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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恨新仇-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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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我在这儿吃饭,就把口袋里的钱都给你做小费。”

我,哭,当,天使,死(1)

晚上租了两张碟,一张美国片《American Sweetheart》,一张中国片《天浴》。回到旧恨的屋子里,我们并排坐在床上看电影,开始还靠着垫子坐得端端正正,后来时间长了就哧溜哧溜滑下去了,半躺着,再后来几乎变成全躺。影片中朱丽娅?罗伯兹和男主角早上刚刚醒来,躺在床上睡眼惺忪;都天真地用白被单掩住嘴,声音闷得呜噜呜噜的。朱丽娅有洁癖;说:“我还没有漱口,不要跟你说话。”我们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他们双双躺在床上,我们也是双双躺在床上;姿势和电影里的很相似,却都十分文明,彼此不碰对方一下。我想,大家都是好人。
看到第二个电影,我们的心情就都比较沉重了。陈冲导演的《天浴》改编自严歌苓的小说,是一个用心讲述的故事,发生在“文革”的大背景中。16岁的知青秀秀上山下乡去西藏。大草原渺无人烟,什么都没有。她倦了,腻了,厌了,日思梦想着成都。她想家都想痴了,时常躺在大草原上仰望天空,觉得云彩的变化就像成都繁华的人民南路。
一天,一个男人走过来,自吹自擂说可以帮她解决回城的问题。他用一只象征幸福的苹果,燃亮了秀秀的眼睛。天真的女孩子爱上了花言巧语的男人。一夜之后……他就不来了,再以后……来了些关紧的干部,秀秀明辨世道地了解只有靠“章子”、“条子”才能回城,所以她向每个能盖章的人献身,以为付出就有回报。一个又一个“关紧人物”半夜摸黑赶来。他们没有面孔,不同的是,开着摩托车,拖拉机或推土机;相同的是,赠一只光洁而饱满的苹果,那利诱的幸福呦……咬一口那青苹果,酸涩得让人心疼。秀秀慢慢变成了另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决心为换取那可怜的回城指标打开一条血路。看不下去那些……残酷啊,丑陋啊……心头绞着,恶心,想吐的感觉。背景音乐中,一个稚气的声音,反反复复低吟着凄美的旋律:“呐,呐,呐……”回声空灵,仿佛缓缓诉说着什么。那么一个穿洁净的白衬衣、系红纱巾、腼腆羞涩的少女,为了幸福,憧憬而挣扎。秀秀都被折腾得一丝人声都没有,却奄奄一息地说:“水,有水吗?”她想洗个澡。淡远的辽阔中,女孩子无辜、戚戚的调子,配合着“不忍”的情节,隐约的痛楚慢慢渗出来。
从遍生瘢痂,到千疮百孔。秀秀怀孕了,上医院做掉,面对一盆淌下的血,医生的嘴角撇出鄙夷的角度,轻蔑一笑。她才16岁啊,还是个孩子。这是怎样的伤害?故事是黑色的。一个冬天的夜里,秀秀死了。这并不是一个悲剧的结局,如果死是一种解脱,秀秀应当获得永洁与超生了。我的心却沉下去,沉下去,窒息的感觉。突然这样几句干净清澈的歌声响起,刹那间所有尘埃般的雪花飞扬开去:
风来了雨来了,他们为什么都知道。我听不到,我听不到,你说话声音太渺小。
风停了雨停了,谁在我的梦里哭了。我不明了,我不明了,天上的人啊都在笑。
电影放完了,绰丢儿与旧恨沉默。我并不知道这是一部这样不轻松的电影。
过了一会儿,旧恨赞赏地说:“真不知道中国除了武打片还有这样的片子。”他平躺着,侧面很细致,五官像细细雕上去的,让人想从上面捋过去感受一下线条。我忽然说我口渴了。他忙起身说:“你要喝什么? ”我说白水就行。他说:“楼下有纯净水; 我给你打去。”我和衣躺在床上想,前辈子修来的好命,以后生病了,不会一个人要汤没汤要水没水。片刻,旧恨端着满满一杯水回来了,他单腿跪在床前说:“水来了,你喝吧。”我扬起脖子咕咚咕咚喝掉大半杯,真的渴了。不知怎么,《天浴》里的秀秀没头没脑地冒出来,小女孩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说“水,水,水”。我心里说,不行不行,要赶紧打消这个念头。现在幸福得不得了,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旧恨问道:“你最喜欢哪部电影? ”《天浴》的名字就在嘴里,顺口就会溜出来,但觉得不吉利,想了想,说:“嗯…… 是《The fast and furious》。”这是一部偶像剧,热血青春男女赛车的故事,美国风格,大场面。我猜旧恨一定喜欢。果然他点点头:“你喜欢车? 什么样的车? ”我憧憬地描述:“银白色的Jaguar 敞蓬车,美丽的人开着美丽的车飞驰在高速公路上,美丽的头发在风里翻飞。” 旧恨说:“我还没钱,有钱一定给你买一辆。”有他的心意就够了,我只是说说的。

我,哭,当,天使,死(2)

旧恨重新躺到床上:“你知道吗? 今年是最好的一年。”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我遇见了你。”听他这么说,不免芳心窃喜,便问:“你喜欢我吗? ”旧恨想了想,灼灼地看着我:“这样说吧,我没有理由不喜欢你。”绰丢儿眼睛朦胧起来:“你为什么喜欢我呀? ”他将我从头到脚细细数了一遍:“You are perfect。”我猜我的眼睛一定是更加朦胧了。许久以后想起来,觉得他太会骗小孩子玩儿了。他说:“我最喜欢的是你的眼睛。”人家美国女孩的眼睛有多大,睫毛有多长,我自愧不如。旧恨继续说:“我喜欢你的眼睛,尤其喜欢你看我的眼神。”我问:“我是怎么看你的啦? ”旧恨要在房间里添点音乐,便放CD,说:“来,让你听听这个歌。我觉得这几句感觉很赞!”那时我还不懂摇滚,只听先是一阵紧似一阵的吼,一个字也听不清,捉不住。那个摇滚乐队如猛犬狂吠一通,最后吠得噎住了,差点儿背过气去。最后冷静清醒地一字一顿地唱:I don't think you trust; in; my; Self…righteous suicide (我不相信你相信,我,自以为是的,自杀);I; cry; when angels deserve to die (我,哭,当天使,天经地义地,去,死)。最后一个“die”爆发力很长很炫,像是被逼到了疯狂的极处,挤榨出千古凶狂的悲哀。旧恨说:“真他妈的解气,爽!”说着伴着音乐的节奏点头,他的侧影像喷水池里的一个铜像,一滴水凝在鼻尖儿上。对于摇滚,我还是个门外汉,只迎合地点点头。回家后,拼命查这首歌,终于搜索出,是System of a Down的Chop Suey。属于新金属摇滚乐nu…matel。从此,就爱上了摇滚。
在他房里一呆呆很久,又讲我的生平,旧恨只管听。实际上我是无家可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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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恨新仇 三

故乡何处是?落户“中国房”(1)

我租的房子出了麻烦。房东婆子要涨价且百般刁难,所有住在里面的人都要另寻出路。
我和同学刘二梅一起找房子。刘二梅是读工程学的博士生,河北衡水人,一看就是从小学习特用功、特踏实的那种。二梅说她原本叫“刘秀梅”,可村里有两个“刘秀梅”,为区分,按生日排,那个叫“刘大梅”,她叫“刘二梅”,叫着叫着,大家就都这么叫了,后来再找“刘秀梅”,谁都不认识,户口本、身份证都改了。我问:“那为什么不叫刘小梅呢?”二梅说:“那要是再出来第三个‘刘秀梅’,不就没的叫了吗?”
刘二梅打算搬到Cedar Street 52号。 这是一栋好大的房子,楼上楼下,房间多得让人找不到北,人气鼎盛的时候,住下过三十余口人,是当地中国学生的集聚地。据说曾有两个黑人、一个白人租住过其中的一两间房,起初还颇为入伙地学两句“你好,谢谢”,后来,实在听不懂受不了,自己也觉得无趣,就识相地搬走了,从此再没有非中国人驻扎过,彻头彻尾变成了China Town。再后来,家业渐渐衰败,时不时会有保险公司、警察登门造访,列举了一条又一条罪状来阐明房子的结构有多么不科学,住在这里有多么危险。警察早想拆了这座房子,是住在那里的全体中国人几次挽留才保住的。至于这个房子将来会不会倒塌,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幸,大家都以为这太远了,不必多想了。而如今,房客中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房子也没人收拾,只剩三两个人住在垃圾场一样的“中国房子”里。
我跟着刘二梅来到这栋摇摇欲倾的危房里。我跟旧恨提起过我最近搬家的事情,但是刚跟他约会没几天,两个人在一起是为了娱乐,我并不好意思叫他帮忙。我和刘二梅两个穷棒槌互帮互助,把东西搬到楼下的半地下室里。地下室的设施还算完备,有厕所,洗衣机和烘干机也能转;厨房很大,白色的碗柜半空悬在墙上,自然色的桐木操作台结结实实,不怕烫。厨房在正中央,六间小屋子把厨房和客厅围成一圈,有一小段楼梯通到楼上去。
我选中了间可爱的小屋子,地毯白白厚厚像苔藓一样,墙壁竟然是柔和的淡淡的粉红色。我穿着高跟鞋走来走去,说:“怎么会是粉色的?我不喜欢粉色,最喜欢黑色了。”心底默默念着黑色的旧恨。也住在地下室的小张探出头,笑着说:“那我帮你把墙涂成黑色的?”屋子中央有一根竹子般粗的铁柱子,纵贯房顶和地面,我想这根柱子是做什么的呢?是水管子还是气管子?通到哪儿去呢?二梅说,以前住在这个屋子里的人,把床横放着,每天早上起床时,还在迷迷糊糊,咣的一声就一头撞在这根柱子上。我们笑得前仰后合。
这是间半地下室,窗户在地面上,窗外有乱石,有钩刺胫踝的蔓草。忽然想起冬天的雪会在墙根堆积得齐腰高,就担心窗户会不会有被雪埋起来的命运。二梅说不会,房间里的暖气会把外面的雪融化掉。我继续仰望窗外的风景,东倒西歪的小草巨大的特写,狭小的天空。终于又有个安身之地了,我享受着井底之蛙的幸福。
绰丢儿是多么容易满足啊。我和二梅一起收拾厨房,几百年没人光顾的地方。我们十分勤劳地擦厨房里的油烟污垢,又刮又洗。
我屏住呼吸,翻起一块木板。二梅大惊小怪地报告:“楼上的新仇是个阳光少年哎。” 我刮着木板上厚厚的油垢,说:“噢,是吗?”二梅说:“听说他国内有个女朋友,说是要回国结婚的。”我闲闲地若听若不听,一掀木板,看到潮虫无数,我捏起鼻子。
二梅接着说:“要不是为出国办签证,不会这么早结婚的。”虫子受到了惊扰,四散乱跑。我压根儿就没见过新仇,对别人的事并不关心。二梅噼里啪啦讲:“新仇还给我看他女朋友的照片,他指着照片说,好可爱,你看她好可爱……” 我没把她的话放心里去,皱着眉头在想,如果不想看到住在木板下的虫子,那就不要掀木板。

故乡何处是?落户“中国房”(2)

搬起家才知道攒了四年的破烂儿害苦了我。我和刘二梅像蚂蚁一样,今天拎把椅子过去,明天带口锅,一趟一趟又一趟。那天下课,我又来到52号中国房子,轻轻打开门,四顾无人,就大干起来。那阵子,左边缺个厨子,右边缺张桌子,却不想买新的,不定哪天又要搬家,搬不动的东西又要卖掉或送人,于是就到处寻寻觅觅捡破烂儿。地下室的其他几间空屋子里,七零八落地堆着一些家具,很多年没人动了,上面布满了灰尘。有个一人高的白色大柜子,我想搬到我屋里去。
我很兴奋地钻进钻出,拿着抹布擦来擦去,好像一只喜鹊,飞来飞去地衔树枝准备过冬。干了大半天的活儿,已经蓬头垢面,这时有人从外面进来了,我赶忙藏到柜子里去。进来的人是住在楼上的男生,就是那个二梅提起的新仇。男生看到我披头散发地从大柜子里钻出来,像受到了惊吓,自言自语地说:“贞子一样。”然后咚咚咚地踩着楼梯跑到楼上去了。当时我还没看过贞子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鬼片,就想,贞子是谁?

招招我友(1)

绰丢儿刚把搬家落户的事处理完,就跑来找旧恨玩,一本正经地宣布:“今天晚上,我要学习啦!星期一历史考试。新闻课要交一篇十页纸的paper,十页啊,怎么办?”那时我的英语还不灵光,一个字也憋不出。旧恨问什么题目呀,我说:“要求写一个场所,有采访,有评论。”他问:“你想好写什么了吗?”我摇摇头。他想了想:“你写TKE怎么样?”我说我又不了解TKE。他说:“我了解啊。我们一起写好不好?”他两手在空中一伸,做出拥抱祖国、拥抱太阳的姿势,启发我,“你看这栋房子,它的结构,里面住的人,charity,应该很有的可写。”我问:“charity是什么意思啊?”一脸无知。他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字典,查了给我看,依稀辨认出,charity对应的中文应当是“兄弟间的友爱”。
旧恨侃侃而谈,继续跟我讲他的构思。绰丢儿感到旧恨是多么热爱自己的兄弟会啊,好像这里既是温柔富贵乡,又是社会主义大家庭。这些美言和我以前听到的种种关于兄弟会如何乱,如何狂的传闻大相径庭。
听他吹得这样好,我说:“那你就代我写吧,我准备历史考试。”他说:“我要你和我一起写。”我说:“你一个人先写。”于是,旧恨坐在书桌前,参考着一本介绍美国兄弟联谊会历史的书,马不停蹄地往电脑里敲字。我在一边读历史书,翘着小腿,托着下巴,床罩是绿色的,草坪的颜色。屋子里只有“哒哒哒”敲字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好像阳光穿过树叶斑斑驳驳洒在我面前的书上,真是惬意。这是一个美丽而紧张的气氛,天空在变小,人在变单纯。我不时转过头,看看旧恨,他正专心致志地帮我做作业呢。我一回头,他便觉察到了,就督促道:“Study hard!”我只好听话地把头转回来接着读历史,好好学习。考试内容是达尔文以前的各门学派的进化论。Lamark (拉马克,法国博物学家) 说,tendency in organism toward perfection and increased plexity account for the deviation in a perfect ordering of organism from the lowest at the bottom to human at the top。 好长好难懂啊,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让我好好学习,我只好硬着头皮读下去,一字一句抄下来,断句,这句话到底是在说什么呀?生物向着完美和复杂的结构努力发展难道阻碍了什么自然规律吗?
男耕女织了一个时辰。他伸个懒腰,报数:“我写出五页了!”口气里极有建功立业后的成就感。我说:“念给我听听吧。”他就念:“兄弟会是个磨练人格的地方,在这里,一个男孩被塑造成一个男人……”
他接着念:“兼具集体精神和团队精神,请看那一溜摆在客厅里的trophy。”我像个绿窗问字的学生:“trophy是什么意思啊?”“等一下啊,我秀给你看。”说着他就风风火火跑出去,又跑回来,怀里抱两个金灿灿的大奖杯:“你看,这就是trophy,我们兄弟参加各种比赛,每年都赢好几个回来。”这样背单词倒不错,后来,考GRE的时候,又碰到了这个单词,觉得很亲切。
我们趴在床上说话。我手里拿着一支笔,那支笔不自觉地转了起来。旧恨看见觉得很有趣,也拿支笔学着我的样子,可一转就飞了。他说:“知道吗?有时候你会做一些很酷的事情。”我嘻嘻地笑:“这算什么?我们高中同学没有不会的。”他说:“为什么我就不会?”我捶他一拳,说:“因为你们美国人都是笨蛋!”他手一捂脑门,倒在床上,做出悲惨世界的模样,大叫:“噢,不!”我还是嘻嘻地笑。旧恨想起了什么,一把掀开窗户,劈开腿坐在窗台上看看天,说:“哎呀,忘了,本来想跟你一起看meteor的。光顾着给你写作业,错过了。”我在单词记忆库里搜索了半天,才想起来meteor是流星的意思。那是2001年11月17日晚上,北美上空真的有流星划过天空,不信,你可以去查查天文的历史纪录。电台里一再广播:“大家要注意看哦!”可我们还是错过了。我说:“没关系,错过就错过了吧。”

招招我友(2)

旧恨忽然问一个深刻的问题:“谁是你的朋友? Chris吗?”我笑了:“怎么会?”旧恨也笑了:“我猜也不是。他老跟着你,我都没法儿跟你说话。”我说:“可不是吗?像个跟屁虫一样,粘死了。”我们两个像一对奸佞小人般不光彩地说别人坏话。其实Chris好端端的谁也没得罪,就是邋遢点罢了。旧恨说:“你是不是有时候喜欢利用别人对你的好?”我露出一点点的坏,得意地说:“那是他自愿的。”后来的事实证明,像我这样不善的人,迟早会遭报应的。他说:“那你现在是不是在利用我?”我对旧恨一片冰心在玉壶,就急了:“我利用你什么了?”他一下子歪在床上,好像受了伤害一样:“利用我给你做作业啊!”我笑着捶了他一拳。
“那谁是你的朋友?”我说:“辛蒂娅是我最好的朋友,好漂亮的女孩子,下回带你见见,你一定会喜欢她的。”他说:“是你认为她是你的朋友,还是她认为你是她的朋友?”我说:“朋友就是朋友嘛,搞得那么复杂干吗?”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发现他有许多关于“朋友”的哲学,比如,“True friends always stab you in the front(真正的朋友总是杵在你的前面)”。他说:“我告诉你谁是我的朋友吧,高中是Josh,大学是Brownie。真好,生命里每个阶段都会有一个最好的朋友。”他告诉我他的朋友很大度,我告诉他我的朋友也对我很信任。我说:“刘二梅也是我的朋友,我们住在一起,对我很照顾呢。” 旧恨问:“她也像你一样吗?”我说:“她比我大好几岁,虽然长得不好看,但是学习好,是读工程学的博士生。”
我想起了高中时代的朋友,一个白白净净的女孩子,和我一般高,一般瘦,不喜欢说话,喜欢张爱玲。我们天天手挽手粘在一起。一天,我做值日,她也不去上操了。课间查人,黑名单上有她。这是件极其严肃的事件,出操人数不全就要扣分,班级就拿不到流动红旗。老师当着全班凶巴巴地问她:“为什么不去上操? ”她怯怯地说:“因为绰丢儿做值日。”老师说:“绰丢儿做值日跟你上不上操有什么关系?”我却非常感动,好像如果我们不拉着手,她就不知道怎样挤在人流中走路,不知道怎样活下去。
可现在呢? 隔得天远地远,各干各的,几乎没什么联系了,让我觉得无论多么巩固的友谊最终都没有意义。还有辛蒂娅,自从那次吵得不可开交后,好久没有她的消息了,是不是我们的友谊已经走到了尽头?竟有点想她了。于是我说:“其实很多时候我觉得没有一个朋友,只有自己。”旧恨说:“你不需要有朋友,单单你自己站着就是一个很酷的人。”我说:“我真的就只一个人吗?”他说:“你又多了一个朋友。我现在喜欢你。以后会更喜欢你,让我们多攒些记忆,看看怎样发展下去。”我差点晕倒,难道我们是在约会吗?
正躺在床上对着脸儿说话,门嘭的一声被撞开了,如“奔牛节”的热闹场面,以Jake为首的一群男生凶猛地冲进来。Jake喝醉了,大笑着,进门一头就扎在绿色的床上打了个滚儿。旧恨以前说过的话再一次得到证实:I don’t go for parties; parties e to me。 我连忙起身坐直了,好在我们都衣冠整齐,旧恨像个大哥哥一样扶起倒在床上的Jake,说:“兄弟,这是我们的床。”
旧恨和大家聊,我被晾在一边,却笑嘻嘻地并不觉得尴尬。来的人都是刚从地下室上来的,生猛得很,一个个刚喝完酒,醉醺醺的,好像是来给我们闹洞房的。
旧恨携着我的手站在人群中,那神情是:“绰丢儿是我的人,自今以后,你们谁也不许过来。”我左顾右盼,甚是得意。旧恨是风,我便倚着他,倚风作邪地笑。记得小时候撒起野来; 奶奶总爱说:“丢丢疯掉了,倚风作邪,倚风作邪。”她有湖北口音,我又听不懂这句话,就听成“野风做鞋,野风做鞋”。我跟奶奶狡辩:“野风怎么做鞋啊?”现在忽然意识到,野丫头撒起疯来果然可以做鞋。

招招我友(3)

一屋子男生嘻嘻哈哈地聊着,他们多少都有点认识我,旧恨显然不愿让我和这帮醉男生混在一起太久,便送我回我的新家。我并没有邀请他进来坐坐,他便驱车回府了。我们都是好孩子。

新仇的出场(1)

“中国房”的楼板薄,楼上的人走路的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那人从东踱到西,从西踱到东,根据脚步声他走的应当是一条环形的线。楼上的人在自己屋里从我的床头走到我床尾,又从床尾走到床头。那声音好像在空盒子上锤钉子,锤呀锤,锤呀锤。我闭上眼睛将今天和旧恨在一起的情形过电影,任楼上的人锤楼板,床垫子很硬,我翻来覆去地折腾一宿,像个睡在木板上的豌豆公主。
第二天早晨苍蝇嗡鸣,扰人清梦。正如《毛诗?齐风》所咏:“匪鸡则鸣,苍蝇之声。”于今朝验之矣。苍蝇趴在淡粉色的天花板上,我每天忙里忙外紧着把我屋里打扮得香喷喷的,哪里来的苍蝇呢?生气地数了数,十二只呢。先不管它们,昨晚硬硬的垫子害得我腰酸背疼。我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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