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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加油站遇见苏格拉底-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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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公寓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凝望马路对面的教堂,其实眼前什么也没看到。我告诉自己:“我再也不要继续这个不可能的修炼了。”可是:我自己一点也不相信这句话。我依旧吃我的沙拉,避开各种诱惑;我顽强不屈,苦练呼吸。
近一个月后,正好是仲夏季节,我想起那间小馆。我老是忙着白天读书、练体操,晚上到苏格拉底那里,始终抽不出空去看约瑟夫。而现在,我难过地想着,我每天晚上都有空了。我在快打烊时走进小馆,店里空空荡荡。我在厨房里找到约瑟夫,他正仔细地清洗质地细致的瓷盘。
我跟约瑟夫真是完全不一样。我矮小结实,短发,胡子刮得很干净,活脱脱就是运动员的模样;约瑟夫又瘦又高,留着柔软卷曲的金色胡子,看来甚至有点弱不禁风。我走路和讲话都像急风,他却不论做什么都慢条斯理,十分仔细。尽管我们有这么大的差异——但说不定正因为这种差异,我才被他吸引。
我帮他排好椅子,扫地,两个人边干活边聊到深夜。我即使在讲话时,仍尽量专注于呼吸,结果因此失手打了一个盘子,还在地毯上绊了一跤。
“约瑟夫,”我问道,“苏格拉底真的叫你跑过百里吗?”
他笑了:“没有啦,丹,我的性情并不大适合从事运动。苏格拉底难道没有跟你讲过,我当过他的厨子和跑堂很多年吗?”
“苏格拉底很少谈到他的过去,可是你怎么可能当过他的跑堂很多年?你不可能超过35岁。”
约瑟夫微笑:“比那还要老一点,我52岁了。”
“真的假的?”
他点点头。那些戒律果真有不同凡响之处。
“不过,如果你没做过身体的调整,那么你都在受什么样的修炼啊?”
“我原本是个脾气暴躁又颇以自我为中心的年轻人。苏格拉底不断叫我做这做那,有很多次,我都差一点就要离开,但最后我终于学会如何给予,如何帮助,如何服务。他指引我走上幸福与和平的道路。”
“要学习服务之道,”我说,“哪里能比加油站更好?!”
约瑟夫含笑说:“要知道,他并不是一直都在加油站打工。他的生活极度不同于寻常,并且多彩多姿。”
“告诉我吧厂我催促他。
约瑟夫沉吟半晌:“苏格拉底会用他的方式,适时地告诉你。”
“我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约瑟夫搔搔头:“说到这个,我也不知道他住哪里。”
我隐藏住失望之情,问道:“你是不是也叫他苏格拉底?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
“不是。不过他的新名字就像他的新学生一样,都很有灵性。”他微笑。
“你说他对你要求很严苛。”
“对,非常严苛。我每样事情都做得不够好,他一逮到我闷闷不乐或发牢骚时,就打发我走,一走就是好几个星期。”
“我看呐。在这两件事情上面,我倒也是个专家。”我说,“他也打发我走,期限不定。”
“为什么?”
“他说,我没学会适当的呼吸,就不准回去。天知道适当的呼吸是什么意思。”
“哦,像这样。”他说着说着,放下扫帚,向我走来,一手放在我的肚皮上,另一手放在我的胸膛上。“现在,请呼吸。”他说。
我按照苏格拉底示范过的模样,开始深深地、缓缓地呼吸。“不对,不要这么用力。”过了几分钟,我觉得腹部和胸部怪怪的,里头很温暖,很放松,是敞开的。突然间,我像个婴儿般哇哇大哭,感到莫名的狂喜。就在那一刹那,我毫不费力地呼吸,感觉上像是有什么在呼吸着我。这感觉真是好快乐,我心想,谁还需要去看电影找娱乐呀?我兴奋得简直快无法自制了!然后我又感觉呼吸再度紧张起来。
“约瑟夫,我又不行了!”
“丹,别担心,你只需要再多放松一点就行了。既然你现在明白了自然呼吸是什么感觉,就会让自己越来越自然地呼吸,直到感觉起来很正常。呼吸是身心之间、感觉与行动之间的桥梁。均匀并自然的呼吸会把你带回当下这一刻。”
“会不会使我快乐呢?”
“它会使你自觉意识清明起来。”他说。
“约瑟夫,”我说着,拥抱他一下,“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了你做的那件事,但是我要谢谢你。”
他露出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把扫帚摆到一旁,说:“请代我问候……苏格拉底。”
我的呼吸并没有立刻改进,我仍在努力又努力。但有天下午,我在做完重量训练后回家的路上,注意到我不必费力就可以完整、自由自在地呼吸,很接近我在小馆里感觉到的那种呼吸方式。
当晚,我冲进办公室,准备让苏格拉底为我的成功开心,并且要为我的行为致歉。他好像早已知道我会去,我刹住脚步在他跟前停下时:他以平静的语气说: “好的,接下来,我们要——”那口吻好像我不过是刚上了趟洗手间出来,而不是久违了六个星期的密集修炼。
“苏格拉底,你没有别的要说吗?比如说,‘小子,做得好’,或是‘看来不错’之类的?”
“你选择的这条路上,没有赞美,也没有责怪。时候到了,你也该好自为之了。”
我先是气得直摇头,而后莞尔一笑,无论如何,我都回来了。
自此以后,我不是在扫厕所,就是在学习其他更叫人气馁的新练习,比方静坐观想体内的声音,直到能够同时听见几种为止。有天晚上,我正在做这个练习时,发觉自己被带进一种以前从未体验过的绝对祥和状态中。有那么一会儿——到底多久我并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好像脱离了身体。这是我头一回靠着自己的努力和能量,体会到一种超自然的状态,我不需要苏格拉底伸出手来按着我的脑袋,也不需要他催眠或对我做其他什么。
我很兴奋,把这件事告诉他,他不但没向我道贺,反而说: “别为了你的体验而分了心。体验来来去去,如果你想要某种体验:那就去看电影,这比做什么瑜伽都简单多了,而且还有爆米花可以吃。喜欢的话,尽管静坐——整天,听声音,看光芒,或者看声音,听光芒,但就是不要被体验所引诱。把一切都放下,随它去!”
我像被泼了盆冷水,沮丧地说:“我之所以去‘体验’——这可是你的说法,还不都是因为你交待我这样做!”
他看着我,一脸惊异的表情:“我得告诉你每一件事吗?”
我简直快要气极攻心,没多久却笑了起来,他也笑着指着我。“丹,你刚才体验到一种炼金术般的转变,你把怒火转化为笑声。这表示你的能量水平比以前高了许多,障碍正逐渐在瓦解,说不定你还有了小小的进步。”他把扫帚递给我时,我们俩仍咯咯笑个不停。
第二天晚上,苏格拉底头一次对我的一举一动不发一语。我得到了讯息:从今以后,我必须自己注意自己。这时我才恍然大悟,他对我会有那么多的苛责,实在是出自好意,我几乎要想念那些苛责了。
直到好几个月以后,我方才了解,就在当晚,苏格拉底不再当我的“家长”,而成了我的朋友。
我决定去看约瑟夫,跟他讲我的近况。我走在路上时,有两三辆消防车从我身边疾驶而过。我并没多想,直到快接近小馆时,我看见天空一片橘红,才拔腿飞奔起来。
我跑到那里时,人群已渐渐散开。约瑟夫自己也才刚到,站在被烧成一片焦黑、满目疮痍的/j、馆前面。我听到他极度悲恸的嘶嚎,看见他缓缓跪下,痛哭。但当我走到他身旁时,他的脸色已恢复安详。
消防队长向他走来,告诉他火势大概起自隔壁的干洗店。“谢谢你。”约瑟夫说。
“约瑟夫,我很难过。”
“我也很难过。”他微笑着回答。
“可是刚才,你还根混乱愤怒。”
他微微一笑:“没错,当时是很愤怒。”我想起苏格拉底说过“发泄情绪,然后就随它去吧”。以前,这看来不过是一种不错的想法,但就在此时此地,在这焦黑又湿淋淋的残骸——原本是他那间美丽的小馆——前面,这位文质彬彬的勇士以身示范了如何与情绪和平共处。
“约瑟夫,这地方本来好美呀!”我摇头叹气。
“是很美,”他依依不舍地说,“不是吗?”
不知怎的,他的沉着平静令我心头不安:“你难道一点都不烦恼吗?”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我,然后说:“丹,我有个故事,你说不定会喜欢,想不想听听看?”
“嗯,好吧。”
在日本的一个小渔村里,有一名少女,她未婚,却生下一个孩子。她的父母觉得丢脸,命令她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她很害怕,不肯说明,因为她所爱的那个渔夫已经偷偷告诉她,他要出去闯天下,等赚到大钱了,就会回来迎娶她。她的父母坚持要她把一切说出来,她走投无路,只好说孩子的父亲是住在山上的和尚,叫白隐。
父母听了勃然大怒,带着女婴到白隐门外,用力敲门,直到他打开了门。他们把孩子交给他,说:“这孩子是你的,你得照顾她厂
“是这样吗?”白隐边说,边把孩子抱在怀里,然后向少女的父母挥手道别。
一年过去,真正的父亲回到家乡,迎娶少女。他们马上去找白隐,请求他归还孩子,“我们不能没有我们的女儿。”他们说。
“是这样吗?”白隐边说,边把孩子交给他们。
约瑟夫微笑着等我回应。
“约瑟夫,故事很好听,可是我不懂你现在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个。我是指,就在刚刚,你的小馆被烧掉了啊厂
“是这样吗厂他说。接着,我们笑了起来,我认命地摇摇头。
“约瑟夫,你跟苏格拉底一样,疯疯癫癫的。”
“丹,单单你一个人的闷闷不乐,就够我们两人用了。不过,用不着替我担心,我早就已经准备好面对改变。我应该马上就要搬到南边或北边,嗯,是南是北,都没有什么差别。”
“嗯,可别不告而别喔。”
“那么,再见吧。”他说着,一如既往,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明天就要走了。”
“你会向苏格拉底辞行吗?”
他笑着回答说: “我和苏格拉底很少来寒暄或道别这一套,你以后会明白的。”说完,我们就分道扬镳了。
星期五清晨三点左右,我在前往加油站的路上,经过交叉口的钟塔时,我比以前都更清楚地觉察到,我还有好多东西要学。我一走进办公室,迫不及待地开口就说:“苏格拉底,约瑟夫的小馆烧光了,他要离开了。”
“怪了,”他说,“小馆通常烧的是菜不是光呀。”他在开玩笑,
“有没有人受伤?”他问,但脸上并未流露出愁容。
“据我所知,没有。你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你难道一点也不难过吗?”
“约瑟夫有没有难过呢?”
“嗯……算有也算没有。”
“是啰,不过就这么一回事嘛。”话题到此结束。
接着,让我讶异的是,苏格拉底竟然拿出一包烟,还点了一根。“谈到烟,”他说,“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根本没有所谓的坏习惯?”
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与耳畔所闻,我告诉自己,没这回事,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你没讲过,而我在听了你的建议以后,竭尽所能地改变我的坏习惯。”
“要知道,那样做是为了培养你的意志力,并给你上一课,好让你的本能复苏。事情是这样的,不论哪种下意识的、不由自主的仪式行为,都会造成问题;然而特定的行动,比如抽烟、喝酒、吸毒、吃甜食或问愚蠢的问题,却是有好有坏。每一行动都有它的代价和欢乐之处。你如果两面都有所体会,就会变得既合乎实际,又能为你的行动负责。惟有如此,你才能自由并有意识地做出勇士的选择,也就是:去做,还是不去做。
“俗话说, ‘坐时就坐,站时就站,不论做什么,都不可举棋不定。’一旦你做出选择,就得全力以赴。可别像某个牧师,在和妻子云雨时,想到祈祷,在祈祷时却又想到和妻子云雨。”
我想像起那副画面,笑了起来。苏格拉底则喷起烟圈,个个圆圆滚滚。
“宁可尽全力而犯错,也不要瞻前顾后、小心翼翼地避免犯错。责任意味着同时领悟到欢乐和代价、行动和后果,然后做出选择。”
“听来像是‘非黑即白’,没有中庸之道吗?”
“中庸之道?”他纵身一跃,跳上桌子,“什么中庸呀,根本是伪装过的平庸、恐惧和迷惑。它是魔鬼的双关语,它不是做,也不是不做,而是摇摆不定的妥协,不能使任何人快乐。中庸之道只适合平凡无奇的人、觉得歉疚的人,还有不敢采取立场的骑墙派份子。中庸之道是给怕哭又怕笑,怕活又怕死的人。中庸之道呐,”他深吸一口气,“是半冷不热的茶,专给魔鬼喝的!”
“可是你跟我讲过平衡、中道与中庸的可贵。”
苏格拉底搔搔脑袋:“嗯,这倒是。说不定时机已经成熟了,你该信任你体内那个知情者,也就是你内心的顾问。”
我笑着说:“苏格拉底,你开始讲道时威猛得像头狮子,结束时却温驯如一只小羔羊,你还得多多练习。”
他耸耸肩膀,爬下桌子:“以前在神学院,别人也老是这么说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反正,”我说,“我还是觉得抽烟是叫人厌恶的事情。”
“我难道还没有让你了解我的信息吗?抽烟本身并不令人厌恶,抽烟的习惯才令人厌恶。我可以享受一根香烟,然后隔了六个月再抽。而我一旦抽起烟,可不会自欺欺人,说我的肺不会付出代价;我在事后会采取合宜的行动,设法抵消负面的影响。”
“我只是从来没想到,像你这样的勇士竟然会抽烟。”
他向我喷着烟圈:“丹,我从来不按照别人的想法而活,连我自己的想法都不例外。并不是所有的勇士行事作风都跟我完全相同,不过你要知道,我们全都必须遵守门规。
“所以,我的所作所为符合你的新标准也好,不符合也好,你都要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我并没有不由自主的行为,也没有任何习惯,我的行动是有意识、自发、刻意并且完整的。”
苏格拉底捻熄他的烟,对我微笑:“由于你的骄傲和自以为比人优越一点的态度,你变得太呆板了。这会儿我们该来小小庆祝一下了。”
苏格拉底拿出一瓶杜松子酒,我坐在那儿,摇着头,不敢置信。他用杜松子酒和汽水替我调了杯饮料。
“这里卖汽水吗?”我问。
“这里只有果汁,还有,别叫我老爹。”他说,令我想起很久以前他对我说过的话。然而现在,他却给我一杯杜松子酒姜汁汽水,自己则喝着纯杜松子酒。
“这个嘛,”他边说边灌下酒,“庆祝的时刻到了,百无禁忌。”
“苏格拉底,你这么热情,我很高兴,不过我明天得练体操。”
“小伙子,拿着你的外套,跟我来。”我只有照着做。
有关那个旧金山的星期六晚上,我记得清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们很早就出发,而且一直没停下。那晚的情景朦朦胧胧,有光,有叮当作响的酒杯,还有笑声。
相比之下,星期天早上的事,我倒记得很清楚。五点钟左右,我的头在抽痛。我们正沿着密逊路往南走,越过第四街的交叉口,晨雾弥漫,我几乎看不见街上的路标。苏格拉底突然停下脚步,直瞪着白雾,我一个踉跄,撞到他,吃吃笑了起来,然后很快就清醒过来;情况不大对劲。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雾中出现,我那早已遗忘大半的梦境闪进我的脑海中,随即又消失,因为我看到另一个身影,接着又一个,是三个男人。其中两人挡住我们的路:又高又瘦,紧张不安。第三个男人向我们接近,从他破旧的皮夹克里抽出一把匕首,我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砰砰跳得厉害。
“把钱交出来厂他喝令道。
我没有怎么多想,就走向他,伸手拿出我的皮夹,向前跌了一跤。
他吓了一跳,冲向我,挥着刀。苏格拉底以我前所未见的快速度,一把抓住这人的手腕,一扭,把他抛到街上。另一个家伙向我冲来,碰还没碰到我一下,就被苏格拉底的旋风腿踢中他的双腿。第三个家伙还来不及行动,苏格拉底便纵身一扑,使出锁腕技巧,抓住他的手腕,一扭,就让他动弹不得。他坐在这男的身上,说:“你难道不认为,应该考虑采取非暴力行动吗?”
其中一个男人正想爬起来,苏格拉底大喝一声,他便向后倒下。这时领头的那个好不容易从马路上站起,找到他的刀,然后怒气冲冲、一拐一拐地冲向苏格拉底,但苏格拉底起身一拉,就把被他压在底下的那人举起来,往持刀的男人抛过去,叫着:“抓好!”他们跌倒在水泥地上,三人一阵狂怒,尖叫着一齐冲向我们,想做垂死一击。
接下来数分钟的情形一阵混乱,我还记得苏格拉底推了我一把,我倒在地上。接下来除了呻吟声外,就只有一片沉寂。苏格拉底站着,一动也不动,然后甩甩手臂,深吸一口气。他把刀扔进下水道里,然后转身朝着我问:“你还好吧?”
“除了头以外都好。”
“被打中了吗?”
“只是酒精的关系啦。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转向趴在路面的那三个男人,屈膝跪下,量他们的脉搏。他以近乎温柔的动作,把他们的身子翻转过来,轻轻地这里戳戳那里碰碰,检查他们的伤势。这时我恍然大悟,他正在尽力替他们疗伤!“去叫救护车。”他说着,转向我。我连忙跑到附近的电话亭,打电话,然后我们离开,快步走到公车站。我看着苏格拉底,他的眼底有隐隐约约的泪光,打从我认识他以来,他头一回看起来脸色苍白,非常疲倦。
回家的车程中,我们没怎么交谈。我是无所谓,一讲话反而头痛得厉害。公车停下时,苏格拉底下车,说:“下星期三请到我办公室来,小酌几杯……”我扮了个苦瓜脸,他笑了笑,继续说:“……花草茶。”
我在离家一条街的地方下车,头疼欲裂,觉得我们好像打输了,那三人这会儿仍在打着我的头。我尽量合上眼,走着最后这一小段回家的路。我心想,当吸血鬼原来就是这种感觉,阳光是可以杀人的。
我们的小小庆祝会教了我两件事:第一,我需要放松自己,看开一切;第二,至少对我而言,豪饮这回事是不值得的。况且,比起我正开始享有的愉悦之感,饮酒之乐根本微不足道。
星期一练体操时,我像拼命三郎似的,格外卖力,我还是有机会可以及时把自己准备好。我的腿部复原情况好极了。我被一位不凡人物纳入羽翼之下,受到他的保护。
我步行回家,心中涨满感激之情,激动得在公寓门外跪下,摸着土地。我抓起一把泥土,定睛凝视着在和风中闪闪发光的翠绿树叶。有那么宝贵的几秒钟,我好像慢慢融人大地。接着,打小头一遭,我感到天地间有着某种赐予生命的无名存在。
这时,我那习惯分析的心智跳出来说话了:哇,这是种自发的玄秘经验。魔力顿时消失,我回到尘世里的处境,一个凡夫俗子,站在榆树下,手里抓着一把土。我在既放松又茫然的状态下,走进公寓,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就睡着了。
星期二过得很宁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星期三上午,我投入课堂的洪流中。我原本认为已经永恒存在于心中的那股沉静,很快就被微妙的不安和旧有的冲动所取代。我严守戒律苦练多时,没想到竟然还会这样,真叫我失望。然后,有新的事情发生,我听到一项发自本能、强而有力的信息:旧有的冲动会继续浮现,可是冲动并无关紧要,要紧的是行动。勇士之所以为勇土,取决于勇士的行动。
起先,我以为是我的心智在搞鬼,但那并不是一个思绪或声音,而是一种笃定的感觉,知道就是知道。这就好像苏格拉底住在我身体里面,我体内有位勇士。这种感觉将长伴左右。
当天晚上,我去加油站,想告诉苏格拉底我的心智近来过动的情形,并对他讲起我的那股笃定感。我发现他正在替一辆破烂的福特水星汽车换发电机,他抬头打了个招呼,随口说:“我听说约瑟夫今天早上过世了。”
约瑟夫的噩耗和苏格拉底的冷漠令我深深震撼,我不由得向后一倒,跌靠在身后一辆旅行车上。我好不容易才有办法开口问:“他怎么死的?”
“我想,他死时应该很安详吧。你知道,他有白血病,很罕见的那种。病了好多年喽,他可撑了好久,这家伙真是优秀的勇士。”他的语气流露出感情,却没有一丝明显的哀伤。
“苏格拉底,你难道不难过吗?一点点都没有吗厂
他放下扳手:“这让我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有个母亲因为儿子夭折而悲伤欲绝。
“‘我受不了这份痛苦和悲哀。’她对她的姐妹说。
“‘我的姐妹呀,你儿子出生前,你为他哀伤吗?’
“‘没有,当然没有。’消沉的女人回答。
“‘好啦,那你现在就不需要替他哀伤了。他只不过是回到他出生前待的那同一个地方,他的原乡。’”
“苏格拉底,这故事使你得到安慰吗?”
“嗯,我认为这个故事还不错,说不定以后你也会欣赏。”他以快活的语气回答。
“苏格拉底,我还以为我很了解你,但我从来就不知道你可以这么无情。”
“丹,不必庸人自扰,死亡可是一点害处也没有的。”
“可是,他人已经走了!”
苏格拉底轻轻笑了笑:“说不定他人已经走了,也说不定没有。说不定他从来就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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