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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机密-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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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次小六子走后,王师傅既有点兴奋难耐,又有点惴惴不安,而且这种喜忧参半的心情,随着小六子的长大日渐加剧了。
  自从于主任宣布了“四项纪律”以后,断断续续的,小六子梦见了内蒙古的地震,梦见了大西南的卫星发射,梦见了新疆的核武器爆炸,梦见了长江的洪水和东南沿海的台风……但是,王师傅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了。
  在王师傅眼里,小六子原来的梦就是一条笔直的康庄大道,路面平坦,方向正确,但是,现在这条路却慢慢地劈叉儿了。这一年来,小六子好几回梦见大海上面飘白云、蓝天下面开鲜花什么的。更过分的是,他还好几次稀里糊涂地梦见大灰狼小绵羊什么的——这都怪商老师讲的那个破故事。王师傅发现小六子做梦的质量越来越不稳定了,一会儿半成品,一会儿甚至就是次品。好在主流还说的过去——瑕不掩瑜吧,尤其是在海城地震的前一天,小六子一举梦见了好多好多的房子倒塌了,地上流着很多很多的鲜血……果然,第二天就是海城地震了。
  大海和大灰狼是有负领导关怀与厚爱的,蓝天和小绵羊是换不来布票肉票鸡蛋白糖什么的。所以,王师傅在一片比较莺歌燕舞的大好形势下,早已忧心忡忡甚至如焚了,而且元旦刚过,王师傅的这种担忧便成为了现实。
  那是星期一的晚上,街口突然停了一辆北京吉普,车上坐着两个军人,也不说话,只是严肃地坐着。一看车牌子,于主任和王师傅都知道这是接送小六子的车辆,所以这台不期而至的吉普车让他们一下子手足无措了。
  将军儿啦,将军儿啦!王师傅心里叫苦不迭。
  几年的接触,于主任已经跟李秘书积累了相当的阶级情谊。他转弯抹角地打探李秘书,首长为什么要派车值班呢?有什么新动向吗?
  李秘书透漏说,首长去北京开了一天会,回来后,就布置这个任务了。
  一月的渤海,北风呼啸,天寒地冻。从星期一开始,每到晚上,这台吉普车总要停在向阳街的街口。于主任知道主要矛盾在哪里,于是他亲自带领区街两级班子,给王师傅家送去了一个猪头、一床新棉被和两麻袋上好的大烟煤。于主任叮嘱王师傅,晚上让小六子烫烫脚,睡前别喝水以免半夜解手,火炕不能太热以免感冒……于主任毕竟是干部,看着猴急猴急的王师傅,他郑重叮嘱道,要学会外松内紧,不能给孩子太多压力,欲速则不达啊!
  抓住了主要矛盾,也不忘次要矛盾。于主任安排小刘每天晚上给车上的战士送去暖水袋,而且每两个小时去换一次热水。
  本来,于主任提升后,按照自己的级别,完全可以调换一处宽敞的房子。但是,因为小六子,为了工作方便,于主任依旧坚守在向阳街挤挤巴巴的破房子里。这几天,于主任一只眼盯着小六子的动静,一只眼更加密切地关注着国家大事:《人民日报》发表毛泽东在1965年的两首诗词《水调歌。重上井冈山》、《念奴娇。鸟儿问答》,焦作至枝城铁路建成通车,两报一刊发表元旦社论《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山东胜利油田化工总厂炼油厂建成投产,故事片《决裂》上演,六名被释人员获准返回台湾,《人民文学》和《诗刊》重新出版……于主任恨不得把《人民日报》的每一个字都翻过来看看。
  他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大事,使得徐主任派车过来值班呢。
  自从北京吉普值班之后,于主任晚上也睡不着觉了。深夜,于主任烦乱地翻弄着像文件一样的报纸和像报纸一样的文件,昏昏沉沉地分析国内外局势。他把半导体捧在手里,不断地调拨着频道。一直到天色大亮,吉普车撤走了,于主任才敢放心地迷糊一会儿。
  突然,一种奇特的音乐把他惊醒了,半导体里突然传来了哀乐声……于主任一下子傻住了——敬爱的周总理与世长辞了!
  于主任一看日历:星期四——1976年1月8日。
  怎么小六子一点预兆也没有呢?!
  第十一章
  虽然有于副主任宣布的“四项纪律”,但是王师傅毕竟是小六子的父亲,他能够在日常举止的蛛丝马迹里琢磨和提炼出门道儿来。什么台风地震啦,什么卫星核爆啊,王师傅知道这些都不是首长最希望听到的事情——更不用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大灰狼小绵羊什么的了……红色的电话机摆放在矮柜上面,已经很久没有动用了。这部给王家带来荣耀和自豪的电话,现在却秤砣一样压在王师傅心里。王师傅掐算过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已经有十个月零十四天没有梦见伟大领袖了——这有点不像话了嘛。
  王师傅又上火了,像前些年一样,又是头疼又是长针眼又是扁桃体发炎又是烂嘴角又是痔疮发作……不仅如此,这回眼睛竟然有点花了,而且经常耳鸣,就像有一只蚊子驻扎在耳朵里一样。
  这天半夜,万籁俱寂,向阳街的人民在正常的睡眠里等待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黎明。就在这时,酣睡中的小六子猛然“哇”地大哭起来。
  九月,秋夜寂静而又清冷,小六子的哭声就像一根铁钉子划过玻璃,尖锐而又锋利。邻邻居居们很快就判断出这是王师傅家里的哭声,而且是小六子的哭声。这哭声就像一根“哧哧”燃烧的引信,谁也不知道它能引爆什么炸药……人们不由得支棱起耳朵,揪心地琢磨着炸弹的内容。
  “哭什么?”王师傅闭着眼睛,问,“吓成这个样子?”
  “做了。”小六子在哭泣的间隙,吭哧了一句。
  “什么样的?”王师傅抬起身子,问,“大的吗?”
  “我能说吗?”小六子还没睁开眼,拖着哭腔嘟囔着,“不是有纪律吗……是个大的。”
  王师傅一下子从床上弹了出来,这是他盼望许久的喜讯啊。他一把抓过电话,嘴唇贴着话筒,几乎是大声吼道:“快来车吧……是毛主席的梦哪!”
  小六子似乎还没有从梦里醒来,脸色蜡黄,浑身软拉吧唧的。哭声就是命令,小刘叔叔冲了进来,看见小六子不住地哆嗦,从身上脱下外衣,披在小六子身上,然后背起小六子就冲出家门来到街口……很快,小六子被拉到南湖大院,被带到了同样睡眼惺忪的徐主任面前。
  徐主任把早已准备好的一杯热腾腾的红糖水,吹了吹拂动的热气,递给小六子。
  喝下一口温热的糖水,一股甜蜜而温暖的感觉弥漫起来,小六子肿眼泡儿后面的眼睛也温润起来,脸蛋上也泛起了一层红晕。
  “梦见天安门广场了,雄伟的天安门广场。”小六子大声汇报道,鼻子还有点睧睧,“毛主席正在开大会,人山人海的……开着开着,毛主席累了,就坐下来休息。”
  徐主任脸上喜忧参半,专注地看着小六子。
  “休息一会儿,就睡着了……睡觉的时候还打呼噜呢。”小六子歪着头回忆。徐主任和于主任一起重重地点下头。
  “老人家辛苦了。”徐主任低声自语。
  “但是,毛主席的呼噜声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六子的声音一下子低了。
  “怎么回事呢?”徐主任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他……他突然不喘气啦!”小六子陡然提高了声音,惊恐地说,随即眼眶里跳出一颗清亮晶莹的硕大泪珠。泪珠顺着小六子柔软的脸蛋一个起伏,“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房间里一片肃穆和沉寂。小六子“嘶”地抽泣了一下,显得格外响亮。
  “住口!”徐主任身子一绷,高声断喝,声音甚至有点变调,“你是一个反革命!”
  一个身影一晃,一个人忽然出现在小六子面前——小六子一看正是脸色铁青的于主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耳刮子已经准确地扇在小六子的脸上。
  小六子顿时放声大哭,同时眼泪跟着就涌了出来。
  泪眼朦胧中,又一个细细的身影闪现在眼前。小六子一看,脸色煞白的李秘书站在自己跟前。李秘书抡圆了胳膊,搂头盖脸地劈了小六子一个完整的耳光,然后戳着小六子,用尖细的嗓音叫道:“你就是一个反革命!”
  小六子听见自己的脸皮“啪”地爆出一声,短促而又响亮。开始,小六子还没有觉出疼,只是感到脸蛋痒痒的,用手一摸,竟然是鲜血——从左耳里淌出一缕黏稠的鲜血,而且汩汩不止……跟着,整个左边脸蛋骤然肿胀起来,包子一样肿了起来,一直疼到牙齿的根儿里面去了。这一巴掌竟然把小六子的哭声扇没了,但是眼泪却抑制不住地潺潺而下,就像一个关不住的小水龙头。小六子用地包天儿的下唇兜住嘴,就是不让哭声出来。
  “打倒现行反革命!”于主任突然振臂高呼,在静谧的夜里显得立场格外鲜明,紧接着,他又咬牙切齿地向徐主任表态,“这一次,我们一定要坚决镇压反革命分子王爱娇,彻底清算他的反革命罪行!”
  让小六子意想不到的场面出现了:于主任喊完口号,却没有人响应。徐主任没有表情地看着于主任,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着一把茶壶。过了一会儿,徐主任浓眉舒展,疲惫地站起身,一边捶捶腰,一边懒洋洋地说:“于志俭,你的表演该结束了吧。”
  “首长,我……我可是……”于主任脸上的血色“哗”地一下子没了。
  徐主任跟李秘书低语了一句,然后便朝门外走去。见此情景,于主任把求援的目光投向李秘书。李秘书马上板起脸,大声地重复着徐主任的话:“你的表演该结束啦!”
  “首长,我可是……可是在你的领导下工作的啊!”于主任一把拽住徐主任的衣襟,几乎喊了起来,话里已经裹上了哭腔。
  “我这是引蛇出洞!”徐主任转过高大的身躯,指点着于主任,用重如泰山的语气总结道,“今天,你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朝阳区革命委员会坐落在离小六子家不远的红旗大街,是一座五层高的红砖大楼,远近皆称之为大红楼。大红楼最为醒目的是它的门楼。门楼方正,有三五张乒乓球桌大小,高出地面一米多,正面可拾阶而上,左右有坡面车道,既可遮阳挡雨,又是天然的一个舞台。门楼的上面,一左一右支着两个灰色的高音大喇叭。大红楼的前面有一个小广场,既可集会,又能停车,于是区里的重大活动——群众大会、文艺演出和放映露天电影什么的,都在此地进行。
  大红楼就是朝阳区的政治、文化中心。就在小六子做梦的第二天,朝阳区革命委员会在大红楼门前举行群众集会。门前挂着一道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写着“于志俭反革命集团批斗大会”,而且“于志俭”的名字上面,还打了一个酣畅淋漓的红叉。
  小六子站在门楼里,左边脸蛋肿胀着,像馒头一样暄乎乎的。大概考虑到小六子尚未成年,大会只派了一个民兵押着他。民兵面似铁板,高大魁梧,穿着蓝色工作服,左口袋上印着“抓革命促生产”,就像刚从宣传画里出来一样。
  从前,小六子经常扮演特务和坏人的角色,所以今天的场面对他来说并不是特别难过的事情。只是,在这么多的大人和小伙伴们面前当上坏人,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尤其是看到下面的脸都紧绷绷的,加上只有他一个人呆在门楼里,小六子不由得有点慌张,两条腿像面条一样地软塌塌的,有点站不稳……小六子一慌,就不住地抽鼻子。偏偏他的面前还搁着一个话筒,小六子抽鼻子的声音,一下子放大到整个广场,于是广场上传来了阵阵欢笑。
  主持批斗大会的竟然是小刘叔叔。今天,小刘叔叔特地扎了一根军用皮带。小刘叔叔腰细,皮带扎得又紧,于是整个人便束成一个精神抖擞的“8”字。小刘叔叔发现场面有点混乱,把话筒往上一提,大喝一声:“带上来!”于是,从楼里连推带搡地押上三个人。
  三个人都是“喷气式”,由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押着,按头提臂。三个人的头上都戴着锥形纸帽,脖子上晃荡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每个人的名字。由于名字是倒着写的,人又在低头认罪,所以三个人一上台,台下的人们齐刷刷地歪起头,像一群高低不平的问号……小刘叔叔每念一个名字,“喷气式”都要被抓着抬起脸来。
  第一个,是市里什么干部,大下巴,小六子一看,是送给自己六个荔枝的那个人,小刘叔叔说他是反革命分子于志俭的死党;第二个,是区里的什么干部,麻子脸,小六子一看,是送给自己三个花瓣玻璃球的那个人,小刘叔叔说他是反革命分子于志俭的同党;第三个,小六子不认识,但是小刘叔叔说他就是反革命集团的头子于志俭。
  这个叫作于志俭的人就站在小六子旁边,小六子看了一会儿,才突然发现这个人确实是大斌他爸,而且大斌他爸已经不像于主任啦。于主任的头发变戏法一样地没剩下几根了,头顶上打开的书本只剩下了零星的几页,肩头耷拉着,本来挺直的腰杆也一下子佝偻了,而且脸上还有几道墨迹,先前明亮的眼睛全部黯淡了,像一堆燃尽的煤灰。
  最后一个点到了是反动少年王爱娇。小六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因为广播喇叭的声音太大了,大得已经听不见内容了。但是旁边的民兵心明眼亮,一把抓住他的肩头,把他像小鸡一样一下子提溜起来了。小六子矮小,又轻快,民兵一提溜,身子便悬在了半空……小六子害怕了,两腿一扑腾,广场上便传来了广大群众快乐的笑声。
  开始轮番发言了,大喇叭震得耳朵生疼。明明都是跟报纸和广播上差不多的话,但是三个大人依然吓得颤颤巍巍浑身筛糠。倒是小六子,从台下的笑声里听出了跟街头玩耍游戏时差不多的声音,心里反倒轻快起来了。小六子个子矮,一偏头,正好看见低头认罪的于主任。于主任耷拉着脑袋,紧闭双眼,颧骨上还有一块发紫的血斑。小六子看着于主任的模样那么可怜,就探过头,小声说:“于叔叔,别生气啦,我做的梦都是真的……”
  于主任猛地睁开眼睛,“煤灰”里抖起了一丝光亮,他挣扎着抬起头,对背后的两个警察高声喊道:“听见没有啊,这个小东西还在进行反革命活动呐……”
  小刘叔叔振臂高呼:“于志俭不老实就让他灭亡!”
  于是,广场上的人群参差不齐地跟着呼喊。小六子再看于主任时,他的头被摁得更低了,已经看不到脸孔了,光秃秃的脑壳上,飘荡着几根无依无靠的白发。
  突然,发言停止了,小刘叔叔说上面有通知,要求全体干部和群众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重要广播。于是,就在大红楼门口,大喇叭“沙啦沙啦”地接通了广播电台,而且一开始响起来的竟然是沉重低回的另一种音乐——
  哀乐!?
  竟然是哀乐!!!
  一瞬间,会场上所有的人民全部凝固了。
  播音员用颤抖隐忍的声音播报着——
  我党我军我国各族人民的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名誉主席毛泽东同志,在患病后经过多方精心治疗,终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于1976年9月9日零时十分在北京逝世。
  ……
  先是一声轻微的哭泣,似针尖儿一样细小而又尖锐。只是这一声哭泣,分明是大坝决堤的蚁穴,刚才还是众志成城坚如磐石的长堤一下子轰然崩溃了。已经听不清广播里说什么了,广场上的所有人像爆炸一样突然哭喊起来了。老爷爷哭了,老奶奶也哭了,小孩子哭了,警察哭了,送荔枝的“大下巴”哭了,送玻璃球的“麻子脸”也哭了。“麻子脸”哭得像中风一样,浑身一抽一抽的,而且哭着哭着就坐到了地上,鼻涕满面,双手不断地拍打着胸前的牌子……
  小六子也流泪了。其实他昨天哭过了,但是今天看到这么多人一齐哭,自己的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但是,他既没有哭声,脸上也没有哭相,而且心里也不怎么疼痛,所以他才能在一片哭嚎里听到另一种声音。
  一个人在笑,发出“哧哧”的声音。先是低低地笑——那是一种在舌尖和牙齿间隙发出的尖细声音,后来开始哈哈大笑,透着阴森和怪异,在一片汹涌澎湃的哭嚎里逆水行舟。接着,这个人扑通一下跳下台阶,张开胳膊,从广场跑向红旗大街,跑着跑着还甩掉了一只鞋子,抓住一个人便大喊大叫道:“我们胜利啦!”
  这个人便是大斌他爸。
  当天中午,李秘书用徐主任专用的红旗轿车,把小六子接进了南湖大院。
  这是小六子第一次在白天,而且是从正门进入南湖大院。
  这当然是小六子来过无数次的南湖大院,只不过从前都是从侧门进来的,而且无论进出,都是在深夜或者凌晨,所以小六子根本没有可能细看周围的环境。但是这一次,小六子却是大白天进来的,而且是从正门进来的。
  大门像篮球场一样开阔。大门的两侧都有站岗的解放军战士。红旗轿车没有减速,战士却“啪”地一齐敬礼。进了大门,小六子发现大院里面像公园一样漂亮。这里到处都是绿色,树木比外面的又粗又高,外面看不到的各式各样的鲜花遍地开放,而且没人采摘。
  穿过无数的鲜花、绿地和大树,他们来到大院深处的一个小院。小院里有一座小洋楼,在树丛里露着尖顶。进入小院,小六子发现这里比大院更幽静了——树更高更粗,而且很多都是严肃的松树,散发着一股沉甸甸的气味。小院里的人更少,走路的时候都是轻手轻脚的,没有一点声音。
  徐爷爷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迎接小六子,表情依然比较严肃,但嘴角的“八”字微微翘着,眯缝的目光更加眯缝了。
  徐主任的办公室比教室还大,正中间,放着好大的一块红色地毯,靠窗的地方有一座巨大的写字台,写字台上摆放着一排电话,其中一部还是跟自己家一样的红色电话机呢。除了电话之外,写字台上便是文件,一筐一筐的文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头。所有的文件上,无一例外地印着“机密”或者“绝密”的红字。文件的旁边,还有一个粗大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削好的红蓝铅笔。在写字台的后面,是一面宽阔的大墙。墙上并排挂着两张大幅地图,一幅是中国地图,另一幅是世界地图。徐主任坐在两幅地图中间,既胸怀了祖国又放眼了世界。
  徐主任一扬手,李秘书就退下去了。小六子知道,李秘书就是徐主任的影子。因为徐主任比李秘书更加高大魁梧,所以李秘书还只是徐主任影子的一部分。刚才见到李秘书时,小六子就觉得身上有什么地方别扭,想了一会儿,才知道是耳朵——左边的耳朵有点疼。昨天,李秘书打了他一个耳光,一直到现在,耳朵还有点隐隐作痛,尤其是看见李秘书,耳朵就一跳一跳地格外疼。
  徐主任穿着一件普通的白短袖衬衣,腿上是一条绿色的肥大军裤,脚上是一双老人常穿的黑色圆口布鞋。短短一天的时间,小六子突然觉得徐主任好像老了许多,走路不像先前那样大步流星了,坐下来还“呼哧呼哧”地直喘,很累的样子。
  窗外传来了家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今天,我要给你开一个平反大会。”徐爷爷郑重地说。
  小六子不说话,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拨弄着裤兜缝隙里的一个瓜子壳儿。
  “我有错误,我向你道歉。”徐主任站起来,弯下高大宽厚的身子,向小六子鞠了一个躬。
  小六子的下唇紧紧地兜着上唇,还是不说话。
  “好吧,你也打我一个小脸蛋儿吧。”徐爷爷蹲下来,把脸凑近小六子。
  小六子倔强地摇摇头。
  徐主任一把抓过小六子的手,在他胡子拉碴的脸上“啪”地拍打了一下。
  小六子惊讶地看着徐爷爷。
  “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爱憎分明的小鬼。”徐主任大声地表扬小六子,接着,捧过两套衣服,递给小六子。
  两套衣服,叠得四四方方,上面的一套是白色的睡衣,下面的一套竟然是草绿色的军装。
  这套军装比大人们穿的小了许多,也没有红五星和红领章,但是,这却是真正的解放军军装,而且是四个兜的干部军装。上衣、裤子、帽子、皮带……上衣的扣子上还有五角星的标志,并且标志里还有“八一”两个字呢。还有一双崭新的解放鞋,散发着新鲜胶皮的美好气味。
  小六子兴奋得眼睛发亮,但是却摇着头说:“妈妈说,不能拿别人的东西。”
  “你不想当解放军吗?”
  小六子马上点了下头。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第一句是什么?”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小六子一边说一边回忆着歌曲,他明白徐爷爷的意思了。
  “对喽,现在,你就要用解放军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你能做到吗?”
  “能!”小六子响亮地回答,接着疑问道,“但是,解放军叔叔怎么能没有革命武器呢?”
  徐爷爷在屋子里搜寻了一圈,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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