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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恨新仇-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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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时候楼上的男生站在我门外,他那么仰着头看我,我才意识到穿着睡衣在床上跳上跳下轰苍蝇也许像那薛宝钗扑蝴蝶;新床垫子果然很软,弹性也好,我站都站不稳。那男生说:“你干什么呢?”我说:“不知从哪里跑进来的苍蝇,要轰它们出去。”我指指墙角上的一个洞,电话线从那洞里穿进来,说:“肯定是这个洞里钻出来的。”那男生背着手走进屋里看了看,说:“是的,都是从洞里钻出来的。”我不理他,接着跳在“蹦蹦床”上轰。不用自报家门,我想,他就是刘二梅说的新仇了,倒也周周正正,是个正经人。他虽然是读计算机的博士生,却不属于死气沉沉、老气横秋的那种;毛毛糙糙,有些朝气和热情。
传说中的新仇站在我门口一句话不说时,有点像昆曲《牡丹亭》中小生柳梦梅的扮相,好似摇着一把折扇,清新俊雅。于是,大红的幔布扯开了一出折子戏。那小生站在地上看着那洞说:“你要小心,弄不好我给你屋安个监控器。”他的唱腔宽亮均衡,目光却是噼里啪啦的,反剪双手在我屋里一边转一边勘察地形。我高高站在床上,恰也似凤冠霞帔,房顶墙角看了一遍,说:“真丢人!你给我安监控器干吗?”苍蝇在阳光中飞舞,通体金色,真的变成蝴蝶了。这个叫做新仇的小生说:“监视你啊。”我将眉目掩去,正不知如何作答,他飞快逃去,回头冲我笑,没留心一头撞在我的门上,捂着头说:“哎哟,磕死我了。磕笨了,毕不了业全怪你!”然后就消失在楼梯拐角。被我轰出去的苍蝇在窗外嗡嗡扑着玻璃,发出欣喜的轻响。
楼上那新仇总想找借口进我的屋子。他经常在我的门外徘徊,犹豫地敲门:“你有没有电源插座呀?”“要不要喝汤?”“看不看碟?”“有你的信,要不要呀?”几封信从门缝里插进来。我总是反锁着门,在屋里穿着很随便很舒服的衣服,破衣烂衫,邋里邋遢;他一敲门,我总是惊慌失措地换衣服,颠倒衣裳,颠之倒之,拖长声音叫他等一下。新仇只好望门兴叹。这道门为我的闺房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来来往往之际,新仇总要一边装君子,一边找借口,想方设法偷窥,对我屋里的风吹草动充满好奇。
门的拉手是圆圆的,杯子口那么大,细细的脖子。我在门把儿上挂了一个的牌子。就像太虚幻景、宝灵殿里的风月镜可以正反两面照一样,这块儿牌子也可以正反两面读。正面是黑底白字:“我听各种各样的音乐:现代、重金属、乡村、黑人说唱、黑炮和宗教音乐。可是只有一种音量:高声喧吵。正在摇滚。请进。”

新仇的出场(2)

新仇指着这个牌子问我:“你这是什么意思?分明写着请进,却整天把门锁得紧紧的,到底让不让人家进去?”绰丢儿连忙说:“因为酷呀。”
第二天,牌子就被我反过来,亮出白底黑字的一面:“明天要交的作业已是最后期限:极端紧迫,严重匮乏,窒息急促。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焦躁难耐。正在学习,请勿打扰。”
新仇看见了这块新牌子,留连忘返了一番,悻悻地走了。我们似乎老是在玩着大灰狼和小兔子的游戏。大灰狼在唱:“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小兔子回唱:“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不回来谁来也不开。”这无疑增加了闺房的神秘程度和绰丢儿的魅力指数。
我在楼下做饭。一双运动鞋停留在铺苍绿色地毯的楼梯上,船一样。运动鞋停了一会儿,不见了;过一会儿,又停在楼梯上。然后;地下室低低的天花板露出蹑足的新仇:“绰丢儿做什么呢?”我说:“做饭。”新仇还站在楼梯上,两臂支着楼梯扶手,像撑双杠似的前后摆动,荡来荡去。又不好意思下来,又舍不得上去。新仇说:“看个女孩子在家做饭是种幸福。”我自己怎么没觉得是幸福?他又说:“你瞧你都瘦得看不见了,哎,我最近在研究当原子处于多原子压缩态,腔在初始处于真空态时所产生的辐射的高阶压缩特性及其随时间的演化……”我皱皱眉头:“一点也听不懂。”新仇接着解释:“原子压缩态是由一对二能级原子构成的多原子压缩态中集体偶极矩的高阶涨落及其高阶压缩……”我打断他:“你说什么呢?”新仇说:“我是在说你呀……像压缩态原子。” 新仇还说我头发太长,扮鬼吓他。他走下楼梯,剥了好几颗花生一样的东西,放在桌子上:“贞子,这是榛子,你吃。”
从此,那小生每天必下楼来,一天三四趟。有时他晚上出去也敲我的门:“我上学校去啦!做作业去。”我隔着门说:“去吧。”回来了又报告:“我回来啦!”我说:“噢。”有时就趁我在厨房里做饭,立在厅里跟我说闲话。新仇常关切地问:“你屋里还有苍蝇吗?” 我说:“有,不过现在已经磨练得可以与苍蝇和平共处了。”
我忽然想起了去世多年的爷爷。最后一次回乡下看爷爷时,他已经老得糊涂了,不能自己吃饭,不能走路,眼睛也几乎瞎了,每天只坐在藤椅里。我和阿姗姐姐一起逗他,我在爷爷眼前扮鬼脸,问:“你猜我是谁呀?”爷爷费力地睁了睁眼,瑟瑟地说:“是阿惠。”阿惠是我叔叔的一个孩子。阿姗姐姐咯咯咯地笑起来:“不对,是丢丢呀。丢丢回来了。”爷爷嘟囔着:“丢丢是谁?”然后就一句话也没有了,坐在藤椅里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这时,一只苍蝇落在爷爷的额头上,好久,爷爷还是纹丝不动。我和阿姗姐姐一起轰那只苍蝇,苍蝇在空中营营地低飞一阵,又回到爷爷额头上,爷爷依然纹丝不动,苍蝇也纹丝不动。这是最后的爷爷,他走完了他坎坷漫长的一生。
时光转换,回到眼前,苍蝇停留在我的房顶上,蝴蝶一般,难道我也老糊涂了吗?新仇在我面前笑嘻嘻地说:“噢,原来绰丢儿已经可以和苍蝇同床共枕了。”
##两岸心低回
下课了,又跑到旧恨那儿玩耍。这时有人敲门,一个男生进来了,很魁梧。旧恨忙介绍,这就是Brownie。我说:“噢,旧恨刚跟我提起你。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笑笑说:“I’m glad he told you this。”接着他俩就聊起来了。看他们很铁很知己的样子,就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了。布朗尼问:“这两天有什么新鲜事?”旧恨拍拍我说:“带她买了件毛衣。”布朗尼赞赏地点点头,接着又问:“她怎么样了?”旧恨说:“靠,别提了,她骗了我。”然后又说了一大堆别的,我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个“她”是谁。奇怪,当别人专门对着我说话时,一字一句都能听懂,可是他们两个人聊天时说一些我不知道的事,用俚语,我听着就费力了。

新仇的出场(3)

最后他们好像觉得屋里太憋,要出去逛逛,带我同去。我说外面好冷啊。旧恨就给我翻出了他自己的睡裤,绒绒的,他拿着裤子一抖:“来,伸腿。”我倚着墙,伸出一条腿,他帮我套上。又拿起那件著名的黑色皮夹克,一抖:“来,伸胳膊。”我伸出一只胳膊,他帮我穿上。他说:“这样不冷了吧。”这件黑色皮夹克穿在我身上,太大了,袖子一直盖到手背上。他说很喜欢我穿这件皮夹克的样子。
布朗尼开车,旧恨在前座,我在后座。旧恨转头对我说:“我们要去打街灯。”我不明白:“干什么啊?” 他说:“就搞点小破坏,寻找刺激。”我那么信任他,觉得很过瘾。他又说:“交给你件艰巨的任务。”我瞠目结舌地接过一杆猎枪,真刀真枪啊,第一次见到,端在手里沉甸甸的。原来在美国拥有枪支弹药果然是合法的。旧恨说:“别怕,枪里没子弹。把枪放低点,别让警察看见。”我觉得更刺激更疯狂了:“还会有警察追我们呀?”于是我听话地搂着枪,觉得自己像个女战士。
街道旁罩着一串串橘红色的路灯,我们开车到一条偏僻的街上。布朗尼从我手里接过枪,装了子弹,走出去。他蹲在路边草丛里,瞄准一盏路灯,那光线中有无数飞蛾晃着。我和旧恨留在车里守着,说好一有警察,马上逃。旧恨说:“你要不要出去看布朗尼怎么打枪?”我把头抵在旧恨的椅子背上,说:“我不去,我要和你在这里放哨。”他低声说:“我们每年夏天都到森林里打猎,有时能打到麋鹿呢。明年夏天,你想不想跟我们一起去?”我默念着:“明年夏天……”什么事情能持续那么久呢?到时会不会物是人非呢?明月穿过车窗,我在他身后点点头却没出声。车厢里有一种默契。街灯的光线虽不明亮,依旧可以看见旧恨眉宇间透出一团喜气。
街上除了我们一个人都没有,布朗尼一枪打破了一盏街灯,嘭的一声,玻璃碴儿纷纷扬扬散下来。我们老远喊:“Great! You did a good job!”后来,旧恨“正义”地说:“别在这条街上打了,换条街吧,要不这条街就黑了。”于是,我们开车又走了好远,在另一条街上打了一阵,打够了,我们就回去了。
在外面跟不太良的美国青年打街灯,回到中国房子就和传统的中国学生们念经,这就是我的两面生活。周末晚上,有一个姓郑的中国教授家里开查经班。二梅鼓动新仇一起去,新仇不去。我已经穿戴好了,新仇说:“噢,绰丢儿也去啊?等一下啊。”披了件衣服就跟着去了。主人热情好客,说是学圣经,其实是中国学生在一起聚一聚,郑太太招待我们一些小点心,还有浓浓的八宝粥,红豆粥。这天晚上,来了十几个中国同学,大家团团坐满了,一张长长的桌子铺着雪白纯棉暗花桌布,墙上挂着许多古典中国字画。新仇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正对面一个遥远的地方。大家一起唱《喜主爱我歌》和《赐福如雨歌》,歌词书不够人手一本。新仇和坐在旁边的刘二梅共看一本。我自己看一本。不知怎么着,我竟然对二梅心怀嫉妒,尽管尽量低头用歌词本藏着脸,可眼角的余光还是不自觉地往那边瞟。屋子里有一种收敛的光,郑老师继续讲经,挺乏味的。我抬头下意识地望了望,看到新仇也正远远地默默望着我,那目光里像是流淌着些什么。目光短兵相接,我只好耸了耸鼻子,扮了个鬼脸,又垂下头去,当我眼睛移开时,他也转头。就这样许多种目光在枯燥的圣经中飘来飘去。
我不信基督,宗教应当是与生俱来的,所以任是去了多少个教堂我都不被感化。但我相信整日把“上帝眷顾我”挂在嘴边的人大多是好人。大家唱歌后祈祷,接着捧着中译本的圣经,翻译得古里古怪的,还不如直接看英语。我们一人读一句,一段一段讨论,大概基督是说:“属于凯撒的归凯撒,属于上帝的归上帝。”我没太听进去。这两天我有点心神不宁,不管干什么总觉得有人在想着我,新仇呢还是旧恨呢?这样想忍不住要笑,好像有人在挠我痒痒。于是,眼睛里满满的全是笑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唱着“耶稣已经来,寻找迷路之羊,再没有云雾,能遮盖此光……”笑起来会傻里傻气,不大合适,我憋着,特别小心不要让别人看出我高兴的神气。

新仇的出场(4)

讲完经,郑阿姨端上来一大锅浓浓的红豆粥,让大家尝尝。有人起身笑呵呵地盛汤。我还和刘二梅坐在椅子上说话。新仇盛了碗汤走过来,端到我手里:“绰丢儿,喝碗红豆粥吧。”玲珑的小瓷碗,玲珑的小调羹,碍着众人,我有些受宠若惊了。新仇过来时,小声在我耳边说:“原来骗了我,这里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攒眉道:“我又没让你来。”用小调羹搅了搅红豆粥,静静在那儿,抿着嘴微微含笑。我能感觉到同性间浮着又羡又妒的目光。郑阿姨欣慰地对我说:“搬到新家里多好,大哥哥大姐姐都好照顾你。”刘二梅说:“我们都没做什么,都是新仇照顾的。”在中国人圈里,我平和了不少。从前周末要是没有个疯狂的party闹到半夜我准会被憋死,现在却安下心来工工整整地唱圣经歌曲,不去打枪却来喝汤。
时间不早了,大家堵在门口,纷纷说再见的话。人太多我没有插嘴的地方,说了声再见,郑老师和别人说话,没听见。我就开门要走了。新仇紧紧贴在我身边,凑在我耳边轻轻责备:“这孩子一点礼貌都没有,说再见啊。”我说:“我说了,他们没听见。”他说:“再说一句啊,大点儿声。”我就大声说:“谢谢叔叔阿姨,再见!”他们听见了,高兴得点点头。然后我们出来,他捅捅我:“你看你什么都要让人教。”我想起小时候爸爸妈妈带我到大人家做客的情形,也是这样的。
我热爱我的电脑,却没有装亲爱的中文系统。新仇终于找到了可以进我屋子的借口,便自告奋勇地要给我装个中文系统呀什么的,我总是推说没空。他隔天就敲我的门:“装不装?”我在屋里说:“回头吧。”他不吱声了。转天,一阵踢踢蹋蹋脚步声响,新仇又踱到我门前,手执门环,轻击两下,停了一停,再击一下:“装不装?”我隔着门莺莺呖呖地说:“等有空吧。”他说:“你有空,还是我有空?”我说:“当然是我有空。”他唉声叹气:“牛人,牛啊。”然后噔噔噔地跑上楼去了,火烧火燎地说:“我都急得快疯掉了……”我正闷在屋里读《诗经》:“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白话是:样子老实忠厚的男子呀,抱着布匹来换我的蚕丝,他其实不是真的来换丝呀,不过找借口和我说说话。
这天,新仇又在我门外上看下看,我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堵住说:“男生请留步。”新仇说:“为什么?为什么呀?”我说,“不能进,不能进。女生宿舍。” 口气十分坚决,可忍不住的微笑却出卖了我。新仇说:“来,我帮你看看电脑。”说着从我胳膊底下猫一样闪进去。篱牢犬不入,我露出宛若小女孩生气的表情。以前也听刘二梅说他是阳光少年,但不知道他竟然这么阳光。一开门,就放进了一屋子阳光。
其实我在每个周末的晚上都全城血拼,扫榻相候:换床单、桌布、窗帘,忙得不亦乐乎。我的屋子里粉个囊囊的,清浅到一览无余。新仇一屁股坐下来就要给我干活。电脑桌面上是一朵花的特写; 沾着露水的花蕾,粉红的,清新的,衬着背景里隐隐约约的绿叶。新仇坐在椅子里,说:“你把桌面换成我的照片吧。”我摇摇头:“凭什么呀?”忙了一会儿,他说已经给我新装了“中文输入软件”,要教我怎么用,就输入“新仇绰丢儿”,然后继续给我演示:“以后你再写拼音头一个字母,就出来一串。”说着,输入了几个字母,果然不加标点符号地出来了一溜儿:新仇绰丢儿新仇绰丢儿新仇绰丢儿新仇绰丢儿……一直写到我都不好意思了。新仇说:“你看,它记住了。”打断他说:“我知道怎么用了。这个软件挺好。谢谢。”他又说:“要是让别人知道我给你这个软件就坏了,算是盗版权。”我说:“谁说是你的?我就说是我自己的。”新仇笑起来,天地都开了似的:“我就喜欢听你说这句话。”那神情让我想起旧恨第一次说我们吃饭都由他来付钱。不知何时新仇和旧恨已经变成了手心手背,而绰丢儿低回在这两个岸的边缘上,如履薄冰却情不由己。

谁谓女无家?(1)

自己一个人久了,天天有人在中国房子惦着我、疼我,招呼我喝汤喝水,反而不习惯了。一天,我闷在屋里看书,刘二梅喊:“绰丢儿,新仇请你出来喝汤。”我磨磨蹭蹭地应着:“噢,这就来,这就来。”推门出来,只听老王说:“这就叫做千呼万唤始出来呀。”看到门外桌子上一个糊了煤烟的高压锅。一人手里端着碗汤,我敬佩地说:“哎呀,还敢用高压锅呀,像个炸弹一样,真吓人。”小时候,家里的高压锅底部全都是黑色硬壳的,后来,那个锅炸了,从此一提高压锅,就害怕。妈妈买了个新的,银色锃亮,我就不习惯了,认了半天没认出那是高压锅。新仇说:“你看,物理有用吧?煮银耳汤就得用高压锅压用物理。”我顺口说:“高中那会儿我物理学不好差点没自杀,真是不值。”
银耳漂浮在清清澈澈的水里,像美丽的黄珊瑚。新仇不会因为我学不好物理看不起我吧?新仇说:“再吃一碗吧,专门给你做的。”我不便拂他之意,又吃一碗,加糖,白沙沙的糖化了,有点黏稠感。新仇巴巴地问:“怎么样啊?”我用小调羹搅了搅煮化了的莲子,抿了一口说:“还行吧。” 这就有了不露声色软玉散的效果。新仇凑过来说:“这是专门给你做的,多喝点。”四周的空气是清清淡淡的水,我是浮在上面晶莹剔透的银耳。
物物交换的年代到了:新仇看到我在沏水,忙凑过来问:“喝什么呢?”我说:“热巧克力。”他就吵着也要,便去拿杯子,没找到胖嘟嘟的茶杯,就拿了一只透明玻璃啤酒杯来代替。新仇专断地把高高的杯子撂在桌上,抢过我的小勺,霸道地安排:“我来搅,你来倒。”我看着那个大大的啤酒杯子,一脸心疼地说:“你的杯子太大,浪费我那么多巧克力。”新仇像个孩子一样耍赖起来:“不嘛不嘛,我就要。”我只得忍气吞声地提起水壶,热气腾腾的水落在啤酒杯里,他拿小勺的手旋转地抖着。我们一起低下头静静地看着玻璃杯里的水涨上来,巧克力沫浓浓的,旋转出一个圆润的漩涡。我不敢抬头看他的脸,生怕他也会抬起头,那目光会有多烫;手里的水壶也许会掉在地上,那会溅起多少玻璃碴儿和热浪。时间停在这里,十分漫长。良久良久,我尴尬起来,把壶一放,薄怒轻嗔,面带娇羞地说:“不倒了,杯子那么高,倒了半天也没倒完。”好像一层薄薄的纱被我一把撩起来,雾破了,只有淡淡的余香萦绕。新仇倒不计较,美滋滋地喝起来。我一分钟也不想多在厅里逗留,径直走向我的屋子,仍然能感觉他委屈地看着我的背影,想留我多坐一会儿;仍然能感觉他的眼睛在绰丢儿黑色的头发上留下长长的尾巴。被我顺手关上的门像铡刀一样把这似有还无的尾巴切断。
回到自己的屋里,掬起茶杯,趴在窗台上,望着窗外小草上的露水。从小就喜欢吃牛奶上浮着的沫沫,于是先把胖嘟嘟的杯子边儿的小白珠子吞下去。听到外面有人推门进来,是支书大姐的声音,她进门就嚷:“新仇,喝什么呢?这么高兴。”然后是新仇的声音“Hot Chocolate”。支书打趣道:“真小资。”于是又听到新仇得意洋洋地说:“是丢丢姑娘沏的,更加小资。”我躲在屋里握着白色的杯子好像掌心正盛开白色的花朵。新沏的这杯水,还好当时没将它喝完。一边听门外的人说话,一边在静沉中默啜着那杯水,轻轻抿着嘴,抑扬顿挫地对自己说,我在“品”着味道。
我把湖水色的纸卷成灯罩罩在灯泡上,于是屋里光线显得十分幽柔。新仇胸前挂着MP3,推门说:“我给你听歌吧。”我正要把他推出门,他说你看纸做的灯罩回头被烧起来了,屋里要起火灾呢。我便放他进来。虽说意志坚定,但也有软肋,新仇把耳塞往我耳朵里一塞,我就没词儿了。
周杰伦呢喃的rap的轻轻徘徊,没有书面文字对照,谁也猜不出他口中念的是什么词儿。我听了半天,只听懂几句:呼尔嗨呦,那鲁湾,呐咿尔呦,哦,我亲爱的牛儿啊……呼尔嗨呦,那鲁湾,呐咿尔呦,哦,跑到哪儿去啦……这几句在无所谓的基调里唱得无牵挂,宽广辽阔得好像站在青藏高原上,单纯得让我把旧恨忘得一干二净。突然一个属于牛儿的空间被打开,好像我们许下塞上放牛牧羊的约定。有一个新的时期,在等待着我的到来。门反掩上了,人本是站在门口儿的,不知什么时候,却已经坐在床沿上了。

谁谓女无家?(2)

我说:“我听懂了,好像是我心爱的牛儿啊,都跑到哪儿去啦……”新仇把手放在我肩上虚虚一拢,笑着说:“没想到英文听力不错,中文听力也不错嘛。”我说:“我还要骑马,嗒嗒嗒嗒嗒。”新仇说:“好啊,我带你去西藏骑马。”新仇说:“你看我的MP3 上还显示歌词,比你的好吧。”我想他就喜欢臭显摆,一看,果然有歌词:文山啊,等你写完词,我都出下一张专辑啰,没关系,慢慢来,这首歌我自己来。我说:“这叫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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