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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恨新仇-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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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里,两人并排走着,推一辆小车东挑西拣,把蔬菜、肉、日用品都放在车子里,商量着做什么吃,真让我向往操心一日三餐的家庭主妇的生活。买了菜,新仇又在工具那排走廊转来转去,我问:“你买工具做什么?”他说:“为了把绰丢儿拆开来,看看她是用什么做的呀。”真高兴晒着月亮跑回来买了菜一起做了吃。
大家也常围在一起吃饭说笑话。楼上厨房里已经炒菜下锅了,“嗤啦啦,嗤啦啦”的声音十分响亮,伴着中国的味道,一阵阵传到楼下来。每人添一盘菜,凑成一桌。新仇做了一盘炸鱼,坐在我旁边不停地给我夹。小张做的一碗鲫鱼放在较远的地方,我搛不着,站起来伸着胳膊去搛,我的筷子却被新仇伸过来的筷子拦腰打了一下,他半真半开玩笑地说:“不许夹别的男人做的菜。你要吃,跟我说一声啊,我给你夹。”说着往我碗里夹了条小张做的鲫鱼。我像小媳妇一样笑了笑。绰丢儿见着新仇这般待自己,岂有不知道的。何况新仇同住在一栋房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笑语时闻的呢。但也怀疑新仇是为了和朋友打赌才对我这样的。我在美国时间长了呀,他好借我的长度增加自己的高度和威信吧。
在心里把这座中国房子列入“家”的温暖概念,而旧恨处却是另一个“非家”的娱乐范畴。一旦下了课或下了班,哪怕只有半个小时的空闲,我也不遗余力地驱车回家。房子的窗户中透出淡淡黄光,炉上咕嘟咕嘟熬着一锅细白小米绿豆粥,温温和和。我想,多好啊。到家了。每当我轰隆隆的车驶进门口的车道,家里就会鸡飞狗跳,好像有人正等着我推门的声音。自己一个人惯了,已经有好久没有人等着我回家的脚步了。
做小学生时,每天中午放学急着往家里跑,12点10分整,妈妈从阳台的窗户上探头出来,她终于能看到闺女背着书包,穿着校服在楼下仰着头走来。我在楼底下向妈妈招手,炊烟袅袅的从烟囱里冒出来,妈妈正挥着炒菜铲子看着我笑呢。我肚子饿了,妈妈在做什么好东西?噔噔噔跑上楼,呼哧呼哧喘着气按门铃。我家那扇绿色的防盗门上方有绿色的镂花铁栏杆,外面一层绿纱窗。我那时个子还矮,总不带钥匙自己开门。趴着半个脑袋,在门外隔着纱窗唤:“爸爸快开门,我回来了。”爸爸一路小跑过来,妈妈在厨房喊丢丢回来了,拿筷子端碗吃饭。我把书包一扔,兴奋地讲着学校里的长长短短,爸爸妈妈随着我胡说八道。到美国后,爸爸打电话告诉我,现在他一到中午还以为我放学回家趴着半个脑袋在栏杆纱窗外按门铃。可是我却不在门外等着了……
我想我真的触电了。像我这样一个心坚如磐石的女子,一但触电,也要羞得面红耳赤。无论如何,总有美好的一面。生命中多了一份期盼与寄托。每天坐在屋里梗楞着脖子,支棱着耳朵,听门外的脚步声,脚步咚咚咚下楼来,就把心掉下来。有时,脚步扑嗒扑嗒响一阵,又在我屋门口停下来,心也停一阵子。警告自己千万不要冒冒失失冲到什么里去,冲昏了头。
旧恨新仇 四
俟我于庭乎(1)
要说绰丢儿的生活也算是丰富,除了上课做作业,还要与中美友人社交。最近竟跑到泰国餐馆里打黑工,这天干全天,我跟旧恨说可能是10点下班,可店里冷冷清清,9点就收了摊。旧恨10点半打来电话。他在电话里着急地说他9点半到店里去找我,店里的灯都黑了。我说:“今天下班早。”他说我应该打电话告诉他下班早了,还说他把十页paper给我写好了,想送来。我说明天吧,今天太晚了。我们又絮絮地说了些话,约定明天下午在Union里见。一宿无话。
第二天去上课的路上,在校园里竟然碰见辛蒂娅,好久没看到她了。其实一直有些想她,虽然我们争吵过,但毕竟是朋友。我说:“上回吵架是我小题大做,我请你吃饭给你道歉吧,还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跟你说呢。”于是,中午我们边吃边笑,还没等她问,我就欢天喜地禀报:“哎呀,哎呀,我碰到的男生都对我那么好,有新仇有旧恨……”辛蒂娅那神情仿佛在说:“瞧人家给了你几分好颜色看,就欢喜成这个样子。”我手舞足蹈地说:“哎呀,哎呀,你知道吗?新仇还给我做饭,旧恨还帮我写作业,还带我出去打街灯,我堕入爱河了,堕进去了……”她看我心里是美得啊棱格里格儿棱,就泼冷水:“他给你做作业属于作弊,上街打路灯违法,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呀?” 嘻嘻笑笑说话说得都忘记时间了,一看表:“哎呀,不好,说好了1点和旧恨在Union里见面的,他要给我paper呢。”我幸福地说,“他一定等着我呢,又让他等了半个多小时。”辛蒂娅一脸羡慕地看着我说:“还有人等着你呀。怎么没有人等我呀?”我拉着辛蒂娅赶快跑:“走,让你见见旧恨去,我跟他还提起过你呢。”
到了Union,正看见旧恨候我于庭乎,头上裹着黑色大手帕,还有那件我穿过的黑色皮夹克。他见了我迎上来,递上写好的paper:“你再用自己的话改改吧。”我接过一沓纸,指着辛蒂娅兴奋地对他说:“这是辛蒂娅,我跟你说起过的。”又转过去对辛蒂娅说:“这是旧恨。”他们两个愣了一下,谁都没说话,辛蒂娅手伸过去跟旧恨握手,笑得很不自然。旧恨压根就是板着一张脸,跟辛蒂娅松松握了一下。我正不知道说些什么打破这样僵的气氛,旧恨转身就走了,说:“我很累,要回去休息一下。”我跟辛蒂娅落在那里,看着旧恨的背影。绰丢儿忽然把辛蒂娅一扔,追上旧恨去:“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旧恨说:“好吧。”于是我们一起走,我问:“你不喜欢辛蒂娅吗?”他说:“不是,你的朋友我都喜欢。”我说:“那你怎么那么不礼貌啊?”旧恨说:“我不是不礼貌,我是很累。以后有机会咱们一起去吃饭。”他这样通情达理,我就不说什么了。他又问:“想好了吗?感恩节去我们家吃饭吧。我们要早上早早走。”走着走着,我们就到了TKE。
几个男生正在厨房里吃饭,旧恨盛了碗饭坐下,我就在他对面坐下。他问我要不要也吃,我说刚跟辛蒂娅吃过了,不饿。我就眼巴巴地看着他吃。旧恨扒拉两口就说饱了,把剩下的饭倒在垃圾桶里。一个男生说:“旧恨,不能浪费粮食啊。中国正在闹饥荒啊。”我知道他们是冲我说的。但是我们什么都没说,就上楼去了。到了他屋里,我坐在圆椅子里,他躺在床上,手按太阳穴,说:“今天真是累。”我心底忽然生出许多柔软的感觉,想帮他分担一下他的疲惫。他又说:“如果你老师问起那篇paper有什么不符合要求的地方,你就说,是你男朋友帮你的,他不会说什么的。”我更深地陷进椅子里,挑起一只眼睛:“我说过我是你女朋友了吗?”
他平躺着。我想,他的侧面像日本卡通画里的侠探寒羽良。他望着天花板,忽然严肃地说:“绰丢儿,你想不想做我的女朋友?”如此突兀,我迂回着,皱着眉头惆怅地说:“那我就不能和别人说话了。”心里却想起了新仇给与我的温暖。旧恨坐起来,像在教我什么大道理:“有时你不需要很多人,你只需要一个人。”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只要一个人。”我晕倒,天上的流星忽然掉下来,砸中了我的脑袋。做他女朋友意味着什么呢?旧恨接着跟我说:“做我的女朋友,你依然有很大的自由,可以跟别的男生吃饭,看电影。但是我要你的心。”我再次晕倒,也坐起来,说:“我要一个戒指。”旧恨说:“你不会是想要我的钱吧。”我伸出手,深情地望着自己的手指头:“我要一个我能够抓住的东西。”旧恨说:“戒指还早,不过我可以先给你买条项链。”他手里仿佛正拎着项链,在空气中抛着逗小狗玩。我坐在低处,确实像只小狗眼馋馋地看着肉骨头,一下一下往上傻蹦着,捉那只肉骨头。我汪汪直叫:“我要戒指,戒指。”旧恨说:“项链,项链。”我说:“戒指,戒指。”
俟我于庭乎(2)
提到戒指,禁不住想起前些天和新仇逛商场。走到珠宝柜台,新仇忽然小试牛刀:“我给你买个戒指吧。”我一愣,被意外的幸福冲击得一瞬间张口结舌,然而旋即省过来,弓起无名指,微笑道:“那我用它刻玻璃?”新仇说:“没想到你比我还幽默。”其实我心里并没有谱,和新仇在一起也很舒服,和旧恨在一起也很幸福。但是我更想要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结婚。也许无论是谁先给我这样的实在我都会欣然接受的,可是也谁都舍不下。
旧恨又躺回去,半闭着眼睛,说:“我本来和一个朋友说好,让她感恩节去我家吃饭。现在她不去了,你想去吗?”我扭捏起来,还要见他父母啊,那我是什么身份呢?这样静悄悄地呆了许久。他严肃地说:“你告诉我你想不想做我女朋友?”我趴在他身边,一句话都没有。心中唱:“在你左边的容颜,我搁浅,我却要继续冒险。”于是抱起他一根胳膊,放在胸口下,把头扭到外面去。感觉到心脏在他胳膊上脉搏跳动的声音,感觉到他起伏不定的呼吸。感觉到他的手在我的头发上抚摸,同样温柔。然后他盘腿坐起来,我还意犹未尽地趴在床上,仰视他:峭壁般的脸颊上镌刻着疲倦的痕迹,明晰的轮廓像崎岖的山路般有深刻的线条。旧恨俯视着我,问:“你为什么喜欢我?”我伸出手,抚到他眼睛,说:“你的眼睛。”抚到他眉毛,说:“你的眉毛。”抚到他头上系的大手帕,问:“这叫什么?”他对我俯过头来,说“这叫bandana”。我说:“我喜欢。”绰丢儿一脸严肃地接着说:“我喜欢你看上去浮华热闹的生活,还有你骨子里的深刻,我喜欢这种矛盾与和谐。”旧恨没说话,眼底一片恻然的柔情。我觉得他对我是那么尊重。他举起手,轻轻放在我的后背上,问:“这样行吗?” 那天,我没有在旧恨屋里逗留太久,他们兄弟会还有重要事务要商议,旧恨说他要竞选兄弟会的president,也算是个小官,也算是他的事业,他的辉煌前程吧,我不便打扰。
有女同车(1)
回到中国房子,见门外多停了一辆艳丽的大红色双门赛车,像火焰似的朋蒂亚克,太阳火Pontiac Sunfire。一看到这辆耀眼的车,就想起了flamboyant 这个词。记得在国内学GRE; 自称生长在农村的老师像说评书一样串讲单词。手在半空中张扬,是费翔唱“冬天里的一把火”的姿势,他说,看到flamboyant,应该有一种“扎扎拉拉”的感觉。他把第一个“扎”字的音拖得很长,简直带着京剧唱腔。学生们低下头在下面笑,“扎扎拉拉”是什么感觉呢?从此,就记死了这个单词。
那晚有人提议看碟。最后终于商定下来,复习美国片《黑客帝国II》(Matrix Reloaded)。大家一致推选用绰丢儿的电脑,在绰丢儿的屋里看碟。既然是周末,既然有这么多人,我图个热闹就认了吧。大家张罗着,我拆开闺房临街半扇墙,门大敞着,门角还垫了木片儿,就支住了,过堂一样。小张、刘二梅都忙里忙外七手八脚地搬来椅子,有人提供了可乐和爆米花。新仇显摆他的超薄laptop,也贡献出来。这样,绰丢儿台式电脑的脑袋,和新仇笔记本的脑袋,头并头,肩挨肩,坐在桌子上,一起看着一大屋子的人:大伙儿出来进去自由自在,不用买门票。闺房与故宫博物院同病相怜,变成了对外开放的旅游胜地。新仇说:“你看,这样多好,两个屏幕,从屋里每个角度都可以看清楚。”
豆腐块儿大小的屋子挨挨挤挤,盛下了满满的人。屋子里黑了。开演了,依然感到这片子从头到尾充满着一种不安的因素,那么秩序井然的美满生活背后,莫非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阴谋?接着看电影,先知“神谕”对主人公尼奥说:“选择已经做出了,重要的是如何理解它。”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在预言着什么。之后,在灯火暧昧的地心,居民们在狂乱的敲打声中跳起舞。黑暗中,新仇往我这边靠靠,说:“《黑客帝国III》(Matrix Revolution)上映了,大片啊!自从看完了第二部就一直等。我的车也练得差不多了,带你去看片子,好不好?”新仇的心意我领了,一声没吭。二梅在旁边接话:“好啊,好啊,正好我也想看那个片子。”
小张说:“新仇不是年底要回国吗?带点盗版碟来吧。国内盗版盗得真不错。”
新仇痛惜地说:“国内有好多好多影碟歌碟,当初怕海关查全撂家了。听说要把光盘放在高压锅里才能躲过海关。其实哪儿有那么严格啊?谁也没查。咳,早知道全带来了。”
二梅说:“没关系,这回回国使劲背,你背不动,女朋友来再背,总能全搬过来。”
新仇顿了顿,扭头对我说:“没事儿,我两个星期就回来。”我想,我也没有说有事儿啊。
二梅说:“对了,新仇还要回国结婚呢,两个星期能办完吗?”她这句话一说,新仇不出声了。
大家在黑暗中看电影。我和新仇两个自顾自说话;把二梅冷在了一边,二梅在一旁极有深度地说:“没人打扰看电影真好,竟然能看懂电影里说的是什么。”新仇说:“怎么我跟你们在一起,连电影都看不懂呢?”小张说:“你不是在看电影。”所谓醉翁之意不在电影,在于闺房之间。
新仇刚学会开车,一天到晚想过开车的瘾,一再要求带我出去兜风。天已经晚了,但看黑客看得意犹未尽。他得意洋洋地带着我看电影去了,还遮遮掩掩的。电影里面的人说起话来都故弄玄虚,动辄来一段高论,酷似莎士比亚。太深奥的东西我也不懂,就看看人家穿的衣裳吧,我说:“他们在真实世界里穿的毛线衣灰不溜秋,从第一部穿到第三部。”新仇说“那叫style”。到了虚拟世界,尼奥穿的黑色长风衣可真酷毙了;我便说:“啊; 尼奥真是好看。”新仇不高兴了:“他不好看; 我好看。”我偷偷笑;他还跟尼奥吃醋呢。一会儿;崔妮蒂又穿着黑色皮衣出来亮相;新仇说:“什么时候你也弄件那样的衣服穿穿。”我说:“现在演崔妮蒂的那个Carrie Anne Moss生孩子了;那么老胖。”新仇笑了一声:“女人都这样。”他使劲向我这边靠靠; 手在我小腹上方划了个半圆:“有天你也要生孩子的。”
有女同车(2)
后来崔妮蒂临终前,尼奥抱着她耳鬓厮磨;边哭边说了一大堆情话;由于十分悲痛;所以说得很慢很清楚;新仇英语虽不灵光;却一字一句跟着尼奥重复下来,好像在对我说。我在一边不知该作什么表情应和,没想到新仇越念越起劲。接着尼奥深吻死去的崔妮蒂;我把头别过去。最后是好莱坞大片宏大且华丽的风格,铺天盖地的电子章鱼对尼奥进行拦截,颇有一夫冲关,万虫莫挡的气势。怎么那么像“星球大战”啊?最后英雄的死换来世界的和平揭示了主题:万事有始皆有终。画面中出现了色彩艳丽又不平常的璀璨阳光天空。新仇说:“你瞧美国人总以为自己能拯救全世界呢。”我说:“就是的,他们真丢人。”
回来的路上,新仇小心翼翼地开着车。我一句话也不多跟他讲,生怕一打扰了他,车子就沿着马路沿儿飞出去。新仇汽车没油了,他却还不知道怎么加油。他说:“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们好像都在找借口能够多点时间在一起名正言顺地呆一会儿,来到路边一个加油站。新仇要我教他怎么加油。于是我一步一步说,先熄了火,拧开油箱盖,插进去那把加油枪,刷信用卡,按Start。新仇在旁边听着,末了说:“你看你又教了我一招。”这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但是他刚到美国,什么都在适应中。后来我看了《流星花园II》,觉得这一幕这么像叶莎教失去记忆的道明寺系鞋带,一步一步的那么耐心。
重新开车上路,看着街上车行辚辚的繁忙景象,心中十分踏实,有种盲目的安全感。好像有他坐在身边,就可以把“家”的感觉随身携带,哪怕是天黑了,哪怕是电影散了。街灯像萤火虫飞来飞去。我想,我是这辆车的第一个乘客,我真的好快乐。车厢里;在狭小的空间内的沉默中; 彼此的心在互相谨慎地来回摸索和摩擦。弥漫着默契而温馨的沉默。他有点儿不自然,说:“我放碟给你听。”98 Degree 温情而伤感的歌声在空气里悬浮着:
It’s the hardest thing I’ll ever have to do; to look you in the eye; and tell you I don’t love you。
It’s the hardest thing I’ll ever have to lie; to show no emotion when you start to cry。
It’s the hardest thing I’ll ever have to do; to turn around and walk away; Pretending I don’t love you。
我想,坐你开的车,听你听的歌,我们好快乐。熟悉的老歌,几年前十分流行,很久没听了,我小声跟着哼起来。一群飞扬跋扈的美国男生满腹心事地低吟轻唱,喑哑也深情。同一首歌被刻在一张碟上,翻来覆去这几句。我猜想他放这支歌曲的目的是传递一种难以启齿的信息,我们之间将发生的故事栖息在这样充满复杂感情的颤音里。一个人的时候,习惯听节奏明快的rap,又说又跳十分热闹。现在,漾在空气里的抒情慢歌让我觉得很做作,更何况我们的关系还不明不白。
我想扯点别的话题来打破这种矫情的气氛,便随便地说道:“怎么就是这一个调子翻来覆去的?这个乐队也解散了吧,好久没听到他们出新歌了。叫做Nick的那歌手和Jessica Simpson刚刚结婚,他们好快乐。那歌手结婚了……”我嘟嘟囔囔说得很快很高兴,好像我见多识广,对明星的轶闻奇事了如指掌。美国得格外地道。我自顾自地说:“你在电视上看他们的专题剧Newly Weds了吗? 这些人也真是的,结个婚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专心开车,一句话也没有。我想他是新手,我这样说话分他的神,很危险,弄不好一会儿就出车祸了。又也许……他不能触及“结婚”这个敏感的话题。想到这儿,忽然想起了他在国内有女朋友,我还跟旧恨一起,便也沉重起来。新仇开车还不稳,咣的一声急刹车,差点没让我脑门磕前玻璃。我像个教练一样在一旁指导:“要和前面的车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黾勉同心,不宜有怒(1)
转天又上课,一直挺忙,直到下午的时候,才有功夫。于是身不由己地走向TKE去了。大门锁着,我进不去,正当不知该怎么办时,看到旧恨从远远的地方走过来了,那是一卷“野旷天低树”的画面,一个窄窄的人影从地平线后面升起来的。本来以为我突然来看望他,他会很高兴。可他一副木木然的神情,让我有些心灰意冷。旧恨问:“你怎么来了?”好像有责备我的意思。经过了昨天下午一点更深刻的接触,我对他更有信心了,于是陶陶然:“我以为你会想我呢。”旧恨一句话不说,很抑郁地拿出钥匙开门,余下的一串钥匙在他手心里琐琐碎碎地碰撞,金属的声音。我们顺着楼梯爬上去,进了他屋子。书包一撂,门一关,旧恨端正地坐在我面前,审讯一样,问:“为什么昨天辛蒂娅来我房间了?”我很吃惊:“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气氛有点不对劲。旧恨接着说:“昨天我把你送走以后不久,你的好朋友辛蒂娅就来了。”我的心一沉,说:“她来干什么?”旧恨说:“她说来找你,我告诉她你上班去了,她还不走。我让她用我的电话call你,她又不肯。”我半带惊悸半含愁:“为什么她不去我家找我?”旧恨冷冷地:“问你的好朋友去。”
这时,有人敲门,一个男生手里拿着道数学题进来。旧恨暂时收起不愉快的面孔,换上一副兄长的样子。我也过去看那道题,美国学生学的数学容易得要命,兄弟会里的人更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都上大学了,竟然还在做解方程的代数题。不过那是道很繁琐的题目,夹杂了好多加、减、乘、除,还有圆括号,数字都不凑整,但并不用什么技巧,按部就班往下解就成了。旧恨趴在桌子上很认真地做题,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写了七八个等于,结果是X = 0。那男生挠挠头,说:“忙了半天,白费劲了。”旧恨手把手给他讲题。我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么简单的题,我初中就会。”旧恨瞪了我一眼。
那男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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