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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痧-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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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的事,却把简宁的信念彻底摧毁。她突然发现人是应该长大的。人随着岁月流去,像蜕皮的蚕,必须成熟,这是生命不同的每一个阶段,不见得就意味着姑搞老朽。
长不大的孩子,永远是孩子;而陪伴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是没有希望的。她累了。
她站在寒风中,觉得疲惫不堪,心如死灰。
墨绿色的“加瓜”车是在夕阳西沉时分缓缓驶向儿童寄养中心的小路的。长长一队警车庄重地闪着警灯尾随着,吓得道路两方行驶的车辆都忙不迭地躲闪到一边。
许大同坐在驾驶座上,脸被斜晖镀成金色。他微微侧脸向后排位子上的丹尼斯瞥了瞥,丹尼斯横躺着,头枕着胳膊,香香地睡着。许大同收回目光,儿童寄养中心的小楼遥遥在望。一切都要结束了的时候,他就像一个即将离开游乐场的游人,既疲倦又有点儿无聊。
简宁已经在儿童寄养中心的大门外站了两个多小时了。
她的脸被冻得青紫,四肢几乎失去了知觉。
许太太,进到里面去暖和暖和。玛格丽特曾好心地走出来劝她:他们还在路上。警方认为孩子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
简宁一动不动,像没听见一样。她已经没有评判玛格丽特的话的能力,她不相信警方的话。甚至,她觉得危险正来自那些荷枪实弹的警察。他们正在追捕自己的儿子和丈夫,追捕两个手无寸铁的平民。他们把平民当做追捕对象,那被追捕者便自然而然有了被伤害的危险。只要追捕在进行,危险就在延续。她想,真正结束危险的选择只有两个:一是警方放弃追捕;二是警方抓住了他们的捕获物。第一种选择的可能性显而易见是不存在的,那么,第二种的结果就成了她的惟一期盼。她猜测丈夫不会带着儿子开到西海岸的迪斯尼乐园去的。她希望丈夫头脑热过,会考虑怎么收场。既然没有上天和人地的本事,最好乖乖束手就擒。时间越早,罪过或许可以越轻些。她这么期盼着站在那里,不在意自己已经冻得血脉都仿佛结了冰。她想许大同冥冥中若是有知,大约会体恤自己的这番苦心。自己站在这里不动,丈夫和儿子大约会早些露面,早些结束这场老鼠逗猫的游戏。
他们来了!当玛格丽特等人从儿童寄养中心的小搂里奔出来的时候,简宁已经远远听到了警车的警笛声。她看见许大同的车子宛延而近,在警车左右挟持的阵势下,显得洋洋得意,旁若无人。
车子停稳在小楼停车场的中央。四下是严阵以待的警方和儿童福利局的工作人员,许大同走下车,他看也不看周围,走到车子的后门,将门打开,然后脱下身上的短大衣,裹住丹尼斯小小的身躯,将儿子抱在怀里。
跳下警车的吉米忍不住去摸枪。紧贴着他靠车而站的斯塔斯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别大惊小怪的,他不会给你开枪的机会的。
许大同抱着丹尼斯渐渐走近简宁。他看见妻子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颤抖,心里不由得有些抱怨。她应该多穿一点儿再出门。我早就劝告过她,既然已经做了人妻,就不必再那么为形象做牺牲。他需要她健康大方,而不是美丽“冻人”。
简宁一把接过熟睡的孩子,眼睛似乎喷出火来:丹尼斯不仅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孩子!
许大同被简宁的话弄得有些糊涂。在儿子的所属权上他从没有过疑义,妻子的恼怒仿佛言不由衷,是王顾左右而言它?
可惜还不容许大同仔细思量,十来个警察已经冲上来,将许大同群鹰扑鸡似的扑在了汽车前盖上。吉米抢着第一个给许大同戴上了手铐。
金属的刺眼光亮叫简宁瞬间闭上了眼睛。她觉得喉咙里哗地涌上一股苦水,噎得她鼻子发酸,几乎喘不过气。
丹尼斯在简宁的怀里挣扎着醒了。妈妈!他叫着,要抬起头来。
简宁急忙转身,挡住了丹尼斯向许大同投去的视线。
简宁!——在众警察扭绑下的许大同企图挣扎着和妻子说上一句话。他想提醒简宁丹尼斯的小猴儿掉到地下了。但声音刚刚出口,他就变得无话可说。他瞥见地下的小猴儿被人们数双大脚碾过,已经是满身尘土污垢。
简宁抱着丹尼斯快步离去,憋在喉咙里的苦水涌过鼻腔,从她的眼眶中哗哗淌出。
好了。本顿如释重负地说:希望许先生能在监狱里多待两天。这样,我们可以放心地睡觉了。
玛格丽特若有所思地盯了本顿一眼,转身离开了这个混乱的场面。
麦克是在刘易斯。梅勒的办公室里看到有关刘茵等七人与大都会保险公司诉讼案的开庭日期的。当梅勒先生把那张法庭开庭日期的通知书放到麦克面前的时候,他的表情明显地告诉麦克:小子,现在就看你的了。
麦克拿起通知书,做出仔细阅读的样子。尽管他实际上并没有把纸面上的一宇一句真正看进眼里,但他必须把姿态摆足。过了大约五分钟,麦克放下文件,清了清嗓子,说:晤,他们既然不肯罢休,就让他们在法庭上彻底死心也好。
梅勒先生不满地皱着眉头:你原来不是说,有把握让他们都撤诉吗?我可是拍着胸脯向公司保证这件事不会真的闹上法庭上去的。
麦克不由得委屈地表示:梅勒先生,你应当知道我是尽力了的。谁能料道他们中间有些人这么死硬。
刘易斯。梅勒才不在乎麦克是否委屈。他甚至认为事情既然是麦克捅破的天,当然应当用麦克的肩膀去扛。
那你就好好做准备吧,公司的律师会找你谈的。梅勒先生耷拉着脸说。
麦克只好悻悻然地点头,退出老板的办公室。
当麦克几乎走出梅勒先生办公室的门口的时候,梅勒先生忽然又开口了:麦克,你最好明白这件事并非仅仅关系到你我。要不是我保你,按总公司的意思,早就让你另谋出路了。所以,如果在第一次开庭时你出现任何疏忽,可不要怪我无情。其实,就算你离开了这儿,大都会保险公司也不会忘记你的。
麦克一声不响地关上了刘易斯。梅勒的门,他觉得自己的后脊背冷峻叹地一个劲过风。自己在圣路易斯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如今在共和党的竞选委员会里只要提起亚商代表,必然有人想起自己的名字。连常驻华盛顿的参议员当中也有好几位和自己吃过饭,拍着肩膀照过像,甚至,他们还不经意地谈起过或许有一天让麦克到他们的办公室里干一份专门协调少数民族选民工作的可能性。这当然有艾瑞克。金这个的名字的荫庇作用,但更重要的还是麦克自己的拼打,试想一下,一个黄皮肤的外国人的面孔,要做到这一步不付出血本是不行的。
麦克现在已经把大都会保险的这份职业看做自己的未来前程的一个过渡。他必须保证这个过渡不节外生枝。少则半年,多则一年。麦克对自己许诺:自己的名字会离开大都会保险公司的工资册,进入某参议员班底的花名单的。他开始经常憧憬这幅美好的图景。然而在他心醉神迷之际,却被这个诉讼案的闷棍打醒了。
公司的律师会跟自己谈什么呢?他们会最实际地对待自己:或是让自己出击去抵挡射向公司的子弹,或是把自己当垃圾抛出去,以证明大都会保险公司是铁面无私,可以信赖的。麦克决不能把自己交给他们。没有人会真心出来保护自己,只有麦克自己。麦克只有孤军作战,自己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
一个多星期前,麦克拉着珍妮回了一趟娘家。尽管珍妮不情愿,麦克还是使尽全身本事叫珍妮在最后一刻向他妥协了。对珍妮这种头脑简单的女人,麦克本不需要浪费那么大的精力。可偏偏珍妮不仅头脑简单,而且头脑固执,这就使事情变得缺乏弹性,难以周转。当麦克围着珍妮百般讨好,掰开揉碎地讲明小利和大义,直至口干舌燥,两眼生烟的时候,他真恨不得从车库去取一把榔头把这个冥顽不灵的脑袋敲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的是什么东西。
艾瑞克。金到底有什么不好?你好像生来就是他的天敌?
麦克最后忍不住问。
珍妮站在窗进冷漠地说:艾瑞克。金没有什么不好,也没有什么好。他跟我不是一类人,所以,我不愿意跟他走到一个圈子里去。
可是你的妈妈嫁给了他。
那是我妈妈的选择,跟我有什么关系?
麦克瞪着珍妮的脸,他现在已经不是想用榔头把这个脑袋敲开,而是想用压路机把这个空有和他一起的皮囊,而思想却像个怪物的家伙碾成泥浆。
珍妮,你得帮帮我。麦克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他捧着头,颓然坐在床边,沮丧地说:你若是不肯帮我,我就完了。
珍妮被丈夫的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弄糊涂了。丈夫的语气好像大祸临头,她不由得也有些发慌,慢慢走过去,抚摸着丈夫的肩膀:怎么了,麦克?出什么事了吗?
你知道大都会保险公司正面临一场诉讼案。因为其中有一些事牵扯到我的客户,所以,我不得不作为主要证人出庭。
在大公司做事,这类麻烦是免不了的。在法庭上你实话实说好了。
哪有那么简单?麦克攥住珍妮的手:大都会保险公司从来都爱惜自己的羽毛,上法庭诉讼,使总公司的大老板们感到很没有面子。他们一定会找一个替罪羊向公众做交代。
这个替罪羊弄不好就得我来当。
珍妮怔住了。对于圣路易斯有人要起诉大都会保险公司的事,她早有耳闻。麦克处于事件漩涡之中,也是被地隐隐约约猜测到的。她曾为麦克担心过,但绝没有想到事态会变得那么严重。
只要上了大都会保险公司的黑名单,干保险这一行就算是想也别想了。特别是在圣路易斯。麦克叹了口气。他为此刻自己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而特别悲哀。
那我们离开圣路易斯,去纽约,去马里兰,去迈阿密。
无论到哪儿,我都会跟你在一起的。珍妮抱住麦克的身体,把脸贴在丈夫的胸上。
而且,我们还可以离开这个国家。比方说,我们回中国去?你的家人都在中国,我们一起回去,不也是一条出路吗?
麦克的身体突然僵持住。片刻,他突兀地一把推开珍妮,像推开一个不祥的谶语。
珍妮差点儿被推坐在地上,她踉跄了一下,吃惊地看着麦克:怎么啦?我说错什么了?
麦克一声不响,他被珍妮的话引入一种恐怖。不,我决不能回去。我决不能回到那个穷山僻壤的地方去,回到那对整天唠唠叨叨,穿得破衣邋遢的老头儿老太太那里去。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长大的那个小镇子,那肮脏的水塘里的鸭子,那围绕着镇前的肉铺赶也赶不走的密密麻麻的苍蝇。尽管麦克对外都讲自己的家在上海,但实际上从上海到他的家还有千里之遥。倒是和朱元璋可以攀上多半个同乡。他的在小镇百货店做售货员的父母亲从来没有去过比省城更大的地方,他的哥哥姐姐也都是老老实实的靠手艺吃饭的乡下人。麦克打一出生就显出了与众不同的品质,他的相貌,他的聪颖在当地都像名胜古迹般叫人骄傲。当他以优异成绩考上了上海外国语学院英语专业的时候,他们那个小镇差一点欢呼本地又出了第二个皇上。
麦克。丁是在县城的火车站和家人告别的。他面对苍老的父母亲,心里也有一丝伤感,因为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来,就像朱元璋当了皇帝后,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家乡一样。从现在起,我是个上海人了。从现在起,我是个地地道道的上海人了。他自己对自己这么说。他甚至相信自己说的是实情。
麦克在上海住了六年。他的语言天才使他果真说出了一口比上海人还要地道的上海话。这跟他后来来到美国,在美国人的圈子里厮混不久,就传出他是在美国东海岸长大的流言,是异曲同工的。这时的麦克不再提自己是上海人了。甚至,如果不是必须,他也不再提自己是中国人了。麦克不允许自己走回自己的出生地。他的生命已经被重塑过了,走回去便是毁灭他的金妆肉身。
麦克把憎恨的目光投向珍妮,这个女人显然是被魔鬼派来制造灾难的。跟她生活了一年,即使不算水深火热,也没有一天的欢快。等自己过了这一劫,踏上通往政界更坚实的台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摆脱这个乏味而日渐肥胖臃肿的女人。
珍妮,我的宝贝儿。麦克扶起珍妮,竭力把声音变得更加温柔:我刚才是被你的话吓着了。
我?吓着了你?珍妮自己实际上被麦克的举动搞得惊魂未定。
是啊。你知道你在说那话的时候,我想到了什么?我想到的是你肚子里的孩子。麦克用手梳理着珍妮的头发。你没有想到我们现在是特殊时期,你肚子里的孩子需要一个稳定的生活环境。即使你愿意跟我漂流到马里兰州,或者是迈阿密去,咱们的孩子受得了这样的颠簸吗?你我一起丢掉了工作,没有生活来源,孩子出世后,我们怎么面对他?
珍妮又让麦克的话深深地打动了。丈夫的责任感和通观全局的能力,使她发现自己是多么自私,又多么愚蠢。
麦克,我听你的。珍妮内疚地说:你看咱们现在应当怎么办呢?
这就是我现在不得不考虑的问题。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艾瑞克,我对他其实也无好感。但是艾瑞克在圣路易斯交际广,势力大。我要是一旦离开大都会保险公司,只有通过他的关系,才能找到更好的工作。这就是我目前打算维持和你的继父以及母亲面子上亲热的原因。
艾瑞克不会帮你的。珍妮摇摇头:艾瑞克是个冷血动物,他才不在乎别人呢。
也许他有理由帮咱们一次。比方说,为了咱们的孩子。
珍妮马上激烈反对这个主意:我不允许任何人插手我肚子里的孩子。
麦克只好退一步。好好,我们不用艾瑞克直接帮忙,只利用他身边的关系。感恩节艾瑞克要在家里搞一个晚宴,据我所知,邀请的都是头面人物。既然你妈妈有让咱们回家团聚的意思,咱们可以借这个机会在他们当中碰碰运气。
珍妮终于勉强同意了。尽管她对要借助艾瑞克的力量给麦克寻找新工作的想法耿耿于怀,但丈夫的提议中更加现实主义的因素战胜了她的好恶。
感恩节那天,麦克抱着一盆艳丽的台湾蝴蝶兰和珍妮一起去了艾瑞克的府上。艾瑞克酷爱搜集兰花品种。珍妮虽然不懂花,但她相信这盆在圣路易斯罕见的蝴蝶兰必定有些来历。
这花很珍贵吧?珍妮问。
好几百美金一盆。麦克卖弄地说:是专门从洛杉矶空运来的。
珍妮不吭声了,但心里却疙疙瘩瘩的。看来,这盆花是麦克通过邮购买到手的。而邮购通常是需要花费三五天的时间。这就是说,在自己同意在感恩节那天回到艾瑞克家中参加晚宴之前,麦克已经定购好了这盆花。而既然麦克肯花数百美元来买花,说明他早就将晚宴作为确切的计划之中的事。说服自己一起去,只是一种过场,一种必不可少的形式。
珍妮的沉默并没有影响麦克的情绪。事实上,麦克根本没有在意珍妮的沉默,他兴致勃勃,滔滔不绝,仿佛喝醉了酒一样自我陶醉。他讲他已经有许多计划,他讲他的前面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在他身上再也找不到曾引起珍妮怜悯和心痛的那种沮丧。
进了艾瑞克家那巨大的椭圆形的客厅,客人已经到了不少。一个个举着香摈酒杯彬彬有礼地轻声交谈着,每个人都好像镀过隔缘体,看不出温度来。艾瑞克见到珍妮和麦克的表情显得比往日更加冷淡,就连那盆昂贵的蝴蝶兰也没有融化他目光中的冰冷。
这些人真恶心,要照我,马上想离开这儿。珍妮愤愤地对麦克说。
忍耐一会儿,宝贝儿。麦克捏了捏珍妮的手指:别忘了我们上这儿来的目的。说完,他就周旋进那些高贵的客人当中。他嘴角的笑容比他的言辞更能显示他是真心爱慕这里的每一立方米的空气,爱慕这里的每一张面孔。
珍妮,你最近胖了。珍妮的母亲走到女儿面前。她每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住在欧洲。
珍妮从母亲那更加光彩照人的五官判断,母亲在欧洲的时候并没有闲着,一定把很多钞票扔在了整容医生的诊所里。
你每次见到我都说我胖。珍妮反诘道。母亲认为肥胖是女人的致命大敌。她注意女儿的体重大概是算她对女儿关心的惟一的表示。
你的气色也不太好。
珍妮奇怪母亲今天的话题超越了往常的规范。她看了母亲一眼,说:大概是因为我用的粉底颜色的缘故。你应该知道最近这种颜色很流行。
母亲不再说什么,但母亲的眼睛仍然在珍妮的身上徘徊着。珍妮被这个给予了自己生命,却没有给予自己爱的女人看得有点儿不耐烦,她转变话题,问:你们最近在忙什么?
我记得你是很少在圣路易斯过感恩节的。
我们原来计划到西班牙去的。母亲说:可艾瑞克要忙着给共和党的大选候选人筹款。
他走不开,我也没有兴致了。
珍妮的母亲说着,把视线授到客人们当中。她似乎漫不经心地抿了口香摈:麦克这个年轻人倒是挺活跃。做保险的和搞政治的往往在许多方面很相似。
可惜我对保险和政治都没有兴趣。珍妮话罢,刚要起身走开,却被母亲叫住。珍妮,我听说麦克的公司正在和客户打官司。事情好像越闹越大了。
母亲的询问立刻唤醒了珍妮心头的警觉。珍妮的母亲是个从不关心任何社会新闻的人。看报纸她只翻阅社交娱乐版,其他内容在她眼中通通是空白。对于大都会保险公司的诉讼案,没有特殊原因,她是决不可能过脑子的。
妈妈,谁告诉你这件事的?珍妮觉得有必要知道出处。
这个……母亲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我也是偶然听到的。艾瑞克说过,搞政治的和搞保险的都是最靠不住的。
从艾瑞克的家里归来。珍妮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而麦克的心里却是踌躇满志。究竟是谁的感觉错了,两个人自然指向对方。麦克把珍妮的敏感归结于她孕期的反应。
我知道该怎么做。麦克挥挥手,说: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别跟着瞎操心了。
麦克在全身心准备出庭的期间,还忙里偷闲地打听了一下许大同案件的进展情况。
他发现近来自己的业务有些荒疏,钞票也出去的多,进来的少。这种状况是积极上进的麦克难以容忍的。他决定抽空去探望一下漂亮的许太太,按照麦克的时间表,许太太对他的许诺应该及时兑现了。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六日
简宁提起一句老话: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上午九时三十分,简宁和贾妮斯。马林在在儿童福利局的大门口准时碰了面。
贾妮斯把一沓文件递给简宁,说:你先看一下,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简宁木然着,半晌摇摇头:不需要了。说完,转身率先向门里走去。
贾妮斯心中暗暗叹惜。她杯疑这次决断是否就是这对夫妻生活的分水岭。按照她的经验,夫妻分居很少有皆大欢喜收场的,无论是情愿还是不情愿。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的生活中走出去了,前面的变数永远大于后面的不变因素。她和许大同夫妇相识这段时间,虽然谈不上喜不喜欢,这种结局总不是她渴望见到的。
简宁和贾妮斯一起进了电梯,贾妮斯摁下了六楼的按钮。这架老式电梯晃晃悠悠,慢慢向上升着,简宁的心思也仿佛晃晃悠悠挂在半空中。
两天前,简宁在贾妮斯的陪同下去警察局交纳了保释金。手续办完五分钟之后,许大同便在两个警察的押解下,从甫道的尽头走了出来。简宁远远望见丈夫瘦长的身影,有一种电影镜头闪回的不真实感。仅仅一天一夜,许大同的胡子和头发好像营养过剩似地浓密了许多,两边面颊反倒塌陷下去,眼睛忽然变得很大很亮。
许大同看见简宁,尴尬地笑了笑,没话找话地问:保释金花了多少钱?
简宁没好气地回答:一万美元。
许大同瞪圆眼睛:我能值那么多?他们明明是趁人之危嘛。让我回去算了,住在警局起码房钱和饭钱都免了。
简于气得眼泪几乎从眼眶里溅出来。她猛地甩身走去,把许大同晾在了后面。
回到家中,简宁从壁柜里抱出一床被子和一个梳头扔到丹尼斯曾住过的那间小卧室,又抓了一抽屉自己的换洗衣物搬到丹尼斯的衣橱里。她来来回回从许大同的身边走过,像没有看见他一样。然后,她便进了自己新布置的卧房,关上门,倒在儿子的床上蒙头大睡。
傍晚,简宁从床上爬起来。她听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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