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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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居然还在继续说,虽然声音断断续续的:“从那儿以后,就再没好日子了。我经了那么多事儿:学戏、练功、挨打、挨饿……让……让人糟蹋……被卖到……总之……样样都……不是人过的日子……我亲眼见多少女孩子死了。人人都说我是生不如死……可是我就不死。我咬着牙忍着,连最下作的人都看不过去说我命贱居然还扛得住,当真没心没肺。可是他们不知道,我就不死……是因为我实在不敢再死一次了,那……太疼了……我没出息……枉费小时候读圣贤书教我饿死事小 失节事大,太疼了……我顾不到三贞九烈,我就想,只要比上吊那会儿舒坦,我就活着……我实在是怕……”
华童不知不觉地转过头,睁开了眼睛。
萧观音却并没有看他,她魇住了一样抚着脖子下死劲儿盯着前面的墙,脸色雪白地也跟那墙一样。她缓缓地自言自语,仿佛是在开解华童,又好像是开解自己:“你看,我终久熬过来了不是?所以啊,死不得……”
华童转了转眼珠,吃力地拽住了萧观音的衣襟,摇一摇。
萧观音仿佛噩梦猛醒一般怔忡了一下儿,她几乎有点儿惊悸地看着华童。
华童说:“我……要喝水……”
萧观音缓了过来,她飞快地朝华童翘起嘴角微微笑。
正这时,门口传来章素节轻快地声音:“观音!我要回机场了!他们恢复了云南驿!华童那死小子肯吃饭了么?”
萧观音满口答应着:“肯了肯了!他肯了!”她回头孩子气做了个嘘声的姿势:“刚才我同你说的那些话,可别跟我家大少爷讲。免得他又蝎蝎螫螫的没完没了!”
华童看着萧观音雪白的脸色,默默地点点头。
云南驿导航台被迅速地恢复了,报务员刘有福被派去接替重伤的华童。陈定睿和章素节领着中航公司的老少爷们儿一振翅膀又飞上了蓝天。后据线报,日本人能如此精准的炸毁了云南驿导航台,原来是因为党国政府里出了奸细,至于详情,就没人知道了。
不知不觉的,时光就到了1944年的初夏。
陈纳德将军那些日子神清气爽,不止陈纳德,萧观音留神看着一众洋人的脸色,觉得但凡黄头发绿眼睛的洋鬼子都群情振奋,唯独她的老公爹还是满脑门子官司的面沉似水。章素节得空不在天上挂着的时候也揽着萧观音的腰细细地对她解释。
萧观音甚聪明,丈夫只说一遍就对天下大事了然于胸。再去医院照顾华童的时候不免上传下达一番:“却说那美国皇上罗斯福跟英国宰相丘吉尔眼看着满世界兵凶战危,甚是心焦,再加上俄国人虽然解了列宁格勒的围城之困,无奈兵士疲惫反攻无能,天天嚷嚷抵挡不住,美英两国合计来合计去,定下计策在法国开辟第二战场,这就叫做霸王行动了。英美两国兵合一处,将打一家。选了美将艾森豪威尔做头路元帅,英将蒙哥马利做开路先锋。翻黄历选在六月初六黄道吉日那一日拜印出兵,他们便浩浩荡荡地往诺曼底冲杀去了。”
卧病在床的华公子微微一怔,点头道:“原来如此。”
倒让忙里偷闲来看病人的机航长陈定睿一口茶喷了出去:“这又是谁教给你的?”
萧观音说:“都是你兄弟教给我的。话匣子里说的我总听不明白。陈大哥,难道不对?”
陈定睿赶紧点头:“很对很对!”看看这个漂亮的弟媳妇儿,他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逗她一句:“章夫人,这些天下大事,你懂得么?”
萧观音低头想一想:“我是肯定不懂了。但是瞎想着,或者有点儿像战国那阵子的影子?天下分了七雄争民争地,不外乎张三帮着李四打王二麻子,几国人分帮成伙要么就是两不相帮。”她低下头又琢磨了半晌:“我说了您们别笑话我,我觉得什么吊民伐罪或者话匣子里那些仁义道德的友邦盟国通通靠不住,总是真金白银的利害在那里才能够起了兵。”说到这里,这昔日的小戏子也叹了一口九转回肠的气:“打吧!打吧!从先秦打到如今,不过换了衣衫面孔,换了抢夺的地盘。又有什么稀罕了?打得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萧观音说话声音婉转清脆,加上她极少和人说这么多话。陈定睿猛然听见弟媳妇儿这一番别有见地的怪论,很是惊诧了一下儿。
连歪在床上阴阴沉沉的华童都若有所思,他喃喃地念:“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话篓子华童回来之后就极少张口,在医院躺在床上不是想事儿就是看些稀奇古怪的杂书。陈定睿看看华童,心里又多了一段儿事儿。
他回了公司,偶尔对章素节说:“你媳妇儿还真心思聪明有点儿见识。”
章素节呵呵一笑:“这么好你自己也娶一个回来啊。论理,你这岁数也应当结婚了。”
陈定睿一乐:“娶谁啊?”又叹口气:“论理,这世界上应该的事情也太多了……”
彼时暮色四合,晚霞微光给陈定睿的侧脸打上了些明明暗暗的阴影。章素节看到他鬓脚上居然有了几根零星白发。恍惚记得陈定睿刚来中航的时光,还分明是个大好青年。
才不过几年功夫,这仗打得,熬人啊……
章素节叹口气,叫陈定睿:“机航长……”
夏克死后,他极少这么郑重其事地称呼他的职位。
陈定睿愣一愣,章素节笑地露出八颗牙,很真心地说:“定睿哥,你就是不娶亲,也得学着保重自己个儿啊。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儿啊。”
陈定睿乐了:“那不是还有你么。”
四十八小时之后,章素节恨透了这句话。
陈定睿驾驶的153号飞机未能当天返回,十二小时后被确认失踪,机组发回最后的消息是:大雾。于横断山脉迷航。准备迫降。
一连三天,毫无消息。
期间中航公司、中印运输联队、欧亚航空甚至飞虎队都曾派出飞机搜索。
一无所获,中航的第二任机航长就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匆匆出院的黄敬仪听到邦德在办公室怒吼:“一个这样两个也这样!这难道要变成中航机航长的传统吗?”
黄敬仪总经理给邦德倒了杯茶:“邦,他们也不想这样的。”
1944年7月,四川阿坝州。
仲夏的天气放在四川就分外的热。家家户户都支着窗户檐子指望着八面进风,今天雾气重,风就吹的有点儿古怪,远处好像隐隐有些雷声。
石桥铺村里一幢独门小院儿照例早早关了大门。看得出这是当地少有的殷实人家,青砖瓦房、严丝合缝。两进的院子里搭着丝瓜架和窗根底下种了牵牛花儿,整齐又干净。
这院子关门早,可上房屋却也早早点上了灯,摇曳蜡烛在窗户纸上映了个好窈窕的影子。想来是谁家女子,坐在窗畔看书。
一个穿着青色凉布褂子的老太太拿着鞋底子做着活计在西屋里唠叨:“我说小姐啊,你那书,日日念,夜夜念。可念出来什么好?依我说,你爹当初送你去东洋念书就是乱来。你要没有千里迢迢地去念书学了那么多鬼话在肚子里,何至于让婆家休回来?如今还要念。哎……你也回家这些年了,日后的生活怎么过,难道自己不发愁?”
屋子里那女子伸手支开了窗户,细声细气的说话,倒是十足笑吟吟地口吻:“是是是,我的娘,我发愁,我快愁死了。你就容我看两篇闲书解闷,行不行?”
从外面看这人的脸孔,只瞧见她雪白脂腻的手腕子戴着上好的一只滴翠的镯子。
雪白翠绿,煞是好看。
那老太太不依不饶地继续唠叨:“你哪里像个发愁的样子?你肯说我都不肯信。既然不能回你婆家,总好向你在宜昌的那个死爹低个头,让他给你安排个归宿。就是他没良心,在外面养了别人,好歹爹还是亲爹,就是给日本人办事又怎么样?难不成你还要在这穷乡僻壤里过一辈子?”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屋子里的女子的痛处,她怔了怔,慢慢关了窗户又把手缩回去了。
那雪白的窗户纸上映了她长长的个影儿,还是读书的样子。
老太太干脆挑帘子进门,十分丧气地数落着:“看看看,成天只知道坐在屋子里看。你还能指望着从天上掉下个新姑爷来给你么?”
那女子苦笑一声:“是啊,我只好指望天上给我掉下个新姑爷来了。”
她们俩话音没落,就听到天上由远到近地传来奇怪的嗡嗡大响。
屋子里两个女人面面相觑:“难道是旱天雷?”
谁知道这旱天雷不但不歇而且愈响愈烈而且连续不止,最后响动大到了可怕的地步。
天上响,外面也乱了起来,许多人吵吵嚷嚷地闹:“火流星!只怕是火流星!”
当时觉得长,事后看看不过一两分钟的功夫,那古怪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最后,只听得后面山坡上一声巨大的闷响,震得窗棱子都跟着哆嗦了很久,那房顶的土扑簌簌地往下掉。
起先屋子里两个女人支楞着耳朵听着。果然,不过五分钟左右,外面人声鼎沸。
谁家汉子在嚷嚷:“后坡上掉下来个怪物!好大只的铁鸟啊!!”
“可不敢靠近,还喷火呢!”
“难道闹了妖?”
“铁鸟?”这屋里的女子反手把书扔到了桌子上,她开了门就往外跑:“那是飞机啊!!”
那老太太扭着小脚在后面追:“闺女!董小鱼!!去不得!!你又发什么疯呢?”
董小鱼根本不回头,她飞快地跑到前院,招呼了几个长工往后坡起火的地方奔去。
后坡离董家老宅并不太远。
火光明灭里,董小鱼就看见那巨大的飞机驾驶舱洞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踉跄着朝她走过来,眉目依稀是个中国人的样子。董小鱼倒吸一口凉气,三步并作两步朝他跑过去。那人显然也看到了她,他挣扎着朝她摆手。董小鱼生生停住脚步,想:莫非这飞机会爆炸?
可是那人显然也支持不住了,再走了不过三两步的功夫,那人终于力气耗尽“噗通”一声摔倒在斜坡上,他就这样一路翻滚,到了董小鱼面前。
董小鱼慢慢地蹲下身子,盯着这男人仔细瞧。
她看见他吃力地往自己脖子底下使劲抓,然后艰难地把什么东西塞进她手里,倒好像掏心掏肺的样子。
他拼着命对她说:“中……航……”
眼看着人死透了或者晕倒了。
那几个跟着来的长工终于不再哆嗦,慢慢地靠了过来:“小姐,这感情不是妖怪?”
董小鱼翻着那块项链似的铁牌子看,上面刻着:中航公司机航长陈定睿。
斑斑鲜血,尤带体温。
显然是那人贴身带的东西。
二十四岁的董小鱼这辈子很少握着一个男人这么私密的东西,拿着拿着不由得红了脸。
乡下是没有担架的,昏迷的陈定睿就这样被一副门板抬进了董家大门。
邀天之幸,董家大小姐在东洋学过看护护理,她好歹二三给这人擦干净了脸上的血,正忙活着给伤员查伤。小姐忙着,老太太是插不上手。
闲着没事,罗里啰嗦地陈老太太忽然生出一段心思,她端着蜡烛仔细地瞧着这落难的小伙子看:虽然灰头土脸,倒也是长眉长眼人模人样。
看来看去,陈妈妈忽然生出一段欢喜来:阿弥陀佛,要什么来什么。这可不就是老天给我闺女掉下来的新姑爷么?任凭他是谁家的,掉到这荒山野岭就是这里的人了。反正有长工看着不怕他跑了,招赘在这儿不许走,可不也是一段佳话?
要说这老太太想的在理,这阿坝州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日本鬼子都打不进来。掉到这么个人迹罕至的封闭山村里,外面找的着才怪!
这正是:姻缘发动,天降檀郎。
中航公司啊,你们就找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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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遇难成祥
在中航公司硕果仅存的几个老资格飞行员里,章素节是唯一拥有开飞机寻人经验的…他当初开飞机找过史迪威。他被委派了在横断山、四姑娘山一系搜寻机航长陈定睿的工作。鉴于章素节当初就没找到史迪威,所以这次找不到陈定睿也没什么出奇的。
继夏克•;施奈德先生之后不到一年,中航第二任机航长再次宣告失踪。搜寻工作在飞机确认迷航后24小时内结束。驼峰航线上每天都有飞行员失踪或者殒命,像陈定睿这样一年三百多天挂在驼峰上的人于某日葬身长空绝非让人难以想象。中航所有员工沉默而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资深机长章素节毫无悬念的临危受命,荣膺新一任机航长。
得益于夏克•;施奈德先生的失踪让所有人相信无论技术多好的飞行员都终将死去,中航完备了派单、检查制度和更多的纸面资料昨夜。陈定睿到章素节的过度非常平顺。顺利地就好像陈定睿早已安排好自己的后事一样,当然,事实也是如此。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好像陈定睿的牺牲不是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只有当调度陈瑞平把陈定睿的名牌从现役飞行员的挂榜上取下来的时候,章素节听到身后的同事里,有人默默地抽泣。那是极压抑的,男人的哭声。
章素节也很想哭,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忍不住了眼泪马上就会涌出来,但是神使鬼差地,他没哭,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自己在忍耐什么。飞行员例会,中航的新任机航长坐在了新座位上,面容宁静、神色安详。章素节甚至扭过头,朝邦德笑一笑。邦德面无表情稳坐上首。加上新晋升职的A马和C马荣膺正驾驶一职,中航这也算是另类的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邦德拍着他新下级的肩膀开个黑色调的玩笑:“机航长,这次如果你要死,至少让我看见。”
章素节耸耸肩:“好的。”
邦德默默地看着他的新任机航长,表情一点都看不出高兴。
黄敬仪知道:邦德素来是不赞成让儿子来管这么多事的。
午夜梦回,章素节慢慢地睁开眼睛,深深呼吸。睡在他身边的萧观音历来浅眠,她模糊梦里地问:“怎么了?”章素节安慰地拍拍她的肩:“睡吧,没事的。”
没事的,他只是想起来为什么自己心如刀绞但是不会痛哭流涕。
因为陈定睿曾经说:“会吓坏华童他们……”
言犹在耳。
闭上眼睛,终于有饱满泪珠滑落枕畔。
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深夜,萧观音默默地搂住章素节的肩膀,极缓慢地摇晃着他的身子,念:“没事了,没事了,睡吧……”
章素节慢慢地吸了一口深深的气。
萧观音觉得有滚烫的水珠自两人脸面相贴处蜿蜒淌下,所到之处灼热疼痛,有如刀割。
窗外有雨落下,雷声滚滚。
漆黑的世界里,她只是,更紧密地抱着他。
陈定睿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动一动,腿上火烧火燎的疼。想到自己有可能是瞎了或者瘸了总之从此残疾,出乎自己预料的,陈定睿居然偷偷松了一口气。定定神,他才想明白:大概是残疾了就不用飞了的意思。他就可以从此心安理得地过日子,哪怕从此家国沦丧,他大约也可理直气壮。
感觉着自己好像正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床铺上,被褥尤有陌生的甜香味道,枕头松软而舒适,铺盖暖融融的沁人心脾。陈定睿仔细回忆很久,也想不出到底自己身在何处。
前所未有的疲惫扑面而来,如泰山压顶不可抵御,陈定睿便闭上了眼睛放任自己再一次昏昏睡去。他下意识地希望自己最好不用清醒。
于是他再一次陷入噩梦包围:迷梦里充斥着氤氲的白雾,陈定睿努力地睁大眼睛观察,可是他什么都看不见。气流很不稳定,机舱十分颠簸。罕见的大雾笼罩着地面,无线电信号杂波干扰严重。冷汗打湿衬衫的感觉真实到让人浑身发凉。
陈定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默默地心算着航速和出发时间,觉得自己已经飞入了四川境内。
油表警示灯终于闪起不吉祥的亮光,嘟嘟的警报声好像催命符咒一样。
依旧没有能见度!
副驾驶林宇中和报务员刘悦紧张地看着自己。可以看见冷汗从两个年轻人漆黑的鬓脚滴滴答答地流淌……
毫无预兆地,有乌黑阴翳迎面压来。
陈定睿下意识地扭杆侧飞,他们险险躲过了一段高耸的山脊。
飞机不断地降低巡航高度。
眼看着两侧已经能看见山峰耸立,陈定睿绝望拉高驾驶杆,他大声喊:“跳伞!”
年纪大些的林宇中拽走了挣扎的刘悦,舱门打开,巨大的减压风灌入机舱,粉尘漂浮,纸片乱飞。机舱混乱如同世界末日。狂风打碎了一个年轻人凄厉的呼喊。
陈定睿根本听不清,不过他猜测那是刘悦在喊:“机长跳伞啊。”
机长不能跳伞,机长也不愿意跳伞,因为机长不想放弃一架宝贵的飞机。
陈定睿机械地把着方向杆默默数数,从一数到五十。他觉得刘悦和林宇中跳伞应该成功了,或者……他根本不用再操心了……
陈定睿开始专心致志地迫降,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迫降,迫降。
减压的机舱,起伏的山峦,因为耗尽油料而失速的飞机。
飞机的高度不断在下降,皑皑云层终于退却,山谷露出狰狞的形状。
他从巨大的山峰边缘掠过,终于寻找到一块狭小到可怜的平地。
降低,减速,降低,减速。
迫降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巨大的黑色山峦岩石中间,那一点点让人欣慰的翠绿色。
着陆!
越来越近了!
他几乎能看清楚两侧的树枝,能闻到泥土的味道。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颠簸,撞击的震动和尖锐的疼痛!
支离破碎的机舱,星星点点有燎原之势的起火,染了血的仪表盘。
嘈杂的人声和极度的混乱。
依稀记得模糊中有一个苗条的身影在为自己忙碌,额头上火辣辣的痛处曾经有柔软的手指拂过。混沌中不见她的脸色,只记得她雪白的腕子上戴一副浑圆的玉镯子、凤仙花汁染色的淡红指甲和她身上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莫名的安宁和松懈,好像中学毕业的少年时光,他推开了故乡沉沉的乌木门。
陈定睿在迷糊中呻吟出他清醒时永远都不会说的话:“好不好……好不好……不要再让我飞……”
他曾经以为自己就会这样舒服的死去。
温柔乡是英雄冢,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
飞行精英陈定睿于次日一早彻底清醒。然后觉得头那个晕啊。天旋地转里,他发现守在自己床头那戴着翡翠镯子的女子,原来并非迷津中所见的窈窕娉婷纤纤弱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垂垂老妪,青布裤褂,斑白头发,满脸横肉,目露凶光。
许是高烧未退,陈定睿凭空打了一个冷战。
他战战兢兢地问:“大娘,我这是在哪儿?”
那老太太用眼白翻了翻他,把陈定睿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个遍,忽然又带上了几分笑模样:“这里是四川境内石桥铺。山光水好,安安静静。日本人都打不进来的好地方。我说这位小哥儿你姓字名谁啊?哪里人?今年几岁了?生辰八字是多少?”
陈定睿还是头晕,心说:怎么救命的乡亲问话跟我们老家媒婆一个口吻?他这人骨子里老实,还是规规矩矩地答了。末了,陈定睿说:“大娘,我是中航公司的飞行……”
老太太听了越发的眉开眼笑,根本不管他是什么人:“你娶亲了没有啊?”
陈定睿摇头:“没有啊。”他紧接着说:“大娘,烦劳您通知重庆……”
老太太简直喜眉笑眼:“那就好那就好。”
通知重庆有什么好?陈定睿迷迷糊糊的想。
可是人家根本不容他琢磨,就这么着,陈定睿眼睁睁地看着这老太太撂下他,扭头出门,对着院子里大声喊:“李妈儿,炖肉!”
陈定睿躺在床上听见几个老娘儿们儿在窗根儿窃窃私语:“那算命的说的还真准,你说这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倒是人模人样的,可是会不会摔残了腿子?”
“郎中说是不会瘸。”
然后是更低的声音:“小姐一个二嫁的……就是瘸……”
“低声,低声,仔细新姑爷醒过来听见。”
“就是就是,这要入了洞房才好让他知道,要不然只怕反悔。”
陈定睿觉得自己好像没掉到中国境内,这些人说话他字字听得懂,他字字不明白。他大脑一片浆糊,只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却十足艰难把这些话连到一起。
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炖猪肉的香味儿。
纵然中航伙食好,陈定睿也是二十个小时水米不打牙,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地叫了起来。
门帘子一挑,那金蝉大仙似的老太太又扭了进屋。后面儿跟着老妈子似的人物端着三碟子两碗,不用说里面都是饭菜,端的是香味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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