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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叶红似二月花-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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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喜孜孜地看着你的纹丝儿不动的睡相。”
  和光听得怔住了,有一缕又辛酸又甜蜜的东西在他心里一点一点胀大起来。
  “可是,”婉小姐拈一根烟签在手里玩着,“光景亦不过三两个月罢,我的心境又不同了,我另外要一个孩子!会用他那白胖胖的小手摸着我的面孔呀呀地学着叫妈的孩子!”
  和光深沉地叹了一口气,忽然伸手过去挽住了婉小姐的手,只唤得一声“婉卿”便噗落落掉下了两滴眼泪。这可把婉小姐吓了一跳,她还没悟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可巧就是和光常常自觉对不起她而又无可如何的隐曲,她还以为和光误解了她那一句“另外要一个孩子”;她当真像一个母亲似的急得只想将这“大孩子”一把揽在怀里,可又看见和光抬起头来,噙着眼泪说道:“婉卿,我害了你了;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可是我害了你一世了!”似乎感情平复了些,他放了婉小姐的手,轻轻的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又说道:“这五年来,你总是藏过了你心里的说不完的烦恼,总是打起精神,有说有笑;你这份心思,只有我知道:你是怕引起了我的烦恼。我从没给你一点快乐,我只给了你许多烦恼,你要照料家务,又要照料我,一直照料到外场——我们的一份家当。可是,”他重又呜咽起来,“为的什么来呢?我知道我这毛病这一世是治不好的了,婉卿……”
  再也说不下去,和光身子一扭,颓然仰卧,闭了眼睛,让他这激越的情绪自己慢慢冷下去。
  和光再睁开眼来,婉小姐已经偎在他身旁,满脸的温柔,满脸的慈祥,凝眸看着他,宛然是一个母亲在看护她的病中的小宝宝。和光叹口气道:“要是当真我变做一个小孩子,多么好呀……”下面还有一句“那我可以从新做人——一个强壮的男子汉大丈夫!”还没出口,却已经被婉小姐的轻怜密爱的横波一嗔所禁住。婉小姐似笑非笑轻声啐道:“你——再那么着,我可要生气了!”
  和光又叹了一口气,墙角那匹白头蚯蚓忽又悠然长吟。不知躲在何处的几头油葫芦也来伴奏。这一个是悲壮而一个是缠绵凄婉的两部合唱,吸引了和光和婉卿都悄悄地倾耳静听。
  挂在房间正中,装饰着五彩琉璃缨络的那盏大号保险灯,光芒四射,使得房内凡能返光的东西都熠熠生辉;烟榻上,那莹然一点的烟灯,相形之下,好像就要灭寂似的,然而仍能凝然不动,保持它的存在。
  和光惘然看着,觉得那华贵而光采逼人的保险灯好比婉卿,而那莹然凝定的烟灯就是他自己;他苦笑一下,忽然感到这沉默的压迫,带一点聊以解嘲的心情,猝然问道:“婉卿,我这口烟,抽上了几年了呢?”
  “三年。”婉小姐俯首温柔地看住了和光的面孔,好像观察一个病人的病情有没有变化,她笑了笑又加着说道,“还——不到一点。”
  “现在——我,每天抽多少?”
  “八九钱光景……”
  “啊!前天你不是说还有一两多么?”和光惊讶地说,手指着烟盘里的牛角烟盒,似乎要它们出来证明。
  婉小姐抿着嘴笑。一会儿才答道:“那么,你就算它是一两多罢,也行。”
  “不,婉卿,你得老实告诉我,究竟多少,为的是——我总觉得我要是少抽了身体马上会支撑不住。”
  “可是这几天你觉得精神怎样呢?”
  和光想了一想道:“倒也不觉得怎的。”
  婉小姐吃吃地笑着眉飞色舞地说道:“分量是一两多,可是真货也不过八九成啦,”她掩着嘴,笑的红潮满颊,“现在老实告诉你了,反正我这卖烟的不怕得罪主顾,断绝了买卖!”
  “哦,我还蒙在鼓里呢!”和光呆了半晌这才说;忽然笑了笑,但眼圈儿有点红,声音也有点颤,又说道:“婉卿,你这样操心,可是——”他略略一顿,蓦地绝处逢生似的笑逐颜开,转口问道:“婉卿,你看我这口烟,到底戒得了呢,戒不了?”
  “戒得了!”婉小姐笑着点头,“怎么会戒不了,要不是今年夏天时症多,你老是闹着小病,这就戒的差不多了呢。”
  和光还有点不敢自信。
  婉小姐又说道:“从前大舅父二舅父都有瘾,比你的还大些;他们上瘾的年数,也比你多些。可是你瞧他们不是都戒了么?你比他们还年青得多呢!”
  和光默然深思,又伸出手来看了看,似乎这手会告诉他“成不成”。这时候,楼下来了叫少奶奶的声音,婉小姐走到前面窗口问道:“阿巧么——不用你伺候。你去睡罢……不,今晚你就睡在这里楼下,明天我去钱家庄,要带了你去。”婉小姐转过身来却见和光已经站在跟前,满面心事,拉住了婉小姐的手,轻轻然而郑重地又问道:“婉卿,你看我当真戒得了么?”
  婉小姐不禁失声笑了起来。和光又接着说:“那么,说做就做,明天就开头如何?”
  婉小姐拉着他走到大号保险灯下那小小圆桌旁,一面答道:“和光,这件事都交给我。你呢,只当作没有这么一回事。
  你只管天天抽。“
  “哦——抽来抽去,后来就不想抽了,对么?”
  婉小姐微笑点头,在圆桌旁坐下。和光在房内慢慢踱着,却一点一点兴奋起来;他走一步说一句:“嗳,婉卿,今年我还不满三十,倘照古人的说法,还是刚刚成年,要是——哎,不用说这口烟是戒得了的,婉卿,不是你答应我可以戒断的么,好,戒了烟,”这时他踱到婉小姐面前了,满面春风的看着婉小姐,拍着她的肩道:“婉卿,你瞧我还做些什么事业?自然,总还得做一番事业,不论大小,总是事业。可是,婉卿,你觉得我干什么最相宜,我就干什么。我——嗳,这几年来,守着一枝烟枪,倒也不是没有好处,我静中思前想后,觉得从前我这人,太没有阅历,太不懂人情世故,以后我可不那样傻了。”他笑了笑,又慢慢走开,却又回头看着手托粉腮微笑静听的婉小姐,声音提高了些:“讲到人情世故,待人接物,你教了我不少的乖!你比我能干:有主意,有决断,从不慌张,决不灰心!”他站住了,又走回到婉小姐身边,俯身靠在桌上,面对面,悄声的像有什么秘密,又接着说道,“婉卿,你总还记得,我刚上了瘾不久,也曾劝你抽些玩玩,干么我劝你也抽呢?我就见到我们俩,一个抽,一个不抽,一个要白天睡觉,一个得晚上睡觉,两个人倒好像分住在阴阳两个世界,我这边且不说,可是你太苦了,这是我的傻想法。幸而你有决断,你一定不抽,玩玩也不来。……”他又挺直了腰,吐一口得救似的长气,“要是你也玩上了瘾,好,有些地方也许省事些,比方说,刚才我们那一番话就一定不会有,然而我们这一世也完蛋,——一盏灯,两支枪,什么都完!”
  婉小姐一手支颐,一手玩弄着衣角,微笑不离嘴角,两眼凝定,似乎在用心听,似乎又在想什么心事。她见和光那样兴奋,宛然又是他们结婚不久和光还没抽上这一口那时的光景,她很觉得高兴;虽然也怕他过于兴奋,回头又累了,可是她又不愿意打断他的好兴致。
  和光燃起一支香烟,抽了几口,就在婉卿对面坐下,神采飞扬地笑了笑,便问道:“婉卿,你干么老不开口?”“我不开口?”婉小姐甜蜜地笑了笑。“我在听你。——你说的多么美!”
  “哦——”和光的习惯又来了,但立即笑着改口道,“又忘了,你不喜欢这声音。对,我要是戒了烟,我们从新来安排怎样过日子,那时这才美得很呢!不过,婉卿,你说,我到底该不该出去做点事?”
  “自然要做事,可也不必急于要做事。”
  “对!我们先得出门去跑跑,散散心。上海,天津,青岛,牯岭,游山玩水,也长些见识,也……”
  婉小姐噗嗤一笑打断了和光的话:“难道你上海还没玩够?”
  “不是那么说的,”和光郑重其事声明,“这个大码头,一年不到就叫你不认识了,我们出门去游玩,自然不能不到那边。”
  “可是我最喜欢游山玩水。还有海,我还没见过海,多倒楣!和光,要是,我们到青岛去过一个夏天,那多么有趣!”
  “一定会去的,婉卿。”和光的口气好像万事齐备,只待动身。
  “新年里良材表哥来,他是去过青岛的,那还是他十来岁的时候,跟他爸爸去的;他说,海水是那么绿,望不到边,沙滩上又软和,又干净。避暑的洋人带着孩子,夫妻们坐在沙滩上,看孩子笑着跑着,在沙上打滚。将来我们去青岛,一定要在夏天,多住几时。”
  “对!你可以做一套洋服来穿,婉卿,你穿洋服,一定更美!你想青山碧海,一片平沙,天风徐来,我们俩挽着个刚学步的孩子在沙滩上慢慢地走,这——神仙也不过如此!”
  婉小姐乐得连眉毛也在笑,她忙接口道:“孩子也得穿洋服。我就喜欢孩子穿洋服;孩子们穿洋服,才见得活泼,有精神!……”她忽然住口,她看见和光的头慢慢低了下去。她怔了一下,伸手去摸他的手。和光抬起头,叹了口气,神气沮丧,刚才那种豪情,忽然一点也没有。
  “和光!”婉小姐轻声唤着,还没说下去,和光却已愀然叹道:“婉卿,我们不过是在说梦话罢哩!”
  “和光!”婉小姐第二次唤着。可是不待她再开口,和光又抢着说他自己的话:“戒烟呢,也许;可是我那个毛病呀,我简直想也不敢想……”他低下头,便不再言语。
  婉小姐也有点惘然。但她立刻眉梢一挑,盈盈站起,走到和光身旁,用手扶起他的头来,柔声说道:“和光,你又发呆气了!你这毛病不是一定没有办法的!”
  和光摇头,眼圈儿有点红了。
  婉小姐急了,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一定有。你想一想,我们刚成亲那半年怎样,现在又怎样?你倒比一比。”
  和光两眼怔怔的,只是望着婉小姐。
  “都是听了那个江湖郎中的狗屁,说鸦片烟可以治好,都是这口烟愈弄愈糟的!”
  “可是这口烟还没上瘾的时候,难道不是什么方法都想遍了的,丸药,丹方,中国药,外国药,不但内服,而且外用,不是连一些七奇八怪的家伙也使过了么,有什么效验呢?”“那也还是这样乱七八糟弄坏了的,”婉小姐羞答答地说,脸也红了。“我那时原觉得不好,可是你不依。也怪我太随顺了你。那些药,那些家伙,好好人家谁也不会使的。这回你戒断了烟,一定要正正经经的治一治,我们到处访问,一定要找到一位名家医生。年纪又不大,我不信没有办法!”
  和光似信非信的望住了婉小姐的面孔,一言不发,但是他那眼光渐渐活动起来了。
  “中国如果没有那样好本事的名医,我们还可以到东洋去,还可以到西洋去!我不信世界上竟没有治这病的方法!”
  和光两眼放光,半晌,猝然叫道:“婉卿,婉卿,人定真能胜天么?”
  “怎么不能!”婉小姐毅然回答,“事在人为!包在我身上,两年三载,还你一个……”她忽然低了头,吃吃地笑。和光也会意地一笑,慢慢站起,拉着婉小姐,走到了烟榻边,忽然连打两个呵欠,他不好意思地说道:
  “婉卿,今儿还想抽几口,使得使不得呢?”
  “啐!偏偏使不得。”婉小姐佯嗔地回答,又笑了笑,“你瞧你那涎皮涎脸的样子。”她也往烟榻上一倒,随手拿起烟签代和光打了几个泡。又随便谈了几句家常,婉小姐打个呵欠,抬头看了看烟榻后面长几上的时辰钟,失惊道:“啊,不早了,明天还得顶天亮起身呢!和光,我先去睡了,你还有什么事?”
  和光摇着头,捧起烟枪一鼓作气就抽,立即那房里充满了浓郁的暖香。婉小姐慢慢起身,不大放心似的朝和光又望一眼,抛给他一个甜蜜的微笑,就姗姗地独自走进里面的套间去了。
  不多会儿,那床前的小洋灯,光焰缩小,又听得婉小姐似乎吁了一口长气,接着就是铜帐钩叮的一声响。这时和光刚好抽完一筒,他猛可地想起一件事,便唤道:“婉卿,忘记告诉你一句话。”
  “嗳嗳,”婉小姐曼声回答,“是要紧的话么?”
  “要紧!是恂如托我的,他再三叮嘱……”
  “怪了,他有什么事找到你呀?”
  “他再三叮咛,别让他家里人知道,一个也不让知道;他还怕他店里的人知道。”
  “快说呀,婉小姐不耐烦了,”怎么你这样婆子气!“
  “他要借一百块钱。”
  “啐!这也值得那么……”过一会儿,婉小姐又说道,“好罢,你告诉他,是我说的,要他自己到我手里来拿。”
  “那个,——明天你不是要去钱家庄么?”
  “那就让他等一天。你以为他当真有什么急用么?那么鬼鬼祟祟的!”
  “就这么着罢,”和光应了,便又捧起了烟枪,却忍不住想道:真厉害,精神也真好,心思也真周到,她什么事都要管,不放松一丝一毫。
  里边床上轻轻响动,大概是婉小姐翻个身,听得她自言自语道:“怪道今天嫂嫂的话里有话,我一定要当面问他个明明白白……”
  这以后,万籁无声,只有墙脚那匹蚯蚓忽然又悲壮地长吟起来了。①
……………………
  ①本章内说到蚯蚓的长鸣。这是江浙一带老百姓指夏末秋初来自墙脚或石阶下面的一种虫鸣的声音。曾有一位生物学家告诉我:蚯蚓没有发声器官,是不能鸣的。通常所谓蚯蚓的鸣声,大概是另一种虫的鸣声。这里仍写作蚯蚓,是依照老百姓的习惯的说法,因为小说到底不是生物学教科书,稍稍不科学些,是可以容许的。
  1958。4。作者补注。
  五
  那天在雅集园茶社,梁子安是猜错了;那时门外倒还没有赵家的“探子”。但是黄昏以前,赵府上那位“哈将军”徐士秀到底在半开门的四宝家里又遇到了宋少荣,无意之中,探得了他认为很有意思的消息。
  徐士秀的眼珠骨溜溜转着,心里便有了个主意。他本待打完八圈牌再走,可是第四圈最后一副是他的庄,吃了个大亏,弄得他那羞涩“阮囊”一扫而光。正在进退两难,恰好朱行健老先生的义子朱竞新,白祫翩跹,摇着一把名人书画的七骨大折扇,于于然来了。趁这机会,徐士秀赶快“让贤”,一溜烟跑出了四宝的家。
  他怀着极大希望,理直气壮,直奔里仁坊。宋少荣说的什么朱老先生不赞成将善堂积存移作别用,他倒不感兴趣,而且也像四圈牌头几副赢来的钱一样,早已还给宋少荣了;可是他知道赵守义这次发愿要赶办的十多年来第一回的征信录,实在还没动手。“现在那书呆子朱老头儿说要清查帐目,这一炮从里边打出来,难道还不凶?”他心里盘算着:“趁早给守翁报个信,且不说区区徐士秀毕竟强过哼将军,也见得我们到底是正正经经的至亲,痛痒相关。”
  想的太得意了,徐士秀一口气已经走到里仁坊尽头,还亏那耶稣教堂附设的女学校当当的钟声提醒了他。赶快踅回,不多几步,远远便看见赵府大门边那家纸扎铺前面,围着四五个人。徐士秀把脚步放慢,斯斯文文踱过去,先听得鲍德新的狗哭似的干笑声。他感到几分不自在,斯文的步子又改为蹑足而行,这时候,又听得贾长庆吵架似的高声嚷道:“德新,你真是过虑;地皮呢,回头可以再买呵!”那鲍德新又立刻反驳:“哈哈,你是只知其一,未知其二。你说,咱们先买地,后盖房呢,还是先盖了房子后买地?现在房子先送了去,地皮还没着落,难道这就老停在云端里?”
  徐士秀听着不懂,悄悄踅上前去一看,原来这几位大老官正在赏鉴那纸扎铺新糊成的三楼三底外带后花园的一座大冥屋。赵守义只穿家常短衣,站在自家大门口,显然是送客出来的。他们都没瞧见徐士秀,而鲍德新那番话正引起了众位的哈哈大笑。胡月亭冷冷的声调继笑声而作:“鲍兄说的也对。只是鲍兄怕也未必知道阴间买卖地皮是否也跟我们阳间一样常有纠纷的罢?要是也有,还得办好红契,和冥屋一同送去。然而,红契总得由主管衙门发给;县知事是阳间的官,恐怕他那颗官印也未见得中用罢?”
  这可把鲍贾二位都问住了。赵守义只是微笑点头,似乎还没到他出来一言为定的时候。徐士秀毕竟是聪明人,此时便也明白各位所争何事,灵机一动,得了个主意,便不慌不忙,闪身出来,向众位作了个公揖,笑吟吟说道:“晚生有个愚见,何不借重城隍老爷那颗宝印呢?”
  别人还没开口,不料那樊雄飞就哼了一声道:“不行,不行。城隍庙的阿七,出名是个酒糊涂,三杯黄汤下了肚子,青红皂白就搅不清楚。要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跟中元节送符一样,两毛钱是一张,一块钱也是一张,将来弄得空头地契满天飞,阎王驾前打起地皮官司来,那不是大大的笑话?”
  这一顿抢白,倒弄得徐士秀不好意思。正想哈哈一笑开头,回敬几句,那边的贾长庆早已扯直嗓子叫道:“有了,有了;诸公请听我的办法:不如由善堂来办地契,咨请都城隍盖个印,岂不甚妙?”
  赵守义点头微笑道:“长翁此说,倒也有理。”
  然而鲍德新偏偏要挑剔。他目视赵老头,干笑道:“使不得。目今善堂正为众矢之的,正该避过这一阵风头再说。现有敦风化俗会在这里,何不竟由教化会拟定规章,发兑红契,反正关帝爷又是本会名誉会长,竟连咨请都城隍加用宝箓这这一层也可免了,这才是一举两得!”
  众位听了,未及答言,胡月亭先冷冷地一笑道:“好呵!而且也简便。鲍德翁大可一手包办。你是敦化会的会长,又是关夫子的寄名儿子,老鲍,你自然是当仁不让了。”
  众位都会意地笑了起来,可是赵守义蓦地正容说道:“提到敦化会,我可想起一件事来。诸公何不再进去坐一会儿,大家谈谈。”
  大家欣然依命。摸黑走过那个青苔满地几乎要滑倒人的大天井,到了大厅前,诸公这才礼貌彬然的谦让起来。末了还是赵守义说“那么,我引路罢”,就首先进厅,立即拉长了调子,叫老妈子倒茶。
  胡月亭昂然上坐,自然动手拿过水烟袋来,一面抽,一面就问道:“守翁有什么赐教?”
  赵守义想了想,便说道:“这话,该有半个月光景了罢,孝廉公从省里来信,说起近来有一个叫做什么陈毒蝎的,专一诽谤圣人,鼓吹邪说,竟比前清末年的康梁还要可恨可怕。咳,孝廉公问我,县里有没有那姓陈的党徒?”赵守义略一顿,便哑然失笑,又说道,“诸公都明白,兄弟老迈了,有些事竟也照顾不那么周到,全仗诸公襄赞。”
  诸公不约而同叫道,“那是守翁过谦。”但这一声过后,便又满厅寂然。赵守义干咳了一声,眼看着胡月亭,不料那樊雄飞却冒冒失失开口道:“跟警察局长说一声,不就得了么?”
  胡月亭哑然笑道:“恐怕那姓陈的党徒,倒还不是什么偷鸡摸狗那一流罢。”
  “可不是!”赵守义肃然动容又说,“孝廉公信上说比康梁还可怕,想来又是闹什么变法的!月翁,你说对不对?”
  原来诸公之中,胡月亭总算是前清的一名秀才,而且朱行健他们闹“维新”的时候,他也已经“出山”,所以还约略懂得“康梁”是什么;月亭而外,就数鲍德新这位前清的监生是斯文一脉,无奈他又是关夫子的寄名儿子,古理古气,简直不知有唐宋,更何论近在目前的戊戌?当下这两位一听问题太深奥,又在哼哈二将这两个小辈跟前,便不约而同持重起来。但是贾长庆却不耐烦了,他从赵守义的“变法”二字上忽然彻悟,便拍着手叫道:“有了,有了;人家孝廉公到底中过举,是天上星宿下凡,所以能够未卜先知,从省里就看到了县里……”
  “哦!”赵守义转过脸来急问,“长翁既这么说,必有所见?”“哪里,哪里,”贾长庆忽然客气起来,“也是凑巧。前几天,县里来了几个变把戏的,到兄弟那里打照呼,当时我就觉得其中两个,一男一女,倔头强脑,不大顺眼,如今想来,孝廉公那个话一定是应在这一伙变把的身上了。”
  一语未毕,胡月亭早已失声笑了起来。赵守义也觉得好笑,正待说明那“变法”不是“变把”,樊雄飞忽又不甘寂寞,挺身说道:“怎么?刚才我说得报告警察,一点也不错的!不单是那一伙变把戏的,城隍庙前那个活神仙相面的,大剌剌地,我瞧着也不顺眼。”
  “嗯,哎,”赵守义苦笑着。一看扯得太野了,待要当面驳斥,又怕贾长庆脸上下不去,他便改口道:“诸公,且喝茶罢。”话刚出口,这才觉得茶还没来,同时却又听得诟谇之声隐隐在楼上爆发。他心里有点不定,但仍然拉长调子,又一次唤“黄妈——倒茶来——”。这当儿,胡月亭自谓义不容辞,就淡然一笑道:“长庆兄,那个陈什么的,恐怕还是读书人呢,说不定也是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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