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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无痕-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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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混浊分子”),他之所以从来没后侮过自己的选择,就是因为他的这份清醒。他清醒地被一种“光荣感”
  和“责任感”激动着。在这一点上,他知道自己是“超乎寻常”的,是超越了无数同龄人的。因为不少的同龄人讨厌谈论“责任”。而他却撕心裂肺地想为“当下”服务,为“当下”
  “站岗”。说他“媚俗”也罢,说他“胸无大志”也罢,他觉得中国的文明升华,必然也只有从“当下”的努力开始。为“当下”服务,不完全等同于为“当权者”服务。“当下”的真正含义是“当前正活着的人民”。当权者能为人民着想,真正办一点“人事”,他们就是人民的一分子,服务于他们也是应该的。反之,他们就自动地站到了人民的对立面去了。不仅谈不上服务于他们,还要用法律来制裁他们。为当下服务,为当下站岗,舍此,还有什么更紧迫的事吗?舍此,还会有什么值得炫耀的未来可说吗?但他却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妹妹。
  啊……当下啊……
  ……方雨林的车很快开到了省纪委办公楼门前。冯祥龙到省纪委来“自首”,省纪委的同志立即通知了专案组。所以,方雨林是知道他此刻在哪个房间里待着。他大步走去,用力推开那间办公室的门。果不其然,冯祥龙在里头坐着。省纪委的两个干部还“陪同”着。方雨林掏出专案组的特别出入证,在他们面前扬了一下:“我是专案组的。”一个干部立即问:“来接冯祥龙?”方雨林答道:“是的。”另一个干部再问:“你带手续了吗?”方雨林再次把那张特别出入证向他们扬了一下,拉起冯祥龙就往外走。那两个干部忙阻拦:“喂,你这怎么是带人的手续?你别走!”但方雨林推着冯祥龙已经过了不远处的电梯了。
  省纪委是个老楼,不知为什么,水泥地上总是湿漉漉的。
  但它那部电梯却是新装备的西门子产品。电梯门悄然无声地关上后,冯祥龙骇异地看了看方雨林,刚要问你是什么人(冯祥龙没见过方雨林)时,方雨林拿出了手铐。冯祥龙立即反抗:“你想干什么?我是省杰出的中青年企业家。我到省纪委来,是协助你们搞清问题的!”方雨林铁青着脸,一声不吭,两下子就把他逼到冰凉的不锈钢壁上,然后一下把他铐了起来。
  出了省纪委办公大楼,太阳高照。这里不少人是认得冯祥龙的。许多人昨晚还在电视里看到冯祥龙,所以当方雨林押着冯祥龙走出大楼时,不少人都极意外极惊讶地驻足打量他俩。
  这时,郭强和马凤山的车也赶到了。他们刚停车,便看到方雨林押着冯祥龙上了那辆警车。郭强忙冲过去大叫:“雨林,你给我站住卜‘但是,方雨林仿佛没听见似的,开起车,飞快地出了省纪委大门。
  冯祥龙这时凭着第六感觉,猜出,对手正是方雨林。但他还不敢确定,便说:“嗨,哥们儿,有话好好说,有事也好商量。这是干什么呢?”
  方雨林一下掏出枪指住他,冷冷地说了句:“你给我放老实点儿。”
  冯祥龙说:“嗨,朋友,你就是方雨林吧?招工的时候,是我发了话,才给你妹妹一个位置……”
  方雨林见这个“无赖”居然还要在他跟前“表功”,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便一下用枪戳住他的腮帮:“你再说一句,我就在车里崩了你!”
  方雨林这一下戳得也够狠的,冯祥龙的腮帮子上立马火辣辣地疼起来。他哆嗦着,叫道:“哥们儿……哥们儿……”
  车开到郊外的一块野地里才停下。冯祥龙挣扎着向窗外张望了一下,不无惊慌地问:“哥们儿,想干吗?”
  方雨林挥了挥手枪,喝斥道:“下车。”
  冯祥龙挺直了身子,躺到车上耍赖,叫道:“方大队长,我也当过兵……”
  方雨林用力踢了他一脚:“你他妈的给我下车!”
  冯祥龙连滚带爬地下了车,越发惊慌:“方大队长,你可别乱来。你前程远大……”
  方雨林用力搡了他一把,命令道:“往前走!”
  也许是这一把用力过大,也许是到这时候冯祥龙的腿肚子已经发软,也许根本就是冯祥龙在耍赖,他一下摔倒在雪坑里。
  “起来!”
  冯祥龙躺在雪坑里再告不肯起来了,“哇哇”地叫喊着,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前挪动,搞得浑身上下都是泥浆雪水。
  方雨林骂了两声:“你这个人渣、败类……你还有脸跟我说你当过兵……给我起来!”说着“咋”地一声把子弹拉上了膛。当过兵的冯祥龙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赶紧挣扎着从泥和雪的大坑里爬起。
  这时,郭强和马凤山两辆车相继赶到。郭强跳下车,快步地向这边跑着叫着:“雨林,你冷静一点!”马凤山也大声喝斥:“方雨林,听话!‘”冯祥龙更是像遇到救星似的大叫:“马副局长,他子弹已经上了膛啊!上……上了膛……”
  马凤山知道,这时候冯祥龙越是喊叫,越会激起方雨林的暴怒,起到火上浇油的作用。于是他瞪大眼睛,对冯祥龙怒斥道:“你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冯祥龙一下呆住了。
  这时马凤山才转过身来,用非常平静的语调对方雨林说道:“雨林,你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你先把枪放下……”
  方雨林只是怔怔地看着马凤山和郭强,好像完全不认识他俩似的,一只手握着枪,还死死地指着冯祥龙。郭强想上前去劝慰。马凤山忙对他做了个手势,让他不要冒这个险。也许只要有一点半点的闪失,一秒半秒的失控,方雨林扣一下扳机,后果就难以设想。作为一个老公安,马凤山太喜欢这个年轻人了。不仅仅是为了公安事业的未来,不仅仅是为了本局的工作,不,即便是什么也不为,他也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有本事读完大学,还能用全部的情感来为某种事业献身的年轻人。这年月,想干好什么事都难。难不就难在缺少一点献身精神吗?
  一种不顾一切的献身精神!当人们开始嘲笑这种精神,怀疑它的正当性和必要性,并从自己的日常生活中排斥这种精神,弱化这种精神时,能说这是个正在走向强大的民族?正在走向强大的时代?富而不强的悲哀是可能再度发生的,而最终失去的就不仅仅是可能有的富裕和自尊……
  风潇潇地刮来,马凤山不说话了。他张开双手,挡着郭强,也不让他做任何举动。这关键时刻,他相信方雨林的理智,相信方雨林的心胸,相信方雨林这几年在这支队伍中得到的应有的锻炼所积淀下的那种自制能力和“大局观”,相信他对未来的憧憬能最终战胜当下这一时的迷茫和冲动。他能控制住自己,不会因为一秒半秒内的盲目而失去一生奋斗的主动权……
  5秒……10秒……20秒……50秒……
  方雨林举枪的手终于垂落了下来。郭强冲过去,狠狠地踢了冯祥龙一脚,然后又把他像拖死狗似的拽上了自己那辆车。
  马凤山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慢慢地走上前来,安慰似的拍拍方雨林的肩膀。眼泪“哗”地一下从方雨林眼眶里涌出。
  他冲着广阔无垠的雪野跑去,跑上高坡,掏出手枪连连向着天空开了五六枪……
  六十三
  方雨珠的追悼会是方雨林大队里的那些同志一起帮着操办的。公墓在市郊。追悼会开得简单而隆重。开完时,已是傍晚时分。来参加追悼会的朋友们同事们大都走了,只剩下刑侦支队的一些同志和方雨珠生前的几个小姐妹围绕在方雨林身旁。
  郭强低声对方雨林说:“走吧。”
  方雨林说:“你们把我爸先带回去,我想在这儿再坐一会儿。”
  郭强说:“你这样,你爸就更难过了……”
  这时,方父走过来,反而劝说郭强等:“不要勉强雨林,他想坐一会儿,就让他坐一会儿吧。”郭强无奈,便和那几个女工一起搀扶着方父,先上车走了。
  方雨林怔怔地凝视着骨灰盒上方雨珠的照片。他问:“这就是一种结束?”风不作回答。冰冷的暮色也不作回答。泪水慢慢地又涌了出来。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方雨林一怔,忙擦去泪水,转过头去。
  不远处站着丁洁。
  不知为什么,泪水一下子又从他眼眶里涌出。
  丁洁慢慢地走了过来。她没参加刚才的追悼会。显然是刚赶来。一停车,都没顾得上熄火,就走来了。
  丁洁惶惶地:“对不起!我刚知道。”
  方雨林:“……”
  丁洁把带来的一束白色的鲜花轻轻地放在方雨珠的骨灰盒前,双手合十,默祷了一会儿。默祷时,泪水完全失控地流满了整个脸庞。开始她还咬着嘴唇,想克制住自己,不一会儿,便忍不住地哭出了声。越哭越伤心,她终于捂住脸大哭起来。
  “我送你回去。”等稍稍平静下来,丁洁对方雨林说道。
  方雨林说:“不用……一会儿,大队里的车就来了。”丁洁说:“还是坐我的车走吧。”方雨林说:“谢谢了!”丁洁又默默地等了一会儿,见方雨林还是执意不肯上自己的车,她只得走了。但她没把车开多远,只走出二十来米,又掉转头开了回来。
  方雨林抬起头,对她说:“你走吧。”
  丁洁说:“我等你。”
  方雨林说:“求你了,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丁洁眼圈又红了。她再次发动着车,向前开去。开出大约三四十米,她把车停在了路旁。这时,天已经很黑了。丁洁独自坐在车里,捂着脸,默默地,默默地哭泣着……哭泣着……
  一阵狂风袭来,旷野里卷起一片雪粉,跟随着狂风,呼啸着向远处闪烁着星星点点灯火的居民点扑去。而上下左右的天色,终于完全黑了下来……
  3天后,市局金局长、马副局长带着郭强和方雨林到顾副书记处汇报“12。18”大案的进展情况,主要的目的还是想请省反腐领导小组向有关部门打招呼,在近期内能禁止周密出国,最好也不让他去国内其他地方出差。
  “这件事还有点麻烦。你们自己觉得就凭你们谈的这点情况,省反腐领导小组就能向有关方面下达禁止周密出国这个令?”顾副书记审视着在座的几位问。
  “我们自己也觉得理由不是十分充分。”金局长答道。
  顾副书记笑了笑:“不是十分充分。换句话,你们还认为是比较充分,对不?充分在什么地方?你们现在掌握了哪一件证据可以说明周密直接参与或制造了这起谋杀案?”他环视了在场的各位。各位都沉默。“没有啊!”顾到书记自问自答道。“一个都没有啊!周密主管我们这个省会城市的工交财贸。他主管的这一摊,每年产生的国民生产总值占我们全省的国民生产总值的15%。15%,是一个什么概念,明白吗?而它产生的利税是我们全省利税总额的26%。没有他这一块利税,我们这些在省里当头头的上北京去开会说话就直不起腰杆子。这表明什么,明白吗?”
  这时,秘书匆匆走了进来,稍稍地等了一会儿,对顾副书记指指墙上的石英钟,好像是在告诉顾副书记,如果再不结束这个谈话,就赶不上下一个日程安排了。
  顾副书记对秘书说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让那帮人再等一会儿。”说着就站了起来说道:“就这样吧。那边还有一大椎人等着我哩。我让省反腐领导小组再研究一下你们这个问题,然后给你们一个正式答复。”
  答复是过了三十多个小时才下来的。当时,方雨林裹着棉被坐在自然博物馆二楼那个小房间的地铺上,怔怔地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放大了的黑白照片。郭强打来电话,告诉他,答复下来了。
  方雨林没做声。自方雨珠出事后,他真的好像换了个人似的,能几天不说一句话。
  “……喂,你咋不问问他们是怎么答复的?”
  “问啥?周密还将按原定时间出国。”方雨林答道。
  “是这样。”
  “很正常。有人盼着周密走,甚至希望他叛逃、能死在国外更好。这样,就会把他们之间所有的秘密都一笔勾销了。你怎么不说话?”
  郭强在电话里说:“你让我吃惊!”
  方雨林平静地问:“我让你吃什么惊?”
  郭强说:“我们以为你听到这个消息会跳起来大发雷霆,完全没想到,你会那么平静……”
  “你们?还有谁?”
  “猜猜。”
  这时,方雨林觉得这声音不对头,不仅从耳机里传出,还从一个很近的地方传出。方雨林疑惑地四下打量,最后确认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他立即跑过去一下打开门。
  果然是这样,门外,郭强拿着手机正在说话。跟他一起来的还有马副局长。他们一直担心方雨林的情绪,今天约好一起来看他。
  “阎文华近来怎么样?”默坐了一会儿,方雨林问。
  “还是一个死猪不怕烫。你这边的冯祥龙呢?”郭强问。
  “也一样,一无所获。这家伙倒是肯说,而且还说个不停,但全在给自己评功摆好,只要一接触到实质问题就瞎火了。”方雨林说。
  “周密后天上午8点20分的飞机去香港。转道香港,直飞罗马。”过了一会儿,马副局长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
  “这么说来,来凤山庄谋杀案自动结束。”方雨林不无悲哀地说道。
  “也许吧……”马副局长又轻轻地叹了口气道。
  于是,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马副局长苦笑了笑,说道:“就这样让他走了?两位大侠,快出招啊!此刻不出招,更待何时?”
  又沉默了一会儿。方雨林问:“他后天啥时候的飞机?”
  “后天上午8点20分。”马副局长说道。方雨林看看手表,心里计算了一下:“还有32个小时。”尔后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说道:“这两天,我把案子又在脑子里整个过了一遍,也想到有人会让周密出国。只是没想到会让他走得那么快。我想了个招,你们听听,看看管用不管用……”
  马副局长说:“你说。”
  “我想,在阎文华和冯祥龙这两个突破口中间,更容易突破的应该是冯祥龙……”
  “为什么?”郭强问。
  方雨林分析道:“冯祥龙的社会关系多,可以从他那些众多而又复杂的社会关系中找到一两个比较薄弱的环节突破。”
  马副局长笑道:“又是你那套‘曲线破案’理论,采取先扫外围的打法来突破冯祥龙。”
  方雨林点点头:“是的,从外围找突破口。应该迅速果断地对冯祥龙身边的几个骨干分子实行隔离突审。尤其是原九天集团公司本部的出纳员、冯祥龙的情妇兼私人财务总管杜海霞,应列为重点中的重点突审对象。直觉告诉我,冯祥龙这个案子的突破口可能就在这个女人身上。还有一点,我也挺担心的……”说到这里,他突然不说了。
  马副局长催促道:“担心啥?”
  方雨林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从决定对冯祥龙实行‘两规’,到派人去具体执行‘两规’,整整拖延了十六七个小时,差一点让冯祥龙跑了。是谁故意拖延不办?谁走漏了风声?这一定得查清了。冯祥龙这小子神通广大,在我们内部有他的耳目。不把内部搞干净了,这个案子没法整。”
  这时,马副局长的手机响了。
  马副局长接完电话,神情颇有些不安地说:“顾三军跑了。”
  郭强问:“怎么发现他跑了?”
  马副局长说:“刚才联合专案组的同志到他公司去找他。
  他公司的人说,他已经有两天没在公司露面了。专案组的人赶到他家,他家的小保姆说,顾三军两天前就走了。“
  “去哪了?”方雨林问。
  马副局长说:“小保姆说不清。一会儿说去广州;一会儿说去深圳;一会儿还说去泰国。再问,就哭鼻子。”
  方雨林站了起来,坚决地说:“赶紧派人去拘传那个杜海霞!”
  六十四
  北华宾馆副楼虽然只有五层,但是有三面墙都是用茶色玻璃装满起来的,比起16层的主楼,它更显出一种雍容华贵的神态,仿佛漫步在古老庄园里那碎石砌就的甬道上的一个当家少妇,充满着悠游的自信和沉稳的矜持。杜海霞知道,自己最后的日子临头了。给她这个征兆的是,刚才顾三军打电话给她,他把宾馆都托付给了她;只说他在外头要“过一段”,但不肯说明这“一段”时间可能会有多长,他何时能回来重新担负起“宾馆经理”的责任。“总有人跟我们过不去……要跟我们搞资源再分配呀……”电话里他显得异常的沮丧,一点都不肯透露他现在到底在哪儿藏身。“他们或许还会从你身上打点儿主意的。老冯那儿,还要你多替他担待着点。”他突然挺动感情地说了这么一句,尔后不等杜海霞再追问,就挂断了电话。
  不知为什么,杜海霞从认识这位“大公子”的那一天起,就挺可怜他的。她也曾像社会上大多数人一样,怀着一种特别忌讳、特别戒备的心态去对待这位拥有“衙内”身份的同龄人。他的确有一些“衙内”习气。典型的就是好色。但据冯祥龙说,实际情况并不能全怪他。“现在真有那么一类的女孩儿,特别‘贱’,就为一点蝇头小利,上赶着要跟他上床,满不凛,还以此为荣。”以后有了一点交往——交往之初,他也曾把她当成那一类女孩儿似的试探过,想跟她随便玩儿那么一两把。杜海霞按冯祥龙教给的方法和自己多年的经验,给他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后,他倒也不再对她死缠烂搅,有时“海妹子”、“海妹子”地浑叫几声,却再也不动手动脚了。往深处一接触,她才得知,在较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生活也是挺“禁锢”的。顾副书记当县委书记那会儿,他大概是在读小学。据说,顾副书记对他的管教也是相当严厉的,反复向他强调不能给“党和人民”丢脸。县城里的孩子早不穿带补钉的衣服了,我们的这位“三军同学”实实在在地还带着“补钉”过了两三年。父亲甚至都不许他跟同学争论——因为他必须要处处表现得十分谦虚。正因为这样,他得下了口吃的毛病:许多次想说,话都到了嘴边,又必须“这……这……这……地往下咽。许多次想说三句,但吞吞吐吐地最后只说出一句来。许多次想说出自己对问题的结论,但一想到父亲的教导,明确的思想就变成了哼哼哈哈的呻吟。15岁以前,他没有埋怨过。他觉得自己应该如此。他活得拘谨、低调。有两次同学们选他当中队长,他父亲一个电话打到学校,说,不要因为是我的儿子就让他当”干部“。那一晚上,他实实在在地哭了许久许久……但父亲执意在他身边修筑的”堤坝“又怎么能挡得住一个以一社会”的形式和声势席卷而来的一浪潮“呢?况且,父亲的这”堤坝“究竟有多少合理性、坚固性,尚有很大的探讨余地。16岁那年,这建筑在沙基上的”堤坝“终于在一个很偶然的夜晚,开始决口……
  事情其实很简单:当时,他正准备随已定下要调任某地区地委书记的父亲离开这个县。因为快要走了,几个平目跟他比较要好的同学(请注意,他一生没有特别要好特别铁的朋友)
  邀请他去他们家玩玩。这几个同学家都在县城外的乡村。报告父亲后,父亲细问了这几个同学的情况,得知这几个同学无论在学业上,还是在共青团支部内担任的职务,都要比他好比他高。想到能“让他深入乡里去看看,也许对他思想的成熟品格的锻炼有好处”,便批准了此次行动。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走得那么“远”。过去父亲都不准他“乱说乱动”,只怕他给他捅“娄子”。要到乡里农家去住,三军心里自然是忐忑的。
  但那一晚上和第二天所发生的事情却完全“深刻”地“教育”
  了他。他才真正懂得,自己真正的价值,自己真正的身份,并非体现在自己的“家”里,而是体现在“社会”上。他才体会到,做某某某的儿子,有时是非常卑屈的,但有时也可以是非常非常“高傲”的。而那一晚上,他真正体会到了他这某某某的儿子的“高傲”和“高贵”之处。当“某某某的儿子到了我们村啦”这消息传开去以后,村支书立即来了,乡长也从五里外赶来了。当时他正在一位同学家的炕上喝高粱渣子粥。村支书和乡长的突然出现,把那位同学的父母吓了一大跳。乡长忙着要给三军安排住处,三军坚持要住在同学家。乡长显得非常“生气”,后来派人从乡招待所抱来了两床崭新的被褥,送来了一整套清洁卫生的洗漱用品,一再叮嘱,明天不能走,一定到乡里去玩玩,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第二天,中午饭是村里安排的,晚上乡长安排吃“便饭”,又看乡里的二人转剧团演出。吃饭,他坐贵宾席;看戏,他坐第三排正中间。而他那几个同学,即便在他的一再坚持下,也只能叨陪末座。到了看戏时,却只能远远地站在后头张望了。对于此情此景,他心里极度不安。要知道,这几位同学,在学校里都是他崇拜的对象。他们虽然是农民的儿子,但在班里是班长,是团支书,是全校的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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